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东西啊?”她回过头来对着我尖声问。
“坏人。”我向上探头,从沙发上那个还冒着烟的洞里窥视,随时准备马上躲回去。那个比人类矮壮的恶魔还站在门口,两只有尖指和肉趾的手臂朝前方往屋内倚着,它那停滞的样子好像是靠在一堵透明的墙上休息。
“它为什么没跑进来?”苏珊从门旁较远的那个角落问。她的背紧贴着墙,眼睛因恐惧而圆睁。天啊。我心想。苏珊,千万别在我面前晕倒。
“私人宅地法。”我说。“它并不是凡间的生物,所以它必须要集结能量才能突破围绕在住宅旁的阻碍。”
“它进得来吗?”她说,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她在问问题,收集资讯和情报,她那根深蒂固的职业病又在作祟——我猜想她头脑中理性的那个部分已经短路了。很多人第一次和恶魔正面遭遇都会有这种反应。
我赶快跑到她身边并且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到实验室的门口。“到下面躲。”我边喊边把门拉开,让她看到那阶梯。
“很黑耶。”苏珊抗议道。“喔,我的天啊。”她吃惊地看着我的腰部。“哈利?”为什么你没穿衣服?
我往下看,脸红得跟猪肝一样。浴巾八成在我刚刚活蹦乱跳时掉了。而且当我往下看时,我头上的肥皂泡沫就顺势流到我眼睛里,害我眼睛一阵刺痛。有没有更糟糕的晚上啊?
门口传来了撕裂声,那蟾蜍魔突然往前跌跌撞撞迈出了一步,它现在已经跑到房子里面来了。闪电仍在它身后漫天飞舞,当它朝我走来时,除了那对反射着电光、虎视眈眈的大眼外,我只能看得到它那丑陋、驼着背的轮廓。它的喉咙正有规律地起伏着。
“他妈的。”我说。我在危急时刻是很会咒骂的。我把苏珊推向楼梯,接着朝那恶魔走去。我将两只拇指轻触在一起,其余手指平伸,手掌向外对着它。
恶魔的嘴巴又张开了,发出了清楚的咳痰声。
“疾风急驱!”我大喊着,把我的恐惧和焦虑塑成型,经由心脏流经肩膀和手臂,再导到我的脚趾上。恶魔酸液朝着我飞射而来。
我的恐惧和焦虑以风的形式由指尖呼啸而出,速度快到能将人的毛发扯下。那道酸液在空中被击中,化成无数的小水滴喷回那恶魔身上,使得那恶魔无法前进,甚至还倒退了好几尺的距离,它那带爪的脚掌在平坦的地板上滑动,不断抓着地毯。
酸液洒在恶魔身上时发出嘶嘶声并且喷出青色的电光,但似乎并没有伤到它,倒是很快就把那件雨衣融成了碎布,比它刚刚一口气捣毁我的地毯和家具所花的时间还短。
那恶魔摇了摇头,恢复了清醒。我走到靠近门口较远的一端,伸出双手大声呼喊:“疾风急驱!”我那根灰白、光滑的木制巫师杖飞向我,并在黑暗中发出光芒;它是由同样一股风之力以较温和、细腻的方式驱动的。我一手抓住杖并将之转向那恶魔,召唤出那根光滑的长木杖表面下潜藏的魔力和力量。我对着那恶魔平伸着法杖,接着大喊:“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这举动在平常看起来也许很让人讶异——但是当有只恶魔跑进你的卧房里时,就没有什么事是更夸张的了。
我的法杖放射出一道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就如同用扫把沿着地板扫过去一样,当那蟾蜍魔被扫到时,它佝偻着用脚抓紧地面并发出闷哼声。我能感觉到那恶魔在抗拒我的力量,反过来对着那法杖施压,那情形如同我用一根横着的木头抵着一根垂直的钢条,还想把那钢条拦腰折断一样。
这样子撑了好几秒后,我领悟到自己根本打不赢这鬼东西。我不可能像是对付小恶魔或是嘈杂的恶鬼那样把它轻松打发掉。这样僵持下去可能会让我精疲力竭,而等到那恶魔又能移动时,它八成会用酸液把我融掉,或是直接晃过来把我打烂。它比凡人要强,动作也快得多,除非我阵亡或是太阳升起,或是在任何一种狗屎运的情况发生,否则它是绝对不会歇手的。
“苏珊!”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大喊。“你在下面吗?”
“对。”她说。“它走了吗?”
“还没,完全没有。”我感觉到手心冒汗,逐渐握不住这根光滑的木质法杖。我眼中肥皂泡的烧灼感更重,恶魔的双眼也更亮。
“你为什么不放火烧它啊?射它!把它炸死啊!”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追根究底的企图,听得出来她在实验室里左顾右盼。
“我没办法。”我对她说。“我没办法把法力集中到只杀掉它,我们两个也会被波及。你得赶快离开。”我的脑袋一直在快速思考着,我冷静而理性地推敲着机率、数字及剩余的能量。这家伙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把它引到另一边,比方说我的卧房或是浴室,苏珊就有机会逃跑。但另一方面,它也有可能奉命杀掉我和所有的目击者,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它能把我干掉,那它也绝对会接着做掉苏珊。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逃出这里的,想到这里时我就记起来了。
“苏珊!”我大喊。“底下有张桌子上有个运动水瓶。你先把里面的东西喝掉,然后脑袋里就想着逃离这里,好吗?想着远离此处。”
“我找到了。”过一会儿她大声说道。“好难闻喔。”
“妈的,那是药水,能让你逃离这里的,快喝!”
