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团团转,产生了一些新的念头。许多新的可能性就此出现,其中也许有让我重获生机、抓到凶手,并且解决这一堆鸟事的好机会,
不过我的前途还是一片晦暗。我还是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可能的线索,这个线索可以连到谋杀案和摩妮卡·塞尔斯半路取消找她老公维克托这两档事上。我现在有了一条可以追踪的线索,但是时间已经不太够了。我得赶快起来,振作精神干活去。想要打击一个好巫师是很难的事。
我站起身,拾起法杖和霹雳权杖,走向门口。这时候我如果被逮到闯入犯罪现场就死定了,我会被逮捕和拘留,然后在有机会获得保释前就挂了。我的思绪已经往前冲,想到接下来的几步路要怎么走,我得设法找到同样也出现在维克托海滨宅邸的那个摄影师,把这些底片拿去冲洗,看看里面是否能找到些和琳达·兰德尔的死有关的蛛丝马迹。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然后那声音不见了,过一会儿后又再度出现,清脆的一响。
有人把钥匙插进套房大门的门锁里,打开了门。
要躲到床底下或浴室里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我不希望我的移动能力受到限制。我向前一跃,在门打开时站在门后,保持纹风不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个头瘦小,看起来十分焦躁。他那一头毫无生气的褐发向后梳成一个马尾,身着深色棉裤和深色夹克,侧边还背着一个吊肩式的背包。他把门向后掩,十分不安地环顾四周。不过正如同许多太过紧张的人无法冷静思考一样,他并不是很专心在观察事物,因此虽然他的视线就这样扫过我所在的位置,但他并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他是个帅哥——就我来看算是啦——颧骨和嘴巴的线条相当分明。
他穿过房间,在血迹斑斑的床前停了下来。我看到他握紧双拳,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呱呱声后匆匆走上前,匍匐在床旁的地板上,开始往床底下摸索着。顷刻后,他摸索的动作变得更加慌乱了,我听到他大声咒骂了一句。
我悄悄将手指放在口袋里那个底片盒的光滑盒面上,看样子,那位在维克托·塞尔斯的湖滨宅邸鬼鬼祟祟的摄影师到这里来找底片了。我心底有种感觉油然而生,当我完成了一个超难的拼图时,就会有这种志得意满的感觉。
我静悄悄地把我的法杖和权杖放在门旁的角落,从大衣里翻出我的警察顾问证,上面贴了我的照片,在黑色帆布上很显眼。我用外套把我那件破烂老T恤给盖住,希望那个人会因为太过紧张和慌乱而没注意到我大衣下穿的其实是运动裤和牛仔靴。
我的手还是一直放在口袋里,用脚合上门,当门关起来时,我说:“你回到犯罪现场了,我就知道在这里等一定能堵到你。”
我若是日后回想起那人当时的反应,应该还是会狂笑。他抽搐了一下,头重重叩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惨叫后将身体抽出床底。当他转过头看到我时,整个人吓得往后跳到床后头。在这里我得修正一下我对他长相的看法——他的嘴显得太薄,眼睛太小而且靠得太近,看起来像只急着找东西吃、贪婪的雪貂。
我眯着眼大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很悠闲。“你就是很想再回来看看,对吧?”
“不是!”他说。“喔,天啊!你不了解,我只是个拍照的。看到没?看到没?”他笨拙地在他的背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台照相机。“我负责拍照,帮报社拍的。那就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想来看看有啥可拍。”
“省省吧。”我告诉他。“你我都清楚你不是来这里拍照的,你是来找这个的。”接着我把底片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上,秀给他看。
他不再喋喋不休,只是站着静静瞪着我看,然后他的视线便移到那底片盒上。他舔了舔嘴唇,试图想说些什么。
“你是谁?”我问,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沙哑、严厉些。我试着想像若我现在和玛菲在城里,等着被她质询时,她会如何讲话。
“呃,唐尼·怀斯。”他吞了吞口水,直视着我。“我有麻烦了吗?”
我睨着他看,冷笑说:“我们会调查的,你有身份证明吗?”
