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身处的这片被地裂隔开的“孤岛”面积并不算小,可是四周环绕的那圈的血池所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很快就吞掉了周围所有清新的空气。经过数次尝试后,我们都绝望退到了神庙的废墟里,尽量离那血池远一些,但这样也不过是能够多苟延残喘一时半刻而已。大家都垂了头,每呼吸一次,五腑六脏都火辣辣的痛,连巴萨卡也无力再骂人,只是茫然的睁着无神的眼,不知在看什么。
“呜——呜——”天空中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儿凄惨的叫声,我抬头徒劳的追寻它的身影,似乎真的在那昏红的天际看到一点黑影。好想能借它的翅膀来逃出生天……背后已愈合了的伤莫名的痛了起来,仿佛拼命的想长出那不能飞翔的双翼。
“……嘿……嘿嘿,那帮骷髅真有意思……想要开聚会啊……”正想着,身旁的巴萨卡沙哑的笑声传了过来。
“你说什么?”“你看呀……那帮骷髅……全聚到一块儿了。”
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在血池中飘浮的白骨都向一个方向聚去,已经结成了惨白色的一线,诡异的浮在浓黑的血池上。我抖抖的站起,用碎布条掩了口鼻,慢慢的朝血池走去。没错,满池里飘浮的残骨都集结在这里,翻滚的血水把那些四散的碎骨了都驱赶过来,一下又一下的血浪压力把它们卡在一起,厚厚的铺了一层,已经大大高出了这恶臭的血池。离血池太近的我被阵阵尸臭熏得眼前发黑,不及细看,就踉跄的向后退去。一大片冷森森的惨白在我眼前晃动着,好像是条扭曲的路……路??再顾不得尸气,我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没错,残破的骨架彼此纠结着,已经从我所站的地方直到对岸搭起了一座恐怖的白骨之桥!一颗颗点缀在“桥”两旁的骷髅头深陷的眼窝里好象好有一点幽红的灵火在闪动……
“你没事吧?伊洛尔??”巴萨卡见我一人在血池边站了好久,放不下心就来看我。
我兴奋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说:“看呐!!!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阴森的骨桥在血池上摇摆不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这情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真的可以踩上去吗?”
听了他的话,我也不禁犹豫起来——这根本不是我们的运气问题,要不是有人诚心想帮我们,那就一定是个恶毒的圈套了,这血池中的液体肯定是剧毒,掉下去断难活命。在我们考虑的当口,其余的人也围过来了,连哭肿了双眼的素也软软的伏在塔布里斯肩上。同伴们看了这情形都默不作声,这血池宽有两百英尺还多,如果这是个陷阱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巴萨卡还是第一个跳了起来,“噔噔噔”几步便走到那桥上去了:“反正呆在这时是死,掉在这脏水坑里也是死,好歹也让我先试一下罢!”说着大步流星的就往对岸去了。我们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骨桥,都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好在巴萨卡很快就平安的到了对面,很夸张的胡挥舞着双手向我们大喊:“大家快过来呀!!这桥很结实的!”瓦尔库里闻言十分高兴,拉了亚拉尔就招呼众人过去。塔布里斯倒是十分冷静的说:“还是分几次过吧……我怕这桥承不起会断了。”
众人都点头表示同意,瓦尔库里便与亚拉尔扶了素先行,然后是我与铁狼过去,塔布里斯最后一个上桥。我们前面两队都通过得十分顺利,但塔布里斯走到一半时,眼神最利的素尖叫起来:“快跑啊!!桥开始塌了!!”
