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察觉到这个房间有多安静。
整个验尸小组的五个人都抬头看着我,等候着。当我环顾四周时,他们全都转移视线,但就算你不是巫师,也可以看得出他们脸上的表情。恐惧,纯粹就是恐惧。他们面对的是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物,这使得他们大为震惊。突如其来的暴戾血腥证据证明了一件事:就算是过去三百年来的科学研究,都难以和这个长久以来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匹敌。
而我是那个应该会有答案的人。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答案,当我别过头去不看琳达的尸体时,接下来的一片沉默真是让我干到最高点。我穿过那房间来到了小浴室,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镜子前的■洗台上放着一副手镯、一对耳环、一些化妆品和一瓶香水。
玛菲出现并站在我身旁,看着浴室。她的个头感觉上比平时要小很多。
“她打电话给我们。”玛菲说。“一一九有电话记录,所以我们才知道要来这。她打电话来说她知道是谁杀了珍妮弗·斯坦顿和汤米·汤姆,而那些人正在追杀她。接下来她就开始惨叫。”
“那就是法术击中她的时候,电话也八成跟着断了。”
玛菲不可置否地点头道:“对,电话是断了,但我们来的时候又是好的。”
“魔法有时会干扰科技产品,你知道的。”我揉着一只眼道,“你和她的亲人之类的联系过吗?”
玛菲摇摇头。“她在城里没什么亲戚,我们现在还在找,不过这得花点时间。我们试着和她的老板联络,但是他不在。好像是叫贝琪特?”她打量着我的脸,等我说话。“你听过这个人吗?”她过一会儿后问道。
我并没有转过头去看玛菲,只是耸了耸肩膀。
玛菲绷紧了下巴,眼角出现了细微的动作,她接着说:“他们是格雷格·贝琪特和海伦·贝琪特夫妇。三年前他们的女儿阿曼达被流弹打死,约翰尼·马科的手下与一群想在他们的地盘上耍狠的牙买加帮派火拼,其中一个手下开枪射中了这个小女孩。她在加护病房躺了三个礼拜,最后他们拔管结束她的生命。”
我不发一语,不过我想起贝琪特太太那张麻木的脸和死鱼般的眼睛。
“贝琪特夫妇试图告约翰尼·马科过失杀人致死,不过马科的律师实在是太厉害了,这案子甚至在上法院前就被撤销了,而且他们一直没找到射死小女孩的那个家伙。有人说马科想付给那对夫妇赔偿金,不过他们拒收。”
我不发一语,在我们身后,琳达的尸体被装进尸体袋里封了起来。我听到有人数三下然后把她抬起来,放在一台轮床或是之类的东西上,把她推了出去。其中一位验尸人员告诉玛菲,他们想要休息一下,十分钟后再回来。她点点头后送他们出去,房间里更是沉寂了。
“好吧,哈利。”她轻声说道,好似她不想打扰这套房内新增的宁静一般。“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这个问题里面有些许的压力存在,她可能是想问我有什么事隐瞒着她,这就是她的意思。她把手从夹克口袋里伸出来,递给我一个塑胶袋。
我接过那袋子,里面装的是我的名片,就是我给琳达的那张;名片仍保有那一点点折痕,是我藏在掌心时造成的。上面还沾了一些我猜想是琳达的血的污渍。我看了一下塑胶袋上原本该写上案件编号和证物的名称的地方,还是空白的,表示这东西还没被登记。它尚未被公开。
玛菲还在等着我的答案,她要我告诉她一些事情。我只是不确定她要我说的是有很多人拿了我的名片而我不知道为啥其中这张会跑来这里,还是要我承认我认识死者并说明我的涉案程度。接下来她就会问我问题——专门用来问嫌犯的问题。
“如果我跟你说。”我问她。“我有心电感应,你会相信吗?”