“有,当然有。”
“给我看看。”我瞥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慢一点。”
他惊恐地瞪大眼,用慢到夸张的动作将手伸到裤子后的口袋,掏出了一只皮夹,他把皮夹翻到放着他驾照的那一面。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过那皮夹端详着,驾照上的名字和和他报的一样,照片也都符合。
“好吧,怀斯先生。”我开口道。“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只要你和我们合作,我觉得我们——”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正注视着我的名牌,而我的音量也逐渐变小。他抽回他的皮夹,指责我道:“你不是条子!”
我把头往后偏,趾高气扬地看着他。“好吧,就算我不是,但我是为警方工作,而且你的底片在我手中。”
他又咒骂了一声,动手把他的相机塞回袋子里,很明显是想要离开了。“错了,你什么都没有,那底片里没有半张照片和我有关。我要闪了。”
我看着他走过我身边,向门口走去。“怀斯先生,别那么急性子。我真的觉得我们有些事是该聊聊的,譬如说你上礼拜三也掉了一个底片盒在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某栋房子的天台下。”
他瞅了我一眼。“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他咕哝说。“管你他妈的是谁。”他伸手将门打开。
我顺手对着角落里的那根法杖比了个手势,用我最夸张的语调嘶声念出:“疾风急驱。”紧接着手猛然指向门口。在我的召唤之下,风元素随之移动,这股被导引的力量紧紧控制着我的法杖,让它跳过房间,将大门在唐尼·怀斯眼前用力关上。他像块木板一样全身僵直了起来,转头面向我,眼睛睁得老大。
“我的老天,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不要杀我。”他说。“我的天啊,你已经拿到照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会威胁到你啊。”他设法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不过听起来却在颤抖。我看到他瞥了通往小阳台的横拉式玻璃门一眼,仿佛是在推敲着自己成功逃离那里而不被我逮到的机会有多大。
“怀斯先生,放轻松点。”我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在追查杀了琳达的那个人。请帮助我,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其他事我会料理。”
他轻轻发出了一声苦笑,慢慢向玻璃门跨了半步。“然后让我自己被杀?像琳达和其他人那样?谢了。”
“不,怀斯先生,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阻止这场杀戮,我会把杀害琳达的凶手绳之以法。”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平和,压抑住我所感受到的挫折。我真想对他破口大骂,不过我若是吓到他,他一定会从玻璃门逃走。“我和你一样急着想阻止这些人继续作奸犯科。”
“为什么?”他质问道。我看到他眼中露出的些许不屑。“你是她的什么人?你也和她上过床吗?”
我摇摇头。“不,不是。她只是一个命本不该绝的死者。”
“你又不是条子,你干嘛要冒险管这档事?何苦和这些人作对?你没看到他们的能耐吗?”
我耸耸肩。“凶手不只一个人?”他并未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举起底片盒。“怀斯先生,这些照片是什么?这卷底片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足以致琳达·兰德尔于死地?”
唐尼·怀斯用掌心按摩着大腿,当他在房间内张望时,他的马尾也跟着摆动。“我和你打个商量。把那卷底片给我,我就会告诉你。”
我摇头。“我有可能需要里面的照片。”
“你如果根本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这卷底片就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挑明了讲。“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活着全身而退,离开这里。”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假使我把底片给他,我手上就没底片了,连带也失去底片里的东西。倘若我不给他底片,但他说的却是实情,那底片也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线索引导我走到目前的境地,引导到他身上。要是我不能从他身上找到其他的线索,我就死定了。
我弹了一下手指,让法杖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我低手把底片丢过去给他,他没接着,只好俯身去捡,一边还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我。
“等我离开这里后。”他说。“我们就毫无瓜葛了。我不认识你。”
我点点头。“很好,我们开始吧。”
唐尼欲言又止,用一只手把他的头发一路往后梳,并且略显紧张地扯了一下他的马尾。“我认识琳达好一阵子了。我帮她拍些写真照,我帮城里好几个女孩都拍过。她们大部分会把照片提供给杂志社。”
“成人杂志?”我问。
“不是。”他不耐烦地说道,看来还是很紧张。“其实是《小王子》杂志——废话,当然是成人杂志,并不算是很有品位的那种。其实就算是不走《花花公子》那种高级路线,也可以赚到不少银子。”
“话说回来,星期天琳达来找我,她说有生意要给我做。要我去帮她拍些照,再把底片给她,我就可以拿到——反正她对我真的很好。我只需要到她指定的地点,从窗户外拍一卷底片,离开,第二天再把东西寄给她就好了。所以我照办了,却没想到她已经死了。”
“到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我说。
“对。”
“你在那边看到什么?”我问。
唐尼·怀斯摇摇头,眼神从我身上再次转移到那张床上。“我看到琳达,还有一些其他人,没一个是我认得的。他们在搞派对之类的,有蜡烛和许多东西。那天的暴风雨大得要命,天空猛打着雷,所以我没办法听得很仔细。我一直担心有人会利用闪电的光芒看到我在上面,不过我想他们都太忙了。”
“他们在搞性爱派对。”我说。
“不是。”他不耐烦地说。“其实他们在玩捡红点——废话,当然是在做爱。真枪实弹,不是做做动作而已的三级片。真枪实弹不就是那样,在场的有琳达、另一个女人,还有三个男的。我办完事后就闪了。”
我笑了,不过他似乎没听出方才那段话中隐含的淫念;有时候你就是找不到跟你一样臭味相投的人。“你能描述一下其他人的长相吗?”
