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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吉姆·布契/Jim Butcher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8

这不合理,这是不可能的。

或许我们都低估了这个凶手的危险性。

我抓起我的防尘大衣,连服装仪容都不检查就一头往外冲。我家里并没有镜子,有太多东西可当成镜子用,如窗玻璃或门之类的,我很确定我看起来落魄不堪;史蒂德克的后视镜证实了这一点。我面容憔悴,满脸胡渣,充满血丝的双眼下方还有深陷的眼圈,头发看起来黏黏腻腻,好像我刚骑着摩托车,高速穿梭过一片油腻的云雾一样。在念书时你若是习惯用沾满汗水的手掌把头发顺平,就会造成这样的视觉效果,尤其是当你连续十二到十四个小时都做同一个动作时。

无所谓。玛菲想要这个消息,而且她需要获得这个消息。这事情严重,很严重很严重。

我飙往警局,我知道玛菲想当面从我口中听到这些消息。玛菲工作的警局位于一栋老旧的综合大楼里,那就是市警局的所在地。有些地方已经残破、凹陷,活像一位站直身子、努力缩紧小腹的老迈士兵。有一整面墙上都画满了涂鸦,清洁工要等到星期一早上才会把它给洗干净。

我将车子停在访客专用停车场——星期六早上满容易停到位子的,然后爬上楼梯走进大楼里。执勤警员并非我之前经常碰到的那位蓄着胡子的老警员,而是一位头发斑白、眼神严厉的老女警,她只瞥了我一眼就否定了我和我的生活方式。她叫我等一下,然后打电话通知玛菲。

我在等待的时候有两位警员进来,两人中间拖着一个上了手铐的男子。他没有做任何抵抗——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低垂着头,以一种极富音乐性的声调呻吟着。他有点瘦,感觉上还挺年轻,身上的斜纹牛仔裤和夹克破旧、邋遢,头发也是一样的德行。警员拖着他经过柜台,其中一位说:“这就是我们通报的那个酒驾的,我们要把他拘留起来,等他恢复视力。”

执勤警员传过来一个写字夹板,其中一位警员把写字板夹在腋下,然后他们就拖着那个年轻人走上楼梯。我还在等着,不断按摩疲惫的双眼,一直到那女警总算跟楼上的某人接通了电话。她相当惊讶地说了声“嗯”,然后说:“好的,探长,我会请他上楼去。”她向我挥手示意可以进去了。我感觉到我走过去时她仍瞪着我看, 我不自然地用手掌轻抚着我的头和下巴。

特别调查组有个小会客区,就在楼梯上方的那扇门后,里面有四张木头椅子,还有一张已下陷的旧沙发椅。如果你想在上面睡觉,可能整个背会瘫掉。玛菲的办公室在两排小隔间的底端。

玛菲就站在她的办公室里,电话筒压在耳朵上,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痛苦表情。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几岁的美眉,正在跟出远门的男友大吵一架。不过倘若我对她这样说,她会把我的脑袋给扯掉。我挥挥手,她向我点点头,朝会客区指了一下,然后就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了。

我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并把头靠在墙上。就在我刚闭起眼睛时,我听到从我后方的走廊传来一声尖叫声。在一阵打斗声和吓人的吼叫之后,又传来尖叫声,这一次比较近了。

我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反应——其实我是太累了,无法思考。我站起来走向走廊,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我左边有个楼梯,右边有道走廊往前延伸。

有一个身影出现了,那是一个男子正在跑步的剪影,他跨着大步向我跑来。他就是几分钟前软趴趴吊在两位警员中间哼唱的那个男子,也正是尖叫着的那个人。我听到一阵杂乱的攀爬声,紧接着几分钟前我在楼下看到的那两位警员来到转角处。这两个人都不再是年轻小伙子了,跑起来都肚子凸挺、气喘吁吁的,边跑还边用手握紧挂在臀部上的枪带。

“站住!”其中一位警员喘着气叫喊着。“拦住那个家伙!”

我颈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往我这边直冲的那个男子继续尖叫着,音调又高又充满恐惧,那是一种既长又无毫间断的声响。恐惧、惊慌、贪淫、狂怒全部聚在一起,经由他的声带而喷洒到空气中。

当他沿着阴暗的走廊跑下来时,我很快扫视了他一下,张大瞪视的眼睛、肮脏的脸、斜纹夹克和老旧的牛仔裤。他的双手放在背后,大概是被手铐扣在后面。他并没有注意他穿越中的这个走廊。我不知道他在注视着什么,但是我有种并不想要知道的感觉。他往我和楼梯这边冲过来,盲目而且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

那不关我的事,但是我不能让他滚到楼梯下,把自己摔成蕃茄炒蛋。于是我猛扑向他,设法用肩膀顶住他的肚子,用美式足球的擒杀动作将他往后推。

我在高中时期每年都会挂彩是有原因的。我猛力冲撞他,但是他却“呼”地一声转向一旁,贴近墙壁。好似他没看到我冲过来,也不知道我就在那里一样。他只是一直盲目往前死盯着、尖叫着,歪歪斜斜沿着墙壁继续往前跑,朝着楼梯而去。而我则跌落在地板上,我头上被昨晚那个不知名的狠角色用球棒扁到的地方突然又阵痛了起来。