底下传来了她在作呕的声音,一会儿后她说:“然后呢?”
我眨了眨眼,看着那道往下的楼梯。“应该现在就会有效果的啊——”那只蟾蜍往前靠的动作让我突然停止说话,它伸出了一只带爪的脚,一跨步就缩短了我和它之间三尺的距离。我勉强可以再抵挡它一次,不过用不了几秒钟它就可以取我的项上人头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说。“妈的,哈利,我们一定要想想办法。”紧接着她就砰砰砰冲上楼梯,黑色的眼眸闪着光亮,手上拿着我的点三八左轮手枪。
“不行!”我告诉她。“别开枪!”我觉得法杖又往下滑了。那恶魔已经快要突破我的防御。
苏珊举起手枪,她的脸色苍白、手臂不断颤抖,接着她就开枪了。这型的点三八可装六颗子弹,而且我用的是一般的子弹,不是穿甲弹或爆破弹之类的新鲜货。在面对很多魔法的时候,很少人敢冒险。
枪是一种很简单的机件,左轮手枪的构造更是非常简单:弹巢、齿轮,加上一个单纯的水平撞针触发火药。魔法在绝大多数情况都很难和物理学周旋。
左轮手枪响了六次。
头两发八成是在乱瞄,打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下两发击中了恶魔的表皮,子弹在它身上造成了很深的凹洞之后就弹走,房间里流弹乱窜,就像我方才所担心的一样——这些子弹对我们造成的威胁可能还比它对恶魔的威胁更大一些。我们运气很好,没被这些流弹打伤或击毙。第五发从它那双又长又奇特的双脚中间穿过。
第六发直直打中它那如闪电般明亮的双眼中间,使得它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发出蟾蜍的嘶嘶声。
我气喘吁吁,抓住苏珊的手腕。“地下室。”当她把枪放下时我拼命喘着气。我们两人赶紧冲下楼,我懒得把门带上了,因为那鬼东西可以随意把地板撕开跑下来。让门开着起码可以让我知道它会从哪边出现,而不是让它直接在我头顶上钻个洞。
我顺手让手中的法杖发光,照亮整个房间。
“哈利?”老鲍的声音从架子上传出来。那骷髅头的双眼发亮了,骨碌碌转向我。“发生什么鸟事了?喔喔!这辣妹是谁?”
苏珊吓得跳起来。“那是什么啊?”
“别管他。”我边说边顺着我的直觉走到实验桌的另一端,把箱子、袋子、笔记本和古旧的平装书从地板上踢开。“帮我在地板上清出些空间,快点!”
她照办了。我咒骂自己缺乏清洁技能,实验室的这一边才会乱成这种德行。我使尽全力走到我放在地板上的那个环,一个完美的铜环,我可以将魔力注入这个嵌在水泥地上的完整的铜环,把恶魔关在里面——或是外面。
“哈利!”老鲍在我们努力挣扎时紧张地说。“有一只,呃,一只看起来坏到姥姥家的蟾蜍魔从楼梯下来了。”
“老鲍,我知道。”我把一堆空的硬纸箱推走,苏珊则抓狂似的把一些纸丢开,整个铜环都露出来了,就在三英尺外的距离。我牵着她的手踩进环内,把她拉到我身边。
“怎么回事?”苏珊问道。她的表情既迷惑又恐惧。
“靠着我就对了。”我告诉她。她紧贴着我。
“它看到你了,哈利。”老鲍说。“我想它打算往你身上吐东西。”
我没时间去看老鲍说的是否正确。我弯下身,用我的法杖顶端碰了铜环一下,灌注意念到上面去,把那怪物挡在外面。那环突然在我们周围升起,空中有一种沉静且隐形的张力。
有东西在空中溅开并发出嘶嘶声,离我的脸只有不到几寸的距离。我抬起头看着那飞溅的深色酸液沿着铜环所产生的无形障壁流下。假使再晚个半秒钟,我的脸大概就破相了。真是令人感到庆幸啊。
我试着恢复镇定,站直身子,不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露出魔法圆外,否则它的回路会被中断,使魔力消失。我双手颤抖,双脚无力;苏珊也同样很明显地在发抖。
恶魔向我们趾高气扬地走来,透过法杖的光芒,我可以很清楚看到它,不过我真希望没看见。它真的是丑到极点了,既畸形,又难闻,铜筋铁骨;我把它比喻成蟾蜍,是因为那是我所知道惟一能勉强形容它外形的生物。它瞪着我们看,接着便朝魔法圆的障壁伸出手,一阵蓝色的电光让它急伸回手,它发出嘶嘶声,令人毛骨悚然、汗毛直竖。
在屋外,暴风雨持续肆虐、咆哮,声势被地下室厚墙所阻隔。
苏珊还是紧靠着我,快要哭了。“为什么它没杀了我们?为什么它没抓我们?”