他摇头。“我没有在看。重点不是在长相,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他们在搞的那些东西让我看了很反胃。”
“你知道琳达打算拿那些照片做什么吗?”
他看了我一眼后窃笑着,好像我太过单纯一样。“老天,兄弟,你觉得有人会拿这个照片干嘛?她当然是想从某人那里捞点油水啊。妈的,就算她有半张春宫照传出去,她也不会少块肉,一定是照片里面某些和她一起搞的人在担心啊。你算是哪门子的笨蛋假条子?”
我不理会他的问题。“那你打算拿这些照片做什么?唐尼?”
他耸耸肩。“可能会丢掉吧。”我看到他在左顾右盼,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想要把底片留下,看看是谁出现在照片里,若是可以得逞,他就能好好敲上一笔。他看起来就是这种料的家伙,我的直觉不会错的。
“那就让我来代劳吧。”我边说边弹了一下手指。“秉畀炎火。”
一道火焰呼地一声喷开底片盒的灰色盖子,唐尼·怀斯惊叫出声,猛地抽回手。红色的底片盒变成一团火球掉到地上,缩成了一团冒着烟的硬块。
他直视着那卷底片,再抬起头看看我,嘴巴张得老大。
“唐尼,我希望你没有在骗我。”我告诉他。他的脸变得跟床单一样苍白,表示他并没有骗我,接着他就逃出套房了,跑的时候还扯断了两条警方的封锁线,也没把门给关上。
我让他离开。我相信他的话。以他刚才那种慌张的德行来看,他还没聪明到可以随意编造出一整个故事。我心中生起一股狂喜和狂怒之情,还有非抓到此人不可的强烈欲望。无论这个人是谁,他把原始的创生之力变成了毁灭的终结,他根本就是个垃圾。无论这个人是谁,他利用三眼毒品所赋予的魔力把人一个一个给谋杀掉,我一定要收拾他。我的大脑开始运作,有许多事情可以进行,明天早上我除了等着死无全尸之外,总算是有些生机了。
琳达·兰德尔打算勒索某人。我豁然开朗,想到那个人必然是维克托或是那天也在屋内一起搞派对的人。不过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手上没有任何相片,只有唐尼给我的资讯,我并不想在这里干等着。倘若我想要找出事情的原委,我就必须去追查他给我的这条线索,并且查出是谁杀了琳达。
我怎么会在几天之内惹上这么多的麻烦?
