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进塞尔斯宅邸前的碎石子路,就在那儿伸入密歇根湖的潮湿小半岛上。这台环美在扬起一阵土石并由引擎中发出一声巨吼后戛然而止,喘息了片刻便沉静了下来。那一刻间我突然得意忘形起来,觉得自己是马格侬探长(译注:20世纪80年代红极一时的美国电视影集《夏威夷之虎》的主角,由汤姆·谢立克饰演,在剧中此位探长经常开着一台超炫的火红色法拉利跑车出场)再加蓝甲虫超人(译注:美国“DC Comics”出版社的漫画书中著名的超级英雄之一,他有一艘名为“虫虫”的酷船)上身,我终于也可以驾驭这种跑车了。最起码它撑得够久,让我能够抵达塞尔斯的房子。“谢啦,麦克。”我低语后步出车外。
通往湖滨宅邸的碎石子路因为上次的暴风雨有一半没入水中。我的腿实在太痛了而无法跑快,不过借着一双长腿大跨步沿着路往下走,倒也省了不少事。暴风雨逐步逼近,从湖上向岸边滚滚而来——我看到滂沱的雨柱被渐暗的天光微微照亮,之后注入湖水中。
在我和暴风雨竞速的同时,我也不断吸引法力并提高警觉,上紧自己的发条,将我的感应力调整到最灵敏的等级。我在距离屋子不到二十码处停步,闭上眼睛喘着气。这附近可能布满了陷阱或警报器,也有可能有肉眼看不到的超自然或灵体守护者。或许有法术正等着我,或是将维克托·塞尔斯隐藏起来不让人看到的幻象。我得看穿这些东西,我需要每一块我所能得到的破碎资讯。
所以我睁开我的第三只眼。
我要怎么形容巫师所看到的东西呢?那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了的。描述一样东西的同时就等于给了它一个定义,划定其界限,在四周设立了护栏。巫师在时间肇始之初便已具备第三只眼的能力,但他们还是不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原因和方式。
我只能说我的视线本来好比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布,而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那层布就被移开了——不只是眼睛如此,还包括我所有的感官。突然间我闻到了湖里的泥巴味和鱼的腥臭味、屋旁树木的气味,还有暴风雨来临前氤氲的云气所带来的清爽气味。我看了看那些树。当我看着树时,并不只是感受到春天的初绿,也一并同时感受到夏日的繁昌、秋的斑斓与冬令的荒芜。我看到那房子,还有房子里每一个单独的组件、由嶙峋的树木削成的每根木材,还有用远方海滩的沙砾所塑成的窗户。我可以体会到酷夏的热流与凛冬的寒气从湖面上随风而来。我看到那房子被一团如鬼魅般的火焰围绕着,我知道这可能就是那房子未来的下场,一个小时后这团火焰就会分头往下串烧。
房子本身就是魔力的来源。黑暗的情绪——贪婪、欲望、仇恨——仿佛肉眼可视的事物般悬浮在上面,霉菌和污泥宛如长了对邪恶之眼的空气草那样地散布在四周。孤魂野鬼在附近游荡,它们是被弥漫在屋子上方的恐惧、绝望和愤怒吸引过来的,这类的地方都会吸引已丧失心智的幽魂,就像谷仓会吸引老鼠一样。
我在屋子上方看到了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奸笑着的骷髅头。到处都可以看得到骷髅头,无论我的视线移到哪,眼角就会出现惨白而死寂的骷髅头。那些骷髅头看起来是如此真实,简直像是有个准备参加诡异庆典活动的恋物癖者把它们排排放好一样。死亡。屋子里会有人死去,不是空想,是实际存在,无法避免的。
也许死的人会是我。
我打了个冷战,挥走那感觉。无论那幻象有多么强烈,无论第三只眼看到的事物有多么深刻,未来不是命中注定的,有些事情是可以被改变的。今晚没有任何人非死不可。事情没有必要非得演变到那种结果,无论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还是在我身上都是一样。
当我看着这栋阴森的房子时,那所有令人作呕的色欲与恐惧,以及公然暴露在我第三只眼下的可怕仇恨,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一位有着一头秀发、甘美甜唇、凹陷双眼和溃烂牙齿的美眉,肩膀上还披着一张剥下来的人皮。我感到不寒而栗。
还有一件言语无法形容、无以名之的事呼唤着我,向我招手。这里有魔力,而且是我过去曾一度仰仗过的魔力。我背弃了我惟一的亲人,正是为了避开这类的魔力。在我的意念下,这种力量可以帮助我掌握并改变世界,我可以随心所欲形塑这种力量,摧毁所有微不足道的繁琐律法和文明,为混沌之处带来秩序,巩固我的权威、地位,以及未来。
而事到如今,我扬弃这种魔力的奖赏是什么?我所支持和保护的一群巫师怀疑我、藐视我;当我拒绝当世界的主宰,愿意坚守圣白议会的戒律时,他们反而要将我定罪。
我可以在黑影人发现我之前就把他给宰了。用暴怒和火焰把那房子给轰垮,杀掉里面的每一个人,片瓦不留。我可以向他所聚集而来的黑暗能量伸出双手拥抱,将之据为己有,至于后果就管他妈的去死。
为什么我不现在就杀了他?我的第三只眼看到狂暴的闪光在窗户内跳动着,魔力正在聚集、准备与成形中。黑影人就在屋内,他正在聚集力量,准备施展出那道会把我杀死的法术。我有什么道理让他为所欲为?
