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八如今有求于人，不得不装孙子，九爷为了让他吐血，找了家有名的大馆子，到了雅间，嘛好吃上嘛，嘛贵上嘛，反正不是自己花钱，不要白不要。
不大会儿，四个凉菜，两壶好酒先端上来，力巴儿点头哈腰，先让二位客爷喝着，八个热菜陆续端上。
九爷假模假样客气几下，而后也不理张老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顺嘴角流油汤。
张老八一口也吃不下去，破砖窑里面的臭味这会子还在他鼻孔中未曾散尽，他一见桌上的肉就恶心，赶忙用酒往下压一压，让自己别吐了。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九爷酒足饭饱，桌上生下不少菜，不要了太客气，喊过力巴儿，让他把这些菜全部「折箩」。
所谓「折箩」就是吃剩的菜全倒在一块儿，回头让小六找个大盆端回去接着吃。
这东西别看是吃剩下的，可平常人家想吃还吃不到呢。那些穷苦人家，往往凑上几枚大钱，到饭馆后厨购买折箩，只是有嘛算嘛，也不能挑，赶上今个儿有阔爷包桌，说不定能从折箩中捞出俩四喜丸子来。
可若是赶上客爷是饭桶，那也许就只能买到一碗菜汤子。想吃折箩，全凭运气，谁让穷呢，有钱谁他妈吃这些带着别人口水的玩意儿。
力巴儿找来一个干净木桶，将桌上的菜倒在桶中，盖上木盖子，问九爷嘛时候来取，九爷让他先放后厨，不许卖出去，后头让小徒弟来拿。
九爷又喝了两碗茶溜溜缝儿，这才肯起身离座。
张老八一把将他拦住，一脸殷勤地说道：“九哥，您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我那事儿您可能不能管啊，您要把这事儿给兄弟管好了，往后我天天请您下馆子。”
九爷打了个饱嗝，划拉这肚子说道：“这事儿急不得，你让我去这会儿就去找，我又能往哪儿找去？你容我回去歇会儿，歇足了之后，我自管想法给你找就是了。
再多说一句，我尽管没有孩子，可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遭罪，你放心就是了，这事儿我管定了！”
“哎呦，我的九哥，真仗义！那咱就这样了，您赶忙回去歇会，我回衙门见胡大人，让他找人把破砖窑拆了。
赶明儿一早，我还去找您。九哥，千万上点儿心，我脑袋上的缨帽要是没了，别说请您下馆子，连请您吃折箩我都请不起。”
两人分别之后，九爷信步朝着义庄放心走去。他满腹心思，他对张老八说得那番话也绝非浮文，他是善心人，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被祸害。可又往哪儿去找呢？嗐……愁啊。
回到义庄，小六问个没完，九爷不爱说这些糟心事，让他不要废话，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强。
小六讨个没趣，让袁佑源教他唱戏。
九爷躺在小炕上胡琢磨，袁佑源一句一句的唱，他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小六凑过来，嬉皮笑脸说道：“师父，咱把日子过糊涂了，您忘了今个儿嘛日子？”
九爷揉着睡眼坐起身，问他：“今个儿嘛日子？”
“嘻嘻。”小六笑着说：“你睡着那会子，外面刮雪花了，今年这场雪来得格外早。我出门扫雪的时候正好碰见秀儿，她跟我一说，我这才知道今个儿是立冬。
师父，咱津门的老传统，立冬正该吃饺子啊。可咱一没剁馅儿，二没擀皮儿，我瞅这饺子是吃不成了，我跟肥猪袁佑源合计合计，咱怎么着也要吃点好的才行。要不我出去买点羊肉，厨房有大白菜，咱涮锅子得了。”
“嗐，涮那玩意儿干嘛。我晌午头在百味楼留了一大桶折箩，刚才睡着忘说了。你找个什么东西，把那些折箩拿回来，又是丸子又是肘子，怎么也比涮锅子强。”