众人奔到池边一看,只见远远的笼在黑雾里的骨桥那头,血池无端的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把浮在上面的骨绞得粉碎,纷纷沉到血池中去了。塔布里斯见状不好,一声低沉的狼嚎化成巨大的白狼,也不管这桥能否承得住了,便在骨桥上狂奔起来。可是桥坍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转眼就追到塔布里斯脚下,塔布里斯离岸却还有将近三十英尺。岸上的众人苦于无力相救,只能在一边干着急,亚拉尔更是眼泪都掉下来了。在这危急时刻,只见塔布里斯一沉身,脚在几个骷髅叠成的一堆较高的骨堆上一踏,身子高高跃起,如白色流星般扑向对岸。就在他腾空的刹那,骨桥完全破碎,无数的断骨沉入了血池之中,再也不见有浮起来的。塔布里斯身上的伤虽不算太重,但连日的劳累也让他实力大打折扣,这全力一跃没能完全落到岸上,饶是巴萨卡手急眼快的一把拉住他的身子,他还是有一只脚触到了血水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嗷……”一声凄厉的狼嚎,把众人吓得大惊失色,手忙脚的把他拖了上来。只见塔布里斯触到黑血的那只脚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伤口处见不到一点好肉,只有混浊的浓血流下来。塔布里斯疼得瑟瑟发抖,双爪紧紧扣着地面,抓出深深的几道血痕来。
“森林……森林之神,请脱离我身!”他才忍疼把咒语念出,便脱力一头晕倒在地上。白狼焚里尔的皮掉落在地,左边的一角被腐了很大一块。雪白的狼皮伏在地上,似乎也因为这疼痛而不住的发抖。
二、
在最后一片碎骨沉没后,血池深处传出一阵压抑的声音,像是垂死野兽的呻吟一般。很快的,满池的污血都退了下去,没留匣星半点,仿佛被泥土完全吸收了,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尸臭也渐渐散去。巴萨卡把塔布里斯扶正,亚拉尔则脱下他的靴子查看伤口。
“啊……这是怎么回事??”亚拉尔怔怔的看着塔布里斯的左腿,上面竟没有一点伤痕??!
“受……受伤的是……焚里尔……”塔布里斯半睁着眼,艰难的说着:“我只是有些……有些疼而已,焚里尔……已经把那伤……转到……转到它身上去了……”
素拾起那块狼皮,拍去尘土挮给塔布里斯,塔布里斯轻轻的抚摸着狼皮的伤处,心疼得不行。
“那……那焚里尔会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可能暂时无法凭它的灵魂变成白狼了……”
“没事!”巴萨卡在他肩上小心的拍了一下说:“你就好好休息吧,还有我们呢!”
“呵呵,真不愧是以精力旺盛着称的哈洛加斯人呐。”
一个冷冷的笑声从我们头上不远处传来,众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向那边看去。只见两条死灰色的人影正站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处巨大的岩石上,天色虽暗,但还是不难认出,正是在一日前离开霍凡克的最后两位“神之手”——马弗与乌安德。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虽然感觉不到对方有什么恶意,众人还是不由得摆出防备的架式,把受伤的塔布里斯围在中间。
马弗斜斜的瞟了我们两眼,只是冷哼一声便再没动静了,倒是乌安德脸上笑容虽冷却一直挂着:“呵……不要那么紧张——我们留下来是想帮你们的呀。”乌安德笑着,好象面前的人是多年的朋友一般:“泰瑞尔来的时候倒是让我捏了把汗,不过他好象没有时间管我们祈祷得不够虔诚这等小事,急急的就扑到下面去了。本来我们想马上离开的——不管是泰瑞尔还是墨菲斯托,要是他们得了空,难保不会有教训一下背叛者的念头。可当我们离开了不到五十里时,就发现墨菲斯托竟然如此的不济,竟然会败在泰瑞尔分身的一击之下(如果他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击,就不会觉得墨菲斯托不济了),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又有一位不知名的魔神赶到——而且还强得让我心惊肉跳,所以就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况……那几位工作狂现在怎么样了?”
乌安德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我们人虽多却一点插不上口。好容易等他住了嘴,巴萨卡马上嚷起来:“这和你有什么相干??嘿嘿……你越是想知道我越不告诉你!”
乌安德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你不说就算了。虽然我只知道个大概——泰瑞尔重创了墨菲斯托,但却被后来的魔神所阻没能完全得手,只好退了;墨菲斯托失了正体,元神则被来者所救,不至于魂飞魄散;那位魔神只想救下墨菲斯托,却不愿与泰瑞尔动手——或者他此行狙杀的目标另有其人,比如说你们……”说着的他阴森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了几下,看着众人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又道:“呵呵,不知他为的是什么……我觉得费如此多的气力可完全不值。至于你们是如何脱出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说罢他笑嘻嘻的盯住巴萨卡道:“怎样?”
“可恶!”巴萨卡听得目瞪口呆,咬牙恨恨的哼道:“你知道的那么还清楚还问我们干什么?!”