“哪一种心电感应?”她说。她并没有抬起头来看我。
“我感应到……”我停顿了一下,思索着遣词用句,我希望能够说清楚讲明白。“我感应到这个女人有前科记录,应该是持有禁药和性交易之类的。我感应到她以前在丝绒房为碧安卡女士工作过。我感应到她以前和珍妮弗·斯坦顿是很亲密的朋友和爱人。我感应到如果昨天我们去找她问那些死者的事,她一定会说她不知情。”
玛菲推敲了我的话一阵子。“德列斯登,你要知道。”她用不安、冷酷和愤怒的语气说。“如果你昨天或甚至是今天早上就能感应到这些事情,那我们就有机会和她谈谈。我们就有机会从她身上找到些线索。我们甚至有机会——”她转过身用全身的力量一手将我猛推到门口,动作又快又狠。“我们甚至有机会。”她厉声说道。“让她保住性命。”她往上瞪着我的脸。她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忸怩作态的啦啦队长了,而比较像是个在小狼尸体旁悲鸣的母狼,伺机为子复仇。
这回轮到我把脸别开了。“很多人都有我的名片。”我说。“我当成传单在发的,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我的名片。”
“德列斯登,你他妈的。”她说。她后退并往沾满血渍的床单走去。“你在跟我装蒜,我知道你在装蒜。我可以去申请拘票把你给抓起来,我可以带你回去讯问。”她背对着我。“有人已经杀了三个人了,我的工作就是要阻止他们,那就是我该做的事。”
我不发一语,我还能闻到琳达·兰德尔的洗澡时用的香皂和洗发精的味道。
“哈利,不要逼我做决定。”她的口气软化了,但眼神和表情依旧。“拜托。”
我思考着。我可以告诉她所有事情,这正是她想要的——不只是想知道一半,不是只要一部分的资讯,她要掌控全局。她希望能够拿到拼图的每一小片,这样她就能够把整张图给拼出来,让坏人现形。她不希望当她在拼图之时,我还暗藏了几片在口袋里。
有什么坏处?琳达·兰德尔那天傍晚稍早也打过电话给我。她打算来找我,和我聊聊,结果她还来不及提供消息给我,某人就让她闭嘴了。
告诉玛菲这些事情会有两个问题。第一,她会像条子那样思考,要发现琳达并不是贞节烈女并不困难。她在黑白两道都有一缸子的爱人,搞不好她和我亲密到超过我所承认的程度?说不定我是因为打翻醋坛子所以先把她的爱人宰了,等到下一场暴风雨来临时再把她也给杀了?这想法说得通也行得通,一桩情杀事件——玛菲一定知道检察官要花很多时间去证明魔法可以被当作杀人凶器,不过假使是用一把枪代替的话,就会很顺利了。
第二个问题,也是真正困扰我的问题,那就是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要不是本人运气好又有创意,当下在我的公寓就已经又多了两具尸体。我还是不知道那坏人是谁。就算我把所知道的事情多透露一些给玛菲,对她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这只会让她问更多问题,而她需要的是答案。
如果那黑影知道玛菲在追查他的下落,而且方向正确,他一定会直接也将她灭口,而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挡那家伙。对咱们的一般匪徒来说,她可能相当难对付,但是现实世界这些合气道和什么道的东西,是碰不了恶魔半根汗毛的。
还有,圣白议会也是个问题。像摩根和他的上司这样坐享无上权利的人,妄自尊大到认为自己凌驾于所有法条权威之上,他们会不假思索地除掉一位已发现圣白议会秘密的小小探长。
我看着沾满血渍的床单,回想起琳达的尸体。我想到玛菲的办公室,然后又想像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心脏从胸膛里被掏出来,或是某种可怕的东西从后面把她的颈子割断。
“抱歉,玛菲。”我声音沙哑地低语道。“我希望能帮你,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看着她,也没有隐瞒我在撒谎。
与其说我看到,不如说我感觉到她眼神变得更加严厉,出现了象征委屈和愤怒的细小线条。我不敢说她是否哭了,但是她真的扬起手来把她的头发往上梳,接着她转向前门喊道:“卡麦克!给我滚过来!”
卡麦克看起来就像前几天一样邋遢,仿佛刚从时光隧道走出来一样——这么多天来他的夹克还是同一件,还有他领带上的食物污渍和他那头招牌乱发。仔细想想,像他这样一成不变的人也让人满安心的。无论天是否塌下来,无论现场有多么不堪入目,卡麦克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鸟德行。他进来时直视着我。“干嘛?”
她丢给他那塑胶袋,他一把接住。“把这东西记起来。”她说。“先在这等一下,我需要人证。”
卡麦克低头看着那袋子,留意到是我的名片,他那豆大的眼珠睁得圆亮。他回头注视着我,我看到这家伙的脑袋在换档,把我从“讨厌的盟友”换成了“嫌犯”。
“德列斯登先生。”玛菲说。她仍维持着冰冷而有礼的语气。“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到局里来做些笔录吗?”
还问些问题咧。圣白议会在三十小时内就会召开并把我处死了,我哪来的时间回答问题。“抱歉,队长,我今晚要去整顿我的头发。”
“那就是明天早上。”她说。
“到时再说吧。”我说。
“如果你明天早上没来。”玛菲说。“我就会去申请拘票,我们会来找你的。而且哈利,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会从你身上问出些答案。”
“随你的便。”我边告诉她边往门口走去。卡麦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我的路。我停下来看着他,他则是一直注视着我的胸膛。“如果我没被捕。”我告诉她。“那我想我应该可以走了吗。”
“罗恩,让他走。”玛菲嫌恶地说,我听得出来她受了内伤。“德列斯登先生,我很快就会再和你聊聊的。”她走近并用平静到不行的语气说道。“而且如果搞半天你就是那个幕后推手,请放心,无论你想干什么或出什么招,我一定会找到你并且把你撂倒。你听懂了没?”
