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动。太阳晦暗,有如吊丧者的黑袍,满月腥红如血。满天的星辰坠落于地,如同无花果树被狂风摇动,落下未熟的果实。苍穹挪移,山岭海岛都被挪移离开本位。地上的君王,臣宰,将军,富户,壮士,和一切为奴的,自主的,都藏在山洞,和岩石穴里。向山和岩石说,倒在我们身上吧,把我们藏起来,躲避坐宝座者的面目,和羔羊的忿怒。但是,他们忿怒的大日到了,谁能站得住呢。”(启示录第六章)
罗马。原本金碧辉煌的中央教庭大厅,也因为这站在大厅正中的不速之客而失了光采。
“……圣典中所写的……约定日就要降临了吗?”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小心的挪动了一下他那臃肿的身躯,好让自己在这已经开始发硬的锦垫上坐的再舒服一些。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因为面前那人的目光而艰难起来,以至于大主教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对面的人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他这多少有点失理的姿态。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于是更加的愉悦起来,昏黄的小眼里闪出一丝表示兴奋的蓝光,抿了嘴,从厚重的金红色长袍的袖子里伸一只白生生的胖手来用力抓着椅子的扶手,声音也变得快活多了:“哦,尊贵天使,您需要多少的军队或是给养呢?我这里有五万的圣骑士可供您差遣……”
“我想,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对面的人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天堂与地狱的祭典。与你们,虫孓一般的人类,没有任何的关系。”
“这个……这个我当然是知道的!”亚纳斯托兰德大主教努力的挤出一个谦卑的笑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您的降临,是给我们,主最忠诚的仆人带来宽恕的,对吗?”
“噢……我想你的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想看一眼我曾带来福音的地方……”说着他的眼睛朝窗外望去,从这里,可以隐约的看到弗格里城临海的山崖上一座孤单的城堡。
大主教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被满月镀上一层血光的城堡显得死气沉沉,一股寒意钻到他厚厚的丝绒长袍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站在大主教身后不远处的凯沙恩锡兰将军也将视线移到那里,浓黑的天际仿佛看得到飘荡的鬼魂。半年前还是开满鲜花的地方,如今已是一座死城。
凯沙恩锡兰闭上眼,黑暗里好象有白色的东西在晃动,近了,看得出是天使白翼上散下的羽毛,在黑暗中舞动,那个声音再次回响在脑海中:“……看呐,你犯了什么样的罪?!你把主赐给你的圣灵,扔在那个肮脏的小教堂昏暗的门廊下,把他抛给那些垂死的老头……你还让他的圣名受污,让这城中的每个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他,在他背后唾骂……你忘了,你答应过主,要像爱你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让他拥有一切的名誉、享乐、荣光……因为你的罪,我们将收去这城的生命,让所有生灵的死骸都暴露在废墟上,不能被收殓,让这些终日只能在三界中徘徊的怨魂们为你的罪叹息……”
那声音很是甜美,就像加了蜜糖的新酒,从容的述说着残酷屠杀后的赠言。凯沙恩锡兰将军花白的头发在一夜间全变成了一色纯净的白。如今,那个甜美的声音,又在这里回响,宣告这地上所有生灵的死刑。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啊,凯沙恩锡兰将军。”注意到他的失神,神使——加百列微微一笑。
“听你的意思,人类只有安静的等待死亡降临了??”
“当然,如果有空为我们的胜利唱些颂歌会更好。”加百列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凯沙恩冷冷的看着他,一字字的说道:“你听着——我们,人类会活下去的。”
“真的?”加百列掀去头上的黑袍,灿烂的金发如同久别的日光:“我很期待呢,将军。既然您有这样的把握,我就自作主张:毁灭就从这已经完全受污的罗马开始吧!”
说着他展开长袍的前襟,一片阴冷的白雾飘了出来,越过凯沙恩锡兰的身子,向后面的人拥了过去。凯沙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号。回头看时,只见被白雾碰到的人,身上的衣物飞快的腐朽,皮肤开始溃烂,流出黄浊的脓液来;变成灰白色的眼球从眼框中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烂。可是,每个人都没有死去,一大堆可怖的肉块在地上翻滚着,把教庭大厅光洁如镜的地板弄得污秽不堪。肥胖的大主教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溶化的油脂伴着血丝顺着长袍流到地下。一个年轻的士兵挣扎着爬到凯沙恩脚下,裂了口子的嘴唇掀动着,浓重的腐败气息从他口中透出,混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腐肉:“将军!求您杀了我……杀死我吧!”