“哈哈!难得你们一日里遇上三个煞星竟然还有命出来……嗯,只有那位巫师运气也太差了点……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困死在那种恶心的地方?反正之前我造的血河墨菲斯托不甚中意,现在用来救你们也只是举手之劳,也好不让我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你!”铁狼见他讲起屠城一事竟洋洋自得,禁不住怒火中烧,一付恨不得立时就把他碎尸的样子。我见状把他拉住,冷冷道:“没想到长老你的法力如此不济,竟然无力撑我们全部顺利过桥?”
“噢不!”乌安德连连摆手,一脸无辜的表情:“我只是觉得这样太过平淡,想看点精彩的罢了。”
坐在地上的塔布里斯盯着他的脸,冷然到:“看来不如你预计的出采,倒是错在我了。”
“也不尽然。你那一跃也可算是非常漂亮,在我这里看来真有是如白色流星般耀眼呢。”
“哼!我是不是该觉得很荣幸??”
“那倒不必……”乌安德不再说笑,抬头凝视着那血腥的一轮满月,淡淡的说道:“只要你们记得好好活下去就行了……”他的话让我颇有几分诧异。这时他望向我,眼神中有一抹掩不住的寂寞与凄凉:“骑士,虽然到现在我也不十分清楚你以后的命运将会怎样,但请你记住,你将是最幸运,同时又是最不幸的人……”略停了一下他又道:“……如果可以,请代我看到这世界的终局……”
月光映着他的眼,深陷的眼窝里一片精光已然散去,余下暗红的死色,如雾般迷离。我细细品味着他的话语,良久,再抬头看时,两位长老不知何时已离去了。
三、
绝望平原上曾经有过树,不过是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当迪亚伯罗代替地狱七君坐上王座时,这一片本来充满生机的沃土在一夜之间成了荒芜的死地。所有的动物和人都只剩了白骨,大多数的树木化做了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株顽强的撑着已死的尸体,孤傲的站在这片只余了死亡的大地上。灰暗的树枝像一错的剑,或斜或直的指着天空,似乎不肯接受神之子的堕落。夺去这片土地的生命也并非地狱七君或是迪亚伯罗所愿,只是地界需要更大的力量来安抚圣战中死去的战士们的灵魂,不得不把地狱之火燃到了这里。满目的焦土曾让初到这里的迪亚伯罗很不舒服,再三考虑后还是将那些死树毁去了,只留下几个低矮的树桩,沉黑的色泽几乎要和四周的岩石浑为一体。铁般坚硬的树根深深的扎在大地的身体里,沉默的聆听着地狱里的一切。伊卒尔有时甚至会有点羡慕这些板着脸的树根,很希望自己也能自由的到那里,跟随在那个人的身边。
被流星稍稍留了一刻的该隐早已离开了,可能是因为注视那个方向太久,在伊卒尔眼底仿佛还留了一抹轻盈的红。她经过自己身边时似乎曾略略欠了欠身,不过是普通的礼节,可能,到现在为至,在她脑海中,还根本不曾有过伊卒尔这样一个人。盯着空中狰狞的新月,伊卒尔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悄无声息的黑暗,果然是最会令人产生迷的幻觉……
“迪亚伯罗大人。”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该隐出现在混沌之厅正殿前。她右手反手持了风之季节,左手上数十条细细的血管正插在散发着蓝紫色幽光的蓝色骸灵上,源源不断的往蓝色骸灵里输入新鲜血液,撑着墨菲斯托差点消散了的元神。走到殿前,刚要跪下却被迪亚伯罗的眼神制止了,于是只好将缠绕在蓝色骸灵上的血管小心的收回,将宝石轻托在手中递到迪亚伯罗面前。迪亚伯罗右手略略动了一下,一团鲜红的血雾将蓝色骸灵完全裹住,不过一时半刻,就已将宝石上数不清的裂痕修补完毕。血雾散开,蓝色骸灵幽幽的浮在空中,墨菲斯托的元神出现了。
“……嘿……好久不见了,亲爱的弟弟……是否想要尽情的嘲笑一下我现在狼狈的样子啊??”墨菲斯托的形骸忽明忽灭的闪动着,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并不顾及殿上数百的侍卫,口气中稍有点自嘲的意味。
“……”迪亚伯罗有些无奈揉了揉不太舒服的额头:“亲爱的哥哥……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吧?”