像我这么高的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有双长手臂。我朝着他滚过去,很快将手挥出,手指用力抓。我攫住了他的牛仔裤的裤脚,把他的脚往旁边结结实实用力一拉。

奏效了。他在空中打转,身体失去平衡,跌落到瓷砖地板上。这一跌把他的白日梦给吓跑,尖叫声也停止了,他一路滑到楼梯顶端才停住,无力地挣扎着。两位警员如排山倒海般走向他,一人站一边。

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位年轻人抬头看着我,眼睛使力圆睁,我还以为我看到两个巨大的黑色硬币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打转。他的眼睛几乎恢复视力时又滚回他的脑袋里,接着他用响亮清澈的声音大喊。

“巫师!”他大声吼叫。“巫师!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巫师!我看到那些跟着你的东西了,我看到那些走在你身旁的背后灵了!他们来了,他们来找你了!”

“我的老天爷!”当他们抓起他的手臂把他拖回走廊时,那位身材又矮又圆的警员说道。“真是个毒虫!谢谢你帮忙,老兄。”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目瞪口呆。我一把揪住那个长得较高的警员的袖子。“警官,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他停下脚步,让那个犯人吊在他和伙伴中间。犯人的头向前弯着,眼睛仍在往后滚,他将头转向我,咧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的额头诡异地蹙着,仿佛想要用一种未知的方法,透过眉脊的头骨和大脑的前额叶直视着我。

“毒虫啊。”比较高的警员说。“又是个新的‘三眼’人渣。他在湖边的车上被我逮到,身上带了快四公克的那玩意儿,可能还有更多在他肚子里。”他摇摇头。“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很好。”我请他放心。“‘三眼’?就是那种新毒品?”

比较矮的警员嗤笑着。“就是那种号称能让人看到精神世界的垃圾。”

高个子警员点点头。“那东西的瘾比快克还强。谢谢你的帮忙,不知道你也是个老百姓。我们没想到这时候这里除了条子外还有别人。”

“小事。”我安抚他。“我很好。”

“喂。”胖警员说。他边斜睨着我边摇着手指。“你不就是那家伙吗?卡麦克说的那个会通灵的顾问?”

“我有权保持沉默。”我下意识笑嘻嘻地对他说道。那两个警员窃笑着转过头去忙他们的事,在把犯人拖走时很快用肩膀把我挤开。

那毒虫在走廊里沿路用一种疯狂的细微声音说道:“再见,巫师,再见。背后灵也再见。”

我回到那排小隔间末端的食客区,坐回椅子上,我的头在阵痛,胃不舒服地翻腾着。背后灵。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毒虫,没有这么近的看过。我并未在他身边的空间中感应到任何一丝魔力,若魔力存在,就表示他是魔法使用者。

那么他是他妈的如何在我的行迹中看到背后灵的影子?

我现在没空向各位解释,总之我身边有俗称“背后灵”的幽灵猎人(类似鬼魂版的杀手)的踪影,这表示我被彻底标记了。我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逃过一个敌人的追杀,而他则召唤了一个背后灵尾随着我——尽管这只背后灵从未对我造成威胁,但熟悉此道的人(也就是会用第三只眼能力的人)还是看得到那个标记;它就像个狭长而可怕的阴影,投射在我的身后。宛如一个精神疤痕,不断提醒我那次和那个敌人的遭遇过程。

不过只有巫师才具有此种洞察力,能够感应到魔法灵气和现象的存在。而那毒虫并不是巫师。

难不成我一开始对“三眼”的看法是错的吗?难不成那种毒品真的能让服用的人获得第三只眼的能力?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当你打通了第三只眼时,所看到的事物可能会美到让你目眩神迷,让你潸然泪下——但那些事物也有可能是毛骨悚然的,最可怕的恶梦与之相较可能都显得稀松平常。你会看到过去、未来或是事物的真实影像。心灵上的污点、令人不安的阴影、各种想像得到的精神实体、幻界中最光辉灿烂和最不起眼的魔力——通通会直接跑进脑中,永志难忘。巫师很快便能学会如何控制第三只眼,除非必要,平时一律保持关闭,否则他们在几个星期内就会抓狂。

我打了个哆嗦。倘若那毒品的效果是真的,假使它真的为凡人打开了第三只眼,而不是造成粗糙的幻象,那可就比想像中要危险得多了;方才我所扑倒的那位毒虫所展现出来的脱序行为已经不算什么。就算服用者不曾因为看到太多恐怖事物或另一个时空的影像而发疯,他也会看得到平常在我们周遭出现的某些幻象或伪装后的真实事物,这些都是一般人无法看得到的——这会迫使那些生物展开防御的行动,以免自己被揭露。这可真是双重危机。

“德列斯登。”玛菲不耐烦地说。“起床了。”

我眨了眨眼睛。“我没睡着。”我口齿不清道。“只是闭眼睛休息一下。”

她哼了一声。“得了吧,哈利。”她把一个塑胶杯塞到我手中。她已经帮我泡好了一杯咖啡,里面八成加了一吨的糖,正是我喜欢的口味。虽然这咖啡有点走味了,但闻起来还是像天堂一样。

“你真是个天使。”我悄悄说道。我啜了一口,然后朝着那排小隔间点头。“你要在你的办公室里听吗?”

