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也因为他们死的时候正在做爱,这可不是个巧合。情绪也是魔法的一种管道,一种可以连接到你身上的路径。她特别挑了一个他们两人共处而且大展肉欲的时刻,用样本来作为施法的焦点,且事先就已经准备好了。你不会对陌生人这样下手。”
“废话。”卡麦克说道。不过这回听起来倒像是心不在焉的咒骂,而不是特别针对我。
玛菲怒视着我。“你老是一直强调‘她’。”她质问我。“你他妈的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比了比房间。“因为若不是无尽的恨意,人是不会干出这么恶劣的事的。”我说。“而女人恨起人来可比男人还猛。她们更容易专注,让魔法的效果更好。拜托,女巫就比巫师们狠得多了。对我来说这感觉就像是女性的复仇。”
“但是男人也可能干出这种事。”玛菲说道。
“嗯。”我不直接回答。
“老天,德列斯登,你真是头沙猪(编注:沙猪:大男子主义的男人。)。难道这种事本来就只有女人才会做吗?”
“嗯,不是,我不认为。”
“你不认——为?”卡麦克拉长调子说道。“好一个专家。”
我对着他们两人气愤地蹙眉。“小玛,我还没有研究出来需要哪些玩意儿才能让一个人的心脏炸开。只要我找到答案,就一定会让你知道。”
“你什么时候会再跟我说?”玛菲问。
“我不知道。”我举起手,挡住她的下一句话。“我没办法给你时间表,小玛,这是不可能的。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搞定这个案子,更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
“看在时薪五十美元的份上,最好不要太久。”卡麦克嘀咕着。玛菲瞥了他一眼,她虽然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但也没有出声制止。
我利用这个空档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着他们两人。“好吧。”我问道。“他们是谁?那两个被害人。”
“你没必要知道。”卡麦克不耐烦地说。
“隆恩。”玛菲说。“帮我去买咖啡。”
卡麦克转身朝向她,他并不高,但他整个人笼罩着玛菲。“喔,拜托,小玛,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唬弄你。你该不会以为他真的能讲出些有价值的消息吧?”
玛菲用冷若冰霜的眼神傲视着她搭档那汗如雨下但目光锐利的脸,她的眼神足以撼动比她高六英寸的家伙。“不要奶精,两颗糖。”
“妈的。”卡麦克说。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但不太敢直视我的眼睛),双手用力插进他的裤袋里,大步走出房间。
玛菲跟着他走到门口,步伐无声息,随后把门带上。起居室瞬时间就得更暗、更狭窄,仿佛原本这间俗丽的幽室中有个狞笑的恶鬼,在血腥味和隔壁两具死尸的记忆中跳舞。
“那女人名叫珍妮弗·斯坦顿,她是丝绒房的人。”
我吹了一声口哨。丝绒房是高价的应召中心,由一个名叫碧安卡的女人经营。碧安卡底下有一票美貌、迷人、机敏的女人,她以一小时数百美元的代价把她们仲介给本区里最有钱的男人。碧安卡提供的是绝大多数男人在电视和电影里才看到的女伴。我还知道她在幻界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吸血鬼,力量大到可以包山包海。
我以前曾经试过向玛菲解释幻界是什么,她并不是很能理解,但她明白碧安卡是个经常抢夺地盘的吸血鬼恶女。我们都知道如果碧安卡底下的女人被牵扯进来,那这只吸血鬼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玛菲切入正题。“这有可能是碧安卡的地盘纠纷之一吗?”
“不可能。”我说道。“除非她是和一个人类幻术师杠上了。吸血鬼或甚至是吸血鬼幻术师,都不会在幻界外造成这样的破坏。”
“她有可能是和人类幻术师发生冲突吗?”玛菲问我。
“有可能。但是这不像是她的作风,她没那么笨。”我没有告诉玛菲的是,圣白议会将让任何找老百姓麻烦的吸血鬼没办法活到他可以炫耀的时刻。我不常和一般人提到圣白议会,就是不太适合。“还有。”我说道。“如果有人类要用伤害碧安卡的女孩那种方式来打击她,应该是要在杀了那女孩后留那客人一个活口,这样他才能宣传这个故事,影响到碧安卡的生意。”
“喔。”玛菲不是很相信,但是她把我的话抄在笔记本上。
“那个男的是谁?”我问她。
玛菲注视了我一阵子,接着平静地说道:“汤米·汤姆。”
我对她眨了眨眼,让她知道她还没有揭露这天大的谜团。“谁啊?”