答案很简单——这不是意外,这是设计好的。我是被诱导到这里来的。某人要我到湖滨的房子去,要我涉入并且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一遇到巫师就紧张得要死,连名字都不想给我,还精心设计了几句对白让我相信她完全是大外行,然后又匆匆离开,最后为了赶快在电话里打发我,还甘愿白给那五百元大钞。这个人把我引诱出来,让我见光死,陷入重重威胁之中。
这就是关键所在。
我收拾好法杖和权杖后,大步跨出门外。
该去找摩妮卡·塞尔斯谈谈了。
小黄把我丢在距离摩妮卡·塞尔斯在城郊的住宅一条街之处。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快过了玛菲的宽限期,更快要失去耐性了,所以我赶紧一路跑到她家。
那是一栋小巧玲珑的两层楼房子,前院里有一两株小树,高度才正好快超过房子。车道里有一辆小货车,还有个经常被使用的篮球架。草地已经长得有点过高,不过应该跟最近雨水多有极大关系。附近的街道很安静,我花了一阵子才发现大部分的房子都是空的。许多庭院中都立着“吉屋出售”的牌子。稀稀疏疏的窗帘挂在空荡的窗户上,就像蜘蛛网,虽然整条街道有这么多树,却很少听到鸟鸣声,当我走在人行道上时,我也没有听到任何的狗吠声。头顶上的云层越来越厚,另一场暴风雨正在形成。
这一切让这里有种颓败的感觉,黑巫师会挑这类的地方成立据点。我转进塞尔斯家的庭院,走到大门口。
我按了门铃,等候着。
没有人应门。
我敲了门,靠在门铃上。
仍然没有回应。
我咬紧牙关,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影,所以我回到门口,正准备利用法术来开门。
没想到门打开了,大约开了六英寸宽的缝。摩妮卡·塞尔斯站在里面,用她的绿色眼眸往外直视着我。她身穿牛仔裤和一件袖子往上卷起的素面法兰绒衬衫,头发上盖着一条头巾。她未施脂粉,看起来更为成熟,也更为动人——我想也许是因为她这样子看起来较为自然吧,比较贴近她真实的面貌,而不是像她到我办公室时穿着讲究且珠光宝气的模样。她面容苍白、双唇毫无血色。
“德列斯登先生,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说。“你走开。”
“我不能走。”我说。她打算把门关上,我把法杖末端塞进门缝,不让门合上。
“我要叫警察了。”她语气紧张地说道。她靠在门上,设法阻止我进去。
“你叫啊!”我怒吼道,凭着直觉说道:“我会告诉他们你和你先生的事。”我是瞎掰的,但是管他去死,她并不知道我根本搞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的直觉奏效了。我听到她倒吸了一口气,她压着门的力道也变小了一些。我用肩膀挤进门内,用力靠在门上,她惊讶地往后退。我想她没料到我会强行闯入她家。妈的,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当我看到她抬头望着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时,我才理解到当时自己有多愤怒。我不知道我看起来如何,但是保证不算友善。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设法控制我的愤怒。失控对我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就在这时候,她跑去拿她的防身器。
我听到她在移动,当我睁开眼睛时,刚好看到她从钢琴上面抓起一个如手机般大小的黑色塑胶盒,向我这边猛戳过来。她的面容苍白,显得相当惊惶。当她把防身器刺向我的腹部时,那东西顶端的叉齿中间有蓝色的电流在跳动着。
我伸出法杖,从右往左横扫,摩妮卡和她手上那个嗡嗡作响的玩意儿从我身旁穿过,撞上我后方的门框。我从她身边溜进屋内,跑到客厅里,就在她恢复平衡转过身时,我也转身面向她。
“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的。”她咆哮道。“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巫师,只要你敢碰他们我就杀了你。”接着她又朝着我冲过来,眼中的恐惧已经转为愤怒,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让我一下子想起了玛菲。摩妮卡第一次敢正视我的脸,她第一次忘记不该和我四目相对。就在那一刻,我看进她眼里。
一切似乎都缓慢了下来。我有时间去观察她双眸的颜色和她的脸庞,也有时间去了解我在何处看过这对眼睛,以及为何她看起来是如此熟悉。我有时间看穿她的眼睛,看到了触发她每一个动作的恐惧与爱恋。我看到促使她来找我的原因,还有她为何会害怕。我看到她的忧伤,我看到她的痛苦。
