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听不到乌安德与马弗的脚步声了。若大的神庙像是个空阔的坟墓,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一粒汗珠顺着我的头发滴到受伤的左手,痛得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下众人才如梦初醒,聚到我身边来查看伤势。
那些普通的止血药对我的伤几乎没有一点儿用处,破烂的护腕被伤处渗出的体液粘住了,尽管亚拉尔十分的小心,解下护腕的时候还是撕下了我好几条皮。粉红的肉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一阵阵痛得我眼前发黑。亚拉尔一边帮我处理伤处一边抽泣着,不停的用袖子擦脸,生怕泪水再滴在我的伤口上。
“这样下去不行的!”雷里尔紧皱眉头:“伊洛尔的伤太重……这只手是保不住了,再在这里呆下去会送命的!我们要想办法回港口去。”
“可是上面的地裂宽足有一百英尺还多!”巴萨卡重重的在墙上击了一掌:“连我也跳不过去啊,又没有什么工具……唉唉……要是死人脸的那个火怪还在就好了,可以让他背我们过去。”
雷里尔瞪了出言不逊的巴萨卡一眼,张了嘴去却没说出话来,只是又仰起头看了看被火柱洞穿的天顶。
“……对了!”巴萨卡偷眼看巫师没有要发作的样子,赶快把话题插开:“那两个老家伙……能到哪里去呀?他们不是会一样被困在上面吗?”
“乌安德长老,”一旁的铁狼显然对巴萨卡嘴里的“老家伙”还有几分的尊敬:“他精通‘心灵传送术’,听说其强大到甚至可以传送一不小的军队,到他视野所及的任何地方……现在只不过是他和马弗两个人而已,通过那道横沟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我们——”巴萨卡看了我死灰色的脸,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死在那下面——墨菲斯托手中。”很久没有作声的塔布里斯冷酷的把巴萨卡的话接了下去,天顶上的破洞里射进来的一束天光照在他消瘦的脸上,那瞬间我差点把那张惨白的脸错看成了个空洞的骷髅。
“别说了!”亚拉尔腾的站了起来,看着塔布里斯的绿眼中闪着骇人的光芒。塔布里斯没有避开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事实如此,亚拉尔,我们别无选择。”
我艰难的撑着身子站直,喉咙干得几乎要冒火,好不容易才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来:“……亚……亚拉尔……”
亚拉尔赶紧扶住我,把冻气凝成水送到我口中。清凉的水滴让我感觉好一些,勉强把剩下的话说完:“我的伤……不要紧的,我曾经学过圣光术(这里我没有说实话,那是残存在我身上的天使的再生能力。)……应该自己可以治好,只是……只是时间可能要一整天,大家先休息,等我复原之后再一起想办法离开,”说到这我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或者是去找墨菲斯托。怎么样?”
大家显然是对“去找墨菲斯托”这个建议兴趣更大一些,没有说什么便各自到一旁休息去了。亚拉尔扶我到一尊石像的阴影下,我盘膝坐下,她静静的守在一旁。让她自己休息,她只是微微笑着并不答话。
我也不再多说,闭上双眼,很快便进入“冥想”的状态。薄薄的圣光轻柔的包裹着我的身体,一股安详的气氛在神庙中扩散开来,亚拉尔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眼皮一阵阵的发重,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思绪在微湿的温暖中沉寂下来,我眼前浮出一片浅浅的紫色,似乎有种莫名的香在空气中流动……
“伊洛尔!”
一声怒喝把我惊醒了,我赶紧睁开眼,一大片灼目的光扑面而来,其中还夹着腥咸的热浪。眼睛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只得抬手挡在额前。
“你还在那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点跟上来!”