我因盛怒而紧握双拳,当我打算毁掉湖滨宅邸、黑影人还有所有和他为伍的下流胚子时,我感觉到空气因干燥而发出爆裂声。我可以用这种魔力挑战议会本身,挑战那群胡子花白、没有前瞻性、想像力和远见的老蠢蛋。圣白议会和那只可悲的看门狗摩根完全不明白我的实力。能量通通聚集在此处,幸灾乐祸地穿梭在我的愤怒中,随时准备扑上来将我痛恨和恐惧的事物烧成灰烬。
我的母亲遗留下来的银五芒星冻蚀着我的胸口,突然而来的压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我稍稍往前俯,举起一只手,我的拳头因为之前握得太紧,所以当我把指头松开时甚至会感到疼痛。我的手在颤抖,摇晃,又垂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就玄了。有只手握着我的手,柔软的手,有着纤细娇弱的指头。这是女人的手。那手轻抚着我的手,像是牵小孩子一样把我的手提起,直到我紧紧握住我母亲的五角星。
我把五角星握在手中,感受它那冰冷的力量以及井然有序、完美的几何形状。在圆圈内的五芒星是古代象征白巫师的符号,也是我对母亲的惟一记忆。五芒星的冰冷力量给了我一个机会和一丝再度思考的时间,让我恢复清醒。
我深呼吸一口,努力看清楚我心中因急欲复仇和惩罚而燃烧着的愤怒、仇恨与深沉的贪欲。这不是魔法的本质,也不是魔法的目的。魔法是由生命中产生的,是由大自然和元素间交互所产生的,是由所有生物(尤其是人类)的能量所产生的。一个人的魔法就代表了他属于哪一种人,也代表了他内心大部分的想法。没有什么衡量人性的方式比看他所运用的力量和魔力要来得更准确。
我不是杀人魔,我不是维克托·塞尔斯。我是哈利·布雷克斯通·科珀菲尔·德列斯登,我是一个巫师。巫师会控制他们的魔力,而不是被魔力所控制。还有巫师是不会利用魔法杀人的,他们用魔法来探索、防卫、弥合与提供协助。但不是用来毁灭。
愤怒突然间退却,炙热的仇恨消散,我的头脑可以再度冷静思考。腿上的剧痛已转变成轻微的疼痛,我在第一波的风雨中发着抖。我没带法杖,也没带权杖。我所有的小装饰品不是用掉就是已经化为乌有了。我只剩烂命一条。
我抬起头,突然间觉得自己相当渺小而且孤独。我附近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的手牵着我,形单影只。有一瞬间我本来以为自己闻到一股香水味萦绕在四周,闻起来相当熟悉,不过少顷后便消失。我只能自助了。
我吐出一口气。“好啦,哈利。”我自言自语。“也只好就这样了。”
所以,我不顾即将来临的暴风雨,走过了点缀着骷髅头的魑魅景色,进入这间充斥着歹毒魔力,发散着野蛮和凶猛的神秘力量的房子。我走上前,与一位拥有绝对优势的危险敌人正面交锋,他早已准备周全,很乐意从他身处的毁灭力量核心将我一举击毕;而我则手无寸铁,只能仰赖我的技术、机智与经验。
有没有比这工作还棒的啊?
我用第三只眼看到的维克托湖滨宅邸景象一直紧跟着我,真是让我嫌恶至极。那景象看起来无伤大雅,但是底子里却是肮脏腐败的,翻腾着负能量、愤怒、狂妄和贪欲,尤其是贪欲,贪求富贵、贪求权力,更甚于肉体上的欲望。
鬼魅般的黑影并非全然是真的,只是此处负能量的呈现。这些黑影攀附在墙壁上、雨水槽、阳台和窗台上,狼吞虎咽着维克托施展法术后所留下的负能量。我想这里的负能量一定很多。他没有办法像别人那样有效率地运用能量来施展法术攻击我。
我跛着脚走上前门的阶梯,我的第三只眼没有看到任何警讯或是用幻术布置的陷阱。我可能太过高估黑影人维克托了,他的法力确实是和一位成熟的巫师一样强大,但是他并没有受过魔法教育。光有肌肉,没有脑袋,那就是黑影人维克托。我得记住这一点。
我试试前门,只是为了刺激好玩。
门开了。
我眨眨眼,不想去怀疑这样的好运气,也并未质疑自己早猜到维克托不会将前门上锁的过度自信。相反地,我只是吸了一大口气,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推开门走进去。
我忘了这栋房子是如何摆设和装潢的。我所记得的是第三只眼所看到的景象,其实和外面大同小异,只是更为集中、更令人反感。鬼东西四处黏附着,有的东西很沉默,闪烁着双眼,带着饥渴的表情。有些是爬虫类,有些简直就像大老鼠,有的则像是大虫。所有事物都让人感到不适,带有敌意。当我全身带着能量灵气走进门内并碰触到它们时,它们纷纷退避。它们发出轻细的杂音,那是我的耳朵绝对听不到的声音——但是第三只眼将它们一览无遗。
屋内有一长条阴暗的走廊,黏满了各种东西。我保持安静,慢慢前进,它们在我要走的路线上蠕动、爬行、渗流着。我在屋外看过的暗紫色魔法光亮就在前方,而且愈来愈亮。我听到音乐声,听出来这就是上礼拜四玛菲叫我到麦迪逊饭店汤米·汤姆的套房调查时,在CD唱盘里放的同一首曲子。缓慢、肉欲的音乐,节奏平稳。