“天堂的那帮混蛋不想放过我呢……”
“巴尔早就说过他们不肯相信你会完全放弃,就算相信了,也肯定会想尽办法再拖你下水的。”
“……他们那古怪的逻辑我可能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墨菲斯托环起双手,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亲爱的弟弟,你应该不会反对我在你这里暂住到‘祭典’结束吧?”
“当然……”迪亚伯罗微微一笑道:“只怕到时难免会吵到你休息了。”
墨菲斯托无语,只是苦笑了一下便回到蓝色骸灵中去了。受伤过剧的他虽然已经被迪亚伯罗治疗得差不多了,但是仍旧十分的疲累。迪亚伯罗看着宝石上蓝光散去,便将手一挥,把蓝色骸灵吸入掌中去了,浸在他的血里蓝色骸灵将会以五倍于平日的速度恢复力量。
再看该隐时,她已在自己分神的时候跪在地上,双手将风之季节呈上。迪亚伯罗摇了摇头,唉……真是倔得可以,多少年了一点也没有改变。于是也没再多说,只是将风之季节收回体内,又吩咐该隐立在自己身旁。
“刻耳柏洛斯。”
“属下在。”
“军队部署的情况如何??”
“很好,迪亚伯罗大人。”刻耳柏洛斯抬起头,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之色。之前一段时间里统军的曾是该隐,她显然对这没有多大兴趣,虽也做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一点激情。害得手下那好好的六百万魔军虽说战斗力是上升了不少,却都好似丢了魂。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连回去睡觉时都走成齐齐的一列,问话时也只会机械的回答那几句“是的,大人。”“明白了,大人。”让他重新领军的时候头痛了好长时间。等认清了情况(又是亲爱的刻耳柏洛斯大人回来领军啦),几个将军级的家伙差点掉了眼泪,可见在那丫头的“淫威”下,活得有多辛苦。不过该隐的“魔鬼”(对本来就是魔鬼的他们来说……???)特训也颇有成效,让刻耳柏洛斯十分的高兴。
“我们现在的部队战力已经达到了最好的状态,大约是我们之前在至高天天使军团的百分之六十。”
迪亚伯罗听了微微颔首,这些地狱的黑暗军团自然是无法和当初自己的天使大军相比(当初迪亚伯罗背叛时,手下有大约一百五十万的天使军队。)
正在刻耳柏洛斯想要继续时,凡塔走进来道:“迪亚伯罗大人,地狱七君到了。”
四、
正说话间,七个晦暗的身影已经从门廊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照例是一之君巴贝雷特,他身材高挑,暗黑色的的外袍下露出一色幽紫的衣襟,上面绣有银色的暗纹;头上的高冠也是黑中微透紫色,边缘上缀着一溜无色的火钻,初看时并不醒目,经火光一映倒觉得那光刺眼了。巴贝雷特脸色如常的白着,嘴唇是淡淡的灰,一对细长的眼里没有瞳仁,青惨惨的蒙着一片灰白。可能是大祭师做得久了,枯瘦如柴的手中总是放不下那本重得要死的圣典,只让旁人看着一阵阵的担心。
巴贝雷特一向不苟言笑,见迪亚伯罗迎了出来,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反是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度玛开了口:“嘿嘿,迪亚伯罗大人,看来你过得不错嘛??”这度玛被称为沉默死神,多半是托了他那张僵尸脸的福,话音如此清朗的,脸上却挤不出一丝表情来。高大的身子裹在一袭混黑的袍子里,配上头上长长的银灰色头发,虽听得出笑意也只会给人一种无比阴冷的感觉。迪亚伯罗一笑,并未马上答他的话,而是让众人先行退了,自己引七君到后殿去。
该隐刚要退下时,觉出一道让人颇不愉快的目光正盯在她身上,抬头看时,正是第三君曼菲斯特菲里斯。他身上套的外袍也是黑色,但里面露出很大的一片亮蓝中杂了蔷薇色的花案,让人觉得此君的审美观很值得怀疑。他也如巴贝雷特般瘦得吓人,不过一头鹅黄的头发却出奇的漂亮,发间一对深棕色的犄角也闪闪发光。该隐被他一双惨青色的小眼盯得好不自在,暗暗为他那头美发惋惜的同时考虑着是不是马上离开比较合适。
曼菲斯特菲里斯身后的第四君罗弗寇注意到他的失态,也抬头望去,这下该隐更不好立刻拨腿走人了,只好垂了眼,等着迪亚伯罗开口。
“哇啊~好漂亮的女孩!”罗弗寇在七君中是长像最英俊的也最自负的一个,也只有他不披黑袍,而是直接穿了身华丽的淡紫色绣银的外衣,腰间是条纯银色的腰带,衬着满头的银发很是耀眼。
“嘻嘻……迪亚伯罗大人”说话的是五之君,七君中唯一的魔女——茵蔯,缀满冥界宝石的玄色长裙装点得她艳丽无比,象牙般的肌肤与黑色长发更增妖媚:“这位美人想必是……?。”