袁佑源一听这话，拍手跳高一个劲儿叫好：“折箩乃是一宝，可谓五味俱全，吃上一口折箩，给个县令都不换。太好了，太好了，我嘴里的大馋虫都逗出来了。”
“走，袁佑源，咱来把折箩拿回来去。”小六一脸喜兴问他。
“不行，我不去，你自个儿去吧。外面飘雪花呢，我这人看着胖，可都是虚胖，最怕冷，稍微一冷，我浑身就不自在，把我冻病了，九爷还要破费汤药钱。
再者下雪路滑，就我这大胖身子，万一摔上一跤，非把我骨头摔碎了不可。
我说嘛也不去，我在家热酒，等着你回来喝热乎酒，我的好六哥，您就辛苦点儿吧。”
小六朝他骂一声「废物点心」，套上一件厚衣裳，自行到厨房找了个带盖子的大砂锅，抱着砂锅出了院。
袁佑源见他走了，嘻嘻直乐。这种人干嘛嘛不行，吃嘛嘛没够，自打住在义庄之后，整天嘛也不干，还一点也不见外，就跟九爷跟小六欠他赛的。
他明明比小六大好几岁，可偏偏管小六叫哥，偶尔还喊九爷师父。
就这种玩意儿，换别人早就给他撵走了，九爷心善，不忍他在外挨冷受饿，因此也就没撵他。
有这块活宝在这儿，倒也热闹，起码不用进戏园子听戏了，有他袁佑源一个，就等于有了整个戏班子。
小六一路跑到百味楼，跟人家一说，立马有人提来木桶，将折箩倒进他拿来的大砂锅中。
小六提鼻子一闻，真香！
抱着砂锅兴冲冲往回走，这会子天可就大黑了，街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六生怕一个不留神滑倒而糟践这砂锅中的美味，因而不敢快走。
再有一里多地就到了义庄，小六心里别提多喜兴。
正琢磨着等把折箩热好，先挑个鸡大腿啃呢，隐约听到有哭声。
小六站住脚，仔细听听。没错，的确有人在哭，似乎是个女人的哭声。他左右看了看，看见了。
只见不远处的胡同口边上，蹲着个人，破烂棉袍子露着棉花，头巾连头带脸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究竟多大岁数，仅凭哭声，小六猜测是个三、四十的妇人。
天寒地冻，蹲在外面哭，八成是没了活路，照这么下去，非冻死不可。
小六心软，抱着砂锅走到跟前，蹲下身子问道：“我说这位大姑，这大冷天的，您干嘛在这儿哭啊？您听我一句劝，有嘛事千万想开点儿，往往有些事得过且过，千万别钻牛角尖，哭过了也就是了，快些回家吧，这天越来越冷了，真要冻出个好歹，没人心疼您。”
劝了半天，那妇人还是一直哭。
小六让她哭得自己鼻尖儿发酸，叹口气问道：“大姑，您究竟为嘛事这么伤心啊，要不您给我说说，说出来兴许您就好受了。”
这句话说完，那妇人竟然不哭了，接着用极其沙哑地怪异嗓音说道：“我的孩子没了，让人给害了。”
“哎呦，这样啊。您瞧瞧这事儿闹得，真够让人难受的。”小六越发鼻尖儿发酸，为这妇人感到难过，“嗐，大姑，不瞒您说，我自小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把我拉扯大的，本来我想等长大了孝敬我娘，结果我才六岁，我娘就撇下我走了。
我师父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命运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人不能跟命争，争也争不过。算了，您还是认命吧，快些回去吧。”
那妇人肩头一抖，用更为沙哑地声音说着：“原来你没有爹娘啊，要不然我当你的娘吧。”
说着话，她把头缓缓地抬起。
就在小六看清她面目的一刹那，面上迅速涌上万般恐惧。
小六疯一般将砂锅朝她那张猴子一样的丑脸砸过去，而后转身就跑，边跑边用破了音的嗓子大喊：“师父，师父，快救我，救我！”
那个面容丑陋的妇人陡地站起来，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几步就来到小六身后，伸出利爪朝着小六后背抓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