我真的听懂了。我听懂她所承受的压力、挫折、愤怒,还有阻止杀戮再度发生的决心。倘若我是罗曼史小说里的某种英雄,我就会直接了当说出一些激昂热情的话语。不过我就是我,所以我说:“我听懂了,凯琳。”
卡麦克让出了一条路。
我远离了我无法与之倾诉的玛菲,也远离了我无法保护的琳达,我的头好痛,累到快挂了,而且心情真是他妈的糟到了极点。
我走出琳达·兰德尔的套房所在的那条街,思绪和心情比起罩顶的那朵暴风雨云还要翻腾得多,横跨了无垠的大湖。我在一座加油站用公共电话叫了台计程车,然后在烟雨霏霏中靠在一栋建筑物的墙边休息,心事重重地等着。
玛菲已经不相信我了,就算我是为了要保护她和我自己也无济于事。真是狗咬吕洞宾。这个后果我已经估算过了,这就是我对一个几乎可说是朋友的人睁眼说瞎话的后果。而且就算我找到了那个(或是那些)幕后的元凶,或是我找出如何对付他们的方法,或甚至是我把玛菲交待的事情给办好,我和她的情谊都有可能无法再回复到像以前那样了。
我的思绪一直在类似的悲观和阴郁主题上打着转,此时一个用帽子遮着脸的男人走过我身边,然后在半路停下来,转身给了我腹部一拳。
我还有时间思考——不要再打了。结果他又给了我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都直中我腹部,把我打得贴在墙上,一阵头晕目眩。我气喘吁吁,就算我现在已经把法术准备好,只怕也没有气力念出来。
他拳头一停我就软瘫下来了,他把我推倒在地。我们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的加油站前,而且又是接近星期五午夜时分,所有来往的车辆都看得到他的一举一动。好险,他想必并不打算要杀我。不过在当时,我真的累到、痛到懒得去想那么多了。
我茫茫然在原地躺了片刻,还可以闻到攻击我的那个人的臭汗和古龙水的味道。我敢说这八成就是那晚攻击我的同一人。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提起来,然后我听到铁剪刀的声音,他剪了我一大绺头发后,便放开了我。
我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的头发。那个男人剪了我的头发,那可以用在各种的魔法上,也可以用在任何致命的法术上,而且一旦法术被施展出来,我他妈的可能就只有等死了。
那男人转过身迅速走开,但不是用跑的。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扑向他的腿,在膝盖附近狠狠给了他一记。我听到很特别的“啪”一声,那男人惨叫道:“操!”接着他就重重摔到地上。一个拳头,一个戴着铁拳套的拳头正握着我的一束头发,我屏住呼吸后设法扑向那只手。
攻击我的人的帽子掉了下来,我认出他了——他是星期四下午从旅馆一路跟踪我的约翰尼·马科的部下之一,就是那个跟着我逛了好几条街的瘸子。看来瘸子的膝盖是大有问题,而我方才的孤注一掷正好命中要害。
我用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我并不算是很强壮,但是我很神经质,而且我铁齿得很。我整个人蜷曲着扣住他的手,试着扳开那些戴着家伙的手指。瘸子企图把手抽开,那只手颇为结实,但是没办法抵挡我全身的力量。他用另一只手挤着我,想把我推开,同时开始不断用那只手捶我。
“他妈的,放开我。”瘸子大喊。“给我滚开!”
我缩起头,肩膀往上抵挡他的攻击。无论他有多强悍,只要我能用拇指按住他的肌腱够久,他就得把手给放开。我把他的手腕想像成黏土,而我的拇指则像是钢铁一样对之施压,使尽吃奶的力气死命按着。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开始放松了,露出我那绺黝黑的细发。
“天啊。”旁边有人在大喊。“喂,迈可,快来!”
一阵跑步声传来。
接着出现了一群身着慢跑服和布鞋的年轻人,他们把我从瘸子身上拉开。当我的双手和瘸子的手腕分开时,我语无伦次地惨叫。他手中的一些头发被扯了出来,掉到潮湿的水泥地上,但还是有不少根留在他掌中,此时他将手指再度握紧。
“别紧张,先生,别紧张。”当那群家伙在拉扯着我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说。“放轻松点。”
此时任何的挣扎都是无济于事了,他们人多,我深呼吸并喘着气。“钱鲍,他拿了我的钱鲍。”
以我当时的穿着,再和瘸子那身西装与外套比较一下,就不难想像这个谎话要成功,真的是连门都没有。要不是那瘸子自己心虚转身落跑,我就糗大了。那两个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离开,然后也跟着鼻子摸摸跑回他们自己的车上。
我撑起身体紧跟着那瘸子,像狗一样拼命喘着气。瘸子过马路后走向一辆车,当我追到时他已经上车并开走了。我在那辆车吐出的黑烟里蹒跚停步,恍惚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虽然我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心脏仍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我的头发。约翰尼·马科现在有一绺我的头发。他可以把这些头发交给任何一个会用魔法的人,而那个人可以为所欲为,让我好看。
他们可以用那些头发把我的心脏掏出来并撕成两半,就像他们对珍妮弗·斯坦顿、汤米·汤姆和可怜的琳达·兰德尔所做的那样。马科曾警告我要我歇手,而且还警告过两次,现在他想要将我除之而后快了。
我的愤怒在刹那间将先前的消沉、恐惧和疲倦通通驱除一空。“去你妈的!”我怒吼道。“我去你妈的别想得逞!”