“它没办法。”我和缓地说。“它穿不过来,也没办法打破这魔法圆。只要我们不越过这条线,就不会有事。”
“喔,我的天啊。”苏珊说。“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黎明吧。”我说。“等到黎明太阳出来时,它就得离开了。”
“可是这里晒不到太阳啊。”她说。
“不是像你讲的那样子,有一条类似电源线之类的东西将它和召唤它出来的人连在一起,算是能源线。当太阳出来时,那条线就会被切断,它就会离开,就像断了线的气球。”
“太阳什么时候会出来?”她问。
“喔,嗯,大概还要十个小时吧。”
“喔。”她说。她把头靠在我赤裸的胸膛前,闭上双眼。
蟾蜍魔慢慢绕着魔法圆走,想办法找出那障壁的弱点。它找不到的。我闭上眼睛试着思考。
“呃,哈利。”老鲍开口说话。
“老鲍,我现在没空。”
“可是哈利——”老鲍又说道。
“他妈的,老鲍,我在想事情。如果你真的想帮点忙,就麻烦你想一下为啥你那瓶充满自信的逃跑药水在苏珊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哈利。”老鲍抗议道。“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情。”
苏珊靠在我的胸前低声说:“是这里变热了吗?还是我的问题?”
一股寒意直闯我心头。我低下头看着苏珊,有种不妙的感觉。不可能的,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呢?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深色眼眸显得蒙■起来。“哈利,我们快要死了对吗?你有没有想过做爱做到死?”
她几乎是下意识亲吻着我的胸膛。
太棒了,真的是太棒了。我设法不要去注视我的手正摸着的、她那裸露着的美背。
“我想过很多次了哟。”她靠在我身上说。
“老鲍。”我火大道。
“我一直想告诉你。”老鲍哀嚎着。“真的!她拿错药水,然后一口就喝下了。”老鲍的骷髅头朝我这转了一下,眼窝的光更亮。“不过,你得承认那爱情药水的效果太棒了。”
苏珊一直亲着我的胸膛,还用身体一直摩着我,那个样子一点都不淑女,看来陷入了极度的欢愉和狂野中。“老鲍,我发誓,我一定要用一堵墙把你封起来,关你个两百年。”
“又不是我的错!”老鲍抗议。
恶魔用一对蛙眼看着魔法圆内发生的事,还用脚把地板清了清,然后一屁股坐下瞪视着我们,它那坐立不安、蓄势待发的样子像是只猫在等老鼠把头探出洞外。苏珊用淫荡的眼神往上直盯着我,还想把我拖到地板上,但这样子我们就会离开魔法圆魔力的保护范围了。老鲍继续在那边装无辜。
谁说我不会取悦女士来着?
苏珊一直拉着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按下去索吻。我们吻了。那个吻,呃,真的是有意思到了极点。完全激情,放荡不羁,连一丁点的自觉和踌躇都不存在——至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过一分钟后我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我的嘴唇仍渴望着那猛烈的一吻,而她正以一对饥渴的眼睛望着我。“抱我吧,哈利,我想要你。”
“呃,苏珊,现在真的不是个好时机。”我说。那瓶药水已经完全驾驭她了,难怪她能一下子就克服恐惧,还跑上楼用我的手枪向恶魔开火。药水解除了她大部分的矜持,也一定让她对恐惧麻木不仁。
苏珊的手指在我身上游移着,双眼发亮。“你嘴巴上说‘不要’。”她低声说。“可是这个说要。”
我保持警觉站起身,吞了口口水,试着保持身体平衡并将她的手移开。“那个东西永远在做蠢事。”我告诉她。她已经失去理智了,药水已将她的性欲引燃到自我毁灭的程度。“老鲍,快救我出去!”
“我被困在这骷髅头里。”老鲍说。“哈利,如果你不让我出去,我实在是帮不了什么忙。”
苏珊踮着脚站起身,轻咬着我的耳朵,玲珑有致的大腿缠绕着我的腿,她发出撒娇声,并把我往地板上拖。我几乎失去平衡。这个三英尺大的魔法圆实在没有空间可以进行摔跤、体操,或是……其他的运动,身体上的任何部位都有可能伸出圆外,被外面等待着的这只恶魔一口噬去。
“另一瓶药水还在吗?”我问。
“当然。”老鲍说。“我看到它掉到地上,我可以丢过去给你。”
“好啊。”我感到兴奋了——嗯,其实是愈来愈兴奋了,虽然我还未必能活着逃出这地下室。“我会让你出来五分钟,你帮我把瓶子丢过来给我。”
“不要,老板?”老鲍用一种让人听了就十分恼火的愉悦口气说道。
“不要?不要!?”
“我要放二十四小时的假,否则就免谈。”
“他妈的,老鲍!如果我让你出来,我是要为你的行为负责的!你知道的!”