我闭上眼睛片刻,聆听着那音乐。我听见声音。一种低语声一直重复一直重复,是个男人在反复念诵着咒文,集结着一道法术,准备施放。这个人必然是维克托。我还听到女人酥软的娇喘声,是贝琪特夫妇吗?我想只有这个可能。
此外,我可以从靴底感受到持续的低鸣声,我听到湖那边的雷声。那低沉的吟诵声流露出残暴、歹毒的满足感,然后继续念咒。
我集聚所有的能量走过转角,步出走廊进入一个宽敞的房间,这个房间一路往上,毫无阻碍地挑高好几码。房间的下方是个客厅,一座螺旋状楼梯向上盘旋到一处看起来像厨房和餐厅的地方,就位于房间上方有点像平台或楼中楼的部分。屋子后方架高的露天阳台想必与这个平台相通。
大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吟诵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来自于上面的平台。CD唱盘是在下面这个房间里,音乐声则是从被火影和数十只膨胀恶心的生物形体所淹没的扩音器里传出来,那些形体就靠着这些音乐维生。我看到音乐的影响力宛如一阵淡淡的紫色薄雾,随着由平台上头泻下的灯光荡漾着。这是一场复杂的法术仪式,位于正中央的巫师维克托引入并调和着许多基本元素。好样的。难怪这法术那么有效。维克托一定经过很多次的试验才搞定。
我往上瞥了瞥那座平台,穿越房间,尽可能远离CD唱盘。我悄无声息地溜到平台正下方,一堆又一堆的黏滑灵体在我要经过的路线上渗流着。屋外的雨已经变大,在屋顶、木制阳台和窗户上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节奏。四周到处堆满了箱子,有塑胶盒、纸箱、瓦楞纸盒和木箱 。我把最靠近的一只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上百根细长的药水瓶,里面都装着我以前曾看过的三眼药液体。在我第三只眼的洞察力下,那药水看起来相当不同,黏稠且混浊,每一瓶药里面都暗藏着灾祸。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着的脸在每个瓶子里游荡,反正都是些魍魉般的影像。
我看了看其他的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古老的药水瓶,瓶子里满是依稀透着绿光的液体。苦艾汁?我凑过去嗅了嗅,几乎可闻到潜伏在那液体中的疯狂。我别开头,胃在翻腾着。我很快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有令人回想起医院和精神病院的阿摩尼亚、装在特百惠塑胶盒内的佩奥特掌(译注:生长于墨西哥一带的一种仙人掌,其球根可以提炼出具有迷幻作用的佩奥特硷)——我对这东西还满熟的——白色粉末状的明矾,还有一个大塑胶袋,里面装满了上百瓶发出金属光泽的防冻剂。在更阴暗的角落里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我没时间一一查看了。我已经想到这些物品有何用途。
用来做药水。
那是药水的原料,就是维克托用来做三眼药的。这和我做我那些小药水的方式是一样的,只是规模相当庞大,使用了从别的地方和人身上所偷来的能量。他先以苦艾作为赋形剂,接着以此开始发展。维克托大量生产着相当于魔法药剂的东西,原本可能还维持着惰性的液体在被服入人体后,便和服用者的情感及欲望产生交互作用。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种东西。光是大略检查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必须要全神贯注以第三只眼来看,而这种事不是我常做的。
我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第三只眼让我看到太多东西,这能力就是有这问题。我一直看着这些药材还有已完工的药水,然后捕捉着这些东西所带来的痛苦残像。这真的是够了。我开始觉得不知所措。
头顶上的天空又在打雷,比刚刚还猛烈。维克托的声音升高了,依稀可听到他在吟诵的语句。某种古老的语言,是古埃及语?巴比伦语?这些都不重要,我可以清楚感受到每字每句的意义,那是仇恨与恶毒的语句,那是用来杀戮的语句。
我的颤抖变得更加明显,这只是第三只眼的效果吗?我身边这么多的负能量对我造成反应了吗?