每一片拼图都被放到正确的位置了。我已了解驱动着她的情感为何,那是一股她至今仍流露着的病态爱恋。这一切十分容易看得出来,但我在几天前却并未察觉到,我真是脑残了。
“住手。”就在她将防身器刺向我胸膛之前,我说道(或是试图说)。我把法杖和权杖什么的通通扔掉,发出木头落地的哐当声,我以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将防身器推向我的脸,我并未抵抗。
防身器在离我三英寸处停下,电光闪着我的双眼。我吸了一口气,用意志力向那防身器吐气。一阵火花和黑烟冒了出来,然后防身器就在她手中没了声响,那下场就和其他出现在我附近的电子玩意儿一样。了不起,我很讶异它居然撑了这么久才挂掉!就算它现在还好好的,对我而言,用魔法把它变成一堆废铁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我一直抓着她的手腕,她手臂后那股驱动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瞪着我的脸,眼睛随着我们互相窥视所带来的冲击而睁得老大。她全身开始颤抖着,那个已停摆的防身器从她软弱无力的指间松脱,掉落在地,发出当啷声。我放开她,而她只是直瞪着我。
我也颤抖着。窥视灵魂从来就不是什么愉快或简单的事。天啊!有时候我真恨自己有那种能力。我并不想知道她在童年时曾遭到虐待,成年后则嫁给一个带给她更多类似伤害的男人,而她这一生所看到的惟一希望或光明,就是在她的两个孩子身上。我没有时间去体会她所有的理由和逻辑,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何要把我牵涉进这整个事件中——但是我知道终究就是因为她爱她的两个孩子。
这就是我真正需要知道的,也因此我想通了另一档事,也就是我在办公室里觉得她很像因某人而感到困扰的那档事。剩下的拼图通通都归位了。
摩妮卡·塞尔斯顷刻间就恢复冷静,速度非凡,仿佛她已经习惯在面具被敲掉之后马上再戴上一个新的。“德列斯登先生,我……我很抱歉。”她抬起下巴,以一种脆弱、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眼神注视着我。“你想要从我这里查到什么?”
“几件事情。”我告诉她,蹲下去将我的法杖和权杖捡起来。“我想要回我的一络头发。我想知道你上星期四为何来找我,为什么你要把我拖下水,还有我想知道是谁杀害了汤米·汤姆、珍妮弗·史丹顿和琳达·兰德尔。”
摩妮卡的眼神变得更为呆滞,脸色发白。“琳达死了?”
“昨天晚上。”我告诉她。“而且有人计划要用同样的方式取走我的性命,只要他们下次一有机会的话。”
外头远方有雷声轰隆作响,另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慢慢地形成。当暴风雨来到城里时,我就是个死人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再度看着摩妮卡·塞尔斯,她的表情已表露无疑——她和我一样都知道暴风雨的事。她知道这档子事,在她眼中有种哀伤和疲惫的挫败感。
“德列斯登先生,你得离开。”她说。“你不能留在这里,要是……你得赶快走,不然就太迟了。”
我走向她。“你是我惟一拥有的机会,摩妮卡。我以前曾要求你相信我,现在你得再次相信我。你要了解,我来找你并不是要伤害你或是你的——”
摩妮卡身后的走廊上有道门打开了,一个正值青少年懵懂时期、发色和母亲相同的女孩探出身来。“妈?”她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妈,你还好吗?你要我打电话叫警察吗?”一个年纪比他姐姐约小一两岁的男孩也探出头,手上拿着一颗旧篮球,紧张地翻转着。
我回头看着摩妮卡,她紧闭双眼,泪珠滚落脸颊。片刻后,她吸了口气,以明确而平静的口吻对女孩说话,并没有转过头。“我很好。”她告诉他们。“珍妮、比利,回去房里,把门锁起来。我是说真的。”
“但是妈——”男孩开口说话。
“马上进去!”摩妮卡声音紧绷地说。
珍妮把一双手放在她弟弟的肩膀上。“走吧!比利。”她看了我一眼,对于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孩来说,她的那双眼睛太老成也太世故了。“走吧。”两个小孩跑进房间,关起门并将之锁上。
摩妮卡一直等到他们回房后,眼泪才开始溃堤。“拜托你,求求你,德列斯登先生!你一定要离开。暴风雨来的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要是他知道……”她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我走近她,我必须要靠她帮忙。无论她身陷多大的痛苦,无论她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我都必须要靠她帮忙。而我想我知道要用哪些名字来换得她的首肯。