苏珊对着我耳语道:“我没穿内衣喔。”然后就用几乎可以说是职业摔跤水准的动作,想把我撂倒在地。我失去平衡,差点想把她一杖打翻。蟾蜍魔眯起了眼睛,双脚蓄势待发,准备向我们跳过来。
“老鲍!”我喊道。“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
“哈利,换你来住在一个死人骨头里几百年试试看!你也会想偶尔放一个晚上的假吧!”
“很好!”我高喊。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我再度踉跄了一下。“很好!只要你保证能把药水给我就好!我放你二十四小时的假!”
“只要你保证能接到药水就好。”老鲍回答。两道橘光分别从骷髅头空洞的眼窝中射到房内,然后亮光中突然降下了一团细长的烟雾,笼罩着在实验室另一端地上的那罐药水瓶,并将之拾起,从空中往我这里用力掷了过来。我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抓住那瓶子,一度差点滑落,不过还是被我给抓稳了。
老鲍的精灵形态所形成的橘光上下跳动了一下,然后便飕飕上了楼梯,离开实验室并消失了。
“那是什么?”苏珊茫然低语。
“另一瓶药水。”我说。“跟我一起喝,我想我的专注力可以罩得住我们两个,帮我们逃出这里。”
“哈利。”她说。“我不想喝水。”她的双眼郁积着不满。“我想吃掉你。”
我脑中灵光一现。“我们只要喝了这药水,我就准备好和你上床了。”
她蒙■地看着我并微笑,那微笑看来既邪恶又欢愉。“喔,哈利,干杯啊。”双手似乎在应和着她的话。我跳了起来,差点把瓶子掉在地上。更多的洗发精往下流到已经十分灼痛的双眼,我闭起眼将之揉去。
我灌下大约半瓶的药水,努力忍受那股类似没了气的可乐味道,接着把剩下的药水赶快递给苏珊。她慵懒地微笑,将之喝下,舔着她的双唇。
药水在我的肚子里产生作用了——一种宛如飘动、摇晃的感觉开始外移,从肺部抖着肩膀流到手臂。那感觉继续推移着,往下经过臀部而来到双腿。我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接着我就飞散成亿兆个小分子所组成的一朵云,每一个小分子都有其各自的视角。那房间不再是一个杂乱的方形地下室,而是各种能量的形式,聚集成特定的形状和用途。就连恶魔都变成了由微粒所组成的云朵,迟钝而笨拙。我在那朵云旁边飘着,从敞开的天花板中飘上去,飘出公寓,然后飘进猛烈但毫无能量形式的暴风雨中。
药水的效用大概持续了五秒,之后便消散了。我感觉到我的细小分子突然间集结在一起,以无法比喻的速度砰然组合成另一个我。真的很痛,而且让我很想吐,仿佛结结实实重击着我的不只是单一方向的冲撞,而是来自于所有的方向。我摇摇欲坠,将我的法杖放在地上,感受到雨滴正冲刷着我。
苏珊在顷刻间也跟着出现,她马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在雨中。“喔,我的天,我很不舒服。”
在公寓内,那只恶魔发出了无声的狂啸,我可以听到它在屋内抓狂的声音。“来吧。”我告诉她。“我们要在那家伙想通并且到外面来找我们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我好想吐。”她说。“不确定能不能走。”
“因为不同药水混着喝。”我说。“才会让你变这样。不过我们真的得走了。来吧,苏珊,起来上工了。”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走离我的公寓。
“我们要去哪?”她问。
“你有带你的车钥匙吗?”
她摸索着她的洋装,好像在找口袋似的,然后她茫茫然摇头道:“我放在外套口袋。”
“那我们用走的吧。”
“走去哪?”
“去雷丁路。每次雨下得这么大的时候那边都会淹水。倘若那东西追过来的话,应该有足够的水可以把它挡住。”雷丁路就在几条街的距离外。寒冷的倾盆大雨不断落下,我不断打哆嗦、颤抖着,全身还一丝不挂,更多的洗发精流到我眼睛里了。不过,嘿嘿,好歹我现在很干净了。
“啊?”她嘟囔道。“雨会对它怎样?”