不是,我只是在害怕。我不敢走出平台下方的藏身处,面对在这房里四处横行的黏巴达大军的头目。从这里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他的自信,还有用某种恨意影响着这里一草一木的意志力。我害怕的模样就和小孩面对一只发飙的大狗或隔壁的恶煞死小孩一样,那种因恐惧所造成的无力,会让你想要找个借口躲起来。
不过我现在可没时间躲起来,也没时间找借口。我得行动,所以我硬是合上我的第三只眼,尽可能地找回我的勇气。
外面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两者间的距离愈来愈近了。闪光忽隐忽现,音乐跳到了下一首。维克托在我头顶上入神地吼叫出咒文。我猜想是贝琪特太太的那个女声也陷入了某种狂热状态。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自言自语道。
我集中意志力,伸出右臂并对着那套音响张开手掌心,大喊:“秉畀炎火!”一股高热由我手中窜出,在房子的另一端引发了大火,吞没了那套音响,它播放的已不再是音乐,而是一道令人难以忍受的尖锐声响。玛菲的手铐还在我的手腕上,空着的那一端悬荡着。
接下来我转身,伸出双臂大吼:“升彼虚矣!”风在我脚下聚集,让我大衣的衣摆晃动得活像是蝙蝠侠的披风,并使我腾空而起,越过了上方的平台和低矮的栏杆,来到了楼中楼之上。
虽然我已预想过那景象,不过亲眼见到还是会感到惊惶。维克托穿着一件黑色便裤、黑色衬衫和黑色鞋子——还真是雅致,尤其是和我这身运动裤搭配牛仔靴比较起来。他那浓眉和精瘦身材在围绕着他的那个魔法圆的暗光照映下,显得相当诡异,他已经准备用工具完成那法术仪式,把我干掉。他有一根看起来像是汤匙的东西,一端已经磨得又尖又利;还有一对蜡烛,黑白各一;另有一只脚部被红线绑住的白兔。兔子的一只脚上有个小伤口正流出斑斑鲜血,染红了白色毛皮,它的头上捆着一撮我的黑色直发。另一边还有另一个用粉笔在地毯上画出来的魔法圆,大概有十五英寸宽。贝琪特夫妇在里头无神地扭曲着,香汗淋漓的欲望,为维克托的法术提供能量。
当我在楼中楼着地时,维克托怒视着我。狂风在我身旁吹拂着,像是个迷你龙卷风一般在小房间里肆虐,把屋内的盆栽和摆设吹得东倒西歪。
“是你!”他大喊。
“是我。”我肯定地道。“老维,我是来找你谈谈的。”
他的震惊一瞬间转变成了暴怒。他抓起那根磨利的汤匙,举起右手,大声吟诵出咒文。他将兔子提到他眼前,这只兔子是我在这仪式中的代表,他准备将兔子的心脏——也就是我的心脏——给挖出来。
我不让他有机会完成这个仪式。我伸手进口袋,把那只空的塑胶底片盒用力掷向黑影人维克托。
若是当作武器,那底片盒实在是微不足道。但它是个实体,而且是由一个真人、一个凡人抛出来的,它可以破坏魔法圆的完整性(译注:这就是为何老鲍却可以在不破坏魔法圆的情况下把逃跑药水从空中丢给哈利)。
正当维克托念完咒语并要将汤匙刺向那只可怜的兔子之时,底片盒穿过维克托的魔法圆上方,并将之击破。能量风暴从维克托那已经破损的魔法圆中猛然冲出。
四散的魔力在房间内奔流,盲目、毫无羁绊且专注,露骨的色彩和粗犷的声音随着飓风般的力量喷涌,把各种东西吹得四处乱飞,包括维克托和我。狂风也吹破了贝琪特夫妇身处的第二个魔法圆,把他们吹得滚来滚去,撞到墙上。
魔力在我周围肆虐,在空中与原始而危险的魔法互相冲撞着,就像是水在遭受到巨大压力时会找孔洞逃逸一样。此时我把自己撑在栏杆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维克托脸色发白地吼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去死一死算了!”他一手扬起,对着我吼出一些字句,火焰在我们之间的空间喷出,快而炽热。
我从房间里充裕的魔力中转借了一些过来,组了一道厚实的高墙,我专注到挤眉弄眼起来。在没有手环的情况下,保护我自己要比以前难上好多倍,不过我挡住了火焰,使它往上窜并越过我头顶,再把火焰挤压到我身前,形成一堵四分之一个圆形的火墙,不让维克托的魔法穿越。我及时张开眼,看到火焰碰触到天花板上的木梁,将之点燃。
当火焰掠过时,空气中仍然充斥着能量。维克托看着我站起身,暴怒的他抬起了一只手,气急败坏地念了一道召唤术。一根看起来像是某种骨头的曲柄杖从空中快速飞至,他一手抓住它。他转身面向我的样子好似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枪。
绝大多数的巫师都有个毛病,那就是他们太习惯于用一种立场思考事情:魔法。我不认为维克托会料想得到我会突然跳起来,从抖动的地板上摇摇晃晃地向他冲过去,再用肩膀撞他的胸膛,让他狠狠摔在墙上。我稍稍向后退,然后用膝盖顶他的肚子,没中,倒是结结实实命中他的命根子。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此时我已经失去理智,语无伦次一直朝着他大喊,并不断踢着他的头。