“汤米·汤姆。”她说。“约翰尼·马科的保镖。”
这下可有意思了。绰号“绅士”的约翰尼·马科,在瓦格西家族因内斗而没落后,由小混混崛起而成为龙头老大。在经过多年与瓦格西家族的残酷争斗和血腥交火后,马科对警方来说是一份五味杂陈的礼物。约翰尼绅士无法容忍他组织内的任何过当暴行,他也不喜欢他的城市里有独行侠出没。只要不是他组织里的走私者、抢匪和毒犯,最后都会因不明原因而被赶出城外或是被出卖给警方,或甚至失踪,再也不见人影。
马科在犯罪上的影响力是很文明的——只要他触角所及,所造成的问题在规模上来说就会比以前更大。他是个非常狡猾的生意人,有一狗票的律师在为他工作,帮他挡住法律上的所有麻烦,彻底封锁住证词、文件和电话录音的威胁。警方从来不愿承认,但其实看起来他们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马科是实至名归的——黑道独裁者。
“我记得我听说过他有一个打手。”我说。“看样子现在没有了。”
玛菲耸肩道:“看起来是吧。”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先从美发师这个方向追查吧。我会和碧安卡及马科谈一谈,不过我已经可以跟你说他们会说些什么了。”她轻轻把笔记本合上,不快地摇摇头。
我看了她片刻,她看起来很疲倦,我也这么告诉她。
“我是累了。”她回答道。“我对于自己老是被看成疯子感到很累。连我的搭档卡麦克都认为我太过头了。”
“整个警局的人也都这么想吗?”我问她。
“他们大多是趁我不注意时皱皱眉头,用食指在太阳穴上画圈圈,连看都不看就把我的报告归档。其他人则是神经兮兮,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对于以前小时候在Discovery频道上从来没看过的东西,都一概不予置信。”
“你自己呢?”
“我?”玛菲微笑,她弯曲的唇线带出动人的娇柔表情,以她这样的女强人来说实在是美得过头了。“这整个世界都快崩溃了,哈利。我想人类是太过自大了,以为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我们就已经了解了所有的事物。去他们的,我敢说我们只不过才又开始能观察到我们周遭的未知事物。我变得很愤世嫉俗。”
“我真希望每个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我说。“我就可以少接点恶作剧电话了。”
她继续淘气地对着我浅笑。“不过你能想像全世界的电台都在放阿巴合唱团(编注:“ABBA,为一九七○至八○年代的瑞典流行合唱团,团名为四个成员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的歌吗?”
我们一起大笑。天啊,这间房间真的需要笑声。
“对了,哈利。”玛菲奸笑着说。我感觉到她脑中有鬼点子。
“啊?”
“你刚才说你可以找出凶手犯案的方式,只是不确定能否搞得定。”
“嗯?”
“我听你在鬼扯,你干嘛要骗我?”
我全身僵直了起来,天啊,她还真是厉害。或许是我太不善于说谎。“小玛。”我说。“有些事你就是不会去做。”
“有时候我也不想去想我所追查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但是为了工作你还是得要去做。哈利,我了解你的意思 。”
“错。”我简单说道。“你不会了解的。”她是真的不了解。她不了解我的过去,也不了解圣白议会,更不知道我头上正吊着一把德摩克里斯之剑(译注:借自希腊神话中的典故,表示自己朝不保夕)。绝大多数时间,我都会假装连自己都不知道此事。
圣白议会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区区一个借口就能让他们裁决我违反了魔法七戒律的任何一条,届时悬在我头上的那把剑就会落下。倘若我拼凑出一道制造谋杀法术的配方,而且让他们发现了,那可就刚好是他们要找的一个借口了。
“小玛。”我告诉她。“我不能去研究这个法术,我也不能把这个法术所需要的材料集合起来。你真的不了解。”
她瞪着我,但不对着我的目光,我还真没遇过第二个人能像她这样瞪人的。“喔,我了解,我了解到我现在有个逍遥法外的凶手一直抓不到,我也了解到你知道如何帮助我,或是你至少能找出些蛛丝马迹。而且我也了解如果你现在还对我守口如瓶,我就会把你的名片从名片盒里抽出来撕掉,扔到垃圾筒里去。”
这招可真婊,警局付给我的顾问费可帮我付了好多账单——好吧,是绝大数的账单。我想,我能体会她的感受。要是我也像她一样在一片迷雾中办案,可能也会紧张得跟只狗一样吧。玛菲对于魔法、仪式和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一窃不通,但是对于人类的仇恨和暴力的认知却已经是太足够了。
我对自己说,我并不是真的要准备施展黑魔法,我只是在研究施法的方式。这是有差别的。我可是在帮助警方办案,就这样了。也许圣白议会能够理解的。
最好是啦。搞不好我该找一天到美术馆去,寻求全方位的发展。
玛菲一会儿就把饵丢出了。她勇敢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约一秒钟后才转开脸,她的脸看来疲惫、诚恳而且自傲。“拜托,哈利,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
标准的忧郁女人。她这位专业、崇尚自由的女人还真的很会玩弄我这旧观念的人。
我磨了磨牙齿。“好吧。”我说。“好吧,我今晚就开始。”哎呀,圣白议会会很乐的,我只要想办法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
玛菲点了头,在不注视我的情况下吐了口气,她说:“我们走吧。”接下来便走向门口。这回我没有抢在她前面先走了。
当我们走出去时,穿制服的条子还在外面的穿堂打混。卡麦克已经不见人影。法医和验尸小组已经到了,不耐烦地站在一旁,等待我们走出去。接着他们便带着塑胶袋、镊子、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拥而上,从我们身边走进那房间里。
当我们在等那座史前时代的电梯慢慢爬上七楼时,玛菲用手整理了一下她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戴着一只金表,这倒是提醒了我。“喔,对了。”我问她。“现在几点钟了?”