“不是雨,是流动的水。如果它想渡过来追我们,流动的水会让它毙命。”我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同时希望她胃里混着的那两种药水不会对她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毕竟之前曾有过类似的意外。我们移动的速度不错,考虑也很周到,大雨掩护了我们至少四十码远的距离。剩下没几步路要走了。
“喔,喔,糟糕。”她说。她抽搐了一下后便倾跌在地。我试着抓住她,不过我也实在是太累了,手臂完全无力,我差点也跟着她一起倒下。她身体滚到侧边躺着,剧烈干呕着。
闪电又在我们附近肆虐着,暴风雨的力量正摧残着旁边一株树而发出尖锐的爆裂声。我看到一记明亮的闪电打在树上,紧接着便是枝干燃烧所发出的柔和亮光。我往我们走的方向看了一下雷丁路,可以提供我们保障的淹水路段还有三十码的距离。
“我看你们撑不到那里。”有人说道。
我吓得差点脱了一整层皮,我用双手抬起法杖,然后慢慢转了个圈,找寻声音的来源。“是谁?”在某一角,某个寒冷的一角——并不是实体的寒冷,而是超出我感官所及的某个更为幽冥的一角,有一团黑影。在光线中有一个黑暗的幻影,随着闪电的迸发与消逝忽而现身忽而散去。
“你是想要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吗?”那黑影轻蔑道。“就说我是要杀你的那个人吧。”
“你表现得并不好。”我回刺了他一记,眼睛继续四处搜索着。“你没有完成使命。”
大概在二十英尺的距离外,一根破损路灯下的阴影中,我依稀可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分不清是男的还是女的,从声音也听不出来。“快了。”那黑影说。“你们撑不久的。我的恶魔只要再十分钟就能收拾掉你们。”那声音听起来有极度的自信。
“是你叫那恶魔来的?”
“当然。”那黑影承认。
“你疯了吗?”我诧异地质问他。“你不知道如果那东西失去控制,它也会攻击你吗?”
“它不会的。”黑影向我保证。“它完全听我控制。”
我加强了我对那黑影的感应,发现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不是一个真人,也不是伪装成真人的幻觉,而是类似真人的一种化身,拥有自己的形体和声音,就像是具备其创造者的感官能力的全息图。”
“你在干什么?”他问。八成是发现到我在感应他了。
“我在检查你的证件。”我一面说,一面把我剩下的意志力投掷过去,好似用幻术打了他一巴掌。
黑影大声惊叫并蹒跚后退。“你怎么弄的?”他咆哮道。
“我有去上学。”
那全息图发出怒吼,接着提高音量呼喊了一连串的咒文,我试着去听出他所喊的咒文,但一声雷刚好盖住了中间一部分,显然就是那恶魔的真名。
远处我的公寓中那恶魔翻箱倒柜的模糊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现在。”黑影嗤笑道。“你的死期到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追问。
“你挡了我的路。”
“让这女人走。”
“抱歉。”黑影说。“她看到太多东西了,所以她也挡了我的路。现在我的恶魔可以把你们通通给解决了。”
“你这混蛋。”我怒吼道。
他还以我大笑。
我回过头看着我的公寓,透过大雨我听到了一声清澈、尖锐的嘶叫,伴随着类似喀哒喀哒的低沉声响。暴风雨的闪电映照出蓝色的蛙眼,从我公寓地下室的梯子跑上来。它的视线立刻集中在我身上,开始向我这里跑来。苏珊的车子停在我的公寓外面,后保险杆刚好挡到恶魔的路。那恶魔有一只瘦削且状似柔软的手臂,它用肉趾状的指头将车子的后端提起,然后丢向另一边,车子重重摔落到地上。
我试着不去想当那些指头放在我脖子上时会发生什么事。
“看到了吗?”黑影说。“它完全听我控制。受死吧,德列斯登先生。”
另一道闪电照出恶魔四脚着地朝我飞奔的景象,活像只超重的沙漠大蜥蜴狂奔到树荫底下躲太阳,跨张的动作看起来相当滑稽,不过它却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持续接近。
“你再来试试看,你这白痴。”我说。我用法杖指向那黑影,不过这一次我灌注我的意志发动了一次完全自主的攻击。“巫者限兮!”
深红色的光芒突然铺天盖地,吞噬了黑影的边缘,并且步步逼近。
黑影厉声嗥叫,痛苦喘息着。“德列斯登!我的恶魔会把你给肢解的。”当我的反魔法术撕裂那黑影时,他的嗥叫声转成了痛苦的惨叫。我的法力要比创造出那黑影的人要好,而且他们挡不住我的反魔法术的。黑影和惨叫声逐渐远去,最后通通消失。我感到一丝丝的得意,转身探视倒在地上的苏珊。
“苏珊。”我蹲在她身边,眼睛直盯着那只横冲直撞的恶魔。“苏珊,赶快起来,我们得走了。”
“我没办法。”她啜泣道。“喔,天啊。”然后她就又吐了。她试着坐起身,但又倒回地上,不断呜咽的模样令人疼惜。
我回头看着淹水区,估算着那东西的速度。它来得很快,不过不会比一个男人奔跑的速度还快。我还是可以逃得掉,假设我现在跑掉,就能全身而退。我可以通过淹水区,一切平安。
不过我没办法背苏珊过去。我不可能办得到,她会拖慢我的速度。但是如果我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个人能活着,不是比较好吗?