我听到身后有一种金属相击的声音,霍地回头,刚好看到赤裸的贝琪特先生拿着一把枪指着我。我向旁边一跳,听到清脆的枪响。有个炙热的东西击中了我的臀部,冲力大到让我打滚,一路滚到了厨房里。我听到贝琪特吼了句国骂,还有好几声尖锐的喀啦声,那把枪卡膛了。真是要命,房间里有一堆魔法飞来飞去,我们都很幸运那把枪没有直接炸膛。
此时维克托摇了摇手中的骨杖底端,好几只干瘪的褐色蝎子干掉落在地毯上。他那一口白到不能再白的牙齿在棕色的脸庞上闪着亮光,接着他狂吼出声:“蝎子,蝎子,蝎子!”眼神闪烁着贪欲和愤怒。
我的一只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所以我像螃蟹一样用两只手和另一只腿横着爬到厨房里。在楼中楼的餐厅外,蝎子们颤抖着恢复了生命,并开始长大。先是第一只,紧跟着其他也都朝着厨房向我飞奔来,同时继续变大。
维克托快乐地嚎笑着,贝琪特夫妇也站起身,他们看起来既精瘦又凶残,两人都在把弄着枪,空洞的眼神只剩下某种发狂的杀人欲望。
我感觉肩膀顶到了一张长桌,发出砰地一声,一根扫帚掉了下来,扫把的柄反弹到我头上后,落在身旁的瓷砖地板上。我抓住扫帚,心脏几乎快跳到喉咙里了。
一屋子的致命毒品、一位邪恶的幻术师站在自家的球场里、两个狂人手持枪支、一整团的狂野魔法正伺机而动,还有一狗票的蝎子,每只都像我之前干掉的那只那么大,而且还像电影里的怪兽那样不断快速膨胀;时间剩不到十秒,暂停次数也全部用完,我方只剩最后一次投球机会。
总结来说,今晚对客场球队实在是不太有利。
我死定了。没有路可以逃出厨房,也没有时间在狭窄空间里使用爆破型的召唤术。维克托可能会用魔法把我给炸掉,杀红了眼的贝琪特夫妇也有可能把枪搞定,在我身上多留下几个弹孔,不过那些致命的蝎子会比他们更快把我撕成碎片。屁股开始痛起来了,虽说比起更严重的伤害所造成的致命麻木,这点痛并不算什么,但此刻我已一点都不在乎。我一把抓过那根扫帚,这可笑的武器是我现在惟一可以使用的,光是想到就很没力。
此时我脑中兴起一个念头,一个幼稚到让我差点笑出声来的念头。我从扫把上拔了一根麦秆,不急不徐地吟诵起来,我用手指握着那根麦秆,它在风中不断摇曳。我伸出手掌,攫取空气中四处乱窜的巨大原始能量,施放到法术中。“於粲洒扫!”我渐渐提高声量大喊:“於粲洒扫!於粲洒扫!”
扫帚抽动了一下,颤抖着从我的手中弹出,飞过厨房的地板,扫头来势汹汹地挥摆着,迎向那群蝎子。我绝对料想不到我会在被一波毒蝎怪逼到绝境时用上这道扫除法术,不过俗话说“聊胜于无”。扫把带着惊人的能量扑向蝎群,用整齐划一的动作把它们一只只扫到楼中楼外。每当有任何一只蝎子打算闪躲开来时,扫帚就会偏向一边,把那只小畜牲逮个正着,干净利落地把它扫掉,然后继续它的工作。
我也很确定那扫把会把路上的灰尘扫得很干净,当我施展出一道法术时,总是十拿九稳。
当维克托看着他那些禁不起重责大任的小宠物轻而易举就被赶到楼中楼外时,气得大叫。贝琪特夫妇举起枪,朝着扫帚开了一枪,我则蹲在长桌后。他们现在一定是使用左轮枪,因为枪声的间隔听起来相当有规律。子弹打在厨房后的墙上和长桌上,但没有任何一发子弹穿透我躲着的那张长桌。
我屏住呼吸,用手按住我屁股上的伤口。真他妈痛,我觉得那子弹八成是卡在某根骨头上了。我的腿已经不能动,血流了不少,但还不至于说是坐在血泊上。楼中楼也已经烧了起来,从屋顶开始燃烧。整间房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
“你这个混账!不要开枪,不要开枪!”维克托喝叫道,枪声也戛然而止。我冒险把头探出长桌外。扫把已经把蝎子赶出楼中楼,把它们扫到楼下的房间里了。我刚好看到维克托抓住扫帚柄,在吼叫一声后把它一把敲断在楼中楼的栏杆上。我手指上握着的那根麦秆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后便断了,我感觉到法术的能量已然消散。
黑影人维克托咆哮道:“好个花招,德列斯登。”他说。“不过也很可笑。你绝对不可能赢得了的,投降吧,我会让你走的。”
贝琪特夫妇又在装子弹了。我赶紧把头缩回来,以免他们又搞出什么飞机,希望他们没找到比较猛的子弹,否则他们就能够把我藏身的这几张长桌给打成蜂窝,顺便也把我射死。
“最好是啦,老维。”我尽可能让语气稳定下来,回答道。“你向以悲天悯人和公平决斗闻名,对吧?”
“我只消把你困在那里,火一烧过去你就死定了。”维克托说。
“当然,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老维。你楼下那堆货就可惜了,是吧?”
维克托嗥叫一声后又朝厨房里丢了颗火球。不过这一次就好躲得多了,有这些长桌子帮我做掩护。“喔,真是可爱。”我用很鄙夷的口气说。“你就只会玩火。所有真正的巫师在前几个礼拜就已经搞定火法术了,然后会继续往更高深的方向修业。”我环视厨房,这里一定还有我用得着、帮助我脱逃的东西,只是还没现身。
“住口!”维克托怒吼着。“谁是真正的巫师?啊?谁手上有一堆王牌?又是谁倒在厨房里流血?你是个废柴,德列斯登,废柴。你是个没用的东西,你知道原因吗?”