我要做的事便是找到他们,找到约翰尼·马科,找到瘸子,找到马科的巫师——无论他是谁。找出他们,把我的头发拿回来,然后像打保龄球那样把他们通通撂倒,再叫玛菲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最好是啦,我打算跳过打保龄球这一段,这些王八蛋很难对付的。他们已经试过一次要杀我了,他们会再来追杀我的。马科和他的手下们——
不对,我心想。不是马科。这一点都不合理,除非打从一开始就是马科这帮人在料理三眼的事。假如马科身边有个巫师,他为何想贿赂我,叫我不要插手?为什么当时他不叫那个拿着球棒来找我的家伙取走我一绺头发,然后趁我没有防备时把我给宰了就好?
会是马科吗?还是他的手下在脚踩两只船?
我最后断定这一点并不重要。眼下有件事很清楚:某人拿了我一绺头发,某处的某个巫师想要致我于死地。
无论这个巫师是谁,他并不算很■——当我破解他的黑影术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倘若我逼他现身直接面对我,他是没办法和我一较高下的——他可能狗胆不小,也有一堆原始的魔力,才敢像之前那样利用暴风雨的力量并驱使恶魔为他杀人。但是他实在就像是个血气方刚、刚拥有一身特异功能的小鬼。我有的可不只是力量和胆量,我还受过训练、有经验、在这行见多识广。
黑影人还没办法奈我何,他没有那种能力。他必须等待每年春天会出现的暴风雨,才能够杀掉我。我有时间。我有时间工作。假使我能找出他们,查到瘸子把我的头发拿到哪去,我就能找到他。
我脑中灵光一闪,答案还真简单。如果这头发可用来和我的身体做一连接,我也可以反过来操作它——创造出一个可用头发连回去的连接。妈的,搞不好我只要升个火,在我的公寓里把我的头发烧光就好了。不过,这种法术的配方可能难搞得跟鬼一样。我需要老鲍。老鲍可以帮我搞定法术,在几分钟而不是几小时或几天内就想出配方。
我做了个苦瓜脸。老鲍走了,而看样子他还会再多混二十四小时才会回来。我自己无法在十到十二个小时之内想出配方,而且我也不认为我的头脑清楚到能够在这个节骨眼想出配方来。
我是可以打电话给玛菲,她一定会知道马科藏在何处,而瘸子可能就在附近。至少她能告诉我如何找到约翰尼绅士、瘸子和黑影人,但是她现在不会愿意这样做了。即使她会,她也会要求知道一切来龙去脉,而当我告诉她之后,她可能会把我列入证人保护专案之类的愚蠢措施。
我握紧拳头,力道大得指甲都陷入手掌里。我应该偶尔要剪剪指甲的——
我往下看着我的指甲,接着冲过马路,站在加油站的灯光下盯着双手看。
我的指甲里面有血,是我死抓着瘸子的手腕时留下来的。我仰头狂笑,我已经有我需要的东西了。
我走回细雨中,在水泥地上盘腿坐下。我把放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小支粉笔拿出来,在水泥地上绕着身体画了个圈。我把指甲里干掉的血渍刮出来,倒在我双脚间的水泥地上。那些血渍在和风细雨中闪闪发亮。
接下来的步骤花了我一点时间,我原本想把我已经知道的追踪法术修正成不那么恶心的版本,不过后来还是决定继续沿用原版。我拔了几根鼻毛,将之放在圆环里,就放在瘸子的血渍上。接下来我用手指碰触粉笔所画的圆环,灌注能量在上面,将它封闭起来。
我把我的愤怒、再次兴起的恐惧、头部的疼痛和胃部的恶心感当作能量集中起来,抛出了那道法术。“驰骛追逐!”
能量在我的鼻孔上迸发出来,害我打了好几次喷嚏。接着法术的效果就出现了,相当浓郁,是瘸子那古龙水的味道。我站起来用脚在地上一抹,将那道魔法圆再度打开,然后走了出来。我慢慢转了个圈,瘸子的味道在我面对西南方时特别强烈,那个方向是芝加哥的有钱人住的一个郊区。
我又开始狂笑了,逮到那狗娘养的了。我可以一路跟着他找到马科或是他真正的主子,不过我得马上行动。这些血渍没办法让法术效果撑太久。
“喂,老板!”一个计程车司机把头探出车窗外怒视着我,车子没熄火,打在空档,他嘴边的雪茄烟头冒出橘色的光。
我直视他一阵子。“干嘛?”
他拉着脸说:“干嘛?你聋了吗?我问你有没有叫车?”