我转头看看那恶魔。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它会趁我不备而奇袭成功。滂沱大雨让我无法利用火将此恶魔击退,这是人类自古以来对付黑暗及其所隐藏的威胁最有效的武器。我所有可用的道具都用完了。现在面对那恶魔无疑是自杀。
苏珊在地上抽噎着,在雨中显得相当无助,我的药水让她反胃,无法站起身。
我抬起头,让雨水冲刷掉我眼睛和头发上残留的洗发精。然后我转回头,向前迈一步迎向那来袭的恶魔。我绝对不能让苏珊落到那东西手上,就算这意味着死亡也罢。若我就这样跑了,今后我会没有脸继续活下去。
那恶魔用蟾蜍般的嘶叫声对着我大喊,朝我伸出了双手,后脚跨步走来。闪电在头上划过,光芒蔽目。雷声随之而来,深沉得足以撼动我那双赤脚下的街道。
雷声。
闪电。
暴风雨。
我抬头看着头顶那扰动着的云层被闪电的流光映照着,美丽璀璨到无以复加。力量在暴风雨中翻腾、跳跃着,亘古以来的神秘能量,其力足以断金;炙热的风,沸腾的水,可将其所碰触的一切事物化成灰烬。
在这种节骨眼,我想可以这样说:我已经是狗急跳墙了。
那恶魔嚎叫一声后向我晃过来,手脚笨拙但速度很快。我一手将法杖举向天空,另一手的指头则指着那恶魔。转借暴风雨的力量,这个举动很危险。没有任何仪式能让暴风雨成形,没有魔法圆可以提供防御,甚至没有任何咒语可以保护我的心智不受魔法能量贯穿所影响。我朝着天空放出我的感应,对着暴风雨感应,攫捕那无形的力量,将之汲取成原始能量的形式;这股能量将向我奔腾而来,向着我的法杖尖端奔腾而来。
“哈利?”苏珊说。“你在干什么?”她穿着晚礼服在地上缩成一团,颤抖着,声音虚弱而细小。
“你以前小时候有没有玩过一种游戏,就是一群人手牵手连成一排,大家使劲用脚在地毯上摩擦,然后排最后的那个人碰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耳朵,让大家一起被电到?”
“有啊。”她困惑道。
“我也是在做一样的事,只是规模大了点。”
那恶魔又嚎叫了一声,接着用有力的双腿蹦上天空,向我扑过来;它在空中划行的姿态既骇人又优雅到很诡异的程度。
我将我仅存的最后一点意念灌注到法杖上,也灌注到空中的云层和蜂拥而来的力量上。“虺虺!”我大喊。“虺虺其雷!”
在我的意念之下,一道电光从我的法杖尖端射向上方的乌云,它碰触到了暴风雨那翻腾、扰动的核心。
地狱以奔雷作为回应。
闪电,白热的怒火随着疾风和暴雨降落在我身上,围绕着那根法杖。
我感受到那力量轰击到潮湿的木杖,这震撼宛如巨大的铁锤。力量沿着法杖进入我的手臂使我青筋毕露,迫使我赤裸的身体弯曲。我得使尽全身气力才有办法达到我心中所设想的效果,在恶魔朝我冲过来时继续用手指着它,并且避免体内能量的冲击波对我的血肉之躯造成更大的伤害。
当恶魔大约只距离我六英寸时,暴风雨的狂暴之力从我佝偻的身子上传导到了我的手臂,再从我的指尖射出,直接命中它的心脏。那股力量把恶魔轰得向后飞上天,然后就停滞在空中,它全身都被刺眼的能量光晕缠绕着。
那恶魔拼命挣扎,惨叫,蟾蜍般的双臂和双腿不断挥舞、踢蹬着。
紧接着它就爆开成一团蓝色的火光。一度照亮了夜空,亮得跟白天一样,我还得把眼睛遮起来。苏珊因恐惧而嚎啕大哭,我想我一定也在陪着她一起惊叫。
那一晚又归于平静了。天空中落下一些燃烧的残骸,我连想都不想去思索那是什么东西;那些残骸很快就被烧成小肉屑,落在水中发出嘶嘶声后就被冷却了。狂风突然止歇下来,大雨也和缓了下来,暴风雨的狂暴之力已经消耗掉了。
我双脚一软,摇摇晃晃坐在街上,因惊吓而动弹不得。头发已经干了,我觉得毛骨悚然,被熏黑的手指冒出缕缕白烟。我就坐在那里,庆祝自己还保着一条狗命,恭贺自己还能自由呼吸。尽管我才刚起床半小时左右而已,但我觉得自己可以爬回床上去再睡个好几天。
苏珊坐了起来,眨着眼,面无表情。她瞪着我看。
“你下礼拜六打算做什么?”我问她。
她就一直这样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又静静侧躺下来。
我听到脚步声由阴暗处传到另一边。“召唤恶魔。”那阴郁的语调憎恶地说道。“除了你已经犯下的那些暴行外,我就知道我又在今晚的狂风中嗅到了黑魔法的气息。德列斯登,你简直就是个灾难。”
我稍微转过头去,原来是摩根,我的监察人,身形高大的他穿着一袭黑色雨衣。他湿答答的头发黏在头上,雨水好比岩石上的水渠一样沿着他的脸流下。
“我没召唤那东西。”我说,语调因疲惫而显得含糊不清。“不过我他妈的漂亮地把它送回老家了,你没看到吗?”
