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倒是让我开了怀。至少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要上哪儿去。我决定了,我需要的是一把利刃,一种出乎维克托意料之外的武器。
现在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我在公寓外和他交手时,也更为理解他所使用的魔法。威力强大、足以致命,但不至于太过复杂,控制得也并不算好。维克托的法力强大,他是个天生的法师——但他并未修炼过,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要是我有他身上的一样东西,诸如头发之类的,我就能对付他了。或许我应该回去检查摩妮卡的浴室,不过我有预感他不会疏忽到这种程度。任何会想使用这种招数对付别人的人,自己也是个极端偏执狂,不会让人有机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他。
我灵光一闪——我确实是有维克托的一样东西。我有他的蝎子护身符,我放在办公室的书桌抽屉里。这是他的工具之一,他贴身且熟悉的一样东西。我可以用护身符来建立和他的连接,像借力使力那样地用他自己的魔力反过来对付他、击溃他,就这么决定,休得多说。
也许我还有机会。我还没挂,至少还没全挂。
司机把车开到了一间加油站,停在公用电话亭旁。我请他稍等一下便下了车,从口袋里胡乱摸索出一枚两毛五分钱,拨了电话。就算我没办法活着看到明天,我也要拖维克托·塞尔斯到地狱一起陪葬。
我拨了玛菲在局里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有人接起来了。线路的品质很不好,杂音很多,我根本听不出来是谁。“玛菲办公室,我是卡麦克。”
“卡麦克。”我大声对着电话说。“我是哈利·德列斯登,我要和玛菲讲话。”
“啊?”卡麦克说。电话发出尖锐的干扰声。妈的,电话总是在最不该出状况的时候找我麻烦。“我听不见,玛菲?你要跟玛菲讲话?你是哪位?安德森,是你吗?”
“我是哈利·德列斯登。”我大吼。“我要和玛菲讲话。”
“呃。”卡麦克碎碎念了几句。“安迪,我听不到。是这样,玛菲出去了,她带着搜索票到哈利·德列斯登的办公室搜查了。”
“她去哪边?”我说。
“哈利·德列斯登的办公室。”卡麦克说。“她说她很快就会回来,先这样吧,电话线路超烂,你再拨一次■。”他把电话挂了。
我赶忙再摸索出另外一枚两毛五分钱,我用发抖的手拨了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玛菲在我的办公室翻箱倒柜,或甚至是扣押我的东西。倘若她把那只蝎子列为证物,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永远都没机会向她解释那是什么。若是让她看到我,她可能会气到直接把我收押起来,关我一整晚。万一发生这样的事,我到早上时就会宣告挂掉。
我的电话响了好几声,然后玛菲接了起来,线路好得跟见了鬼一样。“哈利·德列斯登办公室。”
“小玛。”我说。“谢天谢地。是这样,我要和你谈谈。”
我可以体会到她的愤怒。“哈利,已经来不及了。你今天早上就该来找我谈谈的。”我听到她在四处走动的声音,她开始打开我的抽屉。
“他妈的,小玛。”我气愤道。“我知道谁是凶手了。拜托你不要碰那张书桌,那很危险。”我本来以为我说的是谎话,但是话一出口,我就领悟到我是在讲实话。我想起来之前在检视那只护身符时,曾看到或是以为我自己看到些动静。也许我并没有胡思乱想。
“危险你个头。”玛菲咆哮道。我听到她把我书桌第一个抽屉的原子笔通通倒出来并四处摸索着的声音,护身符就放在下一个抽屉。“我告诉你什么是危险的好不好?你敢耍我就是件危险的事,德列斯登。我不是来陪你打哈哈的,我再也不相信你所说的任何话了。”
“玛菲。”我设法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稳。“你一定要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拜托你,不要碰那张书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子。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再用嘴巴呼气,然后玛菲用她那强硬、专业的口吻说:“为什么?德列斯登?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我听到她打开下一个抽屉的声音。
一阵喀啦声传来,玛菲咒骂了一句,接下来是话筒掉到地上的声音。我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刺耳的子弹反弹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尖叫声。