“……到这来,该隐。”听到迪亚伯罗发话,该隐迟疑了一下,她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看起来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一堆的七个人,但是她也知道,在地狱里,这七君地位之尊,并不在迪亚伯罗之下,也只好悻悻的走了过来。
“我的现任侍卫长,该隐。”迪亚伯罗微笑着看着该隐,示意她向七君见礼。
该隐微皱秀眉,单膝跪了道:“见过各位大人。”口中说着,却不正眼看向任何一人。停了一会儿又道:“迪亚伯罗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容属下先告退了。”
“……嗯,你先下去吧。”
“是!”说着该隐如获大赦般站起身,很快就消失在大殿外。
罗弗寇看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后说道:“……她好象很不喜欢我们呀……”,语气里很有几分的惆怅。
“肯定是你的眼神吓着她了,咯咯。”走在最后的七之君沙利叶涎着脸说道。此君脸色、发色、眼色具是一色的青,连黑袍里露出的也是淡青的一道。
“可是我……”苦着脸的罗弗寇正要分辩,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我们来这里好象不是为这个吧?”罗弗寇马上住了口,脸上也不敢再有轻浮的笑意。说话的是六之君,他高形魁伟,比第二高的度玛整整高了半英尺左右,额前有一弯弯的犄角,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整齐的绑成一辫,上面还装饰着莹白的几粒月亮石。高耸的月白色衣领把他威严的面孔掩了大半。众人不再言语,跟着迪亚伯罗往后殿去了。
罗弗寇多少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了几眼,口中喃喃自语:“一直以为迪亚伯罗这里不会有女人……真是失策呀,居然穿了这样的垃圾就来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呢……”
五、
该隐急匆匆的离了混沌之厅,一路上还在恼着那曼菲斯特菲里斯与罗弗寇的轻薄,全然没有注意到一直站在廊柱阴影中的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对七君一向有些不满,见她出来时本想问问里面的情况,但看到那张比寒冬夜雨还冷三分的脸……也只好作罢。
大约三刻钟后,七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巴贝雷特还是一声不响的走在前面,度玛皱着眉,不时的与六之君拉哈帕尔低声交谈几句;其余几人都满怀心事的样子,懒懒的跟在后面。七君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火焰河的彼岸,混沌之厅里早已没有迪亚伯罗的气息,想必是回第九狱去了。
刻耳柏洛斯转身刚要离开,突然脑海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刻耳柏洛斯。”是迪亚伯罗,这声音感觉上好象十分的疲惫。刻耳柏洛斯愣了一下马上应道:“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去看看该隐……如果她还没有休息就让她到第九狱来……”原本该隐每天都会到第九狱呆一会儿的,或是陪迪亚伯罗沉思,或是看着他冥想。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该隐似乎有些刻意的避开迪亚伯罗的样子。特别是军权交还刻耳柏洛斯之后,她更是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如不是迪亚伯罗特别吩咐过,她一步也不肯踏入第九狱。这到底是……怎么了?刻耳柏洛斯口中应了,出一会儿神才向该隐的房间走去。
“没想到迪亚伯罗如此的固执!整整一千年,他居然还是没有去碰第四界的封印?这不是摆明了要我们送死吗?”第七狱的侧殿里,七君在圆桌前围成一圈,刚才拍着桌子说话的人是脸上最冷漠,脾气却最火爆的二之君度玛。
“……呵……我倒是喜欢他这样。”五之君茵蔯软软的伏在桌上,玩弄着手上的指环。指环是用黑色的冥石雕成蛇形,微微昂起的蛇头上有两粒血红的宝石闪闪发光,淡淡的粉色毒雾从蛇口中吐出,茵蔯将它放在唇边,把毒雾尽数吸进体内。在柔软的粉雾中看来,她好似在和那蛇亲吻。
“嘿嘿……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喜欢他啊……”罗弗寇把一络发理到脑后,冷冷的笑道:“只怕他那‘讨人喜欢’的脾气要害得我们与他一同短命!那时他若早些告诉我们叛变的消息,再与他那两个兄长开了四界,至高天里坐的早就不是那老不死的了!”
