就见昏暗的地窖当中,一个女子被铁链锁住脖子,披头散发如鬼卒,周遭全是被撕扯成碎块的鸡鸭。
铁链一端钉在墙上,女子只要一动,铁链便哗啦啦作响。此情此景,真不亚于幽冥鬼界,而那个女子不正是在地狱之中受苦的孤魂野鬼么?
好好一个富家大小姐,竟变成这幅模样,当爹娘的怎能不心疼!
朱长芝不忍多看,只看了一眼,便起身到一旁偷偷抹眼泪。
那女子见有人来了,张牙舞爪怪叫连连,目露凶光带杀气。
九爷心头一惊,迅速将活板儿闭合,眼珠快似转动几下,似是看出什么端倪。起身之后,却不说话,旋即将脸上神情重归自然。
黄三太忙问:“九哥,看出什么了么?”
九爷没说话,朝他使个眼神,要他暂时先不要问,有事等到离开这里再说。
黄三太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走到朱长芝身边儿,九爷拱手说道:“朱老爷,实在对不住您老,我嘛也看不出来。不知道黄道长跟那位江渡大和尚是怎么说的?”
朱长芝一听九爷说这话,登时泄了气,还以为黄三太能为自己找来能耐人呢,结果也是块废物点心。
可也不好发作,只能冷冰冰地说道:“他俩也没看出嘛,就知道有东西上了玉娇的身,至于是嘛,还不知道。想了许多法子,也不见效,照此下去,我这宝贝女儿这辈子不就毁了么?如今也没别的招了,只能把那狗少袁佑源找来办喜事来冲喜了。”
“朱老爷,您是要给小姐找替身?”九爷问道。
朱长芝一愣,没想到九爷已经悟出其中的道道,只好点点头,叹口气没说话。
有个下人匆匆跑来,急火火说道:“东家,了不得喽,前面又闹腾起来了,您快些去瞅瞅吧,老道跟和尚要斗法!”
朱长芝用力一跺脚,无奈地叹道:“我这是缺了哪辈子德了,为嘛到这份上还不让我省心呢,我就纳闷了,都是出家人,整天斗个嘛!走走走……”
朱长芝也顾不得九爷和黄三太,随着下人快步而去。
黄三太嘿嘿直乐:“九哥,有热闹看了,嘿嘿嘿……您还不知道吧,老道跟和尚不对路数,跟俩蛐蛐儿赛的,见面就掐架,谁也不服谁,就这二位,够他朱长芝喝一壶的。咱俩快点过去,看看他俩今个儿又出嘛幺蛾子。”
九爷本不想看,可经不住黄三太磨他,只好随他回到二进院中。
嚯!真热闹……
院落当中,一边是僧,一边是道,二人腆着肚子歪着嘴,身边各自站着两个小徒弟。
徒弟跟师父一样,怒目瞪着对方,要不是主家在当场,非直接动手互殴不可。
“我说仙长,你先,还是我先?”凶僧江渡朝一脸不服的黄妖道叫嚷。
“我是本地的,你是外来的,要是我先,只怕让人说了闲话,说我欺负外地僧人。你先来吧,让我等也瞧瞧您的本事。”
黄妖道恶眉恶眼,看他那德行,丝毫不把这外来的和尚放在眼中。
朱长芝站在当间儿,朝和尚作揖,又朝道士作揖,哭丧着老脸求道:“我说二位高人,您二位同属出家人,咱能别这么闹了么?我求求您二位,能不能先把我家玉娇治好,您俩再斗?
到时候我把整个院子腾出来,让二位好好斗斗法,二位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拜完左边,拜右边,拜完和尚,拜老道,结果和尚老道都不给他面子。
和尚说:“朱老爷,不是贫僧不给你面儿,怨只怨这老道他瞧不起我,打我刚进你家大门,他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话带刺儿,我要不会会他,他指定以为我怕了他。”
老道说:“没错,说得没错,我你妈就是瞧不起你!天津卫的能耐人有的是,你个外来的要是在一亩三分地上露了脸,我们这些本地的往后还怎么混饭辙?
咱不玩武的,咱只玩文的,谁也不碰谁,谁也不挨谁,咱就在这院里比划比划,我要输了,立马走人;你要输了,王八搬家——滚蛋!”
九爷跟黄三太打个对眼,心说这是出家人么,这纯粹天津卫的混混儿啊,这会子还玩上「文打」了,别一会儿再玩「死签儿」,那可就有的瞧了,大头朝下油锅炸,钉板之上滚三圈,谁要眨眼认个怂,便是从此「栽跟头」。
朱长芝没脾气了,别看他是主家,真金白银请来了两位,可他谁也不敢得罪,生怕人家一发脾气不管他家的孽事儿了。
得了,爱怎么比就怎么比,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吧,死一个少一个,倒也清净了。
凶僧江渡梗着檩条脖子一阵冷笑,摘下头上五佛毗卢帽,露出斗大一颗光头,太阳一照直冒亮光,脑后一块赘肉,这就叫天生挨刀的后脑勺。
“黄妖道,看好了,佛爷自个儿砍三下,要有半寸血印儿,算我输。”
话音未落,就见晴空之中打一利闪,他把手里那口七星宝剑高举半空,左手在秃脑门上「啪啪啪」重重拍击三下,右手挥剑「咔咔咔」朝着脑门就是三下。
有那胆子小的,吓得闭眼不敢瞧,有个岁数不大的使唤丫头,「呕」了一声,愣是吓晕了。
朱长芝也吓得不轻,好在有两个下人搀着他,要不然也瘫地上了。
九爷看得出,这三下可不是虚的,绝对用了力,没有十成,也有八成。这秃驴,对自己可够狠的。
宝剑交给站在一旁的小徒弟,凶僧江渡仰天大笑,点指黄妖道,得意地嚷道:“怎么,要不要过来瞅瞅,看我脑瓜上有没有血印子。”
黄妖道没有丝毫惊讶表情,反倒一脸鄙视地神情,冷笑着说道:“这有嘛啊,不就是硬气功么,有嘛了不起的。道爷我给你来个火盆洗脸,让你见识见识嘛叫能耐。”
站在他身边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小徒弟,将供桌前一个烧纸的铜盆摆在桌上,黄妖道抓起桌上一摞符纸丢入铜盆中。
闭紧双眼口口念念有词,不知是咒语还是骂街,总之外人听不懂。
突然之间,一对招子睁大,左手托右手,右手二指朝着铜盆一点,口中大叫一声「火」。
「噗」一声,盆中符纸点燃,窜起二尺高的火苗子。
黄妖道说声:“道爷要洗脸了”,接着脖子一探腰一弯,整张脸埋进火盆中,伸两手在火盆中抓起烧着的符纸在脸上来回搓,不断大喊“舒坦,舒坦,真舒坦……”
“呕,呕!”
得,又吓死过去两个。
朱长芝这会子搀着也不管用了,有个下人赶忙拽过一把椅子,借椅子托着东家,别让他瘫地上。
此情此景,就连拿生死不当回事,见多识广的黄三太也跟着傻眼,直愣愣张着大嘴,惊讶的说不出话。
众人当中,唯独二人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神情,一个乃是凶僧江渡,一个正是马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