“他妈的!”我对着电话大叫。“玛菲!”我把电话狠狠挂上,狂奔回计程车上。
计程车司机对我眨了眨眼。“嘿,老哥,赶着去哪啊。”
我把门甩上,告诉他办公室的地址。接着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说:“五分钟之内开到那里。”
那司机惊讶地看着那笔钱,耸耸肩说:“疯了,难怪大家都说计程车会载到一堆疯子。”他载着我把车飙上街头,扬长而去。
大楼在星期天是上锁的。我狠狠把钥匙插入门锁内,使劲转开它,再用力将钥匙拔出。我连电梯都懒得搭就赶快飞奔上楼。
五层楼可有得爬了。虽然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完成目标,不过我每一秒钟都在撑。当我爬到五楼,从走廊冲向办公室时,肺好像在燃烧着,嘴巴干得跟沙子一样。走廊很安静、空荡且昏暗。惟一的光源便是逃生门的牌子和外面阴郁的天色。影子投射在封闭的走廊上,伸展开来。
办公室的门微微开着。除了我自己重重的喘息声外,还可以隐约听得到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在接缝处发出嘎吱的声响。天花板的电灯没开,但是我桌上的台灯一定是开着的,因为黄色的灯光照出走廊的轮廓,一道金色的光芒洒在走廊里。我在门口停下来,双手剧烈颤抖到几乎无法握住法杖和权杖。
“玛菲?”我叫道。“玛菲,你听得到吗?”我的声音听来沙哑、气喘吁吁。
我闭上眼倾听,觉得听到两种声音。
第一种是迟缓的呼吸声,还有在呼气时发出的软弱无力的呻吟声。这是玛菲。
第二种是一阵沙沙声和某东西在疾走的声音。
我闻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
我在盛怒中闭紧嘴巴,维克托·塞尔斯那只莫名的小宠物伤害了我的朋友。我他妈的绝对不会杵在这里让他在我的办公室里为所欲为。
我用手杖将门推开,怒气冲冲地走进办公室,把霹雳法杖向前直伸,咒语也已蓄势待发。
我的办公室门口正前方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些标题像是《女巫没那么会飞/二十一世纪的魔法》之类的小册子。有些小册子是我自己写的,用来打发那些想要了解女巫和魔法的好奇人士。我蹲坐了片刻,将霹雳权杖瞄准桌子底下,没看到任何东西。我再度站起,来回观望,权杖严阵以待。
门口右边的墙壁旁摆了一排档案柜和几张休闲椅。档案柜是关着的,不过椅子底下可能会藏了些东西。我蹑手蹑脚往左走,检查办公室的门后,然后肩膀靠在墙上,盯着房间内瞧。
我的书桌是在后面的角落,也就是进门右手边的斜对面。这是间很大的办公室,两面的墙上各有一扇窗户。我的影子一如往常被拉长了。在房间的正中央,天花板的风扇一面发出嘎吱声一面旋转着。
我的视线不断在移动,凝神感应着周遭的状况,硬生生克制住满腔的愤怒,让自己保持警觉。若是让玛菲遭遇到的事也落到我自己头上,那就于事无补了。我小心谨慎慢慢移动,霹雳法杖随时待命。
我在书桌后看到玛菲的那双网球鞋。从她双脚弯曲的样子看来,她是侧躺着的,但我没办法看到她整个身体。我向前推进,一步步靠着墙走到中间。当我开始看到书桌后的地板时,我把霹雳法杖当成手枪一样平伸着指向该处。
玛菲躺在那里,蜷缩向一边,一头金发散乱在她的脸旁,睁开的双眼无神地直视前方。她穿着牛仔裤、有领口纽扣的衬衫和小熊队(译注:芝加哥的两支职业棒球队之一)的运动外套。她的左肩有一滩血,枪则掉在她身旁数尺远之处。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发出呻吟声。
“玛菲。”我叫了一声,接着放大音量又叫了一声:“玛菲。”
我看到她略微动了一下,那是听到我的声音后所做的断断续续挣扎。“小心点,小心点。”我告诉她。“放轻松。不要动,我会过去帮你。”
我小心翼翼跪在她身旁,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发现。我将法杖放下,摸她的颈部。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也很微弱。她失的血不多,不像是受重伤,但我还是检查了一下她的肩膀。虽然隔了层外套,但我还是可以摸得出肿块。
“哈利。”玛菲厉声说。“是你吗?”
“小玛,是我。”我一面把霹雳权杖摆到一边,一面说道,手慢慢伸向电话。我书桌中间那个放着蝎子护身符的抽屉已被打开,里头空无一物。“撑着点。我叫救护车来救你。”
“你这混蛋,我真不敢相信。”玛菲喘着气说道,我感觉她稍稍动了片刻。“你设计我。”
我把电话拉下来,拨了119。“不要讲话,玛菲,你中毒了,得赶快送医院。”
119总机接起电话,把我的名字和地址抄了下来,我请她派部救护车来并且准备帮人解毒,她叫我先在线上等一下。我可没时间在线上等一下,把玛菲整成这样的鬼东西一定还在这里的某处。我得先把她救出去,再找回维克托的护身符,这样子我到湖滨宅邸的时候才能用它来对付他。