我咧着嘴对他微笑,我还在生气,头还是有点晕,也还是很想扁死那瘸子和黑影人。“有。”
“那你是在耍什么宝啊?”他说。“上车吧。”
我上了车,把车门带上。他从照后镜里满腹狐疑地看着我说:“去哪?”
“我要去两个地方。”我告诉他。我给了他我公寓的地址,然后坐倒在椅背上,我的头自动转向西南方,转向那个想杀我的家伙的方向。
“这是第一个地方。”他说。“还有咧?”
我眯着眼睛。我得先从公寓里拿些东西。我的护身符、霹■权杖、法杖,尤其法杖是代表我身份和地位的重要道具。之后,我就要和芝加哥最大帮派的首脑说清楚、讲明白了。
“到了我就会跟你讲。”
第四部分
我们最后来到了“校队”,这是马科在芝加哥市郊的一间俱乐部。生意很忙碌,服侍着这一带的许多大学生年纪左右的客人,而且即使已经是凌晨一点三十分了,相较于这一排小型购物区其他地方的冷清,这里看起来还是挺热闹的。这俱乐部是这时候惟一还开着的店,也是附近惟一还有灯光的屋子。
“神经病。”计程车司机把车开走时嘴巴里还碎碎念着。我愣了一下后也不得不承认。我让他绕了好几个大圈圈,我施展的那道法术等于是让我用鼻子跟着瘸子走。那法术在施展出来后没多久就开始消散了——现有的血渍无法制造出维持时间更久的附魔效果,不过已经够让我发现“校队”,我也在停车场里认出瘸子的车。我走到俱乐部的窗户,果然在一间很大的圆形包厢里看到了约翰尼·马科、虎背熊腰的韩崔克斯先生、瘸子还有鸡冠头,他们正坐在一起聊天。我赶紧逃开他们的视线,以免被发现,我走回停车场仔细考量现在手上有什么筹码可用。
我戴着一个手环和一只戒指,一手拿着霹雳权杖,另一手拿着法杖。
我设想了所有能将处境转变成对我有利的诡诈伎俩——比方说精心设计的幻影、在水电上动动手脚,或是派支老鼠或蟑螂大军入侵俱乐部等等。我本来是可以玩这些花招的。会魔法的人如此全方位的并不多,而能够把这类法术一次通通施展出来,同时又具有经验且受过训练的就更少了。
我气恼地摇摇头,我没时间玩阴的。
因此,我把魔力注入护身符里,也注入到戒指里。我将法杖和权杖的两股魔力取出:木头的冷酷力量和奔腾的愤怒之火。接着我便走向“校队”的前门。
然后我就把门给炸开了。
我不是走进去,而是用法术把门给炸掉。碎片朝我飞溅而来,有些反弹在我身前的风之护盾上,有些则如雨点般落在我身后和停车场里。这招并不会伤害到门另一边的无辜用餐客人。你只有一次机会可以给人第一印象。
当门被炸开后,我把霹雳权杖指向屋内并念出一道咒语,点唱机宛如被炮弹打到似的被击到墙上,随后融成一团塑胶浆糊,嗽叭中的音乐戛然而止。我走进门口,放出一波戒指中积存的能量,从门口开始,屋内一整圈的灯泡轮流爆开,顿时整间房子里都是尖锐细微的爆炸声、玻璃被炸碎后的粉末以及烧得灼亮的灯丝。吧台和所有木桌子周围的人在房间内四散奔逃,完全符合人们遇到这种事情时才会有的反应。他们不断惨叫和尖叫,抱头鼠窜,或是慌张地躲在桌子底下。有些人从房间另一端的逃生门落跑。突然间一切沉寂下来,每个人都兀自站着并看着门口——他们在瞪视我。
在后面的那张桌子旁,约翰尼·马科用他那双冷漠的绿眼睛注视着门口。他并没有在微笑,身旁的亨德里克斯先生怒视着我,他的单眼皮已经眯到让他几乎看不见东西了。鸡冠头双唇紧闭,脸色苍白。瘸子则是相当恐慌地盯着我。他们全都没动,也都没作声。我想当你看到一个巫师抓狂时,应该是会这样的。
“猪小弟,猪小弟,让我进来。”我对着一片沉默说道。我把法杖竖在地上,眯着眼睛望着马科。“约翰尼,我得和你聊一下。”
马科瞪着我看了一阵子,然后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德列斯登先生,你说服人的态度真的很奇特。”他站起身,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接着大声说道:“各位女士先生,看来‘校队’今天要提早下课了,请遵守秩序从最近的门口离开。请不用担心各位的账单。德列斯登先生,麻烦你把门口让一让,让我的客人离开好吗?”