我感觉她在我喝咖啡时看着我。“好吧。”她说。“我们走吧。还有,咖啡要五毛钱,哈利。”

我跟着她走到她的办公室,那是一个用夹板随便搭建起来的地方,连门都没安直。门口用胶带黏了一张纸,上面用黑色奇异笔工整地写了几个字:“凯琳·玛菲探长”。门上的木板有个长方形颜色较淡的区域,原本挂着另一个官运不佳的警察的牌子。这扇连新牌子都懒得重挂的大门,清楚表明了特殊调查小组组长这个位子有多么不安稳。

她办公室的家具和整个室内的装潢,和外面简直就是对比。她的深色办公桌和椅子闪着油光,都是新的。电脑一直是开着的,和她左手边的全套文具用品并排在一起。一个布告栏几乎盖住了一整块面积不大的墙壁,最近的案子都井然有序地排在上面。她的大学毕业证书、合气道奖杯以及射击比赛的奖状都摆在你进办公室后右手边的墙上。假使你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或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那些战利品就紧贴着你的脸。这就是玛菲——有条不紊、率直、坚毅,只是有点好斗。

“等一下。”玛菲告诉我。我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她则走进去把桌上的电脑和收音机都先关掉并拔掉电源。玛菲已经习惯了当我靠近机器时所引发的各种灾难。当她搞定后,我走了进去。

我坐下并咕噜噜喝了更多的咖啡。她静悄悄坐在她的办公桌边,端详着我,眯着她那蓝色的眼眸。她星期六的穿着和平常上班时一样简便——深色长裤、深色短衫,衬托出一头金发和亮银色的项链和耳环。相当漂亮。而我呢,则穿着起皱的运动裤和T恤、黑色大衣,还带着一头乱发,看起来很无精打采。

“好吧,哈利。”她说。“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我干掉最后一口咖啡,忍住不打呵欠,把杯子放在桌上。当我开口说话时,她默默把一个杯垫插在杯下。“我整晚都在忙这件事。”我保持语调和缓地说道。“我有一堆时间可以研究那法术。而根据我目前研究出来的结果,那是几乎不可能对一个人施展的,更何况是同时对付两个人。”

她睁大眼看着我。“别跟我说什么几乎不可能。我这里有两具尸体能吐你槽。”

“你冷静点好不好。”我抱怨道。“我才刚开始讲唉。你必须先综观全局,才能了解所有的细微末节。”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把手放在办公桌边,然后用一种十分通情达理的口气说:“好嘛,你刚为什么不说清楚咧。”

我又揉一揉眼睛。“你看。无论是谁干了这档事,他一定是用血魔法,这一点我很确定。他拿了一些汤米·汤姆和珍妮弗·斯坦顿的头发或是指甲之类的,创造出与他们之间的连接。接下来他们使用了宗教仪式用的娃娃或是献祭用的动物之类的东西,把它那象征性的心脏给掏出来,然后注入了巨大的能量,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被害人身上。”

“哈利,你这等于是什么新消息都没讲嘛。”

“我快要讲到了、我快要讲到了。”我说。“要干下这档事所需要的能量是大得惊人的。要在生物身上达到这样的效果,可能比引发一场小地震还难。我顶多可能有办法在不送命的情况下做出同样的事,如果有一个人把我惹得很毛、很毛的话。”

“你是在把你自己列为嫌犯吗?”玛菲的嘴角突然歪向一边。

我不满道:“我的意思是我有够强的法力可以用那种方法对付一个人,但如果要一次杀两个人,连我自己都会嗝屁。”

“你的意思是说有个巫师版的阿诺·史瓦辛格之类的家伙干下这档事?”

我耸耸肩。“我想这是有可能的。更有可能的是有个人对这种事特别擅长。原始的魔力并不是限制魔法的惟一要素,还有专注力。专注力愈集中,就愈能在同时间将魔力集中在一个地方,如此魔法的效果也就愈好。这就仿佛像是古老的中国武术大师用手将树干给劈碎。他可能没办法将一只小狗高举过头,但能将他的武功集中起来,造成令人咋舌的效果。”

玛菲瞥了一瞥她那合气道比赛奖杯,点点头。“好吧。”她说。“我想我了解了,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巫师版的李小龙。”

“还有一个可能。”我举起一根手指头说道。“好几位巫师同时施法,在同一时间将他们的魔力聚集在一起,然后一次使用掉。”我那不断阵痛的头,加上一直翻搅的胃和咖啡因,让我感到有些昏眩。“团队合作,团队合作,那也是一种可能。”