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十七个人——十七个趾高气扬的白骑士,连我在内一共是十八个,身上华丽的铠甲反射着刺眼的光,腥红的斗蓬只有剑上的污血才能与之相衬。只剩了白光的太阳高高的悬在头顶上方,恣意吞吐着难闻的热气。跨下的马早就没有精神,沉重的甲更是压得它们呼吸困难,一连串的白沫挂在嘴边,不时的滴下几滴在被烤得滚烫的石块上,发出“嗤”的一声怪响,混浊的大眼又干又涩,茫茫的没有焦点。
我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弗格里,还可以隐约看到大教堂尖顶上纯金十字架的闪光。
“你还在看什么呢……”一个叫做罗德的策马来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不怀好意的笑着说:“嘿嘿……伊洛尔,我们还是快点完成任务回去,不要让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老是‘惦记’你……这次你主动请战,可让他伤透心啦——嗬嗬嗬……”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在前面的另一个名叫艾斯的也湊了过来,攀往我另一边的肩膀,他那张平板得让人恶心的脸离得太近,一阵阵粘稠的热气直喷到我脸上:“是啊是啊,我们这次可要好好照顾你,要是不小心伤到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他口里说着还抬手轻挑的在我下巴上捏了一把,我急急的把他的手打开,惹得他们一阵怪笑。
“要是伤到你,回去不知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会怎么罚我们呢……是不是啊?”艾斯环视了一下围观的众人,笑得越发的得意。
“哼!长着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浪费?!”走在最前的米诺亚提斯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头也没回的塞过来这样一句话。
直到现在我才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从末有过的怒意直冲头顶,沉了脸没有说话,只是“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着离我最近的罗德。
“嘿……伊洛尔,别、别那么认真嘛……我们,我们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眼睛却在咕碌碌转,有好几颗冷汗冒了出来。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手腕轻轻一动,剑锋贴着他的脸划过,把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匣次了!”
我没有再看他,收剑回鞘,头也不回的走了。
“妈的!”罗德摸了摸被剑气激得发麻的半边脸,狠狠的唾了一口:“这个自以为是小……”还没等他骂完,只听得头盔“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左边的小半和他几缕干枯的棕色头发一齐掉了下来。他大张的嘴没能和上,转头看看艾斯,后者赶紧埋了头,飞快的从他身边策马跑过去了。
一群垃圾!
我在心里诅骂着,不停的打马,风在耳旁呼啸,汗水流到眼里,热辣辣的痛。
一场大雨让我们在出征以来遇上的第一群怪物手下吃了大亏,有两个骑士被那些毛绒绒的恶心爪子开了膛,另外一个则是丢了脑袋,剩下的除了我几乎全受了伤。在战斗中我一直坐在夜龙(我的爱马)身上,听着同伴们的惨叫声,任飞濺的污血脑浆碎肉沾满我的铠甲。偶尔扑到我面前的怪物们都纷纷避开我寒入骨髓的目光,攻击其它骑士去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样子,怪物们发觉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就怪叫着顺着极陡的山坡溜走了。留匣干狼狈不堪的骑士在下面挥舞着长剑大声咒骂。由于“高贵”的骑士们仅仅把这次出征当然了一个游戏,没有一个人带上了诸如药品、食品这类东西,一群人只好穿着透湿的衣服,胡包了伤口,饥肠碌碌的在大雨中狂奔,直到看到一个简陋的小酒馆为止。
酒馆很小,仅有的三张桌子虽旧倒还干干净净。我们一进店,原本坐在昏暗的一点烛光下打盹的老板赶紧迎了上来。
“啊……高贵的……骑士们,请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
老板的声音有点发颤,两手不安的在围裙上揉来揉去。
“他妈的!”罗祷把推开老板,重重的坐在椅子上,把那张本来就不十分结实的椅子压的“吱吱”响:“把你店里最好的酒菜都拿来!今天直是倒霉透了!”几股混了血的污水顺着他铠甲的缝隙流了下来,刚走到桌前的米诺亚提斯一脚踩到水中,差点滑了一跤。
“真他妈的见鬼!”
一向“彬彬有礼”的米诺亚提斯也不再顾及什么,破口大骂起来,还把一桌子的刚放好的酒杯尽数掀到了地上,玻璃的残片飞得到处都是,其余的人也碟碟不休的咒骂起来。老板给吓得不轻,心时只得暗暗叫苦,还要陪着笑脸出来收拾。我坐在窗台上,看着这群自大的小丑恶心的面孔。这些平日里只会以舔贵族脚趾来向上爬的家伙,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只会在那些可怜的平民身上耍耍威风,一遇上稍微象点样的敌人便只会败得丢盔弃甲。老板漂亮的女儿低着头把酒菜端到桌上,一堆色迷迷的眼睛立刻全粘到她身上,艾斯胡喝了几口酒,就死缠着她到一边调情去了。其他人一边调笑一边胡吃海塞起来。
厌恶!极度的厌恶!大多数人类给我的感觉一贯如此,而自己这个不得不接受的身躯也让我寝食难安,常常在梦里也会诅咒泰瑞尔这个残酷的决定。当然比起其他反叛的天使们所受到的惩罚,这已经可算是十分的幸运了。我怔怔的看着窗水幕一般的雨,仿佛透过它能看到至高天一样。
“……是啊!伊洛尔那个混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成圣骑士的!”