我把门口让出来。屋内的客人和服务人员很快便走光了,只剩下我单枪匹马与马科、亨德里克斯、鸡冠头和瘸子在里面。他们静静等着客人——也就是目击者们离开。瘸子开始在冒汗,亨德里克斯的表情一直没变过,这大个子跟只山狮一样有耐性,随时准备扑向毫无防备的驯鹿。
“我来拿我的头发。”当最后一位大学生情侣匆匆走出去后,我说道。
“请再说一次?”马科说。他把头偏了偏,看起来是真的很疑惑。
“我已经说过了。”我说。“你的这个人渣——”我挥舞我的霹雳权杖,指向那瘸子。“他刚刚在城那边的加油站把我撂倒,还剪了我的头发,我要把它给拿回来。我可不想落得像汤米·汤姆那样的下场。”
马科的眼睛在刹那间闪现出可怕而冷酷的绿色怒火。他从容不迫地望向瘸子。
瘸子那张大脸显得更加惨白,他眨眼将眼睛上的汗水弹走。“老板,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马科的凝视完全没有移走过。“德列斯登先生,我想。”他说。“你应该有证据吧?”
“检查他的左手腕。”我说。“我抓着他的时候在他左手腕留下几道指甲痕。”
马科点点头。那对如老虎般冷酷的双眼继续凝视着瘸子,然后用几乎可说是温和的语气说:“请吧?”
“老板,他在说谎。”瘸子抗议道。他舔了舔嘴唇。“他妈的,我马子是抓了我好几道,他知道这事。老板你自己也说过,他是玩真的,他知道很多事情。”
一片片拼图被放到正确的位置了。“杀了汤米·汤姆的那个家伙知道我在追查他。”我说。“你的敌人就是贩卖三眼的人。瘸子应该是拿了他不少甜头才会背叛你。他一直都在提供资讯给你的对手,帮他跑腿。”
这瘸子可能连用玩梭哈的技巧帮自己保命都不会,他惊惶地看着我,拼命摇头表示否定。
“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搞定这件事。”马科用平顺的语气说道。“劳伦斯,把你的手腕给我看。”
“老板,他在说谎。”劳瘸子重复道,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他只是想让你搞不清楚。”
“劳伦斯。”马科说。他的口气就像是父亲温和地在责备小孩子。
劳瘸子知道大势已去。我在他打算行动前就从他脸上看出他打算铤而走险。“你这个骗子!”他对着我怒吼。他挺起身,从桌下伸出的手举了起来。在他开枪前我便意识到他手中握的是一把左轮手枪,和我的点三八几乎是同一型。
有好几件事情在同时间发生。我扬起手,将我的意念灌注到我左手腕那只像是缩小版中古时期盾牌的手环里,并且强化了围绕在我身边的保护能量。子弹反弹在上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在近乎全黑的餐厅里发出火花。
鸡冠头跳离桌子,保持低姿态,他手上多了一把小型的乌兹冲锋枪。亨德里克斯更是直截了当,反映了野蛮人般的盲目暴力本质。这位巨大的保镖一手将马科推到身后,用他那硕大无朋的身躯挡在他的老板和劳瘸子中间。而他的另一只手则秀出了一小把半自动机枪。
劳瘸子转过头看到亨德里克斯和他手中的枪,他就慌乱了,把自己的武器朝向那大汉。
亨德里克斯以无情的效率对他开枪,三声清脆的枪响,三道从枪管喷出的火光。头两发射中瘸子的胸膛,把他打得向后退了两步。第三发射中他的右眉毛上方,使得他的头向后仰,整个人倒仆在地。
劳瘸子和我一样有双深色的眼眸,我看得到那对眼睛。当他倒在地上时头朝向我这边。我看到他眨了一次眼,接下来那目光就从他眼里消失了,他死了。
我愣着震惊了好一会儿。虽然我刚搞了一个隆重的入场仪式,但这可不是我要的结果。我并不想要杀任何人。他妈的,我不想要看任何人死,包括我自己和别人。我很沮丧。那应该是个游戏,应该是一场我注定会赢的猛男秀大赛。突然间这一切都变成不是游戏了,而我只是想要从中存活下来。
我们停在原地不动,马科在亨德里克斯的身后说:“我要留他活口,他本来可以先回答我们一些问题的。”
亨德里克斯蹙了蹙眉,挺直身子后从马科身边退开。“对不起,老板。”
“没有关系,亨德里克斯先生。我想,小心便是本吧。”马科站起身,整了整领带,走到尸体旁蹲下。他摸了摸瘸子的颈部和手腕后摇了摇头。“劳伦斯啊劳伦斯,如果你来找我,我会付比他们多一倍的钱。你一直都不是很聪明,对吧?”语毕,他又和整晚一样面无表情,马科将劳瘸子左边的袖子■起,打量着他的腕部。他皱了皱眉,把袖子■回去,表情看来颇为郁闷。
“德列斯登先生,看样子。”他说。“我们有个共同的敌人。”他转而凝视着我。“是谁?”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来这里了,我以为有可能是你。”
马科扬了扬眉。“德列斯登先生,你对我的了解应该不会仅止于此吧。”
轮到我皱眉头了。“没错,我早该想到。”这些命案比马科的手段要残酷、野蛮得多。他或许会想除掉竞争对手,但是不会大开杀戒。想当然尔他也没必要杀掉局外人,像是琳达,像是珍妮弗·斯坦顿。这样做既没效率,又会危害到生意。
“德列斯登先生,如果他身上有你要的东西,请自便。”马科说。他环视整个房间并叹口气说:“最好是快点。我想‘校队’也走到尽头了,真可惜。”
虽然很难受,但我还是走到劳瘸子的遗体旁。我得先把法杖和霹雳权杖放下才能开始搜查尸体的口袋,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盗墓者,在死人身旁偷偷摸摸,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从他口袋里搜走。
我找不到我的头发。我抬头看看马科,他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其实是注视着我的眼睛。
“找不到。”我告诉他。
“有趣了。他八成是在来这里之前就将那些东西先给了别人。”马科说。
“有可能是来这边后给的吗?”