“不只一个杀手。”玛菲慢吞吞道。“我连一个都找不到,你现在又告诉我可能有五十个。”

“十三个。”我纠正她。“没办法超过十三个。不过我觉得这实在不大可能,这太难了。每个在魔法圆的人都必须要施展那个法术,没有任何怀疑和保留。而且他们必须完全彼此信任,这种情谊在一般的帮派杀手间是不会见到的。这种事是很少见的,除了某种形式的狂热之外,好比邪教或是政治组织。”

“邪教。”玛菲说。她按摩了一下眼睛。“如果这事传出去,《奇幻报》可就有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了。看样子碧安卡跟这事一定有关,有一狗票的敌人会对她做这种事,有人因为想除掉她而干下这档事。”

我摇摇头。头更痛、更重了,不过这些谜团总算开始有个谱。“错了,你的调查方向完全错误。那个凶手不是为了要除掉碧安卡而杀了那妓女和汤米·汤姆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见过她了。”我回答道。

“哈利,你他妈的!”

我并未理睬她的愤怒。“小玛,你明知道她不会对你透露半句的。她是个旧观念的母怪物,绝不和官方合作。”

“然后她真的和你谈了?”玛菲追问。

“因为我很有礼貌。”

“要不是你已经像一团屎了,我真想把你扁成一团屎。”玛菲说。“你查到些什么?”

“碧安卡和那件事无关,她不知道谁会干下这案子。她既紧张又害怕。”我并未提及她已经怕到想把我撕成碎片。

“所以有人想传递一个讯息——但不是给碧安卡?”

“是给约翰尼·马科的。”我证实道。

“帮派在街上火拼。”玛菲说。“然后现在有一群有组织的人把幻术也搞进来;黑手党级的法术。天啊。”她用脚后跟敲着桌子的边缘。

“帮派战争。三眼药头大战传统毒品,对吧?”

她凝视着我一会儿。“对。”玛菲说。“对,没错。你怎么知道?我们对媒体封锁这件事好一阵子了。”

“我刚碰到的这个家伙就是被三眼给阉掉了心智。但他说的一些话让我觉得三眼并不全然是垃圾,那药是来真的。只有非常非常恶劣的巫师才会生产如此大量的这种药。”

玛菲的蓝眼睛闪闪发光,“所以,提供三眼到街上的那个家伙——”

“——就是杀了珍妮弗·斯坦顿和汤米·汤姆的家伙。我非常确定,这很合理。”

“我也觉得是这样。”玛菲点头道。“好吧,那你知道有多少人有办法施展那个杀人法术?”

“老天,玛菲。”我说。“你不能叫我就这样列出一个人名清单,让你到城里抓人问问题。”

她弯身靠近我,蓝眼眸露出凶猛的眼神。“错了,哈利,我可以命令你,我可以叫你把名单给我。而如果你不肯,我可以马上用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关起来,关到你团团转。”

“我已经团团转了。”我一边告诉她,一边露出一点傻笑。头还在阵痛着,砰,砰,砰。“小玛,你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了解你。你也他妈得很清楚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只要让我一起去调查,给我个机会去——”

“不行,哈利。”她直接了当地道。“门都没有。你还没开始给我找麻烦,我就已经被那群狗官找麻烦了。你已经受伤了,不要想用跌下楼梯那套来骗我,我可不想以后帮你扫墓。杀了汤米·汤姆的那家伙对任何打探消息的人都会下重手,而且那不是你的工作,那是我的工作。”

“随便你。”我告诉她。“反正要在期限内破案的是你。”

她的脸变白,眼中闪着怒火。“哈利,你真的是个大烂人。”

我本来想回答她,我其实回答了——不过我感到脑袋一阵飘飘然,脖子也摇摇晃晃,周围的东西都旋转着,我的椅子好像歪向后方,不太牢靠地打着转。我觉得此时顺势滑到地上应该是最安全的,就像蛇一样有弹性。我脸颊下的瓷砖既美观又凉快,我感到有些舒服。当我躺在地上时,脑袋砰,砰,砰地响着,破坏了原本应该美好的一个小午觉。

第三部

我在玛菲办公室的地板上醒来。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我的头底下放了个软软的东西,脚则被好几本电话簿垫高。玛菲用一条湿毛巾轻按着我的前额和喉咙。

我感觉糟透了。虚脱、疼痛、反胃,头还在阵痛,我现在只想像小狗一样蜷起身子哭着去睡。既然永远都无法洗刷这个耻辱,我就决定讲个俏皮话来化解尴尬。“小玛,你有白衣服吗?我对你一直有小护士幻想情结。”

“你这个变态当然会有这想法。是谁敲了你的脑袋?”她问道。

“没人。”我含糊说道。“我在公寓门口的楼梯跌倒。”

“我听你在放屁,哈利。”她语气强硬地说,拿着湿毛巾的手却还是一样温柔。

我以沉默作为抗议。

“喔,少来这套。”她挑明了说。“如果你不是已经脑震荡,我会把你的脚跟绑在我的车上,在马路上拖着走。”她举起两根手指问道。“你看到几根手指?”