她看了一下表。“两点二十五分,怎么了?”
我暗自咒骂了一句,转身走向楼梯。“我和人有约,快迟到了。”
我轻巧地滑下楼梯——这招我练了很久——然后慢慢跑到门厅。我成功闪过了一个满手提着行李从正门走进来的服务生,大跨步晃进人行道。我有双身经百战的长腿,一阵风刚好吹来,我的黑色大衣在背后不断摇曳。
距离我的办公室还有好几条街远,在跑过一半路程后,我放慢脚步,改用走的。我可不想像只狗一样边喘着气,边带着满头被风乱的头发和汗湿的脸庞,去和找寻走失老公的摩妮卡碰面。
都怪冬天行动不便害我体态失衡,我用力呼吸。这让我的注意力涣散够久了,所以我并没有看到那台深蓝色的凯迪拉克驶近我身旁,一位身材颇为高大的男人下车走到人行道上,挡在我前面。他有一头亮红色的头发和粗厚的脖子,脸看起来活像是小时候被人用木板反复打扁——除了那对突出的眉毛外。他有着细小的蓝色眼珠,而由于体型庞大,使得他的眼珠子看起来变得更小。
我停了下来,后退,然后转身。又来了两个人。两人长得跟我一样高,而且都是练家子,他们正好也慢下脚步来,显然是在跟踪我,而且看起来并不好惹。其中一个有点跛脚,另外一个则蓄短发,但是他把头发用发胶之类的玩意儿弄得冲天直伸。我总觉得我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被一群足球校队的恶煞团团围住。
“各位有什么事吗?”我问道。我看看四周有无警察,不过我想他们都到麦迪逊饭店去了。人总是喜欢看热闹。
“上车。”站在我身前的这人说道。另一个人则把后车门打开。
“我喜欢散步,对心脏比较好。”
“如果你不上车,对你的腿就不大好了。”那人粗暴地说道。
车内传出一个声音:“亨德里克斯先生,拜托客气点。德列斯登先生,我们能聊一下吗?我本来想载你回你的办公室,不过你的突然消失造成了一些问题,剩下的这一段路,希望你能让我送你一程。”
我弯下身看了看后座,那是一个英俊且不装腔作势的人,身穿一袭很普通的运动外套和Levi′s牛仔裤,正微笑着注视我。“请问您是?”我问他。
他笑得更开怀了,我敢保证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闪亮。
“我叫约翰尼·马科,我想要跟你谈点生意。”
我看了他一下,接着眼神往旁移到那位相当高大也相当孔武的亨德里克斯先生身上。那人一边呼吸还一边发出低吼声,听起来活像狂犬库丘扑到女人身上所发出的声音(译注:《狂犬库丘》是美国悬疑小说大师史蒂芬·金的畅销小说,许多美国人喜欢用库丘来形容壮硕且脾气暴躁的人)。我可不想招惹库丘和他的两位兄弟。
所以我只好和约翰尼·马科绅士一起坐到凯迪拉克的后座。
这真是忙碌的一天,而我的约会还是迟到了。
约翰尼·马科绅士看起来不像会把我的腿打断或把我的下巴用铁丝缝起来的人。他剪短了黑白相间的头发,阳光和微笑带出眼角那几道鱼尾纹,眼珠的颜色是类似旧百元钞票的那种绿色。他看起来比较像是个大学足球队的教练:英俊、皮肤黝黑、体格强健且充满热情,这印象随着他的贴身侍从而更加深刻了。库丘·亨德里克斯庞大得像个因不必要的冲撞(译注:美式足球比赛的犯规项目之一)而被驱逐出场的美式足球选手。
库丘也上了车,从照后镜阴沉地直视着我,然后将车开上街,慢慢朝着我的办公室开去。他那双巨大的手掌使得方向盘看起来小巧玲珑。我在脑中做了个注记:不要让库丘把这双手放在你的脖子上,搞不好连单手都不行。看起来他只要用一手就能扭断我的脖子。
车上原本开着收音机,结果我一上车它就停摆了,喇叭里传来杂讯的噪音。韩崔克斯皱了皱眉,愣了一下,或许他需要将讯息先传输到他的第二个大脑之类的地方才能进行思考。他伸出手转动收音机的旋钮,最后终于放弃而把它整个关掉。 真希望车子能马上开到办公室。
“德列斯登先生。”马科浅笑道。“我知道你一直在为警方工作。”
“他们偶尔会丢一些好事给我。”我承认。“对了,亨德里克斯,你最好紧一下安全带,根据统计资料显示,这样可以增加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行车安全。”
库丘又从照后镜里对我嘟哝着,我对他笑了笑。微笑似乎比实际的侮辱还惹恼人,或许是我的微笑太贱了。
我的态度似乎也让马科有点不太爽。也许我该放一枝枪在我的膝盖上,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科波拉(译注:电影“教父”的导演)的电影,我也没有教父(我其实是有个教母,而且她极有可能是个妖精,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德列斯登先生。”他说。“找你帮忙需要多少钱?”
