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仁慈的天父啊，请宽恕我这只迷途的羊羔子吧。”
袁佑源跪在地上，抱着拳头，垂头闭眼，冷不丁说出这么一番话。
小六吓了一跳，随即目瞪口呆，心说坏事，袁佑源疯了，要不然怎么会念叨出这么一段不是人话的人话？
九爷也实在纳闷，也认定袁佑源是脑子出了毛病。
黄三太才不管他那一套，抬脚踹在袁佑源的后背之上，将袁佑源踹了个趴虎。
接着吼道：“你小子别跟我装傻充楞，你要想打鬼主意不上花轿，我管你是羊羔子，还是牛犊子，我先把你小子打成王八龟子！”
袁佑源爬起身，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他妈往哪儿说理去，说句话都挨打，还有好人活的路子么。你们懂个嘛？我这叫祷告，祷告懂么？
我量你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说白了就是洋人拜佛，跟你们求观音菩萨和玉皇大帝一模一样的。这是罗玻教我的，说这样我就能得到天父的眷顾，就能交好运。”
“袁佑源，你是真疯了，萝卜还能跟你说话，为嘛茄子、豆角不跟你说话呢。”小六问他。
“呸！土狍子，没见识，愣把神父当青菜了。我说的罗玻不是咱街面上卖的旱萝卜、水萝卜，是教堂里面的大神父，也就是咱们说的主持方丈总瓢把子，罗玻是人家的名字。
前些日子我没地儿容身，溜达到教堂门口，正瞅见他。早年我没败家的时候，他去过我家，让我爹跟着他信洋教，我爹才不信他那套。
我爹没了后，他又忽悠我跟他信教，还跟我说了许多好处。
我那会子连自己姓嘛都快忘了，哪还有闲心思信他那些玩意儿。
赶巧碰上他，我让他容我在他那教堂里面住些日子，他二话不说，立马答应。
领我进教堂，还让我看一个盯在木架上的干巴小老头，说那是他的天父。
我在他那儿住着没事干，就学着他祷告，他很是高兴，还送我一本书，叫圣经。”
“神经？”小六一愣，心说怎么还有这种名字的书。
“圣经，圣人的圣，神经的经，不懂别乱说，丢脸。”袁佑源又说：“这本书我也没留住，出了门顺手换了俩烧饼。不过我也没在他那儿白呆着，起码我学会了祷告，我每次说完那句话，我心里就舒坦。”袁佑源很是有些沾沾自喜。
小六顶顶腻歪洋人，对他说的话很是不屑，甚至有些厌恶。
九爷也有些心里不悦，可也没说出来，当年洋鬼子坚船利炮在大沽口耀武扬威，开炮炸死平民无数，建租界刮地盘，不知让多少无辜流离失所，那些洋奴才依仗洋人的势力作威作福，恶吃恶拿，蛮横不讲理。
同治九年火烧望海楼，十八条好汉的死不正是跟洋人有关。
想起这些九爷就不痛快，好在袁佑源没当洋奴才，要不然九爷非胖揍他一顿不可。
黄三太「哼」一声，指着他鼻子吼道：“我不管你信的是嘛，总之老老实实呆着，等着明天花轿过来抬你过门儿。”
吼了他几句之后，黄三太又跟九爷说了几句话，大步离开义庄。
袁佑源朝着黄三太的背影偷偷骂了几句后，见他走远了，他对九爷和小六说道：“刚当着姓黄的面儿，我有话没说。你俩不觉着奇怪么？”
九爷跟小六楞了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六嘴快，问道：“有嘛奇怪的？”
“你俩不问问我在教堂里面好吃好喝好招待，又为嘛偏偏要离开呢？”袁佑源虚着一只眼说着。
“还真是的，要照你这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劲头，你不该离开啊？别是人家腻歪你，把你轰出来了吧？”
“呸！罗玻神父巴不得我住他那儿呢。我也不想走，可不走不行，我害怕，吓得我不敢呆着。”袁佑源诉说这番话时，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惧怕的神情。
九爷和小六又是一愣，有心听他说说。
袁佑源正要张口，外面来人了。
一个是红玉婶婶，一个是莲儿。
小六一见是她俩，心里别提多美了，倒不是见到红玉婶婶心里美，而是莲儿把这小子的心思折腾的七荤八素，他满心想着见莲儿，莲儿如今来了，心里能不美么？
“婶儿，莲儿，你们来了。”小六嬉皮笑脸紧忙搭话。
“师父。”莲儿先极为尊敬地给九爷见礼，而后朝着小六轻声喊一声：“六儿哥。”
“嘻嘻……莲儿。这两天你怎么样，在你干娘哪儿住的还习惯吧，伙食合胃口么……”小六呲着牙对莲儿献殷勤。
红玉婶婶瞅小六那副猴里猴气的德行，顺他嗓子眼儿看到他心坎里，说声「揍性」，便没搭理他。
莲儿这些日子被干娘照顾的无微不至，吃的好喝的好，气色完全缓上来了，越发稀罕人儿了。
袁佑源怔住了，一对小母狗眼盯着莲儿，痴痴傻傻，显然是莲儿将他迷住了。
小六立马吃了醋，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说声：“看嘛啊，有嘛好看的。”
“好看，好看，真好看……”袁佑源痴痴傻傻地说着。
“别打歪主意，你明天就要上花轿了，把贼心揣肚子里，别没事瞎泛滥。”
莲儿被袁佑源盯的不好意思，忙低着头躲在干娘身后。
红玉婶婶见义庄里面多了个胖子，仔细看了几眼，认出来了，狗少袁佑源。
街面上不认识袁佑源的人太少了，别看红玉婶婶从来没跟他说过话，可也见过他，更听过他那些极为有出息的事迹。
不熟，自然也不必搭理。
红玉婶婶把那个九爷再熟悉不过的篮子递过去，说着：“多蒸了几个花卷儿，拿过来给你爷儿俩尝尝。”
小六赶忙接过来，呲牙问道：“是婶子蒸的，还是莲儿蒸的？”
“你管谁蒸的干嘛，还怕给你下了耗子药啊？”
“嘿嘿……要是莲儿蒸的，就是有耗子药，我也一口不剩的全吃肚子里。”
“臭小子，贫嘴。”红玉婶婶噗嗤一乐。
躲在身后的莲儿，也跟着偷偷乐起来。
莲儿一笑，更美三分。
红玉婶婶带着莲儿离开后，袁佑源一把拉过小六，问道：“那姑娘是谁？”
“管得着么？”
“六哥！我喊你六哥还不成么？告诉我，她是谁啊？”
“我妹子，亲妹子，你小子可别打她主意，你要敢打她一丝一毫的主意，我把你这身囊膪熬油。
你啊，消停呆着吧，明儿你就嫁人了，说句心里话，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嘿嘿……哈哈哈……”
袁佑源垂头丧气摇摇头，完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见佳人交臂失之，天父啊，快些拯救拯救我这只可怜的羊羔子吧……
他一边胡乱祷告，小六与九爷各自忙各自的事情，竟忘了问他究竟在教堂看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