“五十根。”我边说边竖起两根手指。“我没有脑震荡,只是不小心碰到头了。我没事。”我试着坐起来,我得赶快回家睡觉。

玛菲把手放在我颈子上,把我按回枕头去躺好,那枕头其实是她当时没在穿的夹克。“躺好。”她嘟哝着。“你是怎么来的?希望不是开你那台破铜烂铁车来的。”

“那台金龟车正在浴火重生当中。”我告诉她。“我有一台代步车。拜托,我没事啦,让我走吧,我会回家睡个觉的。”

“你这样根本没办法开车。”玛菲说。“你是个恐怖分子,我如果让这种德行的你坐上驾驶座,我不如去自首。”

“小玛。”我不耐烦地道。“除非你能把欠我的工资付给我,而且是马上付,否则我根本没钱坐计程车。”

“做梦,哈利。”玛菲说。“省省你的力气吧,我会载你回家。”

“我不用——”我正要说话,不过本来跪着的玛菲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办公室。笨蛋,我心想,猪头。我的行动能力完全没有问题。我坐起身,把自己撑起来。

或许应该说是“设法”撑起来,我的确是半坐起身子,接着我就吐了。

玛菲回来时刚好看到我弯着身子侧向一边,她的办公室都是呕吐物的臭味。她并没有因此而口出恶言,反而是又跪了下来,帮我擦擦嘴,然后把另一条湿毛巾放在我脖子下。

我记得她扶着我到她车上,也还依稀记得回到公寓的情景。我还记得自己把代步车的钥匙给她,含糊说着有关迈可和那拖车司机的事。

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握着我的手的样子——又冷又柔软的手指感觉上有点紧张,就放在我那宽大又僵直的手掌下,而且是紧紧握着。我觉得她在载回我公寓时沿路上一直都在责骂、威胁我。但是我记得她牢牢握着我手的模样,仿佛是想要确定我人没事似的,或者是想叫我安心,告诉我她还在这里,她哪边都不会去。

这就是我一定要两肋插刀出马帮助玛菲的原因。她是个好人,而且是最好的人。

我们大概在中午前一点点回到我的公寓,小玛搀着我下楼梯,帮我开门。密斯特跑上来,扑到她脚边以表示欢迎。矮个子的人可能有比较好的平衡感或类似的天分,因为当密斯特磨着她时,她并不会像我那样踉踉跄跄。大概也和她练过合气道有关吧。

“天啊,哈利。”她碎碎念。“你这里真暗耶。”她想要开灯,不过那灯泡上个礼拜就烧坏了,我还没钱换灯泡。她扶我坐在沙发上,借着火炉里的残火点燃了几根蜡烛。“好啦。”她说。“我要扶你到床上了。”

“喔,如果你想要的话。”

电话铃响了。话筒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内,所以我接了起来。“我是德列斯登。”我咕哝着。

“德列斯登先生,我是琳达·兰德尔。你还记得我吗?”

哼哼,有任何男人会忘记玛莉莲·梦露站在地铁出风口压着裙子的画面吗?我知道自己还记得琳达·兰德尔的眼眸,而且幻想着绅士们不该幻想的事。

你没穿衣服吗?”我说,一会儿后才对自己刚刚讲的话感到惊讶。呼呼。

玛菲淘气地看了我一眼。她站起身走进我的卧室,忙着帮我整理床单,给了我一点隐私空间讲电话。我这次的意外事件让玛菲彻底慌乱了,效果比我本来想扯的谎还要好。可见晕眩的哈利未必是坏哈利。

琳达在电话另一头大笑。“我现在在车上,我的心肝,等一下可能会不穿衣服吧。是这样子啦,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应该对你会有帮助。你今晚能和我碰面吗?”

我揉了揉眼睛。今天是星期六,今晚是星期六晚上。我今晚似乎本来有事。

管他去死。我心想。既然我想不起来,就表示那件事不是那么的重要。“没问题。”我告诉她。“可以。”

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你真是个绅士。我偶尔也满喜欢这样的。我会在七点出门,OK?还是你要出来见我?八点如何?”

“我的车挂了。”我说。我的舌头有点发麻。“我可以和你在我公寓街角的7-11碰面。”

她又把她那宏亮、悦耳的笑声灌到我耳中。“这样子吧。先给我一个小时回家,我会好好洗个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我就会过去倒在你怀里。听起来不错吧?”

“嗯,好啊。”

她又笑了,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

玛菲在我挂掉电话的同时又出现了。“德列斯登,你该不会是订了个约会吧?”

“你根本就是在吃醋。”

玛菲嗤了一声。“拜托,你算哪根葱。”她用手帮我撑起身子。“德列斯登,你脆弱得像根竹筷子一样,你最好先上床睡,再来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将手放在她肩膀上,把她向后推。我的力气不够大,不过她自己后退了,皱着眉问:“干嘛?”