这问题让我有点提防了。像马科这样的人会需要我帮他做什么事?“我一般的收费是每小时五十美元,外加车马费补助。”我告诉他。“不过这并不是固定的,看你要我做的事而定。”
马科边听边点头,好似在鼓励我继续讲。他蹙一下眉头,仿佛正在谨慎思量要如何回答,并以老祖父疼惜爱孙的心,将我的福利一并考量进来。“如果我要你别调查任何事情,要多少钱?”
“你要付钱叫我什么事都不用做?”
“这样吧,我用一般行情付你,这样是每天一千四百美元,对吗?”
“其实是一千两百美元。”我纠正他。
他对我笑了笑。“诚实的人已经不多了,一天一千两百美元。我会付你两个星期的钱,德列斯登先生,你就去休息一下。去看几部电影,多睡点觉,做点这类的事。”
我看着他。“一天一千多块,你要我……?”
“不要做事,德列斯登先生。”马科微笑道。“什么事都不要做。就放轻松,享享清福,还有离玛菲警探远一点。”
啊哈!马科不希望我去调查汤米·汤姆的谋杀案。这可有趣了。我眯着眼看着车窗外,假装正在考虑此事。
“我已经把钱带来了。”马科说道。“银货两讫。我相信你会履行我们的协议,德列斯登先生。大家都极力推荐你,说你很诚实。”
“嗯,我不知道,约翰尼,我现在忙到无法再接其他的案子了。”车子已经快要开到我的办公室,车门还未上锁,我也尚未系上安全带——我准备随时打开车门跳出去。看我多有前瞻性,这就是巫师的智慧——和多疑。
马科稍微敛起了笑容,口气变得更急切。“德列斯登先生,我真的很想和你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多付点。这样吧,我付你双倍的钱。”他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接着半转身朝向我,我一直以为他会叫我下车去为他打一场胜仗。他微笑道:“你觉得如何?”
“约翰尼,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告诉他,慢慢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只是不觉得这事能成。”
令我讶异的是,他并没有移开他的目光。
懂得魔法的人学会用与一般人不大一样的眼光在观看这个世界。你具有前所未有的洞察力,在你接触到巫师所见所闻的事物前,这种思考方式从未在你的脑中浮现。
当你凝视着一个人的眼睛时,你是用另外那种洞察力在看着它。而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也用同样的方式看着你。马科和我就是这样互相注视着。
在马科那悠闲的微笑和慈祥的态度背后,显示出像战士和斗士的一面。他对自己的目标志在必得,而且会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达成。他是个相当专注的人——专注于他的目标,专注于他的子民。他从不向恐怖低头。他是靠人们的痛苦和折磨来谋生的,沿街出卖毒品、灵肉和赃物,但他设法将这些痛苦减到最低,因为这是经营生意最有效率的方式。他对于汤米·汤姆的死感到愤怒——这是当他的绝对权威受到侵犯和挑战时,所产生的一种极为深切的愤怒。他坚持要找到干下这档事的那些人,用自己的方法对付他们——并且不希望有警方介入。他杀过人,他还会再杀人,对他来说,这跟做生意或到杂货店排队买东西一样平常。除了某个阴暗的角落之外,约翰尼·马科绅士的内心世界是平淡、冷酷的。这个角落躲藏在他日常生活的思考之外,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无法看清楚那秘密是什么,不过我知道那是他后悔莫及的事,用鲜血洗刷也在所不惜。他的决心和力量就是来自于这个黑暗的角落。
这就是我看进他的内心时所用的观察方法,略过他所有的掩饰和防卫。而且根据我的某些本能,我确定他知道我从他眼里能看到什么——因为他故意和我四目相对,让我看穿他的内心。这是他和我单独见面的目的。他想要窥视我的灵魂,他想要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当我看进某人的眼睛,看进他们的灵魂,看进他们的内心深处时,他们也同样能看进我的内心——包括我所做过的事、我顾意做的事,还有我能够做的事。大部分人看到这些事之后脸都绿了,有个女人甚至当场晕倒。我不知道他们在我的内心里看到了什么——连我自己都很少一探究竟。
马科和其他看过我灵魂的人不一样,他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就只是边看边估量着,而当那段探索的时间过去后,他对我点了点头,仿佛在告诉我他了解了某些事。我感到不太舒服,觉得他占了我的便宜,他了解我的事比我知道他的还要多。我第一个感觉就是生气,气自己被操弄了,气他竟然敢窥视我的灵魂。
刹那间,我就感觉自己怕死了这个人。我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的内心就像一具不锈钢电冰箱,既坚硬又空洞。这令人相当不安。他坚毅、神秘、凶猛,无情却又不至于冷酷。他有颗猛虎的心。