玛菲又晃动了一下,我感觉到有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轻轻敲打在我的手腕上,发出了喀嚓声。我诧异地往下看着她。玛菲的下巴表露出坚毅,她把手铐的另一端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被逮捕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这王八蛋,我要把你押进审讯室,你跑不掉了。”
我惊愕地瞪着她看。“小玛。”我结结巴巴说道。“我的天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去你的。”她嘴角扬起,露出一丝诡异的狞笑。她把头偏过来,痛苦地扮了个鬼脸,斜睨着看我。“德列斯登,你今天早上本该去找我的,现在我可逮到你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最后还补了一句:“你这混蛋。”
“你这个固执的死女人。”那一瞬间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摇着头说:“我得在那东西回来之前把你弄出去。”我说着便弯腰设法将她扶起。
就在此时,那只蝎子从书桌下的阴影中以破竹之势跳了出来。那不再是一只我用手指就可以捏死的小虫了,它变得跟只■犬一样大,全身油褐色,速度快到眼睛几乎跟不上。
我猛然向后退,看到它尾巴一闪,末端的尖刺戳向我,在间不容发之际扫过。湿湿冷冷的几滴东西喷到我脸颊上,我的皮肤立刻感到灼痛,那是毒液。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的脚抽搐了一下,踢开了法杖和权杖。我奋不顾身扑向权杖,玛菲的手铐害得我够不着。不锈钢箍着我俩的手腕底部,让我们不约而同发出痛苦的叫声。我伸手捞着那根权杖,指尖碰触着它那圆滑的杖身,此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蝎子从我身后接近。权杖由我握着的手指间滑落,滚到我伸手能及的距离之外。
我没有时间施法,但我有时间把手伸向我书桌中间的抽屉,将它从抽屉框里用力拉出来,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之举到我和那蝎子中间。一阵嘶嘶声划过空气,紧接着是木头被击破的声音。那只蝎子的尖刺穿透了抽屉的底部,插牢在上面。一只似蟹脚的螯在我的运动裤上开了个洞,夹到了我的腿。
我惨叫一声,将抽屉猛力甩开。那只蝎子的尾巴还卡在上面,所以也跟着被我抛出,一并掉到几尺外的距离。
“德列斯登,没有用的。”玛菲语无伦次地嘟哝着。她八成是中毒太久,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我抓到你了,不要抵抗了。我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小玛。”我喘着气说。“有时候你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人跟你这样说过吗?”我朝她屈下身,用被铐起的那只手绕到她背后抱着她,再把她的另一只手拉到我身上,我的右腕和她的左腕都被手铐扣住。
“我的前夫们都这么说。”她挣扎道。我使劲把她抱起来,朝门口踉跄走去。我感觉到鲜血从腿部流出,蝎子撕开的那道伤口相当灼痛。“发生什么事了?”玛菲的声音流露出困惑与恐惧。“哈利,我看不到。”
惨了。毒素已经蔓延了。褐色蝎子在美国随处可见,其毒素对人体的伤害并不会比大黄蜂多到哪去。当然了,大黄蜂也不会大到跟只小狗一样,而玛菲是个身材娇小的人,倘若她体内被注入了过多的毒素,她的存活率就很低了。她需要就医,而且是马上就医。
如果我的手还有空,我就会拿起法杖及权杖和那只蝎子拼了,但是我不太想落得和玛菲一样的下场——就算我能挡得住那鬼蝎子,它也可能会再去找玛菲,再咬她一次,送她上西天。我现在的角度够不到玛菲身上的钥匙,我也没时间把钥匙圈上的所有钥匙一把一把拿来试开手铐。我想得到的所有能赶快将手铐给击碎的法术,也有可能会害我被飞起来的碎片给打死,而现在我更没时间施展出杀伤力不那么强的脱逃法术。老爸,真是的。我心想。我真希望你能活久一点,好教我如何挣脱上了锁的手铐。
“哈利。”玛菲用微弱的声音又问了一次。“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不到。”
我没回答,憋着气将她使劲拉向门口。我身后传来了激烈的撕裂声和敲打声,我回头一看,那只蝎子的刺还是牢牢插在抽屉上,但是它很快地用螯和脚把木头撕成碎片。
我咽了咽口水,转过身蹒跚步出办公室,和玛菲一起朝着门厅前进。我一脚把办公室的门踹上。玛菲的双脚没什么力气,我俩身高上的差距让我们步履维艰。我想尽办法把她的身体撑直并且继续移动。
我走到走廊末端了,通往楼梯的门在右边,电梯则在左手边。
我踌躇了片刻,喘着气,设法不要让走廊另一端那一阵阵木头碎裂的声音干扰我的判断。玛菲倒在我身上,已经无法言语了,我也无法确定她是否还在呼吸。我绝对没有办法把她抱下楼梯,其实就连我自己都没力气走下楼了。救护车应该很快就会抵达,假使我没办法在他们抵达前把玛菲扛下楼,我还不如把她留在楼上等死。