“有事。”我边说边按摩我的眼睛。有件事困扰着我。我很确定我忘了某件事,某件我说过要在星期六晚上做的事。我努力把毒枭战争,还有三眼毒品的第三只眼能力会把人逼疯等等这些事情都放在脑后,试着集中精神。

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想到了一件事——摩妮卡。我告诉她我会跟她联络,我摸索着大衣口袋,找到了我的笔记本后将之取出。我笨拙地将记事本打开,然后对着玛菲挥手。

“蜡烛,我要看东西。”

“天啊,德列斯登。我发誓你这样子就和我第一任丈夫一样糟,他也是固执到让自己送了命。”她叹了口气,把蜡烛递了过来。烛光让我的双眼刺痛了一下,我找到摩妮卡的电话号码,然后拨给她。

“喂?”小男孩的声音问道。

“嗨。”我说。“请帮我找摩妮卡。”

“你是谁?”

我想起来我是秘密为她工作的。“她的四表弟,哈利,佛蒙特州那个。”

“好。”那小鬼说。“等一下。”接着他连话筒都没移开就大喊:“妈!你佛蒙特州的表弟哈利打长途电话给你!”

小鬼,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小孩,只要加油添醋一下——就很完美。

那小鬼放下话筒就跑了,脚步在硬木地板上咚咚响,回音在我脑袋里绕着,我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让那声音消散成一阵阵的刺痛。

过一会儿后,有个话筒被拿起来的碰撞声,接下来便是摩妮卡那平静且带着些许紧张的声音:“呃,喂?”

“我是哈利·德列斯登。”我告诉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有关你——”

“对不起。”她打断我的话。“我不,呃……我不想知道这些事。”

我吃惊地说:“呃?请问你是摩妮卡·塞尔斯吗?”我把电话号码也报给她。

“对,没错。”她的声音很急、很仓促。“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忙,谢谢。”

“你是现在不方便讲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取消我的案子,停掉你的服务。不用担心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好似在强颜欢笑。

“取消?你不要我帮忙找你的丈夫了吗?但是小姐,那订金——”电话开始发出嘎嘎声和杂音,听起来模糊不清。我觉得似乎听到背景里有个声音,然后那声音就不见了,只剩下杂音,有好一段时间我以为电话整个断了。该死的烂电话。不过电话通常是在我这一端停摆,而不是在另一端,难道电话连故障的位置都会这么不稳定吗?

“喂?喂?”我生气道。

摩妮卡的声音又回来了。“不用担心那笔钱了。真的很感谢你帮这么多忙。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拜拜,谢谢你。”接着她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把话筒拿开,瞪着它看,“莫名奇妙。”我说。

“哈利,该睡了。”玛菲说。她把话筒从我手中拿走,放回电话上。

“喔,妈,天都还没黑啊。”等一下玛菲扶我起身时我一定会痛不欲生,所以讲了一个冷笑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果然扶我起身,而我的头也果然又痛了起来。我们一拐一拐地走向卧室,当我在凉爽的床单上大字躺开时,我相当确定我会就此落地生根了。

玛菲量了量我的体温,用手指摸了摸我的头皮,小心绕过我后脑上被敲出的那几个大包。她用小手电筒照我的眼睛,我最讨厌被照。她也拿了杯水给我喝,我最喜欢被喂。她还喂我吃了几颗阿司匹林、普拿疼,或是类似的药。

还有两件事是那天早上我还记得的。第一件事是玛菲帮我把衬衫、鞋子和袜子都脱掉,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帮我盖好毯子,关好灯。密斯特爬上床躺在我脚边,像个柴油引擎一样咕噜着,而且睡得很安稳。

我记得的第二件事是电话又响了。玛菲正要离开,她已经把车钥匙在手上摇晃着。我听见她回来接电话的声音,她说:“哈利·德列斯登公馆。”

一片静默。

“喂?”玛菲说。

片刻过后玛菲出现在门口,一个小影子俯视着我。“打错了。睡一下吧,哈利。”

“谢了,凯琳。”我对她微笑,或是设法向她微笑。我的样子一定看起来跟死人没两样。她回报我一个微笑,我确定她的微笑比我的还要好看。

之后她就离开了。公寓暗下来也沉静下来。密斯特在黑暗中继续安详地打着呼。

不过当我入睡时,那件事还是一直困扰着我。我到底是忘了什么事?还有另一个我不是那么敏感的问题——电话另一端那个不想和玛菲讲话的人是谁?难不成是摩妮卡·塞尔斯想回我电话?为什么她要我不要继续办那案子,还要我把钱留着?