“既然如此,好吧。”他平静地说道,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德列斯登先生,我不会逼你接受我的提议。”车子在开近我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时慢了下来,韩崔克斯在大楼前停车。“不过请容我给你一些建议?”他一改方才那种父亲对儿子讲话时的慈眉善目,改用温和而有耐性的语气。
“只要不跟我收钱的话,当然没问题。”真感谢上帝给我这张贱嘴,我总是爱自作聪明乱讲话。
马科浅浅一笑。“我觉得你如果感冒休息个几天,应该会比较快乐。玛菲警探找你调查的这桩事情是见不得光的,你也不会想了解的,那是我的事。就让我来处理吧,不会有任何麻烦。”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问他。我其实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想不让他知道。要是我的声音没那么颤抖的话,这掩饰就成功了。
“不是。”他坦率地说道。“我对你的尊敬如滔滔江水,我不会那样对你。他们告诉我你是玩真的,德列斯登先生,一位真正的法师。”
“他们也说我像个疯子一样古怪。”
“我非常谨慎选择要听哪一种‘他们’讲的话。”马科说。“德列斯登先生,请考虑我刚说的话吧,我觉得我们各自的工作没必要太常重复,我宁可不要在这档事上和你成为敌人。”
我收紧因害怕而打颤的牙关,又快又直地将话吐出:“你不会想要和我成为敌人的,马科。那不是聪明的举动,一点都不聪明。”
他眯眼注视我,缓慢而悠闲,他毫无恐惧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互相打量着。这种情况只怕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德列斯登先生,你态度得好一点。”他说。“这对生意有好处。”
针对他这番话,我没有任何回应:我找不到任何听起来不害怕或不故作镇定的回答,所以我转而告诉他:“如果你要找车钥匙,请找我,请不要想再给我钱或是威胁我。谢谢你的便车。”
他看着我,从我走下车到关上车门,表情都没有改变过。韩崔克斯又给了我最后一记充满敌意的怒视,然后便将车驶离路边往前开。我以前窥视过好几个人的灵魂,那不是很容易忘记的经验。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等人物,这样冷静而有控制力的人——甚至连其他能与我互窥灵魂的同业,都未曾像他这样看我。从来没有人这么容易把我能看透,还把我当成资料一样建档,以备不时之需。
我把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当风掠过时,我打了个哆嗦。我提醒自己,我可是个巫师,会使用真正的魔法。我可不怕大车上的壮汉,那些活生生被前所未见的炽烈魔法炸开的尸体也吓不倒我。我是说真的。
不过那对颜色如绿色纸钞的眼睛,还有它后面那冷酷且几乎毫无情感的灵魂,让我在爬着楼梯走上办公室时仍在颤抖。我真是笨。他成功突袭了我,而那突然间窥视灵魂的举动使我大吃一惊,并让我感到惊骇。所有事情加起来让我崩溃了,让我只能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做困兽之斗。马科是只猛兽,他其实已经嗅出我的恐惧。我觉得一旦他开始明白我很脆弱,那彬彬有礼的微笑和慈爱的外表就会彻彻底底立刻消失。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第一印象。
唉,算了,至少我现在能准时赴约了。
当我回到办公室时,只知其名的摩妮卡正站在我办公室门外,在我留在办公室门口的纸条背面书写着。
我走向她,她太专心在写纸条了,所以没看到我。她是个貌美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淡褐色的头发,让我很不情愿回想起那具女尸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染发;比较起来,我想摩妮卡的发色应该是天生的。她的粉妆很有品位,化得很漂亮,她有张白皙、亲切的脸,圆圆的脸颊使她看起来既清秀又年轻,丰润的唇也相当有女人味。她穿着暗黄色的大摆裙、褐色马靴、清爽的白色短衫,还有看起来颇贵的开襟毛线衫,以抵挡早春的寒风。巧妙的颜色搭配也必须要靠好身材来衬托,这点她也具备了。整体来说,这就像是《白雪公主》或《绿野仙踪》里桃乐丝的翻版,相当适合孩童观赏,也很有美国味。
“摩妮卡?”我问道,并换上最纯真友善的微笑。
我走近她时,她对我眨了眨眼。“喔,你是,哈利……”
我笑着伸出手。“小姐,我是哈利·德列斯登。”
她愣了一下后握了握我的手,视线一直固定在我的胸膛。此时我真的非常高兴,终于可以和一个不敢瞪着我眼睛看的人打交道了。我坚定而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然后放开,走过她身旁,将办公室的门锁打开。“对不起,我迟到了,刚接到警方的电话,要我过去看看。”
“你在帮他们?”她问道。“你是说,警方,嗯……”她没有讲完整句话,倒是摇了摇手指,在我帮她开门时走进办公室。
“有时候。”我点点头。“他们遇到了某些事情时,会要我接下调查工作。”
“哪类事情?”