马科摇头。“我很确定他没这样做,否则我就会留意到。”
“我相信你。”我告诉他,而且我也真的相信。“那到底是谁呢?”
“很明显。”马科说。“是我们的敌人。”
我闭上眼,突然感到萎靡不振。“他妈的。”
马科没有说话。他起身平静地对亨德里克斯和鸡冠头下了些命令。亨德里克斯用餐巾擦了擦他的枪,然后把餐巾丢在地上。鸡冠头走到吧台后头整理电线并拿了一瓶威士忌。
我拿起我的法杖和权杖,站起身对马科说:“告诉我其他你知道的事。我需要从你这边了解所有事情才能抓到这家伙。”
马科想了一下,点头道:“没错,你是需要。不过很不幸地,你选择在公共频道上讨论此事,你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就算你有合情合理的缘由,也没办法洗刷掉你公然藐视我的举动。除去我个人的想法外,我没有办法对这种事忍气吞声,否则更多类似的事就会跟着发生。我必须要能够掌控全局,这是对事不对人的,德列斯登先生。这和生意有关。”
我咬紧牙关,手紧紧抓着霹雳权杖,同时确定我的护盾还在,随时可以使用。“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做。”他说。“我不需要做任何事。一则是你及时找到我们的敌人并把他打倒。倘若你真的能打败他,我也会让任何问到此事的人了解到你是受我的命令行事的,这样的话我就会考虑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隔山观虎斗都是对我最有利的。”
“如果他杀了我。”我点出一个重点。“假如我就是下一个心脏被掏出来的人,你还是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也无法进一步除掉他并且保护你的生意。”
“的确。”马科说。他笑了,这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不过我认为我应该不会束手就擒吧。就算他杀了你,他也多少会露出行踪的。而且自从我们上回交手之后,我觉得我对于该期待哪些事,是有比较好的概念的。”
我怒视他并转身,匆匆走向门口。
“哈利。”他说。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真的没办法帮你什么忙。我们无法从他的手下那里得知任何事,他们都很怕他。连那些药是从哪里来、在哪边制造、这个人又是由哪出货,都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他很像黑影,意思是他永远躲在暗处。我就只知道这些。”
我注视着约翰尼·马科一阵子,然后点头。“谢谢你。”
他耸耸肩。“祝你好运。我想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有机会交手了,我无法容忍我的生意再次受到骚扰。”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说。
“太好了,能和通情达理的人沟通是很好的事。”他走向他剩下的两个手下,离开了地板上瘫着的劳瘸子尸体。
我步履艰难地走出那房子,走进阴冷湿雨的黑夜。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仍然能看到劳瘸子临死前的眼神,脑袋里也还是能听到琳达·兰德尔爽朗的笑声。我依旧很后悔对玛菲撒谎,但我仍不打算告诉她更多的事。我还是不知道想杀掉我的人是谁。我对于圣白议会的审判也还是束手无策。
“哈利,认了吧。”我自言自语。“你还是一筹莫展。”
你是否曾走投无路?陷入绝望?你是否曾独自站立于黑暗中,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的有些东西将永远消逝,无法挽回?
