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尽管不大,可也不乏名医,两个差官驾着车,将这对受伤不轻的师徒送往离朱府最近,自然也是医道数一流的蒋妙方之处。
蒋妙方刚要看九爷的伤,九爷说自己不碍的,皮外伤而已,他担心徒弟,请这位人称「圣手华佗」的蒋郎中快些看看徒弟有无大碍。
蒋妙方先是翻开小六的眼皮看了看,而后捏开嘴巴看了看,接着诊了脉象,告知九爷,小徒弟不碍的,只需吃他一剂清凉化毒的良药即可。
有蒋妙方这番话,九爷心中一块大石才算放下。
蒋妙方又看过九爷伤势,用药水清洗过伤口之后,敷上药粉,用白布缠绕肩头,而后拿出两颗乌黑的弹丸让九爷吃下去,外敷内服,只要不沾水,只需三日,伤口便可愈合。
九爷谢过蒋妙方,诊金自然交由衙门来出。那两个差官在门外等候,九爷喊他二人将徒弟抱上车,而后将他俩载回义庄。
回到义庄之后,九爷取来温水,亲自为徒弟擦干净脸上身上的血污,而后劳烦老石帮着把药煎了。
看着徒弟死灰的脸色,九爷心里不是滋味,他心疼徒弟,宁可自己遭罪,也不想徒弟受苦。
老石将一碗黑如墨汁的汤药小心翼翼端过来,九爷搀起小六,一托他下颚,嘴巴自行张开,而后用汤匙一勺一勺喂下去。喂完之后,将其放平,等待他醒来。
老石见爷儿俩伤成这样,唉声叹气,问九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九爷如实相告,老石直听得一阵惊一阵忧,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
九爷让他不必担心,不过受了点小伤而已,人生一世,谁还不经历个七灾八难呢,只要有命活着,一切都不叫事儿。
如今师徒都回来了,九爷让老石回家歇着。老石不放心他俩,但又拗不过九爷,交代几句之后,自行离去。
九爷坐在徒弟身边,一锅接一锅的抽闷烟,两眼紧盯着徒弟,乞求徒弟快些醒来。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如死人一般的小六手脚猛然间动了几下,而后嗓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九爷知道徒弟要吐,忙取来一个破盆放在炕边,把徒弟搀起,在其后背之上拍了几下。
“哇哇……”小六张嘴就吐,吐出来的全都是绿的液体,腥臭不堪闻。
吐了足有半盆,小六不再吐了,眼睛里面也有了精气神了,死灰般的脸色也逐渐变红润了。九爷由衷佩服蒋妙方,神医一剂药,救了徒弟一条命。
“咦,师父,咱怎么回义庄了,那只大黑猫呢?”小六痴愣愣问九爷。
“黑猫啊,死了!三太一颗铁弹丸废了它一只眼珠子,我又打了它一烟杆儿,接着三太又踹了几脚,那黑猫死的不能再死了。”
“呀!那咱不就是立了大功一件,他朱长芝还不好好的答谢咱们?再者说了,咱这也算为津门父老除害,衙门里面怎么着也要拿点银子意思意思吧?”小六一脸喜悦,认为借这件事儿可以发笔小财。
“这……”九爷寻思寻思,心说这事儿八成要悬,张老八一定用那只黑猫去邀功,他几个忙活半天,末了都便宜外人了,找张老八讲理去,连门都没有。
嗐,倒霉啊,倒霉,现如今就看朱长芝有没有心了,要有心,自然不会忘了恩人的好处。
“师父,你想嘛呢?”
“哦哦,没想嘛。六儿啊,你感觉身子还有哪里不得劲儿么?”九爷关切地问。
“没有,一点不得劲的地方都没有,就是嘴巴干,嗓子眼儿有点苦,想喝水。”
“好,师父这就给你端水去,你再歇会。”
……
擦黑之时,黄三太来了,见到九爷之后,一脸的不痛快。他先把张老八的祖宗八代骂了一溜够,而后跟九爷诉说他师徒二人离开后的事情。
他说张老八要拿走那只黑猫,他为此跟张老八矫情起来。张老八说那是证物,必须交由衙门处置,要敢不让拿走,那就是跟衙门作对,自己掂量着办。
光棍难斗势力,自然不敢得罪衙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老八让人将那只黑猫死尸装进一个布口袋拿走。
朱长芝光顾着闺女,根本没空搭理他,一个管家倒是说了些好话,还拿了五块银洋塞他手里。
说着话,黄三太把那五块银洋拿出来丢在桌上。
九爷跟小六看了一眼,九爷倒是没什么,小六不干了,要找朱长芝跟张老八评理去,凭嘛功劳让他张老八占了,凭嘛他朱长芝这么抠门,活该他闺女那样,最好他家还出点邪乎事儿,让这老抠门大口吐血才好。
九爷让他别咋呼,事已至此,闹翻天管屁用?
别因为这事儿得罪了势力。就这样吧,好歹还给了五块银洋,要一块也不给,你也没咒念。
小六让师父一通数落,不再咋呼,可眼珠子冒火,这口气咽不下去。
九爷从那五块银洋中拿出三块给黄三太,黄三太怒气冲天,一块也不要,他嫌丢份儿,朱长芝纯粹是打发要饭的呢。
临走之前,黄三太留下狠话,他说:“等着吧,总有一天要不让这老小子一把接一把往外掏银子,我黄三太三个字倒过来写。”
还没等九爷劝解,他已经大步离去了。
看着桌上五块银洋,九爷心里极度不是滋味,自己倒不是稀罕钱的人,只是办事儿也不能太绝了,这叫嘛事儿,黄三太说得没错,纯属打发要饭的呢。
带着不快,师徒各自睡下,小六迷迷糊糊之中,又见到了那只黑猫,那只黑猫蹲坐在炕头,狞恶的眼神注视着他,呲着白森森的牙齿,似乎在朝着他笑。
他恐惧至极,想喊师父保护自己,却光张口说不出话。想要翻起身,身体却丝毫不能动。
那只黑猫的眼神越发狞恶,突然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让人骨头都渗出寒冷。
小六终于可以喊出声来,他疯一般「啊」了一声,身子如一条出水的鱼从炕上弹起来。
九爷被惊醒,顾不得穿鞋,一步到了徒弟身边,看着徒弟惊魂未定的神情,伸出大手帮他拭去额头上的冷汗。
“怎么,做噩梦了?”九爷如慈父一般,关切地问询。
“嗯!可把我吓死了。”小六喘着大气说道。
“嗐,梦由心生,你啊,经历的事儿还是少啊,你看师父我,经历的事儿多了,想做噩梦都难。
好了,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快点睡吧。明儿一早,师父给你买香油桃酥吃。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总被吓着,我给你买桃酥吃,你就不闹腾了。”
“嗯嗯,师父,您也好好睡吧。我不闹腾了。”
师徒情深,胜于父子,九爷躺在小炕上不曾睡下,时不时睁眼看看徒弟。
小六则背对着师父装睡,生怕师父担心自己。
渐渐地,小六眼皮沉了下来,迷迷糊糊之中,那只黑猫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