我做了个苦瓜脸。我恨电梯。但我还是按了钮等着,电梯门上的圆灯得从一数到五。
在走廊的另一端,撕裂声停止了,有东西撞向我的办公室大门,连续敲打着门框。
“哈利,事情大条了。”我大声说道。抬头看着灯号,二楼,接下来感觉好像停滞了有一千年那么久,三楼。“快点啊!”我怒吼着狂按电梯钮。
然后我就想到了我左腕上绕着的护盾手环。我那被铐着的右手为了要撑住玛菲的身子而绕到她身后,和她的左手缠在一起,让我没办法专注精神。所以我尽快小心地把她放躺下来,举起左手并对着手环灌注意志力。
办公室大门的底下三分之一被炸开了,那只褐色、发着油光的蝎子冲过走廊,撞到墙壁。它变得更大了,这该死的东西居然还会长大。它从墙上翻爬着,以惊人的灵活度往我所在的方向弹了过来,在走廊上朝着我冲刺,速度就和一个奔跑的成年男人一样快。它的脚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喀啦声,狂奔而来。它张大双螯跳向我,尖刺闪着光芒。我专注精神在防护手环上,使护盾成形并撑住,我使尽全力在蝎子咬中我之前将一切准备就绪。
在千钧一发之际,无形的风之盾在离我身体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之处和那蝎子撞个正着,把它往后弹走。它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笨拙地拍打着地面。
在我身后,电梯叮地一声优雅地打开了。
没时间怜香惜玉了,我一把抓住玛菲的手腕,拉她一起冲进电梯,按下通往大厅的按钮。在走廊上,蝎子把它的尾巴和身体翻正了过来,再度用不可思议的智慧转向我这边,并朝着我飞了过来。我没时间再把护盾升起来了,我发出惨叫。
电梯门突然关上。一道尖锐的砰声响起,那只蝎子一头卯上了电梯,传出了撞击声。
电梯往下跑着,我试着回复呼吸。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那不只是一只昆虫。它的动作太快,也他妈的太聪明了。它偷袭我,等我把武器放下时它才扑向我。这一定是别的东西,一种以能量为结构的东西。刚制造出来的时候很小,但是可以不断靠吸取能量而成长、茁壮,宛如科学怪虫。它并不是真的具有生命,而比较像个魔像(译注:中古犹太传说故事中的一种无生命的怪物,多以泥土制成,据说此传说启发了玛莉·雪莱创作《科学怪人》一书),也像是台设计好要执行任务的机器人。维克托那个发了狂的混蛋八成想到他的护身符应该落到了某人手上,所以他放了一个法术,攻击任何会碰触到此护身符的人。玛菲好死不死就着了他的道。
它还在成长,变得更快、更巨大,也更为暴戾。光是把玛菲救出来是不够的,我得想办法解决这只蝎子。我实在很不想,但我是眼前惟一有办法做得到的人。把它弃之不顾有太多潜在的危机了,万一它一直变大怎么办?我得在它失控之前先把它给干掉。
电梯操作面板上的灯还在继续倒数着,从四楼到三楼到二楼。这个时候电梯晃了一下,接着慢慢停了下来。灯光闪了闪后就灭了。
“喔,他妈的。”我说。“有没有这么准,有没有这么准的啊。”电梯真恨我。我猛按了按那些按钮,没有用。一会儿后一道黑烟冒出,按钮后的灯光也灭了,空留下我在黑暗之中。紧急照明灯亮了片刻,但接下来灯丝爆出了火花,最后也熄了。玛菲和我在黑暗的电梯地板上蜷缩着。
此时在头顶上方,从电梯通道里传出了金属相击声。我在黑暗中抬头望着那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不要闹了。”我喃喃自语道。
接着一阵轰然巨响传来,有个重如小猩猩的东西掉在电梯屋顶外。大约经过一秒钟的沉寂后,那东西开始震耳欲聋地撕扯着天花板。
“不要闹了!”我大喊。不过那蝎子可没在闹,它猛摇着电梯的天花板,拼命拉扯螺栓和支撑物,整座电梯发出悲鸣声。灰尘在黑暗中不断飘落,看不见的尘埃掉进我看不见的双眼里。人为刀■,我为鱼肉。我有种感觉,若是我现在被那东西刺中,那些毒液可能是多此一举了——我会直接因失血过多而死,不用等到毒发身亡。
“哈利,想想办法。”我对着自己大喊。“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我被困在一座停摆的电梯里,和一位不醒人事、中了剧毒而垂死的朋友铐在一起,眼前还有一只大得跟一台迷你奥斯汀一样的魔蝎正排山倒海向我扑来,打算把我撕成碎片。我没带霹雳权杖和法杖,我带去“校队”的小玩意儿全部告罄,而我的护盾手环也已无力回天了。
天花板上有一长条的金属被扯开,洒下一道微弱的灯光,我往上看着那只蝎子的腹部,它把一只螯插入那裂缝中,试图开出更大的口子。
我真该在它还是只小虫时就把它给踩扁的。我真该在它还躺在我桌上时就用鞋子把它给敲烂的。当那东西侧过身来,试探性地把一只巨螯从上头伸进电梯约三分之一处,我的心脏快蹦出来了,它设法把破洞挖得更大。