“天啊。”我说。“我得好好想想。”
他刺耳地狂笑。“因为你是个白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老兄,睁大你的眼睛瞧瞧吧,你现在是在丛林里。适者生存,而你已经证明自己并不是‘适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等我收拾你后,我会把你的尸块给清干净,然后继续上路,就好像你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太迟了吧。”我告诉他,现在刚好有心情来点善意的谎言。“老维,警方已经知道你了,我亲自告诉他们的,我也告诉圣白议会了。你应该从来没听过圣白议会对吧?老维?他们就像是超能力伙伴和宗教裁判所的混合体,你会爱上他们的,他们会像收垃圾一样照顾你的。天啊,你还真是个天兵。”
一阵沉默。“不可能。”他说。“你骗鬼啊,德列斯登,你在说谎。”
“如果我说谎我就全家死光光。”我告诉他。他妈的,反正我全家都快死光了。“喔对了,还有约翰尼·马科哟,我已经告诉他你的身份和位置了。”
“你这狗娘养的。”维克托说。“你这狗娘养的蠢蛋,是谁叫你来调查的?啊?是马科吗?他把你从街上带走就是为这档事吗?”
我笑了,无力地笑。架子上掉下来一个着了火的橱子,砸在我脚边的地砖上。热得要死,火势继续延烧着。“你永远想不出来,对吧?老维?”
“是谁?”维克托对我狂啸。“你这混账快说是谁!是琳达那个臭婊子吗?还是她的婊子朋友珍妮弗?”
“两好球,三振出局,攻守交换。”我回答。他妈的,只要我让他一直讲话,也许就能让他在房子里多待一会儿,跟我一起上西天。倘若我能让他更抓狂,他就有可能会犯下错误。
“别一直跟他讲话啦。”贝琪特说。“他手无寸铁,我们干掉他然后赶快出去吧,不然我们都会死的。”
“来啊。”我用愉悦的口气说。“他妈的,反正我只剩烂命一条。我会用火球把这房子炸上天,到时你们就知道广岛原子弹只不过是小孩放的鞭炮。有种就来啊。”
“闭嘴。”维克托大吼。“德列斯登,到底是谁叫你来的?是谁?你这混账东西快讲。”
如果我供出摩妮卡,那他一旦逃出去后一定会去找她算账。我绝对不能冒这种险,所以我的回答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老维,你去死吧。”
“去把车发动起来。”维克托咆哮道。“从阳台出去,楼下的蝎子是见人就杀的。”
我听到房内有声音,有人走出门,跑到屋后悬空的阳台上。火势继续在延烧,浓烟在空气里蒙上了厚厚的一层霾。
“德列斯登,我得走了。”维克托告诉我。他的语气很温和,听起来似乎很愉快。“不过我得先让你和某个东西碰碰面。”
我觉得有一丝丝的反胃。
“卡沙萨克。”维克托低语道。
魔力波动着,空气中传来阵阵闪光并开始旋转。
“卡沙萨克。”维克托再次低鸣,这次更为大声,更为坚决。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尖细的嘶嘶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飞快逼近。黑巫师叫了那名字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可说是在尖叫了。“卡沙萨克!”
屋内响起了一阵雷鸣声,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硫黄味传来,我冒险把头伸出长桌外一探究竟。
维克托站在通往木阳台的横拉式玻璃门旁,橘红色的火焰萦绕在靠他那一边的天花板上,烟雾不断往下冒,使得整间房子看起来都阴森森的。
蹲在维克托前方地板上的是那晚被我驱除掉的那只蟾蜍魔。我知道我并未杀死它,像这类的恶魔是不会被杀死的,你只能毁掉当它们来到凡间时自己创造出的实质形体。只要再召唤它出来,它轻而易举便能再创造出一个新的形体。
我看得入迷,呆掉了。我以前只看过一个人召唤出恶魔——没多久之后我就把我的老师给杀了。蹲在维克托身前的那东西有着一对闪电般的青色眼珠,眼中充满红色的怒火,往上直盯着黑衣巫师看。它全身颤动,急欲扑向那巫师,把胆敢召唤它来到此地的那个凡人撕成碎片。
维克托的双眼睁得更大,看起来也更为疯狂了,流露出着魔般的专注眼神,脸上汗如雨下。他缓缓把头侧向一边,仿佛视线和地平线并不一致,而他想借由此动作来做调整。我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把第三只眼给合上了。我不想看那东西本来长得什么模样——我也不想正眼瞧见维克托·塞尔斯真正的模样。
那恶魔最后发出了沮丧的嘶叫声,接着转过身来对着我低声嗥叫。维克托仰起头狂笑,对他所召唤出的那只恶魔拿他没辙而感到洋洋得意。“看到了没?德列斯登?强者生存,弱者只能被撕成碎片。”他对着我拍了拍手,并对那恶魔说:“杀了他。”
我挣扎着撑起我的腿,将身体重量倚靠在那长桌上,面朝着那只起身开始向我缓步走来的恶魔。
“天啊,老维。”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你天兵到这种程度。”