“我看到你在抵挡它。”摩根说。“不过我没有看到其他人召唤它。搞不好是你自己召唤的,然后失控了。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现,德列斯登,这对你不是件好事。”
我无力地笑了笑。“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说。“我他妈的才不会为了要看你而故意召唤一只恶魔出来,摩根。”
他眯起那对已经很小的眼睛。“我已经传唤议会了。”他说。“德列斯登,再过两个黎明,他们就会来听我的证词,我会提出对你不利的呈堂证供。”天空掠过了一道微弱得多的闪电,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疯狂,流露出狂人的眼神。“然后他们就会判你死刑。”
我恍恍惚惚直视他一阵子。“议会。”我说。“会过来,来芝加哥。”
摩根赏了我一个居心叵测的微笑。“星期一,清晨,你会被带到议会之前。哈利·布雷克斯通·科珀菲尔·德列斯登,我并不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处刑者的职位。不过若是你这个案子,我很乐意担任这个角色。”
当他念出我的全名时,我震慑了,他念的方式几乎完全正确——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圣白议会里有些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完全正确的念法。倘若我闪躲议会的传唤,逃避他们,就等于是认罪,这将会招致一堆灾难,而且正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便有可能找得到我。他们抓得到我,无论我躲到哪都是一样。
苏珊呻吟了一声然后稍微动了一下。“哈——哈——哈利?”她口齿不清道。“怎么回事?”
我面向她,看看她是否没事。而当我再回过头去时,摩根已经走了。苏珊打了个喷嚏,紧靠着我。我用一手环着她,让她分享我仅存的一丝体温。
星期一早上。
星期一早上,摩根会带着他的怀疑对我提出控诉,光是这些大概就足够让我被判死罪了。无论那位黑影先生或小姐是谁,我都得在星期一早上之前找出他(或是他们),否则我就跟死了没两样了。
当警车靠边停好,探照灯照向我们时,我正在仔细回想今天的约会有多么凄惨,警察伯伯透过扩音器说:“把那根木杖放下,手举起来,请勿轻举妄动。”
想当然尔,一个赤裸男子和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子在大雨天里坐在人行道上,就像是刚从狂欢酒会离开的一对酒鬼。对条子来说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苏珊用手遮着眼睛,注视着那探照灯。她刚刚呕的那几次八成是把她胃里的药水都吐光了,也中止了那些淫荡的效果。“今晚。”她用冷静的语气说。“真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糟的一晚。”
那警官下了车,向我们走来。
我嘟嚷着:“这就是你想要跟一个巫师出去的后果啊。”
她侧过头对我眨了眨眼,有一刻她的双眼闪现着怒光。她差点笑了,而当她再说话时,语调透露出一种复仇般的满足。
“但是这可以写成一篇很精彩的报导哟。”
搞了半天,琳达·兰德尔星期六晚上爽约真的是有个天杀的正当理由。
因为她死了。
我在俯身通过黄色警戒线时打了个喷嚏,我身上穿着的是运动裤和T恤是警车载我穿越城镇来到琳达·兰德尔的公寓之前,从我杂乱的住处里随手翻出来的。我脚上穿的是牛仔靴,密斯特把我的一只运动鞋给干走了,我没空去找,所以我只能穿当时手边找得到的。真是只怪猫。
琳达死于那天傍晚。玛菲到达现场后曾试着拨电话给我,但无法接通,于是她就派一辆警车来接我,请我去做一些例行性的顾问工作。奉命来接我的那位尽职巡警在离我公寓一条街远的地方停下来盘查一位疯狂的裸体男子,结果当他发现那个人就是他要接送去犯罪现场的同一个人时,他感到很讶异,也有点狐疑。
亲爱的苏珊过来拯救我,解释这一切都是“尽在不言中”,并向那警官保证她安然无事,可以自己开车回家。当她转过街角,再次看到我公寓的惨状,还有那只恶魔留在她车子侧面的巨大凹痕时,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她做出了大无畏的表情,最后闪着“我有故事可写了”的目光离开现场。她在离开前停下身,吻了我的脸颊,并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赖喔,哈利。”她轻拍了我光溜溜的屁股一下后就上车了。
我脸红了,那条子应该完全没注意到。那巡警斜睨着我,很乐意让我回去穿上干净的衣服。我洗好的衣服只有一件运动裤和另一件T恤,而T恤上用漫画手法画了个墓园,上头还以粗体的字母写了一句话:“复活节取消——尸体已寻获”。
我穿上衣裤和那件奇迹似的逃过恶魔魔掌的大衣,还有我那双完全不搭调的牛仔靴,搭上巡逻车,让他们载我行经城镇。我将识别证夹在大衣的翻领上面,随着那群穿制服的条子进去,其中一位领我去见玛菲。
在途中,我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有很多人站在附近看热闹。时间还很早,现场一阵烟雨朦胧。有好几辆警车停在公寓大楼的停车场,有一辆则停在门口旁的草坪上,大门进去的水泥地庭院则通往出事的那间套房。有人将警示灯一直开着,闪烁的蓝色灯光笼罩着整个现场,大片的黑影和冷冽的光线不断交替闪现,四周则围着许多黄色警戒线。
站在正中央的就是玛菲。
她看起来一脸菜色,仿佛自从我上次和她碰面之后,她就只靠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东西和走味的咖啡维生一样。她那碧蓝的眼眸疲惫不堪,充满血丝,但是依然锐利。“德列斯登。”她盯着我说道。“你是想让大金刚爬到你头发上吗?”