我咬紧牙关,聚集我最后一丝魔力。我知道这于事无补。我是可以对那东西放出一道火焰风暴,但是那法术一定会打到它所在的那面金属天花板,然后反弹回来把电梯通道烤热,里头的人必死无疑。但是老天啊,我也不想就这样束手就擒。要是我时间抓得够巧妙,也许能在它跳起来的一瞬间打中它,将法术对周遭所造成的伤害减到最低。这就是不太擅长召唤术的坏处。速度够、魔力够,但精确度不够。此时法杖和霹雳权杖就派上用场了——它们是用来帮助我灌注魔力的,让我具备了如针头般细微的精准度。如果没有这两样装备,我就活像是个在腰身绑满了手榴弹的自杀炸弹客,随时准备把插销一口气通通拔掉。
此时一个念头浮现,我根本就是往错误的方向思考。
我把视线由天花板移开,凝视着电梯的地板,然后把手掌按在地上。有东西不断掉落在我的头顶和肩膀上, 那只蝎子的挖凿声变得更加响亮。我把所有剩下的法力都用上了,专注在我的掌心之中。电梯下面是有空间的,电梯通道内也有,那就是我需要的东西——是风,而不是火。
这是一道简单的法术,我已经使用过上百次。我这样告诉自己。这和把法杖召唤到我手上没有任何的不同,只是……规模大了点。
“疾风急驱!”我一面大喊,一面殚精毕力地将我所有的愤怒和每一丝恐惧灌注到那道法术之中。
随后,就在电梯之下,风随着我的召唤而往上吹拂,一道结结实实的风柱如巨灵掌般托着电梯的底部,使其在黑暗的通道里急速窜升。电梯的煞车器发出嘶叫声,磨出了阵阵火花后便粉碎了,并从蝎子凿出来的洞掉进来,落在我脚边。这股压迫的力量使我闷哼了一声后贴到地面上,当电梯在通道里不断加速往上升时,车厢发出了尖细的哀鸣。
我并没打算要召唤出这么多风,我一面想着,一面祈祷我不会害死自己跟玛菲。
电梯继续往上冲,往上冲,往上冲,速度快到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拉长了。我的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有十二层楼高,而我们是从二楼开始往上升,假设每一层楼有九英尺高,距离屋顶应该大约有一百英尺。
我狂跳着的心脏还没跳几下,电梯就到顶了,冲破了最顶端的轮轴,像是游乐场的大力士铁锤游戏那样猛烈撞击在电梯通道的屋顶上。这股撞击把那只蝎子压扁在水泥墙上,甲壳被碾碎发出阵阵清脆的啪啪声,变成了一滩毫无形体的褐色污渍。透明的黏糊状物体以及由魔法制造出来的灵质从压扁的皮壳里飞溅出来,掉进电梯车厢里。
就在这时,我和玛菲向上飞起,刚好看着糊状物滴落。我用身体掩护玛菲,挡在她和屋顶之间,我的背撞在天花板上,力道之猛让我感到一阵昏眩。接着我们又跌回地面,四肢软瘫在地板上,当我压在玛菲身上时她呻吟了一声。
我吓得在地上愣了片刻。那只蝎子死了,我杀了它了,把它夹烂在电梯和电梯通道的屋顶之间,我和玛菲全身都被它的灵液浸湿。我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从这只杀人机器手中拯救了我们的性命。
不过我就是没办法甩掉某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我似乎忘了什么事。
电梯发出了吱嘎声,抖动了一下后滑回通道里,方才将电梯推上来的那股威力强大但维持不久的风柱已不再支撑,我们一路往下掉落。我觉得比起刚刚蝎子在屋顶的遭遇,我们所要面对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现在该是手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我毫不迟疑地将玛菲拉向我身边,再将护盾在我们身边升起。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可以专注,可以思考——我不能让这个护盾变得太脆弱或是太坚硬,否则我们还是会如随着电梯掉落地面的状况一样,直接撞到护盾的内壁。一定要有缓冲区,要有弹性,将电梯撞击到一楼时产生的巨大冲力抵销掉。
一片漆黑,时间又不够了。当我把护盾围绕在我和玛菲中间时,我们正站在电梯在中央的空间,而这个空间里填满了一层又一层柔软的保护、半聚合的空气分子,以及用来分散冲击力的力量形式。我感受到四周的压力,仿佛我被塞进一大团聚苯乙烯填充物(译注:一种如花生般形状和大小的装箱用填充物,环保型的版本甚至可溶于水,不会造成环境污染)中再塞进箱子里一样。
我们掉落得愈来愈快,我感觉到电梯通道的底部逼近了。然后是一阵轰然巨响,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撑住护盾。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正坐在已经粉碎、毁坏的电梯里,怀里搂着孱弱而不醒人事的玛菲。电梯门发出了一道扭曲而细微的叮声,震动着打开。
两个手持急救工具的紧急医护人员站在门外盯着电梯看,也盯着我和玛菲,当场看到傻眼。外头到处都是烟尘。
我还活着。
我眨了眨眼,多少感到诧异。我还活着。我看着自己,看看我的手臂和双腿,四肢都还健在。接着我仰天长啸,张大嘴巴用力狂笑,表达出我心中的狂喜。
“接招吧,黑影人维克托!”我大喊。“哈!哈!你有种就再来啊,你这个杀人魔王!我要用我的法杖把你串起来!”