维克托的微笑马上又变成了狰狞的冷笑。我看到惊恐碰触着他的眼角,虽然已占了上风,但他还是不能确定自己的胜算,而我的嘴角则是露出了一丝浅笑。我将视线移到那恶魔身上。
“你实在不该就这样把一只恶魔的名字乖乖奉送给别人。”我告诉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以命令的语气呐喊:“卡沙萨克。”
恶魔停下脚步,当我叫它的名字并用意志力对它怒喝时,它痛苦并愤怒地呼啸出一声长嚎。
“卡沙萨克。”我再次吼叫。突然间我感觉到恶魔的存在了,在我的脑中散布着湿滑的黏液,宛如一只蠕动着的有毒蚯蚓。我的脑袋里开始有压力,我的太阳穴出现可怕的压力,那股力量大到让我感到一阵晕眩,并且几乎要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回地上。
我设法想要再说话,但那话语却梗在我喉咙里。倒是那恶魔抢先发出嘶声,我脑中的压力更大了,它想逼我退让,让我放弃挣扎,这样它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它眼中的青色闪电变得无比明亮,夺目到让我无法直视。
怪得很,我此刻居然想到小小的珍妮·塞尔斯,我也想到玛菲脸色苍白、不醒人事地在雨中躺在担架上,我还想到了苏珊,她蜷缩在我身边,无力脱逃。
我已经击败过这只青蛙一次了,我可以再击败它一次。
我大声念出恶魔的名字,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我的喉咙灼热且疼痛。那一声念得有点含糊不清而且不太完美,有一刻我以为大势已去,不过卡沙萨克又嗥叫了一次,之后就狂暴地对着地板猛撞,它挥舞四肢的样子活像只中了毒的虫,把地板撕开了一长条缝。我全身发软,虚脱的感觉差点让我昏厥过去。
“你在干嘛?”维克托用高八度的尖锐声调说。“你在做什么?”他惊惧地瞪着那恶魔。“杀了他!我才是你的主人!杀了他!杀了他!”恶魔愤怒狂叫着,将它那炙热的眼神移到我和维克托身上,似乎在决定要先吞噬谁。最后它的眼神停留在维克托身上,维克托脸色发白,跑向门口。
“喔,你别想跑。”我嘟哝着,丢出最后一道法术。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的魔力所能施展的最后一发法术,狂风将我从地上抬起。我冲向维克托的样子像是一发很不雅观的人体加农炮,把他从门口撞开。我们越过那只笨拙地想扑过来的恶魔,朝着楼中楼的栏杆飞过去。
我们落在俯瞰着楼下房间的楼中楼边缘,四周乱成一团,黑色的浓烟四溢,还有红红的火光。空气已经热到几乎无法呼吸。屁股突然又一阵剧痛,从来没想过疼痛可以到如此销魂的程度,我吸了一口气。浓烟烧灼着我的喉咙,让我咳嗽并喘起气来。
我抬起头,火势已经延烧到各处了。恶魔就蹲在我们和惟一的出口之间。楼中楼之外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大火和浓烟——诡异而深色的浓烟本来应该要飘上来的,却像是伦敦的大雾一般沉在地板上。那疼痛可真是太妙了,我根本就不能动了。空气稀薄到我连吸气惨叫都没办法。
“你这个混账。”维克托大声嚷道。他恢复平衡后,狂怒地把我拉向他的脸。“你这个混账。”他又骂了一次。“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事?”
“摩法戒律第四条:禁止以胁迫方式束缚其他生物。”我厉声道。喉咙快痛死了,每讲一个字都很辛苦。“所以我进行干涉,切断你对它的控制,但它也并未受我控制。”
维克托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它自由了。”我证实道,瞥了恶魔一眼。“而且看起来很饿。”
“我们该怎么办?”维克托说。他的声音颤抖着,而他也开始摇晃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等死吧。”我说。“他妈的,我本来就打算这样做。用这种方法最起码可以把你一起拖来陪葬。”
我看见他匆匆看了恶魔一眼,再回头看着我,眼神充满了恐惧,盘算着该如何做。“和我合作。”他说。“你以前阻止过他,你一定还能做到的。我们可以一起打倒他,然后离开。”
我打量了他一阵子,不能用魔法杀死他。我也不想,这只会让我被判断头刑。不过我可以袖手旁观,而我正打算这么做。我朝着他微笑,闭上眼睛,什么事都不做。
“德列斯登,我操你妈的。”维克托气急败坏道。“它一次只能吃一个人,而我会让你变成那个人的。”他拉起我,想把我推向那只恶魔。
我顽强抵抗,和他扭打成一团。大火到处肆虐,浓烟乱窜。恶魔愈走愈近,闪电般的双眼在犹如地狱的幽暗中闪闪发光。维克托比我矮,比我壮,比我适合玩摔跤,而且他屁股并没有挨一枪。他把我抬起来,差点就要把我抛出去,不过我动作比较快,用右臂给了他脑袋一拐子,再用玛菲手铐悬荡着的那一边缠住他,阻止了他的企图。他设法要解开,不过我紧紧抓住他,拉着他转了个圈后撞向楼中楼的栏杆,我们都失去平衡,跌了出去。