剑光闪过,年轻的头颅带着黑色的血丝在空中飞舞,既而重重的跌在地上。
“嘿嘿……喜欢吗?我的将军,这可是特别为你准备的。”加百列妖冶的笑着,惨亮的翼不时的抚过凯沙恩的脸:“还有一点请你记住,留下这些尸体会使瘟疫散布喔……你会很忙,我就不打扰了……嘿,我还要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是罗马城里最后一个死的人。”
说着加百列展开他华丽的翼,沉黑的天空出现一大片莹白的华光,接他回去了。
地上凡是看得到这光的人们都惊恐的扑伏在地,口中虔诚的祈祷着。凯沙恩却只是埋了头,一剑接一剑的斩下那些烂得辨不清面目的头颅。
地狱。
绝望平原。
狂舞的群星直向地狱最深处坠去,连该隐也被这奇景迷住了,静静的站在绝望平原高高的玄武岩上注视着诡异的天象。蓝色骸灵里的墨菲斯托听到声音也现出形骸,冷冷的盯着天空中密集的紫电。
眼见着群星消失在极黑的地底,该隐轻突口气,缓缓说道:“……天空……好像在哭泣……”
墨菲斯托一声冷笑:“嘿……看来天堂也迫不及待了啊……”
“……要开始了吗?”该隐眼里聚起一色晶莹的灰,像是在自言自语。
墨菲斯托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破碎的苍穹,唇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应该是三界的战争啦!?”
没等我说完关于“约定日”的来龙去脉,巴萨卡就急切切的喊出声来。我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那只是天堂与地狱定下的祭典,人类所能做的,只有把这大地奉上做为祭坛罢了……”
他愣了一下,怔怔的说:“……如此的微不足道吗?……我们……我们……”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坍塌的神庙废墟,之前发生的一切让他至今也没能完全回过神来,看了足有好几分钟,他突然望向我:“……我们……我们究竟在干什么呀……”声音低低的,转眼就消失在风中了。
昏暗的天空中现在只剩下那轮孤高的满月血淋淋的燃着,一点点吝啬的红光完全不够撕开眼前的黑暗。我还是抖抖的站在寒风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模糊的远方。同伴们四散坐着,默然,冷寂的空气中只余了微弱的呼吸声。巴萨卡不时会抬头看看我,乌亮的眸子映着满月的光辉,好像随时都会有血滴出来一样。也许是刚才的话让他有些烦燥,他紧紧的握了双手,想借这痛楚来清醒头脑。
时间在沉默中溜走了,虽然看不到天色,仅凭着流动的丝丝寒气就足以证明,又一个夜来临了。寒气裹着我赤裸的双腿,尽管因为站得久了早已麻木,可还是一阵阵觉出痛来。可恶的是疲倦、饥饿也趁这时候纠结而来,一时间我竟觉得眼前金星舞,脚下不自觉的晃了一晃——就在这时,大地突然剧烈的抖动起来,一如我们进入崔凡克时那样,我脚匣软,向后摇倒在巴萨卡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有说话的铁狼第一个跳了起来,跑到断层边吃力的向下面观望。巴萨卡把我扶起,众人除了还伏在地上啜泣的素外都一齐来到铁狼身边。“……下面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动……”
铁狼脚攀住一根粗藤,差不多整个身子都探到了断崖外。我趴在他身边瞪大眼睛看着,在深不见底的裂缝中间的确有些黑黑的东西在蠕动,并且离我们越来越近。
“这是什么味道?!好臭!”身后的塔布里斯鼻子灵敏得像条狼,在我们只是淡淡的觉出点腥气时他就叫起来了。我心里一惊,只见地底的黑突然涌了上来,浓重的腐臭气息就是没有鼻子的人也嗅得出了。我一把拉着铁狼向后一扯,两人重重的跌在地上。
现在已能完全看清了,那浓浓的一池黑,全是腐烂的血肉,恶臭的气息迅速的弥漫着,残破的尸体在血池里飘浮,不时有半个没烂完的骷髅从那里冒出来对我们裂嘴一笑。
“这……这些是……”铁狼面色铁青,嘴唇有些哆嗦。
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这些应该就是圣城库尔斯特的民众吧?……哼,乌安德他们还真是大手笔,我看恐怕迪亚伯罗那里的血池地狱也要比这干净多了。”
铁狼瞪了我一眼,分明是怪我言语太过轻佻,我别过脸去,心底那种异样的不安又出现了——泰瑞尔不是已经完全脱离我的身体了吗?为何我还是这般的……
世界之石神殿。
幽暗的大厅中齐齐的燃着数排乳白的长烛,柔和的烛光把这黑绒窗帘尽数拉严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巴尔独自一人坐在桌前,聆听外面泰瑞尔纷的脚步声。“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大门被“嘭”的一声踢开了,跃动的火苗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和摇摆不定,在烛光映得白灿灿的金发下面,泰瑞尔一脸阴霾。在他离开憎恨神庙不久,第五个太阳便陨落了,取而代之的竟是约定日的新月?可是约定日还没有到啊?而且当他用佩尔斯之眼俯看大地时,还看到在罗马城恣意妄为的加百列……