当我还在狂笑时,紧急医护人员把我搀扶起来,协助我和玛菲登上救护车,他们已经吓到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我看到他们两人都不安地瞧着我,同时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似乎是在说当他们一有机会就会给我一针还是啥的,让我镇定下来。
他们一路将我扶往救护车。“我第一名啦!”我嗥叫着,体内流动着的肾上腺素就和科罗拉多河一样汹涌。我将拳头伸向天空,几乎完全没留意或是担心我那银色的护盾手环已经变成了一圈扭曲的金属环,我灌注在手环上的能量把它烧融成一圈废物。“我比你强!黑影人!你准备好让我捅爆你的屁——”
紧急医护人员把我扶出门口,来到了雨中。打在我脸上的雨滴让我住了嘴,也让我当下变成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生物。我猛然想起我手腕上还有副手铐,也意识到我没办法反过来用维克托的护身符对付他。维克托还好好地待在他那湖滨宅邸里,他手上还有我的一绺头发,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还是会把我的心脏给挖出来——只要有暴风雨提供他所需要的力量。
我还活着,玛菲也还活着,但是我方才的得意洋洋真的是太幼稚了。我根本就不该庆功的,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雷声隆隆,逐渐逼近。闪电在云端间某处划过,在翻腾着的阴郁天空里投射出奇异的光亮和鬼魅般的阴影。
暴风雨已经来临了。
雨滴重重打落在我身旁,就是你在春天会见到的那种又大又很会喷溅的雨滴。即使是下雨天,空气还是很混浊、炎热。我得赶紧思考,转动我的大脑,冷静下来,事不宜迟。我的手还是被玛菲的手铐铐牢在她的手腕上。每当有法术需要基因物质时,魔法就会从四界八方召唤出灵质,而我们全身都被这种带有恶臭、黏糊状的灵质浸湿了,上面还沾满了尘沙。这种黏稠物不会维持很久——要不了几分钟它就会直接褪去,烟消云散,回到它当初所存在的世界去。不过此时,它还是一坨坨恶心、黏滑的讨厌东西。
不过也许这东西能派得上用场。
我的手掌太宽了,不过玛菲有着一双女士的巧手,只不过成天舞刀弄枪让她手上长了些茧。要是让她知道我在想的这些事情,等她清醒后一定会骂我沙猪,并且给我一拳。
其中一位紧急医护人员正对着一具无线电讲话,另一位则在玛菲身边,搀扶着她和我一起走。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我在玛菲的娇小身躯旁弯下身,设法用我的黑色大衣挡住我想要干的勾当。我在她的手上动手脚,挤压着她那软弱无力的纤细手指,设法将她的手掌滑出不锈钢手铐的钢圈。
她的皮被刮下了一些,使她大声呻吟着,不过就在我和那位紧急医护人员将她扶到救护车旁坐下时,我把手铐从她的手腕上解了下来。另一位紧急医护人员跑到救护车后面将门转开,然后翻了翻车内。我听到警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四处传来。
看来只要我现身之处,便是一场灾难。
“她中毒了。”我告诉紧急医护人员。“她的右上臂或右肩上有个伤口,检查看看那里有没有大量的褐蝎毒,你们应该找得到血清。她需要止血带和——”
“老兄。”那紧急医护人员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我该干嘛,上面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别提了。”我边回答边回头望了那栋大楼一眼。雨势慢慢转大,已经来不及了吗?我在抵达湖滨宅邸前就会死吗?
“你流血了。”紧急医护人员一面凝视着玛菲一面说道。我低头看着我的腿,当我看到伤口时才想起自己受伤了,而且也才开始感到痛。蝎子的螯给了我狠狠一记,运动裤被撕开了六英寸长的口子,里面的伤口也差不多一样大,呈锯齿状而且痛得要死。“坐下。”紧急医护人员说。“我帮你处理一下。”他皱着脸问。“你身上这坨难闻的鬼东西是什么?”
我拂去头发上的雨水,再往后梳整。另一位紧急医护人员拿着一筒氧气和一具担架跑过来,接着他们两人便都忙着处理玛菲了。她的脸色时而惨白时而血红,软瘫的样子跟一张湿掉的钞票很像,只不过她会突然间颤抖、抽搐,感到疼痛,过一会儿却又看起来没事。
都是我害玛菲变成这样的。都是我决定隐瞒她一些事情,迫使她不得不采取直接的行动,也就是搜查我的办公室。假使我能够对她再公开一些,更坦白一些,也许她就不会像现在那样躺着,命在旦夕。我并不想离开她,我并不想再次弃她于不顾,留她独自一人垂死挣扎。
但我还是离开了。在医疗人员抵达前,在警察开始询问前,在紧急医护人员到处找我,并向警方描述我长的样子之前,我就回头走了。
我恨自己的每个作为。我恨我自己在还没确定玛菲是否能在蝎子的毒刺下存活之前就离开。我恨我自己的公寓和办公室被恶魔、大虫和我笨拙的魔力给捣毁。我恨我自己一闭上眼就浮现出珍妮弗·斯坦顿、汤米·汤姆和琳达·兰德尔扭曲的尸体。我恨我一想到自己嶙峋的躯体会被同样的那股力量给撕碎,就打从心里感到恐惧与不舒服的德行。