正所谓负隅顽抗。我双手朝着栏杆胡乱挥舞,抓住了栏杆底部,不让自己掉进底下翻腾着的浓烟中。我往下扫视,看到了其中一只发着褐色油光的蝎子甲壳,带刺的尾巴高高举起,活像是根船桅杆,穿透了至少四英尺厚的浓烟层。整个房间都是喀啦声和沙沙声。即使是惊鸿一瞥,我也刚好可以看到两只蝎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张沙发扯得粉碎。它们耸现于沙发的残骸上,尾巴晃动得宛如高尔夫球车尾的旗子。真是要命。
维克托在我左边,他抓住栏杆的位置比我高一些,表情因仇恨而变得扭曲,直瞪着逼近中的恶魔。我看到他吸了一口气,企图跨稳一只脚并空出一只手来指着那只接近中的恶魔,准备发动某种魔法攻击或防御。
我不能让维克托得逞。他完全没受伤,假如让他击倒恶魔,他就有可能溜走,所以我得告诉他一些会让他气到抓狂并把我的头拧断的事情。“喂,老维。”我大喊。“是你老婆,是摩妮卡告你的密。”
那句话好比拳头般给了他重重一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整个气到歪斜。他开始对我念念有词,也许是一道能把我炸烂的咒语,不过那只恶魔在发出了一声怒吼后,咬上了他的锁骨和颈部,打断他的施法。我听到骨头碎裂的清脆声响,维克托痛苦地发出惨叫,手臂和双脚剧烈抖动。他试图把自己推离那恶魔,那只怪物开始失去平衡。
我咬紧牙关,设法撑住,有只蝎子往我跳了过来,褐色的油光闪亮亮,我赶紧抬起脚,刚好躲过它双螯的攻击。
“混蛋!”维克托大声哀嚎,在恶魔的双颚间无力地挣扎,温热的鲜血很快从他身体流下,他的动脉被咬中了。维克托一面挣扎,一面用脚踢着我比较靠近他的那只手,恶魔一直咬着他不放,在楼中楼的边缘摇摆着。他踢了我一次,再一次,我也快失去重心了,抓着栏杆的手开始松脱。我赶快往下瞄,发现有另一只蝎子打算扑向我,而且这只还更近。
玛菲。我心想。我真该听你的话。就算我没被这只蝎子杀死,也会被恶魔干掉,就算恶魔没把我干掉,大火也会把我吞噬。我快要死了。
我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还算平静,因为我知道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我快要死了。就是这么简单。我尽全力拼战,想得到的招式也都用了,要结束了。我发现自己在临死前还徒然想着以下的念头:我希望自己还有时间向玛菲道歉;希望自己能向珍妮·塞尔斯赔不是,因为我杀了她的老爸;希望自己有办法向琳达·兰德尔道歉,因为我太迟钝而害她送了性命。玛菲冰冷的手铐牢牢掐着我的手腕,怪物、恶魔、黑巫师和浓烟将我淹没。我合上眼睛。
玛菲的手铐。
我立刻睁开眼睛。
玛菲的手铐。
维克托又用脚踢向我的左手。我蹬了蹬双腿,用力抬起肩膀,想办法让自己有上升的力气。我用左手抓住了维克托·塞尔斯的裤腿,右手将手铐空着的那一边铐在其中一根栏杆上。金属制的铁环绕了一圈后扣上并锁了起来。
接下来我便开始向后倒,死命拉着维克托的腿。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向下掉。维克托的挣扎加上我拉扯的力道终于使得卡沙萨克也失去了平衡,跌出栏杆外,掉进底下的浓烟之中,和维克托一起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喀喀声,那恶魔呼啸出刺耳的嘶叫声。维克托的惨叫声变得愈来愈凄厉,听起来仿佛是只动物,就像是待宰的神猪一样,而不像是个人。
我在楼中楼外摆荡着,双脚离楼边有好几英尺远,手被玛菲的手铐吊在半空中,那姿势实在是令我痛不欲生。手铐的一端扣在我的一只手腕上,另一端则扣在楼中楼的栏杆上。我在视线模糊前看到了一片褐色的海,还有一节节油亮的甲壳。我看到蝎子的刺闪闪发光,看到卡沙萨克头上那对闪电般的眼珠,其中一颗眼珠被一只蝎子的刺给穿破,闪光随之熄灭。
我还看到维克托·塞尔斯被铁锤大小般的蝎刺连续刺中,伤口不断喷溅出毒液。那只恶魔忽略那些蝎子的巨螯和尖刺,开始撕碎维克托·塞尔斯。他的脸上扭曲着极痛苦的表情,显示出他最后的愤怒和恐惧。
强者生存,弱者则鱼肉。我想维克托毕竟还是学错了魔法。
我不想再去看底下所发生的事。吞噬着天花板的火焰看起来是如此漂亮,翻腾着的火舌像樱桃和橘红色的夕阳般透着红光。我已经虚脱到无法挣脱出这一团混乱了,所有事情已经不再让我感觉到烦恼和疼痛。我只是看着火焰,等待着,注视着;奇怪的是,我居然只觉得肚子好饿。也难怪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星期五?是星期五没错。有人说,人在临终时总会想到些奇怪的事。
之后你就能看到些东西了。举例来说,我这回就看到摩根正从通往外面阳台的玻璃门走进来,手上拿着象征圣白议会司法权威的那把银色长剑。那些蝎子已经变得跟德国牧羊犬一样大,其中一只蝎子发现了楼梯,刷刷刷地爬上楼,向摩根猛扑过去。我看到摩根猛力挥出银剑,啪叽,那蝎子变成在地上蜷曲着的一块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