我试着回她一个微笑。“我们还需要物色一位很会尖叫的女主角,你有兴趣吗?”
玛菲哼了一声,对于像她这样有着可爱小鼻子的人来说,她真的满会哼的。“少来了。”她鞋跟一转,走上那间套房,仿佛仍有气力,也并未束手无策。
法医和验尸小组已经到了,站在门边的一位警官递过来一双时髦的塑胶短靴,让我们套在鞋子外面,还有一双宽松的塑胶手套,让我们戴在手上。“我本来想早点打电话给你。”玛菲说,“但你的电话又被停用了,哈利。”
“真是凄惨的一晚。”我一边蹒跚地穿上短靴,一边回答。“现在是什么情形?”
“又一个被害者。”她说。“和汤米·汤姆及斯坦顿那女人同样的死法。”
“天啊!”我说。“他们在利用暴风雨。”
“什么?”玛菲回眸直视着我。
“暴风雨。”我重复一次。“你可以利用暴风雨和其他自然现象来解决事情。自然界的所有一切都可以用来作为魔力的来源。”
“你以前都没提过这件事。”玛菲责备我。
“我到昨晚才想通这点。”我摸一摸脸颊,这样我就明了了。见鬼了,这就是那黑影人能在一个晚上干下所有事情的原因。他召唤恶魔并派它来杀我,然后以化身的形式出现,这样他才能再去作案。
“你查到被害人身份了吗?”我问。
玛菲一面回答,一面转身走进去。“琳达·兰德尔。私人司机。二十九岁。”
还好玛菲已经转过头去,否则我下巴往下掉的模样刚好可以告诉她我认识死者,接下来她肯定会提出各种令人不快的问题。我凝视着玛菲背后一会儿,赶紧掩饰我的表情,跟着她走进套房。
琳达·兰德尔的单房式套房看起来很类似摇滚乐团的巡回演唱车,里头活像是开过演唱会、舞会和之后的摇头派对一样。脏衣服散落在大床的一侧,还有数量多到不像话的一大堆衣服,看起来可能是从菲特烈(译注:Frederick′s of Hollywood,一种平价性感服饰品牌)的型录上订购的——蕾丝花边、丝绒、鲜艳的颜色,完全是设计来让人的眼睛吃豆腐。床铺周围的架子、梳妆台和床头柜有许多蜡烛,大部分都已经燃烧掉一半。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些私人“娱乐”道具——琳达·兰德尔显然满喜欢这些玩具。
另一边的小厨房看起来很少在用,除了咖啡壶、微波炉和塞满好几个披萨盒的垃圾桶之外,别无他物。也许是披萨盒起了作用,让我因突然了解和同情琳达而感到悲痛。我自己的厨房大部分时间看起来也是这样的,只是少了微波炉。住在这里的人同样领悟到在家里守候着她的,只有孤寂。有时候那是令人欣慰的,但通常并非如此。我敢说琳达想必早已体认到这点。
不过我永远没有机会去了解了。验尸小组围在床边,挡住了中间的东西,那景象活像是以前旧西部时代的匪徒被埋在土里只露个头出来时,一群秃鹰围在旁边等着饱餐一顿的画面。他们低声交谈着,像老饕一样面无表情,很少和同伴一起讨论细节,只是就表面的观察说着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话。
“哈利?”玛菲轻声说,她的口气显示出她已经叫了我好几次。“你确定你没问题吗?”
我的嘴巴抽动了一下。我当然有问题,谁面对这种事情会没问题啊?但是我没有这样回答,我告诉她:“我只是头痛,抱歉,我们把这事处理完吧!”
她点点头,带我到床那边。玛菲比在床边工作的大多数人矮很多,但是我却几乎高出他们一个头。所以我不用请任何人让路,只要走向前去靠近床铺就可以看到了。
琳达临死时正在打电话,她赤裸着身体,即使还是年初,她的臀部就已经晒出线条了。她在冬天时八成用过日光浴机。她的头发仍有点湿,仰躺着,眼睛半阖,表情是我在她脸上从未看过的平静。
她的心脏被掏了出来,掷在那张大床上,离她约一英尺半远。那心脏成了肉酱,被挤压成一团,看起来湿答黏滑,呈现类似暗红色的颜色。她的胸部也开了洞,露出来的白骨是被那股把心脏挖出来的力量给爆开的。
我只凝视了片刻,漠然记下了细节。又一次,有人又一次用魔法结束了一个生命。
我无法不想起在她在电话中的声音,风趣,机敏;言谈间带有某种淘气的性感。她透露出些许的不安全感,她的脆弱突显出另一部分的个性。她的头发微湿,因为她要先洗完澡再来找我。无论别人对她的评语为何,她曾经热情如火、生气勃勃地活着。曾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