而且,更有甚者,我恨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那个家伙。维克托·塞尔斯。维克托会在暴风雨变强之时杀了我,我可能再过五分钟就要阵亡了。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当我想到这问题并看着天上的云层时,感到有点兴奋。暴风雨是从西边过来的,现在正要通过市中心。它移动得并不快,那是一整片硕大翻腾的雷雨云,还会在这里肆虐好几个小时。维克托·塞尔斯的湖滨宅邸是在东边,在密歇根湖畔附近,直线距离大概还有三十到四十英里远。只要我够快,只要我有辆车的话,就能比暴风雨先抵达湖滨宅邸。我可以杀到湖滨宅邸直接找维克托单挑。
我的权杖和法杖都已不见,当蝎子攻击我的时候就都掉了。我本来可以驭风将之从我的办公室召唤过来,不过以我现在冲动的程度来看,我可能一施法就会不小心把墙壁给轰掉。我那被魔力和愤怒所驱策的手可能会召来数百磅重飞散的砖瓦,我可不想被那些东西给压扁。我的护盾手环也没了,在抵销下坠的电梯冲击力时就已经烧融殆尽。
我的颈子还戴着母亲的五角形护身符,秩序之符,在白魔法的精髓里,那是象征魔力的控制形式。我多年的正式训练仍是一个优势,我在法术的对决经验仍然占了上风,我仍然坚持着我的信念。
不过我也就只有那些了。我已经受尽百般折磨、憔悴、疲惫不堪,也挂了彩,我在今天玩的把戏比绝大多数巫师一个礼拜施展的还要多。我已经黔驴技穷,在魔法和生理方面都是如此。不过这些都无法打击我的意志。
腿上的痛楚并未让我退却,并未让我气馁,也并未让我的每一步为之分心。那痛楚像是我意识中的火焰,在我全神贯注时,它会烧得更为炽烈、更为纯净,将我的愤怒和我的仇恨精炼成如钢铁般坚硬、锐利的东西。我感觉到那痛楚在燃烧,我急不可耐地探向它,翻转着满腔的痛苦,刺激着我那白炽的愤怒。
黑影人维克托要为他所伤害的这些人、为我和我的朋友付出代价。去他的祖宗八代,在我逮到这家伙并让他尝尝真正巫师的厉害之前,我绝对不打退堂鼓。
到麦凯利酒吧不用走很远。我带着一双长脚、雨水、狂风、不断翻拂着的大衣还有愤怒的眼神冲进酒吧。
酒吧里满满的都是人,吧台前的十三张椅子每张都坐满了,十三张桌子每张也都挤满了人,连十三根柱子每根都靠满了人。烟管喷出来的烟使得空气间云雾缭绕,天花板上慢悠悠旋转着的风扇桨叶扰动着这些烟雾。灯光很昏暗,墙壁上的烛台和桌上均有蜡烛在燃烧,外面暴风雨的灰暗闪光则从窗户间透了进来。灯光使得木柱上的雕饰照得既朦胧又神秘,阴影细微地变幻着。麦克所有的棋盘都已经拿出来放在桌上,但我感应到这些下棋和观棋的人只是想让自己的思绪远离一件让他们苦恼着的事。
当我走进门并走下楼梯,将雨水和点点鲜血滴在地板上时,他们全都转过头来直视着我。整个房间相当安静。
他们是魔法界的无产阶级。里头有天分、积极性和力量都不足以成为真正巫师的乡野魔法师;也有了解自己才华、尽可能保持低调的天赋异禀人士;还有业余玩家、药草师、整体愈疗师与居家女巫;以及刚接触到自己能力、四处找机会表现的惨绿青少年。老人和年轻人,无论脸上的表情是麻木不仁或是很担忧或是很恐惧,通通齐聚一堂。我就算不知道其中某些人的名字,也都看过他们的长相。
我扫视整个房间。被我盯到的每个人都避开了我的眼神,我不用多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消息已经在魔法使用者之间传开,奥术界一如往常运作着。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的头上好似有个印记一般,他们全都知道了。这两个白巫师与黑巫师之间的冲突愈来愈大,大家都跑来这里,躲在麦凯利所提供的狭窄空间和刻意扰乱魔法能量的桌子和廊柱之间。他们来这里避难,直到事情结束。
不过我是没办法来这里避难的。麦凯利酒吧无法保护我不受到强力法术的直击。这地方像是个保护伞,但不是防空洞。我无法躲掉维克托打算对我做的事,除非我愿意自己躲到幻界去。但是对我来说,躲到幻界在某些方面还比待在麦凯利里危险。
我不发一语地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这些人都是同业及泛泛之交之类的朋友,我总不能叫他们通通离我远点。无论维克托认为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具有真正巫师的魔力,他会像用脚把蟑螂踩烂一样把这些人一个个干掉。他们还没有对付这类事情的准备。
“麦克。”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宛如锤子打到玻璃上那样敲击着那股沉默。“我得借你的车用。”
麦克在我走进来时就一直在用一条干净的白布擦着他的吧台,他的瘦削身躯挂着一件白衬衫和黑裤子。他在整个房间变得寂静无声时也还是继续在擦他的吧台,他连用单手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丢给我时都还在做同样的动作。我接住钥匙后说:“谢了,麦克。”
“嗯。”麦克说。他对我眨了眨眼,然后又看看我身后。我接受了他的示警,转身走出去。
闪电在外面划过。摩根站立着的剪影出现在这一小道楼梯顶端的门口,他宽阔的轮廓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阴暗。他步下楼梯朝我走来,雷声随之而至。大雨并没有让他那头暗褐色的花白头发改变多少,只是改变了他那战士型马尾的卷曲模样。我看他那把佩剑的剑柄应该就藏在黑色大衣下。他用他那只孔武有力而伤痕累累的手握着那剑柄。