我耸耸肩,欲言又止。我一想到麦迪逊饭店那两具尸体就觉得没力。当我抬起头看着摩妮卡时,她正端详着我的脸,紧张地咬着嘴唇。她马上移开了目光。
“要喝点咖啡吗?”我问她。我带上门,把灯打开。
“喔,不用了,谢谢你。”她站着看我那专丢废弃文件的箱子,双手将皮包握在腹前。我想,要是现在对着她大喊一声“哇!”她应该会尖叫,所以我小心谨慎地慢慢移动,为自己泡了一杯即溶咖啡。我反复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的心情在和马科交锋后能平静下来。在我回复的同时,咖啡也好了。我走到书桌旁,请她在书桌对面的两张椅子里挑一张坐。
“好了,摩妮卡。”我说。“你找我有何贵干?”
“喔,嗯,我告诉过你,我的先生他……他……”她向我点头示意。
“失踪了?”我补充道。
“对。”她松了口气道。“不过他不是神秘失踪那类的,他就是不见了。”她红着脸结巴道。“他好像随便打包好就走了,没跟任何人说,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我很担心他。”
“嗯。”我应道。“他离开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了。”她说。
我点头。“你一定是有些特别理由才会跑来找我,而不是找私家侦探或是警方。”
她又脸红了,她的姣好面容很适合脸红,白皙的脸庞透着少女般的红晕。真的相当动人,真的。“对。嗯,他之前一直在研究……研究……”
“魔法?”
“对。他常到书店的宗教区买那方面的书籍,不是《龙与地下城》那类的,而是真的讲魔法的书。他还买了些塔罗牌。”她差点把“塔罗牌”念成“陀螺牌”,真是个大外行。
“所以你觉得他的失踪和他所研究的这些东西有关?”
“我不确定。”她坦言。“不过有可能,他之前非常失意。他才刚失业,同时承受着许多压力。我很担心他。我觉得找到他的人一定要能够和他谈这类的事。”她深呼吸了一口,仿佛费力把这么长串的句子一口气说完,已经让她疲惫不堪。
“我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找警方?”
她握着皮包的手指节变得苍白。“德列斯登先生,他是先打包好的。我觉得警方只会觉得他抛妻弃子离家出走,他们不会仔细调查。但他不会这样的,他一心一意希望我们过得更好,真的,那就是他的心愿。”
我对她皱了皱眉。我看你是怕老公真的抛弃你吧,亲爱的?“就算是这样。”我说。“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找私家侦探?我认识一位不错的,你可以考虑。”
“因为你懂……”她不安地示意着。
“魔法。”我说。
摩妮卡点头。“我觉得这应该很重要,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
“他在哪里工作?”我问她。我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记事本,写下一些笔记。
“白银公司。”她告诉我。“这是一家贸易公司,他们帮商品寻找好的市场,再建议顾客把钱投资到哪最好。”
“嗯。”我说。“摩妮卡,他的大名是?”
她欲言又止,我看到她抽搐了一下,试图要编一个假名字给我。“乔治。”她终于回答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低头盯着双手。
“摩妮卡。”我说。“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难堪,但是请相信我,小姐,许多人来到我办公室后都很紧张。但是拜托,听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或任何人。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帮助别人。懂得这些能力的人确实可能会利用你的名字来对付你,但是我不做这种事。”我借用了约翰尼·马科的台词:“这对生意没有好处。”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真的很笨。”她坦言道。“不过因为我听说过太多有关于……”
“巫师的传闻,我了解。”我放下铅笔,将手指叠成要施法的样子。那女人很紧张,而且有某种期待。倘若我能满足她的某些期待,也许她就不会这么害怕了。我试着不去看挂在她肩膀后方墙上的月历,还有画在上个月十五号的红圈圈。房租又迟交了。我需要钱。就算把我今天赚到的钱加上将来的收入,也没办法付清所有的账。
还有,我无法不去帮助一个陷于困境的美女。虽然她还不够完美,但我百分之百确定她希望能被我拯救。
“摩妮卡。”我告诉她。“宇宙间有些力量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有些力量我们仍然无法彻底理解。运用这些力量的人是以不同于一般的洞察力在看这个世界,他们以不太一样的方式理解事情,这使得他们和一般人产生了隔阂,有时甚至会衍生出不必要的怀疑和恐惧。我知道很多书和电影都把我们这种人描写得很恐怖,还有旧约圣经里‘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译注:语出《旧约·出埃及记》第二十二章第十八节)那套更是雪上加霜。但是我们真的和一般人没有多大的不同。”我尽量展现出最好的微笑。“我想要帮助你。不过在我帮你忙之前,你至少得对我有基本的信任。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听了我的话后思量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的双手。
“维克托·塞尔斯。”她终于说了。“维克托·塞尔斯。”
“好。”我赶紧拿起我的铅笔来记下。“你现在能想到什么地方是他有可能会去的吗?”