茵蔯庸懒的起脸,半闭了眼睛,长长的栗子色睫毛微微颤动:“我倒觉得他这样也挺自在……只是可惜了他那完美的原身了。”
“哼……女人就是女人,只要能看着迪亚伯罗那双眼睛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沙利叶的脸色在火光中又白了三分,任谁看了都舒服不起来。
“你们……”一直沉默的六之君拉哈帕尔打量着周围的同伴们神色各异的脸,心中暗暗叹息,冷冷的说:“迪亚伯罗大人那时不通知我们也是为了我们好。虽说我们也算是拥兵数百万,但是想要与至高天对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哼……开了四界的话,天地人三界可就剩不下多少东西了……就算是胜了也比败者好不了多少。”
“咯咯……拉哈帕尔,你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可够亲热呀。”缩在离火光最远处阴影里的曼菲斯特菲里斯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反胃的笑声来,青色的小眼好象莹莹的鬼火,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时他虽说是一败涂地,却也把至高天的兵力耗了十之八九,天界看我们随时会宣战,就做了个顺水人情,饶了他与他那些残部的命,换了我们的千年之约,养精蓄锐,好把我们一网打尽……那时我与四君、七君都极力的主战,你们可倒好,为了救那丧家之犬,居然把这大好的机会给白白放过了!不知是哪个鬼迷心窍的,甚至还要把大家经营了多年的地狱让出,拥了他为王?真是不知所谓!我看我们是再也……”
“住口!”“轰”的一声闷响,素来以冷静出名的拉哈帕尔一拳把巨大的榉木桌打得粉碎,牙齿咬得“咔咔”响,一双月光般清澈的眼里充了血,直直的瞪着曼菲斯特菲里斯,如同暴风雨前滚过天空的狂雷般沉闷的声音在他喉间响起:“你说谁是丧家之?!”拉哈帕尔究竟没有白白当了那地狱战神之名,曼菲斯特菲里斯本来还要说话,被他这眼神一吓,只是嘿嘿的冷笑了几声,不敢再多言语了。
“好了好了……”一直如界王石样坐着的巴贝雷特站了起来:“喜欢回忆过去的人永远看不清未来……我们还是商量一下如何迎接这千年之约吧。”
该隐回了自己的寝宫,坐在床边盯着火焰河上飞舞的火星出了一会神,三之君曼菲斯特菲里斯那令她遍体生寒的目光还是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心烦意之余,一股莫名的疲倦爬了上来,看看天色也不算晚,便在床上合衣而卧,打算好好休息一番,不知不觉间却坠入那个满是血与蜜糖味道的梦境。
地狱里已经能嗅到浓厚的战争的气味,刻耳柏洛斯到该隐的寝宫一路上处理了不少事情,差点就把迪亚伯罗的吩咐忘了。等他到了门前时,已经是黄昏时分。门前并无守卫,他敲了几下没有回应,见门是虚掩的便自己进去了。只见该隐斜依在床上,长长的纱帐在火风中飘荡。“该隐大人……?”刻耳柏洛斯远远的轻唤了一声,却没什么动静,走近了一看,原来该隐早就睡得很熟了,长长的柔发有几缕落到了地上,苍白的脸枕在冰凉的护臂上,冻得微微沁出些蔷薇色。“呼……真像个小孩子,这样就睡了也不怕着凉……”刻耳柏洛斯摇头笑笑,看来今天迪亚伯罗大人是见不着她了。于是随手找了件厚厚的天鹅绒长袍给她盖好,悄悄退了出去。
六、
……又是那恶心的雾。
该隐在梦中走着,空气中弥漫的血红色雾气笼罩了一切,只觉得远处有个模糊的黑影,仿佛是山,但是更像坐着的巨大魔神的背影。该隐像往常一样慢慢的朝黑影的方向走着,她并不着急,因为每次的梦到这个场景总是这样,无论她如何的努力,与那黑影还是永远保持着这个距离,根本无法靠近。
地上是深红色的泥,不时的有些白色、青色的东西翻起,像是绞碎的内脏调了血的样子,粘稠的沾在鞋底,走起路来像是被地底的死魂拖住了脚步般难受。