罗德故意提高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偏过头,冷冷的看着狼藉的杯盘中那堆满嘴臭气的家伙。米诺亚提斯的眼睛稍微有些红,恶毒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直射到我脸上。我则用极度冷漠的目光回敬了他,他慢条斯理的切了块带血的牛排塞到嘴里,认真的嚼着,几滴混浊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一路流到下巴上。
“你的母亲可是个美人。”直到牛排全部咽下米诺亚提斯才突然说了一句。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罗德举起还剩一半的葡萄酒叫道:“她是全罗马最漂亮的女人!如果我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追求她,哈哈!来,为她干一杯!”剩下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我没有出声,神情也没有多少变化(至少我自己是这样认为),但是隐隐的有股血腥从胃里直翻到喉咙的地方,一阵阵恶心到快要呕吐。
米诺亚提斯又切匣片牛排,用力的嚼着,含混的说:“……最可怜的是……凯沙恩锡兰将军吧?被那个漂亮的轻浮女人耍了,还要逼自己相信这个杂种是天使降世!”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乜斜着眼,嘴角闪烁着讥讽的笑意:“不过伊洛尔,我还真没有见过你那么‘漂亮’的男人,说不定你真的是天使呢……噢……可怜的嘉丽丝德尔库拉公爵小姐,被那些至今还在厚着脸皮使用‘天使’之名的堕落家伙勾引了,才会有了你这样漂亮的杂种!哈哈,你的黑翅膀呢?藏到哪里去了?”
他没能继续笑下去,一把精致的银匕首把他牢牢的钉在了胡桃木做成的椅子上,黑红的污血和花白的脑浆缓缓的流下来。剩下的十三个人全呆在当场,我慢慢的抽出剑,剑锋指着地面:“匣个。”
坐在米诺亚提斯身边的罗德总算是清醒了过来,怪叫着拔出腰间的剑向我直扑过来。在离我还有两三步的地方,罗德挥起长剑,照我的头顶劈下——这时他看到的景物变成了粘满黑灰的天花板,原因是,他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脖子。血珠顺着剑锋滚落,我又垂下剑,冷冷的看着剩下的十二个人:“匣个。”
艾斯只觉得裤子里有点热湿的感觉,他偷眼看了看其他人,也不像是好到哪儿去的样子。他往后退了一步,握剑的手有点发抖:“……一……一起上?”
“宰了他!”十一个人一齐挥剑向我破来,与此同时艾斯也发足狂奔,推开吓呆了的老板夺路而逃,还没到门口,就发觉大腿一阵疼,“咣嘡”一声摔倒在地——回头一看,自己的两条腿上一共插着四把剑,再看店里时,涂满四壁的血浆在几点昏暗的烛火的映射下,小店变成了刑场。站着的人只剩下那美丽的恐怖天使,数十条残肢在他脚下翻滚。
我用半干的斗蓬擦去剑上浓浓的血浆,走到艾斯面前,再次垂了剑:“匣个。”
“……求……求你饶了我!”腥臭刺鼻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艾斯一双充血的眼睛惊恐万状的盯着我的脚步。
“你的眼睛让我讨厌……”
“我……我马上就把它挖出来!”艾斯脑头上冷汗直流,颤抖着举起右手的两个手指狠狠的刺进自己的眼眶。那一声可怕的嚎叫真不像是人类可能发得出的声音,我皱着眉看着红浊的东西从两个恐怖的空洞中流出。
“……这样……可……可以……可以饶了……我……我了吗?”艾斯过了半晌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一句话。
仔细的端详了一下他那张恶心的脸后,我笑道:“嘿……愚蠢的东西,其实只要你们道歉,我就会马上原谅你们的……”。艾斯愣住了,好久才后悔的哼出声来,尝试着从地上爬起。这时我走到他面前轻轻的说道:“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说着一脚踏在他的面门上,把他的头颅踩得稀烂。
我走进店里,老板的女儿又吓晕了一次,而老板自己则在窗口大吐特吐。我从衣袋里掏出几十个金币扔在桌上,淡淡的说了声“抱歉”,然后牵着夜龙走进了暴雨从末停过的黑暗。