她点点头。“湖边的房子,我们有栋房子在……”她摇摇她的手。
“湖边?”
她对我笑了笑,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有耐性。“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在州界上,密歇根湖畔。那里秋天的时候很美。”
“好,那么,你认不认识他有可能去探望的朋友或亲人之类的?”
“喔,维克托和他的亲戚很少往来,我从来都不知道原因。他从未聊过他们。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了,他从来没有提过他们。”
“好吧。”我说,也记下这件事。“那么,朋友呢?”
她用牙齿咬着嘴唇,这是她常会做的动作。“也很少。他和他的老板是朋友,还有公司里的一些同事,但当他被开除后……”
“嗯。”我说。“我明白。”我继续记下一些事情,画上些粗线条把不同的想法区分开来。我还没写完与摩妮卡有关的事以及我对她的观察,就需要翻到下一页了。我对这类事情的记载力求彻底清楚。
“那么,德列斯登先生?”她问。“你能帮我吗?”
我看了看记事本后点点头。“我想可以,摩妮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一看你先生所收集的那些玩意儿,好比书和其他东西等等。如果能给我一张他的照片,也是很有用的。我想要看一下你们在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的房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看起来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比之前更紧张了。我把湖滨宅邸的地址和大致的方位记下。
“你知道我的收费方式吗?”我问她。“我的价码并不便宜,你找别人可能会比较省钱。”
“德列斯登先生,我们的存款不少。”她告诉我。“我并不担心钱的问题。”这种说法听来有点怪异,因为当时她的语调一直很紧张。
“嗯,好吧。”我告诉她。“我每小时收费五十美元,杂项开支另计。我会把我要进行的事分项条列出来,你就会很清楚知道我正在做什么。照惯例要先给一些订金。我并不保证只做你的案子,我对所有的客户都一视同仁,所以我无法优先处理某位客户的案子。”
她朝我用力点点头,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个白色信封袋递给我。“这里面有五百美元。”她告诉我。“这样够吗?”
叮叮叮,我中奖了。五百美元够我解决上个月的房租,还有一大部分这个月的房租。紧张的客户为了防止他们的匿名账户被掳说是巫师的人洗劫一空,通常都是付现。
“很够了。”我告诉她,并且试着不要去爱抚那个信封。起码我没有蠢到把钱倒在桌上数个干净。
她拿出了另一个信封袋。“他几乎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她说。“我无论怎样都无法找到平常他放在身边的那些东西,不过我找到了这个。”信封里有个东西让袋子鼓了起来,我猜可能是护身符、戒指或是符咒之类的。她从皮包里拿出了第三个信封袋,这女人可真是太有条理了。“这里面有他的照片,还有我的电话号码。谢谢你,德列斯登先生,你几时会打电话给我?”
“我一找到线索就马上打给你。”我告诉她。“可能是明天下午或是星期六早上,好吗?”
她差一点就要看到我的眼睛,她察觉到了,便直接对着我的鼻子浅笑。“好,好,很感谢你的帮忙。”她瞥了墙壁一眼。“啊,看看时间,我得走了,学校要下课了。”她讲完话后就闭上双唇,脸又红了起来,仿佛是对自己不经意泄露出这么重要的事而感到尴尬。
“我会尽力去做的,小姐。”我向她保证,扶起她,陪她走到门口。“很感谢你来找我,我会尽快与你联络。”
她道别后,看也不看我的脸便逃出门外。我把门带上,回来打开信封袋。
首先是钱,都是五十元的钞票,由于流通率很低,所以无论多少年份的看起来都颇新。总共有十张。我把钱放进我的皮夹里,再把信封袋丢掉。
再来是装着照片的信封袋,我把照片拿出来,看到摩妮卡和一个瘦削而英俊的男人合照,他的前额宽大而眉毛浓密,这使得他的英俊脸庞看来有点古怪。他的微笑忠厚老实到不行,有着均匀的暗褐肤色,看来是花了不少时间在晒太阳或是玩船,与摩妮卡的苍白是个很明显的对比。我猜这位就是维克托·塞尔斯了。
电话号码是写在一张很普通的白色索引卡上,卡片修剪得刚刚好可以被放进信封袋里。上面没有名字或区码,只有七个数字的号码。我把电话簿拿出来,查询这个号码。
