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师父进了屋,小六高兴了,刚才真替师父捏了一把汗,他想好了,要是师父跟人动起手来,他不能不帮着师父,柜子里不藏着一口千人斩么,扛着这口千人斩出去跟那帮祸害玩命,宰一个够本,宰俩多赚一个,总之不能让师父挨了欺负!
九爷接着替洪立本擦拭浑身的血污,用剪刀剪开衣裳一瞧,好惨啊,浑身除了青紫就是刀伤,那帮祸害也忒狠了点儿。
擦干净之后,敷上刀伤药,用将些药面儿撒入水碗中,搅匀之后,给洪立本灌下去。
这会子已经快天亮了,九爷出去找苏老义为洪立本接骨,他能治刀伤,可不会接骨法,要接骨,必须找苏老义。
苏老义,津门接骨第一人,骨头碎成十八截,只要人活着,苏老义管保能给接好。
在津门,最离不开苏老义的一种人,那就是混混。混混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断胳膊断腿,那是家常便饭,这时候就要求到苏老义了,苏老义为人随和,才不管你是混混还是狗食,也不管你有钱没钱,先把骨头接好,钱不钱的都好说。
没钱,站起来只管走人,权当积德行善。可没人忘了他的好处,纵使再穷,怎么也要孝敬两包点心。
久而久之,苏老义就成了混混们最为敬重的人物,逢年过节有好东西管保送到他家,多数时候屋里都堆不开。
苏老义还没睡醒,就被九爷砸了起来。九爷见了苏老义,一个劲儿说好话,说是人命关天,不快点救治只怕人就交代了。
苏老义跟九爷熟络,让他不必多说,而后带着应用之物跟九爷回到义庄。
要说苏老义就是能耐大,闭着眼用只手在断臂上来回揉捏,等他认为揉捏到位之后,双手一用力,断骨就算接好了。
在胳膊上涂上一层黑油一般的药膏子,打上板儿,再拿出几颗大黑药丸子给九爷,让九爷先给洪立本吃三丸儿,余下的每天三丸,吃完了,他断臂就不疼了。
一百天之后,管保跟正常人一样,阴天下雨也不会疼,不留任何后遗症。
九爷紧忙拿出银洋酬谢,说不尽的客气话。苏老义就拿两块银洋,多一块也不要,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苏老义离开义庄。
送走了苏老义,九爷回到屋中,折腾了一宿,三人都累坏了。
尤其是袁佑源,从来没熬过夜,这会子走道都晃悠。九爷让他先睡会,等醒了再吃东西。
一听这话,袁佑源登时清醒了,他说自己有个毛病,不吃东西睡不踏实,必须先吃饱了,才能睡踏实觉。
遇到这种没心没肺的主儿,九爷也没辙,让小六买来油条豆浆,袁佑源狼吞虎咽,十根油条,半盆豆浆,这才勉强吃饱。倒一边儿就睡,而且立马打呼噜。
自古老话说的好「能吃能睡是福气」,瞅着样儿,袁佑源是个有福之人啊,别看现如今落北了,备不住哪天又发迹了。
袁佑源睡着了,洪立本醒了,缓缓地睁开眼朝左右瞧了瞧,一脸的疑惑。
“洪老弟,你总算醒了,可把我担心死了。”
九爷见洪立本醒了,忙跟他说话。
洪立本朝着九爷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挣扎要起身。
九爷一把按住他,劝慰道:“洪老弟,你有伤在身,就别这么多礼了,咱是朋友,是兄弟,不在礼多礼少,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九爷,我……我莫非活在梦里不成?”洪立本虚弱地说着。
“嗐,怎会是梦呢,都是真的。昨晚你浑身是血跑我这里来了,这也是天意安排,你要跑到别处,咱哥俩这一辈子兴许也见不着面儿了。”
“我不能在这呆着,那帮人一定会来找我,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洪立本又想起身,九爷再次将他按住,继续劝慰道:“那伙人昨晚已经来过了,不过他们不敢造次,全都走了,并答应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你自管放心在我这儿养伤,嘛时候伤好利索了,我嘛时候才能放你走!”
九爷说话掷地有声,唾沫星子掉地上能砸个坑,洪立本遇到好人,又是庆幸又是欣慰。
接着九爷让小六端来一碗温热适宜的豆浆,亲自一勺一勺给洪立本喂下去,只把洪立本这七尺汉子感动地掉眼泪。
九爷为洪立本引见了徒弟小六,也顺带把一边呼噜震天响的胖子袁佑源引见一下。
洪立本喝完豆浆,脸色好看了许多,他告知九爷昨晚发生之事。
他说:“昨天离开了驴市口,我找地方吃了点东西,接着换了个地儿撂地圈场子,到了傍黑天一个老钱都没赚到,本想着回租住的地儿,结果走着走着,就挨了闷棍。
好在我有功夫,要不然非让人一棍子把后脑勺打裂不可。没等我反应过来,冲上来一帮人,朝着我就下了家伙。
我当时嘛也顾不得了,跟他们玩开了命,当场摔翻几个。嗐,还是那句话,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我多少有点能耐不假,可经不住他们人多。
膀子让人给断了一条,身上又挨了几下,我除了疯跑逃命,没别的咒念。
我快跑不动的时候,见有个大院套,一下蹿了进来,接着人事不省,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九爷您的地儿,老天爷这是可怜我,不让我死啊。
九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多会儿您要,一句话我立马给您!”
“呀!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你这不是寒碜老哥哥我么,命是你的,好好爱惜着,我不想,也不许你随便给人。
你啊,别一口一个九爷,我不爱听,你要看得起我,喊我一声九哥,我心里才舒坦。”
“这……”
“怎么,你不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么?”
“不不不,九哥,九哥,九哥!”
“对!这就对了。洪老弟,往后咱就是自家兄弟了,这里尽管是义庄,可也算是我的家,你要不嫌寒碜,这里也是你的家!”
“九哥,我……”洪立本热泪盈眶,竟哽咽起来。
九爷不免又要劝解一番,陪着洪立本说话之间,洪立本问道:“九哥,我在驴市口圈场子的时候,前后见到您两回,我尽管不会看相,可我走南闯北见得人多,因而也练就了通过面相看人内心的本事,我见您当时脸上挂着愁云,猜您一定是为事情发愁。
九哥,您也说了,咱俩是兄弟,您能不能把您的心事跟我说说,让我也替您分担分担。”
“这……”九爷稍微有些犹豫,继而一拍大胯,说声「也罢」,接着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小六在一旁听着,方知师父都是为了自己,不由得眼圈泛红。
洪立本听过之后,呼出一口大气,双眼看着房顶,说出一句:“莫非这是天意不成!”
九爷很是不解,哪冒出这么一句?
洪立本随即双眼看着九爷说道:“九哥,天意啊,天意,我有法子救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