雨一直下,没有月光的晚上,铺天盖地的水幕还是银晃晃的亮着,我慢慢的走着,脑海中一阵阵刺痛。刚才在小店中发生的事怎么会如此的不真切?我感觉自己好象只是个旁观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观赏这场屠杀。这样的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在这之前的很多次,特别是我年幼的时候,不知听到过多少次这样冷酷的讥讽……对这一切,我都只是冷漠的把它们锁到蒙尘的记忆深处,仿佛被议论的是与我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人……但是今晚,浓浓的,挥之不去的杀意……似乎那些龌龊言语只是嗜血者杀人的契机,那嗜血者快乐着,而我在一旁静静的欣赏他的死亡之舞……血的味道是真切的,至今还缠在我的胸腔里,腻腻的一股咸腥味;手指上也还留着剑柄上精雕花纹的压痕……是的,那细密的压痕一定还在。我抬起手,光洁平整的掌心里的确隐约有几点淡淡的红,我笑了,清凉的雨水顺着掌纹一路滑下去,统统灌到我的袖子里。
夜龙在我身后悄无声息的走着,细碎的马蹄声一匣下敲打着我的思绪。
头好痛。我在眉间使劲揉了几下,这疼痛并没有缓解,反到越发厉害起来,害得我不能集中精神……集中精神?我集中精神做什么?我在雨中呆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是在思考之前在小酒馆中发生的事,可是我越努力回忆,能记起的东西就越少,连那几个垃圾的面孔都模糊起来。这时雨突然大了起来,大颗的雨点重重打在我认为已经麻木了的脸上,像尖锐的刀尖划过一样痛。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被血腥味腻住的肺里可以得到暂时的清新,可是大量的夹着泥土气息的雨水毫不留情的往我鼻子和嘴里灌,呛得我几乎连肺都咳了出来。
“该死的!”
缓过气来后我忍不住恨恨的骂出声来,身后的夜龙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住不走了。身上浸透了水的铠甲、衣服重得像是灌了铅,我扶着一堁巨大的死树坐下来,眯着眼凝视着远处又高又冷的天空。
淡淡的紫罗兰香气。
让人灵魂得到安息的香气。
那个从末谋面的母亲美丽的面孔又浮现在我眼着了,她眼中飘荡着一丝丝不甘的寂寞,我伸出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泪时,她匆匆的消失了,我的手指间却留下了一朵被捻碎的紫罗兰,雨点打在紫罗兰残破的花瓣上,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流到了地上,甜香中带着腻人的腥……
“够了够了!”我尖叫着跳起来,狠狠的踏着那吸进了花液的泥土,这是个恶梦,此时的我应该是在崔凡克的圣坛中疗伤才对呀!这里,这些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境!
脚下的泥土发出了可怕的呻吟,冰凉的雨还是疯狂的下着,空阔的野地里只有孤独的我一个人……嘉丽丝德亚库拉,我美丽的母亲,我实在无法爱你……同样的,你也无法爱我吧……
亚拉尔被我沉重的呼吸惊醒,连忙跑过来摇着我的肩膀,纠结在我身边紫罗兰色的梦魇一下子散了开去,我总算脱身了。我所坐的地方被我的汗水浸湿了好大一滩,亚拉尔小心的用一块从裙子上撕下的布擦掉我满脸的汗珠,再把一捧清水给我喂下。
“觉得好些了吗?伊洛尔。”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看了看我的左手——新长出的粉红色皮肉在晨光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泽,除了噩梦带给我的压抑,其它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
“谢谢你,我好多了。”我微笑着在亚拉尔唇边印匣吻。
地狱。
伊卒尔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玄武岩上站着的高大的身影。迪亚伯罗这段时间来绝望平原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浓重的忧郁终日锁在他英挺的眉间,更有一种不祥的气息伴随着他。
应该是……为了那快要来到的约定之日?最近几天的夜晚,月光越来越暗淡,那一弯可怜的月牙好象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着一样,瑟瑟的颤抖着,不再撒下满地的银屑。
新月就要出现,多么令人窒息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