我把人名也记了下来。我很不解那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只给我名字,但是却让我有十几种可以随便找出她姓氏的方法。只能说人在紧张时的表现是很有趣的。他们会说出一些蠢话、做出奇怪的选择,然后事后也觉得自己相当愚蠢。下次和她说话时,我得小心不要挖苦她这一点。
我把第二个信封袋丢了,打开最后一个,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一个褐色、干瘪、壳上还涂着某种防腐釉料的死蝎子掉在桌子上,蝎尾上嵌了一个环,上面系了一条用皮编织的软绳。若是有人戴了这条蝎子项链,这只死蝎子便会头下尾上地垂向地面。
我打了一个冷颤。蝎子是许多信仰的力量象征,而且不是那种善良或有益身心的象征。许多捣乱、邪恶的法术都是以这类护身符作为焦点。假使你把它贴身戴着(这类玩意儿应该是用来戴的),它那有刺的脚会一直戳在胸膛上,很不舒服,也不断提醒你它的存在。当有人要给佩戴者一个拥抱时,蝎子尾端的尖刺很有可能会戳破他的皮肤。它那如螃蟹般的螯会扯断男人的胸毛,也会刮伤女人的酥胸。蝎子使人感到恶心和不快,它本身倒不算是邪——但是当你脖子上挂着这种东西使用魔法时,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光彩的事。
搞不好维克托·塞尔斯已经玩上瘾了,上瘾将注意力完全投入。魔法对一个人可能会有这种影响力——尤其是魔法的黑暗面。他在失去工作的绝望心情下投入魔法的研究,搞不好这便是造成他突然翘家的原因。许多幻术师或准幻术师深信与世隔绝可以加强他们对魔法的专注力,因而离群索居。事实并不会——但是对于意志薄弱和未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这样做确实可以让他们不容易分心。
或许那根本不是个真的护身符,可能只是个少见的饰品,或是去墨西哥玩时买的纪念品。我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是用来加强对魔法能源的专注和控制的工具,因为我从未实际施展过这类法术——而有太多原因让我真的不想去使用这种不太可靠的法术。
在追查这个男人的下落时,我得记住这个鬼玩意儿。这东西可能没有任何作用,但是也有可能有。我看了看钟。三点十五分了,还有时间联络市内的各个太平间,看看有没有任何无名尸体——天知道会不会我今天就这样把案子解决了。我到银行去把钱存起来,紧接着火速开张支票给我的房东。
我拿起我的电话簿,开始打给各医院——这不算是我每天的工作项目之一,但也不算困难,只是我得面临使用电话时会遇到的基本问题:没有声音、有杂音,或是别条线路的对话声音比我的还要大声。只要有可能会捣乱的事,就一定会出现。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的眼角好像看见了什么,桌上的蝎子干似乎抽动了一下。我眨了眨眼,瞪着它看,它没在动。我小心翼翼对着它加强我的感应力,就像只无形的手一样,设法感应出有无附魔效果或魔法能源的存在。
没有。上面一点都没有附魔,如同它已经死透了一样。
千万不要说哈利·德列斯登会怕一只干瘪的死虫。管它恶不恶心,我不会因为它而精神涣散。
所以我用电话簿的一角把它捞起来,迅速扫到书桌中间的抽屉里,滚出我的视线,滚出我的脑袋。
对啊,我就是怕这只恶心、有毒的死虫。咬我啊。
麦凯利是间离我办公室几条街距离的酒吧。每当我感到压力很大,或是钱包饱满到够吃一顿大餐时,我都会跑去那里。我们这类弱势团体都是这样。酒吧的老板麦克已经习惯了我们这些巫师和我们所带来的所有麻烦。麦凯利里没有电动玩具可打,也没有电视机或是昂贵的电脑猜谜游戏,连台点唱机都没有。麦克只放了一台自动钢琴,所以比较不会因为我们的出现而有什么损失。
我用酒吧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个词的所有正面意义。当你进入店里,再往下走几步就会来到一个房间,天花板已经不够高了,更惨的是还装了一堆风扇。倘若你和我一样是个高个子,在麦凯利走路可就要小心了。吧台边有十三张凳子,房间内有十三张桌子。墙壁上开了十三扇高出路面的窗子,以便让街上的光线洒进来。墙上的十三面镜子模糊反射出顾客的身影,也让人有空间变大的错觉。十三根木柱上雕满了和欧洲民间故事或传说有关的画像,你无法不绕着圈圈走过这些木柱。这些木柱也是故意用来阻断周围所有能量的流动,将那些心情郁闷、脾气乖戾的巫师身边的灵气给驱散,并且防止他们做出令人意外且太过刺激的举动。房间内的颜色很柔和:大地褐和海藻绿。我第一次来到麦凯利时,就觉得好像是有只狼回到了它心爱的老巢。麦克自己酿啤酒,其实是麦酒,是城里最好喝的。他的炉子是用柴火烧的。而且麦克说,你可以大大方方自己到吧台来端走你点的餐。我喜欢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