“哈利·德列斯登。”他说。“我终于想通了。用暴风雨来杀害那些人实在是既疯狂又危险的举动,而你正巧就是有野心到会干出这种事的蠢蛋。他的下巴露出坚毅的线条。请坐。”他边说边指着一张桌子,原本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全都赶紧鸟兽散。“我们两个都会待在这里。我要确保你不会有机会利用这场暴风雨再伤到其他人,我要确保议会在决定你的命运之前,你不会再耍那些下流的花招。”他那灰色的眼眸闪亮着阴森的决心和毅力。
我瞪着他,吞下了我的愤怒,吞下了我想要赏给他的话,吞下了我想用来把他给一路炸飞的法术,我温和地说:“摩根,我知道凶手是谁,而且他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如果我现在不去找到他并阻止他,我就跟死人没两样了。”
他的眼神流露出狂人般的严峻。他喝出两个清楚的单音节字:“坐、下!”他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数寸。
我垂下肩膀,回头走向那张桌子。我靠在其中一张椅子的椅背上片刻,让它稍微支撑我那只受伤的腿的重量,接着把椅子从桌子旁拉过来。
然后我把那张椅子举了起来,将它转了半圈以凝聚冲击力,接着我就将之砸向我监察人的肚子。摩根企图要跳走,不过拜麦克那又重又结实的手工木椅之赐,我趁摩根毫无防备所挥出的这一记直接命中。在现实生活中,用来砸人的椅子是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碎掉的。会碎掉的是被椅子砸中的那个人。
摩根往前仆倒,用一边的手和膝盖撑着。我没等他回神,借由椅子从他肋骨反弹回来的力道往另一个方向足足又绕了一整个圈,高举起椅子,然后往下重击他的背部。这一记把他整个人打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把椅子放回桌旁,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吓得脸色惨白。他们知道摩根是谁,也知道他和我的关系。他们知道圣白议会,也知道我和议会的恩恩怨怨。他们知道我刚刚砸的是圣白议会正式委任、专司执行死刑的代表。我已经给自己签署了死亡证明书。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向议会证明我自己并不是一个为非作歹的巫师了。
“管他去死。”我大声说道,并未针对特定的一个人。“我没时间想这些事。”
麦克从吧台后走出来,不徐不急,但也不像他平常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蹲在摩根身旁,探探他的颈部,把他的一块眼皮掀了起来并仔细端详。麦克眯眼瞧着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活着。”
我点点头,感到有些放心。无论摩根有多机车,他的立意总是好的。我和他追寻的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我并不想杀他。
不过在我心中某个欢欣鼓舞的角落里,我承认当我用椅子砸中摩根时,他那张自负的脸上所流露出的震惊神情足以让我日后回味无穷。
麦克屈身捡起钥匙圈,那是我刚刚挥舞椅子时掉在地上的。我甚至没注意到我掉了钥匙。麦克把钥匙拿给我并说:“议会会抓狂的。”
“我会搞定这件事。”
他点点头。“祝好运,哈利。”麦克对我伸出手,我握了握。整个房间内还是一片寂静,一双双恐惧和忧虑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拿了钥匙走上楼梯,走出灯光和麦凯利酒吧的避难所,走到雨中。我的假牙痛得要死。
我为了自己的性命狂飙着。
麦克的车是一九八九年出厂的庞迪亚克环美型,纯白车身,搭配一具八汽缸大引擎,速度表的极限是每小时一百三十英里,不过在某些地方我甚至开到破表。在这种大雨下开这么快是很危险的事,不过我有很好的动机把车开得如此之快。我的盛怒仍然像是一把锋利的不锈钢锯,让我从办公室的废墟到摩根,只要遇到阻碍就砍。
愈来愈暗了,一是因为雨云正在成形,二则已近黄昏。天色看起来非常奇怪,透着绿光,当我离开城市时,感觉树叶太过突兀、刺眼,路中央的黄色分隔线则太过隐晦。路上的大部分车子都开着头灯,当我在公路上飞驰时,街灯一根根亮起。
幸运的是,星期天傍晚并不算很拥挤,交通还算顺畅。假如是其他日子,我大概就塞车塞到死了。我八成是刚好在交通警察交班时经过,因为没有半个条子想要把我给拦下来。
我想把收音机转到气象台,不过后来放弃了。暴风雨加上我本身的干扰,收音机的喇叭里只传出一阵又一阵杂音,听不到任何有关暴风雨的消息。现在只能祈祷自己比暴风雨更早抵达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
我赢了。当我冲过芝加哥市和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交界的路标时,大雨形成的帘幕开始被我抛在后头。我踩了踩煞车,转到通往塞尔斯宅邸的湖畔道路。此时车子开始打滑,失控的程度远非我的技术和能力所能驾驭,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车子又滑回原来的道路,恢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