这就是我走出“校队”,站在雨中时内心的感觉。当我脑中一阵混沌,当我无法思考,当我精疲力竭、恐惧且感到非常非常孤寂时,我就会去散步。那就是我会做的事情。我会一直走一直走,迟早能找到灵感,让我不至于绝望得跑去跳楼。
所以我去散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的满蠢的,星期六晚上在芝加哥街头四处乱晃。我在散步的时候很少注意周围的事物,我就是一直走着,让灵感自动跳出来。我把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细雨使头发逐渐湿黏在头皮上,晃动着的大衣则不断拍打我修长的腿。
我想到我的父亲。当我低潮时经常想到他。他是个好人,慷慨的人,也是个没救的失败者。
他在科技能制造出比魔术更像魔术的时代里当一个传统的魔术师,一辈子都一贫如洗。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工作,跑跑龙套,赚点蝇头小利设法养活我妈。当我出生时,他并不在我妈身边。
我妈因难产而死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身边。
他在我出生几天后才出现,以三个魔术师的名字为我取名,然后就带着我一起上路了,他在沿路上一直讨孩子和退休老人们欢心,在学校的体育馆和杂货店里表演。他一直很大方,也很仁慈——比我们一般人都要仁慈大方得多。他永远都显得有些哀伤,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看我妈的相片,和我聊到她,最后我甚至觉得连我自己都认识她了。
等我再长大些时,那感觉更加深刻。我觉得我把父亲看做是心爱的、和蔼可亲的人,我母亲对他必然也是如此。他有些天真,但真诚仁慈。像他这样的人,关心他人,并不会把利字摆中间。我知道为何我的母亲如此深爱着父亲。
和他许下的诺言不同的是,我来不及长大到可以成为他的助手,他就在睡梦中辞世了。医生说是动脉瘤,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冰冷,微笑着;也许他走的时候正梦到我妈。而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生平第一次突然间感觉到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彻彻底底的孤单。仿佛有些东西永远消逝,就像是在我身上开了个大洞,而这个洞永远都不会被修补好。
那就是我的感觉,春天的芝加哥雨夜,在街上散着步,我的呼吸被冻成了缕缕水气,我右脚的鞋子随着每一步而发出吱嘎声,已逝之人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想我当时是不应该会感到讶异的,散步几个小时后,我的双脚把我带回琳达·兰德尔的套房。警察都走了,灯光也都灭了,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在被窝里舒服躺着。整座套房大楼一片寂静。太阳尚未升起,不过在某个窗台或是屋顶的鸟窝里,有只鸟正在啾啾叫着。
我已经山穷水尽了。我还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卓越的灵感。那个凶手在下次暴风雨来临时就可以用法术把我给杀了,而照目前的天气看来这事情可能随时都会发生。就算他没杀了我,摩根也一定会在星期一清晨召集圣白议会将我处死。搞不好这回那个混球已经在拉票了咧。这事情若是闹到圣白议会面前,我必然是了无生机。
我倚靠着琳达的套房大门,那上面已经贴上了注有“警方封锁线——请勿跨越”的黄黑双色胶带。等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我已经用法术解开了门锁和最下方的一条封锁线,走进套房内。
“哈利,这样很不智。”我告诉自己。我想我应该是没心情听意见吧。我在琳达的套房内走着,闻着她的香水和血腥味。那里的血迹还没有被清掉,大楼的管理员应该等下会来清理吧。这是你在电影里看不到的片段。
我最后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就躺在琳达·兰德尔大床旁边的地毯上。我屈着身子侧躺着,背靠着床,脸朝着那扇通往小阳台的横拉式玻璃门。我不想动,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做任何事。
没有用。无济于事。再过两天我就要上西天了。
最糟的是我不确定自己在不在乎。我只是太累了,对所有我必须施展的法术、对一路走下来的过程、对身上的青肿和瘀青、对睡眠不足……通通感到疲惫不堪。黑暗,一切都是那么地黑暗。
我想我八成是睡着了。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发生之后,我必须睡一觉。除了太阳太刺眼之外,我什么事都记不起来了。
我眨了眨眼,用手遮住阳光,闭着眼睛。我向来不喜欢早上,太阳已经高过对街的建筑物,和煦的春日由琳达·兰德尔的窗帘外洒下,照着我的眼皮和脑门。我碎碎念了几句,翻过身,朝向琳达床铺下那幽暗的空间,背靠着温暖的阳光。
不过我并没有继续睡,而是开始对我自己感到反感。
“哈利,你他妈的在干嘛?”我大声质问。
“躺着等死。”我任性地告诉自己。
“去你的。”聪明的自我说。“赶快滚起来去工作。”
“不爽去工作。我累了。你走开。”
“你还能对自己讲话就表示不很累,所以你也绝对有力气躲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的追杀。睁开你的眼睛。”我坚定地告诉自己。
我缩着肩膀,心不甘情不愿地睁开眼睛。阳光使得琳达·兰德尔的套房变得相当明亮,整个房间掩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当然,屋内还是一片空寂,却因一些美好的回忆而显得温馨起来。我在床底附近找到一本高中的毕业纪念册,有几张照片被当成书签夹在其中。里面有一张相当年轻的琳达·兰德尔的相片,笑得很灿烂,脸上脂粉未沾,穿着毕业服站在一对年约五十、面容慈祥的夫妇中间。我猜那应该是她的父母吧,她看起来很快乐。
就在屋角的一小道余光下,当阳光下到建筑物后方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塑胶圆筒,还有个灰色的盖子。
我的救赎来了。
我颤抖着将那底片盒从床底下捞出来,摇了摇,它发出了喀啦喀啦声,里面还有一卷底片。我打开底片盒,把底片倒在手上。底片头已经被卷入胶卷中——这表示这胶卷里面是有照片的,但是还没有拿去冲洗。我盖好底片盒,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拿出另一个我在维克托·塞尔斯的湖滨宅邸所发现的底片盒。两个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