我继续思索这些事,也想着棒球棒和其他的事,接着密斯特的咕噜声就把我给催眠了。

我醒来的时候,雷鸣的声音正撼动着楼上的房子。

黑夜真的降临了,我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我在床上继续躺了片刻,感到困惑和有点晕眩。双脚中间的被褥上有个地方温温的,八成是之前密斯特躺过,不过那只大灰猫已经不见踪影。它很怕大雷雨。

雨下得超大,我听到雨点打在外面水泥地和我头顶上楼房的声音。春雷和强风使得整栋楼摇晃并发出吱嘎声,木头建材仿佛有老者的智慧一般和缓收缩着,而不是冥顽地与之抗衡,搞到屋毁人亡。看来我可以从这里得到些启发。

胃一直在咕噜咕噜叫。我下床晃了一会儿,到处找大衣。一开始摸黑很难找到,不过后来我发现玛菲把那件大衣整整齐齐折好,放在一张椅子上。大衣上散着几张钞票,旁边有张餐巾纸,我点亮蜡烛,看到纸上写着以下几个字——

钱要还我。

玛菲

我皱着眉头看着那些钱,试着忽略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情。我把大衣拿起来,披在我赤裸的胸膛前,打赤脚踱到起居室。

又打了一声雷,轰隆隆的声音在外头咆哮着,我可以用许多人并未具备的能力感受到那风暴,而绝大多数同样具备此能力的人,则会认为自己是太过紧张。闪电是原始的能量,毫无约束地在云端悸动着。我感受到雨云中的水,在狂风中被流动的空气吹打在楼房的外墙上。我可以感觉与期待那致命闪电的火焰在云间不断跳跃,寻找一条最没有阻力的路径,让永恒而坚韧不拔的大地承受那雷霆万钧的一击。所有四大元素交互作用、流动着,能量以不同的形式在各处闪动着。陷入绝境或是蠢到极点的幻术师会利用暴风中许多潜在的能力,而在古老的自然力量喧闹和翻腾之处,有许多的能量产生。

我蹙着眉头思考着这件事,以前我从未往这方向想过。星期三晚上是不是也有一场暴风雨?对,是有。我还记得闪电在天亮前好几个小时就把我给轰醒。难不成咱们的凶手正是利用暴风雨灌输能量到他的法术里吗?有可能。这值得调查。这种转借而来的魔法用在需要仔细定位的用途上时,往往不太稳定或太过暴烈。

又划过了一道闪电,我数了三到四秒才听到轰隆声。假使凶手是利用暴风雨行凶,而且若他还想要再犯案,想必就会挑今天。我打了个寒颤。

我的胃在咕噜叫着,我该注意的是民生问题。头不怎么难受了,已经不再晕眩。我的胃在抗议——和许多又高又瘦的人一样,我食量很大,但永远都吃不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挣扎着走到厨房,打算烧东西吃。

“密斯特?”我呼唤它。“你饿了吗?兄弟?我要烤汉堡■,香喷喷喔。”

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比较近一点了,雷声接踵而至。闪光亮到足以把我那半沉入地下的窗户映得晶亮,让我退开了几步。不过也正因为这道亮光,我看到了密斯特。

那只猫是在我的公寓中较远那个角落的书架上头——想尽办法离我的前门愈远愈好。它正看着那扇门,眼眸在半黑的环境中发亮。它具备了一只典型闲散猫咪的懒相,耳朵向前倾着,坚定地直视着门口。倘若它的尾巴还在的话,这会儿应该是在晃动。

此时我的公寓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八成是雷雨让我紧张,我用直觉去探寻,感受看看是否有任何的危机潜伏着。暴风雨把一切弄得乱糟糟的,还带来了各种噪音,这些实体和感官上的干扰使我无法分辨出更多的状况,只知道门口有个人。

我伸手进大衣口袋摸索那把枪——不过我后来想到昨晚把它放在实验室里,没有一起带到警局。条子们并不大喜欢局里有任何携械的老百姓,不要问我为什么。总而言之,我现在拿不到那把枪。

接着我想到琳达·兰德尔差不多该到了。我怪自己这么胆小,气自己睡了那么久,更怨恨的是我闻起来宛如好几天没洗过澡,不修边幅的模样让我连最起码的魅力都没有。唉,算了。反正我和琳达已经见过面了,上述这些状况看起来应该不是大问题。搞不好她很饥渴。

我走过去将门打开,用手把头发往后顺了顺,想办法不露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苏珊·罗德里格斯淋着雨在外面等候,手上拿着一把黑伞。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雨衣,里面是一件昂贵的黑色洋装,还有一双高跟鞋。珍珠在她的颈子和耳垂上闪烁着,当我出现在门口时,她吃惊地看着我。“哈利?”

我直视着她。靠!天啊!我忘了跟苏珊的约会。我他妈的怎么会忘掉这件事?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有圣白议会、警方、吸血鬼、脑震荡、毒虫、黑帮老大和挥舞着球棒的恶汉……也算不了什么啊。

嗯,不对。八成是因为还没有女人美到能让我一直记得住吧。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有点失礼。

“嗨,苏珊。”我笨拙地说,凝视着她身后。苏珊是说她几点钟到?九点?那琳达呢?八点——不对,等一下。她先说八点,但是后来又说过一小时再过来,那就是九点。完蛋,真是糗大了。

苏珊盯着我看的样子活像在看一本书,她在雨中回眸瞥了一眼,再转过头来看着我。“哈利,你在等别人吗?”