有时我还真是个混蛋。
“摩妮卡,求求你。我已经四面楚歌,无计可施了。我所知道的每条线索都指向这里,指到你身上。而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再等待了,我需要你的协力,否则我会落得和珍妮弗、汤米和琳达一样的下场。”我端详着她的眼睛,她抬头看着我,并没有将视线移开。“拜托,请你帮助我。”我直视着她的眼眸,看到其中的恐惧、哀伤和疲惫。当我靠近她时,发现她还是一直注视着我,我向她提出了远超过她能负荷的要求。
“好吧!”她低声回答,转身走向厨房。“好吧!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巫师。但是我没办法帮你。”她在门口驻足,回头看着我。她的话具有沉重的说服力,简单明了。“现在没人有办法帮你了。”
摩妮卡·塞尔斯有一个敞亮、色彩鲜艳的厨房。她收集手绘的卡通乳牛,从墙壁一路贴到橱柜的门上,颇有乳牛的慵懒气氛。冰箱的外壳被蜡笔画作和成绩单所淹没,窗台上有一排彩色的玻璃瓶。我听到外面的风铃被阵阵的凉风不断吹扰着。一只亲切的大乳牛时钟在墙壁上来回摇摆着尾巴,滴答、滴答、滴答。
摩妮卡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双手抱膝,似乎已渐渐放松了。我感觉得出来厨房是她的庇护所,是一个当她心烦意乱时可以隐居的地方,她相当用心照料此处,干净得闪闪发光。
我尽可能让她调适得久一些,其实也不算久。我感觉得到空气中逐渐紧绷的气氛,暴风雨在远处成形。我可不能陪她的小孩玩接棒球的游戏。当她说话时我正准备开口催她讲话。“你问问题吧,巫师,我会回答的。我自己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有看我,眼神空洞。
“好吧。”我靠着厨房的长桌。“你认识珍妮弗·斯坦顿,对吧?你和她是亲戚。”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我们的眼睛都很像母亲。”她向我承认。“我的小妹从小就很叛逆,她逃家想当演员,但最终却跑去卖春。这工作满足了她的需求,也是她自己的意愿。我一直要她歇手,但我不觉得她会听我的。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离开这行的方法。”
“警方和你联络过,告诉你她的死讯了吗?”
“还没。他们通知了我住在圣路易的父母,但他们还不知道我也住在城里。不过我确定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他们的。”
我皱皱眉头。“你为什么不去找警方,而是跑来找我?”
她扫视着我。“德列斯登先生,警察是帮不了我的。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吗?如果我跑去跟他们说一堆有关法术和仪式的事,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一样看待。”她脸部扭曲了一下。“或许他们是对的,有时候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所以你来找我。”我说。“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我要怎么讲?”她问。“我要怎么样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办公室,然后告诉他——”她欲言又止,更多眼泪从她双眼滑落。
“告诉我什么?摩妮卡?”我尽可能保持温和地问。“谁杀了你妹妹?”
风铃在屋外发出当当 声。亲切的乳牛时钟滴答,滴答,滴答响着。摩妮卡·塞尔斯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她一点一滴拾回勇气,再将之尽可能拴紧。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我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我要确定此事。我设法说服我自己,面对现实对她是比较好的,只要大声说出来就说了。我不确定自己信不信这一套——正如我所说,我不太会说谎。
摩妮卡握紧双拳道:“老天帮帮忙,老天帮帮忙啊。是我的先生干的,德列斯登先生。是维克托干的。”我以为她会崩溃,不过她反而蜷缩得更紧,仿佛有人打算要扁她一样。
