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驼背老头所言，「他」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好饼，也就是不是好料，不是好东西。
这个不是好饼的家伙，正是在驴市口售卖缺德方的麻五。
麻五何许人也？
不过是个臭狗食罢了。
狗食者，下三滥也，麻五就是个十足的下三滥。
他祖上三辈干得都是同一个营生，那就是卖药。卖药不假，但卖得却不是什么正经药，无外乎婴胎紫河车，迷药蒙汗汤。
什么哑药、聋药、疯药、瞎药、坠胎药，乃至杀人害命、无色无味的毒药，麻家爷们儿手里都有，津门百姓称这些为缺德方子，麻五子传父业，一直干着卖缺德方的营生。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麻五手里有好玩意儿，至于怎么得到的，外人一概不知，他那些好玩意儿，皇宫内院都不见得有，关键时候，买到手中能救命，价格自然也是不菲的。
可再多的钱交到麻五手里，也经不住他「造」，这人吃喝嫖赌抽，属于五毒俱全之流，有钱就造，没钱接着卖他的缺德药，活得倒也滋润。
去找他，有用么？九爷心里打着鼓。
“你去找他，跟他把事儿一说，他手里备不住就有救你徒弟的法子。”老头又说。
九爷点点头，既然等不到唐梦良，也只好去找麻五了。事不宜迟，速速找他才是。
谢过老头之后，九爷出了胡同直奔驴市口。驴市口有个牌楼，只要不刮风下雨，麻五一准儿在牌楼那块儿呆着，那是他的「老点儿」，他这叫死尸不离寸地。
九爷今个儿出门没看黄历，诸事不顺，不刮风不下雨的，麻五却不在牌楼下。
九爷心里冒火，可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找麻五，只好倚在半截石狮子旁抽闷烟。
驴市口格外热闹，五行八作，推车挑担，贩夫走卒一应俱全。
不远处，有个三十浪荡岁的壮汉用白石灰在地上洒出一个大大的圈圈，这个圈里面就算是他临时的摊子了。驴市口有很多这种平地抠饼的江湖把式，算不上新鲜。
铜锣一响，那个壮汉开始揽客了。
迅速围拢一大群人，看那壮汉表演绝活。
九爷平时就不爱凑热闹，现如今心里冒火，更没心思去看，只管抽闷烟，丝毫不被吸引。
“呦……这位爷，一个人啊，够闲在啊，您要没嘛事儿，咱找个地儿玩玩去。”
是个女子的声音，尖尖细细，倒也清脆悦耳。
九爷抬头一瞧，气不打一处来。
眼前这位，看不出年纪，只一身的妖气，画着浓浓的眼眉，擦着厚厚的一层脂粉，一说话，脂粉顺着腮帮子往下掉末儿。嘴唇涂抹成血红色，活赛是刚吃过死孩子。
这种扮相的，一水儿是「野鸡」。
九爷顶顶不爱搭理干这种营生的女人，将头扭在一边儿，不理她。
哪知这位不肯放过九爷，往前凑一凑，胭脂味儿只往九爷鼻子里钻。
九爷用力嘬了两口烟，用浓烈的烟味儿遮挡这廉价的胭脂味儿。
“嘿呦喂，这位爷，真看不出来啊，还是个正人君子。我当这年头正人君子都死绝了呢，今日一见，我算脏心烂肺了，稀罕，真稀罕，可别是装的吧？
还是嫌我长得不够俊。我说这位爷，别光顾嘬烟叶啊，那玩意儿呛人呼喇的，有嘛可嘬的，要不您也嘬点儿别的试试。
我说，您倒是先瞅我一眼啊，仔细瞅瞅，我在这块儿也有些小小的名气，人都称我「一汪水儿」，您瞅瞅啊， 瞅瞅啊……”说着话伸手拉九爷的胳膊。
九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九爷有心骂她几句，但一想，千万不能骂，这种人不怕骂，你越是骂，她就越是来劲，搞不好让她给赖上。
打她一顿，则更不可能，好男不跟女斗，当街打个女人，算嘛好汉。
九爷抬脚就要走，结果那女儿一阵风赛的跑到九爷前面，双臂一横，拦住九爷去路。
嚯，这还是跟九爷卯上了啊。
“你这人还讲不讲理，我不欠你钱，也不认识你，你拦着我干嘛啊？”九爷气呼呼数落她。
“拦你干嘛？我瞅着你眼熟呗。您老是不是杨庄子义庄的马九爷啊？”那女子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马九爷的大脸说道。
“是我又怎么样，我认识你么？”
“啊呀！真是您老啊。您瞧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眼浊，您老别见怪。九爷，您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艳娇啊。”那女子一脸兴奋地对九爷说道。
“艳娇？”九爷痴楞，仔细思量，对这个名字不太熟。
“您老忘了啊，我二十三岁那年，爷们儿让拉粮食的骡子车从肚子上压过去，肠子散了一地，是您老帮着收的尸。
我那会子还没干如今这个营生，成了寡妇之后，有几个坏小子乘着我家里没人想欺负我，还是您帮我打走了那些坏小子。
不但如此，您还给周济我二两银子，我这才没饿死。九爷，您是我的恩公，我见了恩公本该磕几个头，可这地儿都是熟客，我当街磕头好说不好听，我先欠着您的，回头我补上。”
艳娇说这番话时，不再是那种猫叫一般的尖细嗓音，而变得极为平和。
九爷仔细回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自己给这个自称艳娇的女子二两银子，让人把她送回了静海老家，没想到她又回来了，还干上了这种低贱的营生。
九爷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本来是个好人家的女子，走上这条路，一定是因生计所迫，看来也是个苦命人啊。
想到这些，九爷不再怒火冲天，但依旧沉着脸。
“九爷，您想起来了么？”艳娇含笑问九爷。
九爷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想起来了，都是陈年旧事了，你要不提，我还真想不起来。记得当年你不是回老家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您可算想起来了，太好了。可不是么，整整十年了，我那倒霉爷们儿估摸着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九爷，见到您，我就算见到亲人了，您是大好人，我真心实意的尊敬您。
不瞒您老，当年您周济我银子，又让人送我回了老家后，没出多久我娘家人又给我找了一门子，是个跛子。
嗐，我这命啊，比黄连还要苦三分啊，那个跛子又老又丑不说，还是个酒鬼，喝完酒就发酒疯，接着全撒我身上。
拳打脚踢还不够，还拿鞭子抽，杠子砸，更缺德的时候，拿烧红的铁条烙我。
我这条命差一点儿就交代在他手里，老天有眼，死跛子有一回喝醉后一个没留神跌河里淹死了，我这才算解脱出来。
跛子死了，我那半瞎的婆婆不容我，非说我克死他儿子。我回娘家诉苦，娘家也不管我，骂我是泼出去的水，是赔钱货，让我别回娘家丢人现眼。
我算是没活路了，不得已，一个人跑了回来，认了个干姐们儿，跟着她干了这下什烂的营生。咯咯咯……”
说着话，艳娇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接着说道：“我现如今有艺名了，叫「一汪水儿」。十年前我二十三，现如今我还二十三，我扮相好，脂粉儿往脸上一抹，脸上的褶子全让粉儿给盖住了。
再者说了，几个老钱的事儿，谁还在乎有没有褶子呢？
到了后晌，我把声音儿装的娇一点儿，那些傻老爷们儿，楞把我当十八的了。咯咯咯……”
艳娇又是一阵笑，九爷并不感到好笑，反有些为艳娇的命运感到难过，好好的一个姑娘，让一个穷字给毁了一辈子，嗐，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