空中不时的会有几点灵火闪过,飘得近了还可以看到火光中那些痛苦的面孔,撕裂的口徒劳的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往常它们几乎不会靠到身边,即使有,只是偶然的一闪便匆匆离去了,今天却有些不同,惨淡的光一道道在该隐身边飘荡,隐隐的有奇异的笑声,仔细看时,那些面孔都有着平时不曾看到过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该隐没有理会,只是加快脚步,想早点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梦境,可那些灵火竟追了上来,绕在身边不肯离开。
“走开!”纷的声音让该隐不觉的有些生气,一把抓碎了其中靠得最近的几点。闪闪的莹粉粘在手心里,冷冷的如同初降的雪花,但又散发着坟地的味道。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亮了起来,抬头一望,竟看到一轮血淋淋的新月,像是刚被剥了皮的野兽,腥臭的热气在空中扩散,不时有几点红的落下来,还没碰到地上便消失了。在月的中心,有一团青紫色的肉块正在蠕动着,上面盘满了粗粗细细的血管,几组白得泛黄的肌腱把它固定在月轮中央。
该隐忍着呕吐的冲动,一直盯着那赤祼祼的月轮,中心的肉块好象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于是停止了蠕动,朝向她的方向裂开了深深的一线,肉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该隐看着,只觉得一阵阵寒意,身子不由得微微发颤,那月像只巨大的血眼,冷冷的注视着她,一种不曾有过的恐惧涌了上来,刚想喊叫,就发现几道泛着青光的灵火不知何时绕到了颈上。灵火猛的收紧身子,喉间的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双手扣到颈上,却抓不到任何的东西!胸腔被强烈的窒息感压得剧痛,嘴角一道腥甜的血丝涌出,在冷漠的甲上亮亮的划了一道红线。好想……要呼吸,该隐只看到眼前金星舞,双脚再也站不稳,软软的向泥地倒去。天旋地转的一瞬,该隐猛然发觉那永不可及黑影近在咫尺了!身体着地的刹那,黑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展天硕大无朋翼拔地而起,直直的向着新月飞去。眼看月光将被这黑影吞噬的时候,月上突然射出一股白光,扑到该隐脸上,火辣辣的痛,好像被剜去了双目一般。
“啊……”
刚刚离开该隐寝宫不到二十步的刻耳柏洛斯被这声恐怖的尖叫吓了一跳,飞也似的赶了回来。只见该隐直直的坐在床上,盖在她身上的长袍和轻柔的纱帐被撕成了无数片,地上一片狼藉。
“该隐大人!”刻耳柏洛斯几步抢到该隐身前,看到一丝殷红的血线从她额头上的灵魂之石中沁出,像条温柔而狡黠的蛇,顺着夜百合般苍白的面孔蜿蜒而下,最后滴到她满是冷汗的手心里,优雅的化开,血丝顺着掌纹绘出一个恶毒的咒符——神罚。
“我……我看到了,黑色的……”该隐眼里一色的漠然,看着窗外沸腾的火焰河。
“黑色的?黑色的什么……该隐!你……你没事吧?”刻耳柏洛斯感到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有摇着该隐的肩,想帮她摆脱纠缠不清的梦魇。好一会该隐眼神才回复正常,她看了看心手,随即紧紧一握,血纹立刻混成了模糊的一团。
轻轻触了一下头上的伤口,痛……很痛,可是该隐不想让刻耳柏洛斯知道,只是无力的把头靠在他肩上,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今天的事……不要告诉迪亚伯罗大人……”
“我知道了,可你真的没事吗?”
“嗯……”疼痛感少了许多,可是指尖分明感觉到,额上的灵魂之石,已然裂开了细细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