“这就是你要我找他的原因。”我听见自己说道。“这就是你要我到湖滨宅邸的原因,你要我找到他。你知道他在那里,你知道要是派我去他那里,他就会看到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并不算很气愤,不过每字每句好似大铁锤敲打着水泥地一般重击着摩妮卡·塞尔斯。她逐步退缩。
“我是逼不得已的。”她呜咽道。“天啊,德列斯登先生,你没办法想像的,他愈来愈坏了。他一开始并不是个坏人,真的,但我很怕他就这么一路坏下去。”
“你是为了你的孩子。”我说。
她点点头,额头贴在膝盖上。接着话语开始从她口中一字一句吐出,一开始很缓慢,随之愈来愈急促,好像她再也无法承受那无比的压力。我一路听着,这是我欠她的,我践踏了她的感觉,逼她和我谈。
“德列斯登先生,他绝对不是坏人,你一定要了解。他努力工作,他为了我们很努力工作,希望让我们过好一点的生活。我想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娘家相当富有,他想要让我们过得像以前那样好,但他做不到。他为此感到相当挫折、相当愤怒。有时候他会发脾气,但不是一直都这么差。有时候他也会变得很好。我觉得可能是小孩让他稳定下来。”
“大概在比利四岁时,维克托发现了魔法。我不知道他在哪发现的,但是他开始对那些非常着迷。他买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回来看,那些书都写些奇怪的东西。他在通往阁楼的门上加了把锁,一吃完晚饭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他好几次整夜都不睡,好几次了。我常听到上面有东西,奇怪的声音,也有可能不是声音,而是其他的东西。”她直打哆嗦。
“后来他开始变坏了。变得很容易生气,怪事一一发生,一些细微的事。比方说家里的窗帘会突然间自己起火,或是东西会突然飞起来撞到墙上破掉。”她满面愁容地望向她那些装可爱的乳牛,仿佛是想确定它们还在原处。
“他有时会无来由就向我们大叫,或是无缘无故大笑。他……他看得到某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我看不到的。我觉得他已经快要疯了。”
“但你从来不敢反抗他。”我平静地说道。
她摇摇头。“不敢,求上天原谅我,我真的没办法,德列斯登先生,我已经习惯言听计从了。我不想小题大做。”她深呼吸一口后继续说:“然后有一晚,他到我身边来把我叫醒。他叫我喝下一种东西,他说这东西能让我看见事物,能让我了解他。要是我喝下去,我就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他要我了解他,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这回她不再哭出声来,眼泪沉默地滚下她的脸颊,流到她的嘴角。
有个东西要登场了,跟我预想的一样。“三眼药。”我说。
她点头。“然后我就……我就看到了那些东西,德列斯登先生。我看到他。”她的表情极端痛苦,应该是快要吐了。我很同情她的处境。第三只眼突然间就这样豁然睁开,她事前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明白会发生何事;就这样看着她所嫁并与之生儿育女的这个男人,窥视到他的真面目,看着他被魔力所迷惑,被贪婪所吞噬——那跟下地狱实在没啥两样。那个景象会留在她的心中,一直长存着。她永远无法将记忆抹去,也永远无法将长久以来安逸恬适的生活当作舒缓的靠垫,让她漠视她老公那怪物般的真面目。
她像是连珠炮般继续讲:“我还想继续吃。虽然药效已经过了,虽然我知道那药很恐怖,但是我还想继续吃。我设法不要表现出来,但是他知道。他从我的眼中看了出来,他知道的,德列斯登先生。就像你现在看着我那样。他开始狂笑,仿佛他中了乐透彩一样。他亲了我一下,看起来相当得意,我觉得非常恶心。”
“他开始做更多的那种药,但永远做不够。他为此抓狂了,非常生气。这时他领悟到,当他生气时,他就能做更多的药。他到处找理由发脾气,搞得自己成天暴跳如雷,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还是不够。”她吞了吞口水。“然后他……然后他……”
我想起那位吓坏了的披萨小弟还有妖精所提到的“人体运动”。“然后他就了解到,他也能操弄别人的情感。”我说。“利用他们使他的魔法更加强大。”
她点头,蜷缩得更紧。“一开始只有我,他把我给吓坏了,事后我总是疲惫不堪。接着他又发现当他用这招时,肉欲的效果更好,所以他开始四处张罗。找赞助人,他都叫他们投资人。”她抬起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拜托你,德列斯登先生,请你了解,事情并不是一直这样糟的。有时候我几乎又能看到原来的他,那时候我以为他快要回复过来了。”