“也不算啦。”我告诉她。“呃,嗯,也算吧。快进来,你快湿透了。”这话只对了一半。快湿透的是我,没穿鞋的脚都湿了,还站在开启的门口,风沿着楼梯将大雨直吹向我。

苏珊斜嘴露出了一个颇有心机的狞笑,她把伞收起来,掠过我身旁走进门。“这就是你住的公寓吗?”

“不是。”我告诉他。“这是我在瑞士的避暑山庄。”她看着我关上门,帮她把外套挂在门廊里那根老旧的衣帽架上。

我挂好外套后,苏珊转过身去。她的露背洋装展现出她背部的曲线,一路往下延伸到腰部,看来娉婷袅娜。我喜欢,我好喜欢啊。她走过我身边时让我盯着她的背欣赏了好一会儿后,便走向火炉,缓缓转身面向我傻笑着,让一边的浑圆臀部靠在沙发上。她把一头黑发扎在头上,露出修长的颈项,肌肤简直是粉雕玉琢的代名词。她的双唇两端向上挑起,眯着深邃的眼眸对我眨着。“哈利,警方害你加班了吗?”她慢条斯理地说。“这桩凶案一定很轰动,黑帮要角被魔法谋害。要不要来做个声明啊?”

我蹙着额,她骨子里还是想挖一些给《奇幻报》用的资料。“当然好。”我告诉她。她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得老大。“我得先洗个澡。”我说。“马上回来。密斯特,帮我招呼这位小姐,好吧?”

苏珊给了我一个白眼,随之打量着高高坐在书架上的密斯特。至于密斯特呢,它抖着耳朵继续瞪着门口看。

头顶上又一道闪电划过。

我为她点了些蜡烛,把其中一根拿到浴室。想办法,哈利,赶快醒过来,让脑袋清醒点。现在要怎么办?

我自言自语:把自己弄干净。你臭得跟只猪一样,用冷水洗洗头,搞定这件事吧。琳达·兰德尔等一下就会到这里来了,你得要想办法让苏珊不要打探凶手的消息。

经过审慎考量后,我同意了自己的看法,赶紧宽衣洗澡。我没有装热水器,因此我更习惯洗冷水澡。其实对我和一般的巫师来说,好在我们和真正的女人约会的机会不多,不然就要洗更多次了。

我才刚把洗发精搓出泡泡,就来了一道更骇人的闪电,雷声听起来更响,雨也下得更大。暴风雨最猛烈的部分正重重吹打着这栋老房子,几乎可以用肉眼清楚看到交加的雷电所照亮的景物,震耳欲聋的雷声也几乎压过了所有声音。不过我还是在眼角瞥见了一点动静,露出地面一半的窗户(装了些朴素的窗帘)外晃过了一个阴影,有人正下楼往我的公寓走来。

我有跟各位看倌提过我跟女人在一起时就诸事不顺吗?像今晚这样的状况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我相当惊慌地冲出浴室外,头上涂满了肥皂,腰部围了条浴巾,然后走向前面的房间。

我绝对不能让琳达就这样走到前门,又让苏珊去应门,天下最惨之事莫此为甚,我一定会被她们围殴到死的。

我从卧室沿着角落绕到主房间,看到苏珊正要去转开门把。又来了一道闪电,雷声让我听不到开门的喀啦声。我听到的是别的东西,一种低吼的嘶嘶声。此时我看到密斯特站起身,它的背弓了起来,全身的毛直竖着,龇牙咧嘴,已然清醒的眼睛直盯着门看。

在雷声退去的同时,苏珊把门打开。她侧着头往门外看,一只手放在她的臀部上,嘴上露出了淘气而迷死人的微笑。

当门打开时,我感觉到了,一个精灵形态的实体借由雷雨云的能量降临凡间,它一直利用暴风雨的噪音掩饰身形,直到现在才现身。门外有个东西站着,应该说是蹲坐着,它不到五英尺高,身上披着的、那件很普通的褐色雨衣被天空中的青色闪电照亮。这种外形的东西很不对劲,看起来绝对不是慈祥的大地之母的产物。它把“头”转过来看着我,火球般眼睛的颜色就如同在空中乱舞的青色闪电,刹那间突然燃起,照亮了它那兽皮般非人的脸,活像是一只全身疣突的大蟾蜍。

苏珊和那恶魔在相隔两英尺的距离打了个照面,然后尖叫。

“苏珊!”我边向沙发移动,边大喊着。“赶快走开!”我冲到沙发椅后,肋骨狠狠撞到地上,让我痛呼出声。

恶魔寂静地张开嘴,当我躲在沙发后时,它的喉咙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收缩着,接着响起了一阵嘶嘶声,我沙发上一块约和心脏大小差不多的区域被融解成一股烟雾,气味难闻得很。水珠般的液体飞溅到我身旁的地板上,所及之处的表面在两秒钟之内就被侵蚀出一个个小洞。我赶紧滚离沙发和恶魔的酸液。

“苏珊!”我大喊道。“赶快回去厨房!不要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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