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扑一抓,小六的棉袄被抓的棉絮飞散。
小六脚下生风,有生以来这是他奔跑速度最快的一回。
一步冲进义庄院门,伴着一声「师父救我,马猴子追着我呢」,面朝下栽倒在地。
九爷双脚在木盆中泡着呢,听到徒弟破了嗓音的喊叫,陡地站起身,顾不得穿鞋,一把抄起熟铜烟杆儿,光脚丫子出了门。
院门处那个高大的黑影见到九爷出来,一下没了影。
九爷顾不得小六,跑到院门外一看,那个黑影踪迹全无。
雪地上留下脚印,大脚印足有一尺长。九爷顺着脚印追下去,追到胡同口,看到打碎的砂锅和满地的折箩。
九爷不再往前追了,一来担心徒弟安危,二来自己光脚没穿鞋,一直追下去,双脚一定会被冻伤。
快步赶回义庄,袁佑源撅着大腚正往屋里拖小六呢。
九爷到了近前,弯腰抱起小六,进屋放到炕上。
再看小六,浑身哆嗦,面色苍白,两眼满是恐惧,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九爷穿上鞋,拿起桌上一个大碗,到了院中,抓了几把雪到碗中。
回到屋中,把小六被抓烂的棉袄扒了下来,九爷深感万幸,好在小六跑的快,要不然后背非被利爪割开不可。
抓起碗中的白雪,在小六后背用力揉搓,一直揉搓到后背变为红色。
接着又揉前胸,同样揉为红色。将小六放平,盖上棉被,又把自己棉被拿过来加盖一层。
九爷让袁佑源别愣着,去煮点姜水过来,厨房有个小坛子,里面有红糖,煮好姜水后抓把红糖进去。
袁佑源立马去办,九爷看着小六哆哆嗦嗦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很快袁佑源煮好了姜水,九爷把红糖姜水给小六灌下,过了一会儿,小六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眼神之中也不再那么恐惧。
“六儿,好点了么?”九爷关切地问。
“师父啊,可吓死我了……”小六哭了,很是委屈。
“这么大个子了,哭嘛啊?你给师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六心有余悸,擦抹擦抹眼泪对师父说:“师父,我看清了,那是个老马猴子。她装成妇女在路边哭,我好心过去劝她,等她抬起头,我一瞧是张猴子脸,老吓人了。对了,她说她的孩子让人害了,还说要让我给她当儿子……”
袁佑源在一边搭茬:“我爹娘活着那会子总吓唬我,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让老马猴子把我抓走。我还在下人嘴里听过老马猴子装娘们儿拐孩子的事儿。
我天啊,我原本以为是瞎话呢,还真有这玩意儿啊。哎呀呀,我可不敢出门了,我这么胖,跑也跑不动,马猴子逮着我,够吃半个月的。”
“没错了,就是她了!”九爷认定追小六的马猴子就是破砖窑里面藏着的那个邪祟,她八成是报仇来的!
九爷安慰小六几句,让他别怕,有师父在身边,怕什么呢?
有了师父的安慰,小六不哭了,可一想起老马猴子那张丑脸,心里仍旧打哆嗦。
九爷打开矮柜,将那口千人斩取出来,拿去红布,将刀放在桌上。
对付马猴子,全凭这口宝刀,九爷打这一刻起,宝刀绝不能离身。
折箩吃不成了,袁佑源吓得不敢出屋,肚子骨碌碌叫个不停。
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九爷给他热了几个馒头,又熬了点稀饭。馒头稀饭咸菜,爷三个只能凑合了。
这一夜九爷没敢躺着睡,大手按在刀柄上,坐在炕头倚着墙打盹,稍微有点声响,他便把眼睁开,警觉的听动静。
实则九爷心中也发虚,也犯嘀咕,那玩意儿太邪性,极难对付,万一让她趁着自己睡着了钻了空子,屋里三人一个也别想活。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九爷刚要起身舒展下老腰,外面急急火火跑进来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
九爷一看,是李老歪的小徒弟海生。
海生跑到屋中,「咚」往地上一跪,扯嗓子哭着说:“九爷啊,我报丧来了,我师父他,他,他没了!”
“啊!你说嘛?”
九爷眼前一黑,险些没栽倒。天塌下来了,自己的好兄弟殁了。
九爷强忍悲痛,哆哆嗦嗦问海生:“你……你师父比我岁数还小,怎么说没就没了,他是怎么没的?”
“我也说不好,可惨了,家里乱套了,您老快去看看吧……”
九爷此刻嘛也顾不得了,也不等海生,自己跑出了院。
未曾到李老歪家中,隔着多远就听到院里传出阵阵哭声,惹得九爷老泪纵横。
院里满是人,九爷顾不得跟任何人打招呼,大步到了屋中,不由得捶胸顿足、放声悲哭。
门板之上,白布之下,摆放着老兄弟李老歪的尸身,弟妹已经哭成泪人,几个婆子一边陪着泪流一边不住劝慰。
“老歪,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撇下老哥哥我就这么走了啊,我的好兄弟啊,你快点儿回来啊,咱哥俩还没处够呢……”九爷双膝跪倒老兄弟僵硬的尸身前,大放悲声。
“九哥,老歪死的惨啊,您可要替他做主啊……”
弟妹一席话,让九爷止住了悲声,掀开白布一角,仔细一瞧,九爷不由得心如刀绞。
只见李老歪,歪脖子上一大块皮肉不见了踪影,露出白骨,脸上似被刀劈斧砍一般,满是伤口,全然看不出原来模样。
再把白布掀开些,就见肩头、前胸同样满是伤口。九爷一手掀着白布,一手把李老歪的尸身稍微托起一些,朝着后背一看,同样满是如刀劈斧砍一样的伤口。
九爷见惯了各类尸体,他意识到李老歪并非被人害死,或许害他的东西正是那只马猴子。
这时候,外面呼啦啦进来一帮人,全都穿着官衣,戴着缨帽,领头的正是张八爷,后面跟着仵作苏大牙。
有人喊道:“都先别哭了,别哭了,衙门来人了,先让官爷看看,快让让,别挡着官爷办差。”
马九爷擦抹擦抹眼泪,退在一旁。
几个婆子把李老歪的婆娘搀到一边儿。
苏大牙跟张八爷到了尸体跟前,苏大爷倒是挺客气,呲着大板牙朝九爷说道:“九爷早过来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九爷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八爷朝着屋里的人嚷道:“没事的都出去,别碍着苏爷的事儿。”
谁不怕官差啊,除了遗孀之外,一个个往外走。九爷刚想随着别人往外走,张八爷一把抓住他胳膊,呲牙一笑:“九哥,您不是外人,我让他们出去,没让您出去。”
九爷没往下接话茬,站在他身边看苏大爷验尸。
苏大牙把白布撩开的瞬间,包括张八爷在内的所有差官,全都吓了一跳,就连苏大牙也为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