“我看他们都疯了!天父怎么会对他们自作主张的恶行视而不见?”泰瑞尔一边来回的踱步一边打量在旁边独自抿着酒的巴尔,后者对他一脸的不快完全无视,自顾自的往杯里添酒。泰瑞尔见状只得说:“看来我得回至高天一趟……这里的事……”
“那还用不到你操心。嘿嘿……泰瑞尔,如果只听到你这几句言语的人,可能会以为你还是那个真正手握‘正义’的炽天使呢……你需要做的,只是多想点办法让你的宝贝儿快点醒过来罢了。”泰瑞尔一时语塞,便不再说话往门口走去。巴尔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看着泰瑞尔的背影阴冷的笑道:“……希望你这次……还能完整无缺的回来。”泰瑞尔闻言并不在意,径直出去了。
至高天。
尽管整个世界已经被黑暗笼罩,这天上之天还是一派阳光灿烂的样子,除了徘徊在新月背面的守护天使稍有了点战备的样子,其他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悠闲样子,三三两两的在阴凉的门栏下谈笑,或是在开满鲜花的喷水池旁看书。泰瑞尔一回到至高天,未及传讯的权天使通报便急匆匆的赶到天父的房间去了。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念一首他没听过的新诗:
“……他黑夜的天空上发光,无色的眼凝视我,像是望穿我的灵魂一般。我无法移开我的眼睛,于是便弹起我的六弦琴开始歌唱:“魔鬼啊,快把你的面孔藏在黑袍里,回到地狱的硫磺火湖中去。那里才是你的乐园,不要再一次又一次的考验神灵的耐心。’他笑了,轻启魅惑的嘴唇:“赞美我吧……从此你不会再需要任何的光……’说着他把那只在黑暗里才能发光夜石缝成的长袍送到我面前展开,空气里弥漫了墓园的芬芳。世界在我眼前一点点褪去颜色,我心里是如此的……”
又是那些歌颂圣迹的赞美诗,泰瑞尔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腻,便走进去打断了加百列“声情并茂”的朗诵:“这又是哪位‘伟大’诗人的作品?能够让天父也听的如此专注?”
斜依在卧榻上的天父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倒是加百列把厚重的诗集合上淡淡一笑说:“好久不见呀,泰瑞尔大人,您好像十分的繁忙,难得有空回来看看吧?”
泰瑞尔没有理会他这几句很不客气的言语,径直来到天父身前,单膝跪下,垂首道:“天父,请原谅我的无礼。”
天父坐直身子,轻轻一摆手道:“不必在意。泰瑞尔,我亲爱的孩子,你那么匆忙到这里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天父。”泰瑞尔抬起头道:“据我所知,天堂与地狱千年前所定的‘约定日’应该是下个月的十五日,可是我却在今天看到第五个太阳悲惨的死亡,还有开启‘约定日’的新月堂皇的挂在天上……噢,当然,也许我会因为太过纷的事务而记错了这重要的日期,希望能够得到天父您的指引……”说到这他略停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加百列:“还有在那个历来对天堂最为敬重的罗马,不知他们如何的冒犯了您,以至于您会派神使降下惩罚的死亡之雾?……也许您对这事并不知晓,那也请您能原谅加百列他的自做主张……”
天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加百列一眼。加百列笑盈盈的到泰瑞尔身边跪下:“那些无知的人不肯好好接受主神为他们安排的命运,我只不过是为主神稍稍的教训一下他们罢了。”泰瑞尔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对加百列应该有个新的认识——自己离开至高天的这些日子,像乌利勒那样笨的家伙,难保不被这加百列夺了实权。
“至于‘约定日’……狂欢的时间提前一些有何不可呢?您不是也早就盼着能和迪亚伯罗再好好较量一番吗?”
“……”泰瑞尔脸上阴晴不定,加百列这算是什么理由?天堂对他早已没有任何的信任了。再看天父并没有想要亲自“引导”自己的意思,泰瑞尔也只好行了个礼,慢慢的退了出去。眼看着泰瑞尔消失在门廊外,天父又懒懒的靠回卧榻上,有些疲惫的合上双眼对加百列说:“你觉得罗马现在怎么样?”
加百列微微一笑道:“还好,罗马人自从杀了圣子后便没有再犯过什么大错,不过是乞求主神保佑自己的贪婪、***,还有就是祈祷自己那个包在华丽空壳里的腐朽灵魂,死后也能够挤进天堂继续享乐罢了。”
“唉唉……这就是他们心里的圣城?真后悔那时说过的‘我把这大地只赐与你们,从此便只要你们的侍奉’。”天父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看着窗外悬在静寂的天空中一团团精致的云:“当初的大清洗根本没能让人类心中的罪恶彻底消失……这一次,不必等到罪恶之果完全成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