我试图用同情的眼神看她,但似乎除了愤怒之外我什么感觉都没了,居然有人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家人——无论是谁都不应该如此。我的感觉一定是写在脸上,因为摩妮卡赶紧将她的眼神移开,害怕地缩成一团。她急急忙忙说话的样子,好像是想平息我的怒火,感觉起来这个女人已经不只一次用绝望的语气平息别人的怒火。
“他和贝琪特夫妇接头。他们有钱。他跟他们说,若他们答应资助他,他就会帮他们向约翰尼·马科报仇。为了他们死去的女儿,他们相信他的话,资助他所需要的所有开销。”
我想到贝琪特夫妇和他们那枯槁、饥渴的表情,我想到贝琪特太太的死鱼眼睛。
“之后他便展开仪式,那场典礼。他说他需要我们的肉欲。”她的眼神左顾右盼,脸上恶心的表情更加强烈了。“效果还不算太差。他会把魔法圆关上,除了肉欲之外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失去自我一阵子,但那跟逃避的感觉差不多。”她用手在身上的牛仔裤上揉了揉,仿佛像是要把什么肮脏的东西给抹掉一样。“但是这样仍然不够。所以他又找了珍妮弗,他知道她是做哪行的,她认识那一类的人。像是她自己,像是琳达,琳达把他介绍给马科的手下。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是维克托给他的承诺多到他愿意参加那个仪式。
“之后我就不用每次都去了。有时候小珍或是我会留下来陪孩子,维克托负责制造药,我们开始赚钱,事情顺利了一阵子,我也没有想太多。“摩妮卡深呼吸一口。“这个时候维克托变得更黑暗了,他会召唤恶魔,我曾看过那些东西。然后他又说他需要更多的魔力,他渴望魔力。这真的很恐怖,好像是看着一只饥饿的动物永远在踱着步。然后我发现他开始……开始盯着孩子看。德列斯登先生,我真的很害怕,他看着孩子们的样子,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他想……”此时她弯下身,蜷伏在地上呜咽着。她不断颤抖和哭泣,完全失去控制。“喔,我的老天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我本来想走过去让她握着我的手,或是用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但我现在了解她了,我已经看到她的内心,我要是真这么做,只会使她尖叫。天啊,哈利。我心想。你还没把这个女人整得够惨吗?
我翻箱倒柜,找到一只玻璃杯,从洗手台转开自来水,把水倒进杯里,再拿过去放在她身边。她在椅子上挺直身子,用颤抖的双手握着玻璃杯。她先啜了一口,接着抬起下巴来又喝了一些。
“对不起。”我说。这是我惟一说得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好像急着要喝完,然后赶快把话给讲完似的。“我想要离开他。我知道他会很生气,但我不放心让小孩留在他身边。我跟小珍谈过,她决定亲自来处理这件事。我的小妹想要保护我,她跑去找维克托,然后告诉他,如果他不让我离开,她就要去找警方和约翰尼·马科,告诉他们所有有关他的事。结果他……他就……”
“他就杀了她。”我说。该死,维克托根本不需要珍妮弗·斯坦顿的半根头发就能杀了她,任何体液的样本都能拿来施法。借由他举行的那些恶心仪式,他有的是机会可以从可怜的珍妮弗·斯坦顿身上收集样本,搞不好还能顺便收集到汤米·汤姆的样本。也有可能因为珍妮弗和汤米·汤姆走得实在太近,所以当他们在做爱时,其中一人中了法术,就同时把两人通通炸死。
“他杀了她。”摩妮卡向我承认,肩膀突然无力地垂下。“然后我就去找你了。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看得到,在他伤害到我的孩子或是其他人之前想到些办法。现在连琳达也死了,德列斯登先生,很快就会轮到你。你没办法阻止他了,没有人有办法了。”
“摩妮卡。”我说。
她摇摇头,把自己蜷曲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你走吧。”她说。“喔,天啊,拜托你走吧,德列斯登先生,我不想亲眼看到他杀了你。”
我的心脏好像变成胸膛里一坨干掉的蜡。我实在很想告诉她一切会没事,想要帮她擦干眼泪,告诉她这世上仍有喜悦、光明和快乐的事。不过我不认为她听得下去。她已陷入无尽且绝望的黑暗空间,那里充满了恐惧、痛苦和挫折。
所以我惟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离开,留下啜泣着的她。也许这样能帮助她疗伤止痛。
对我来说,这就像是从破碎的窗户掉落下一片又一片的玻璃碎片。
正当我走向大门的同时,我左手边的一点点动静吸引了我的目光。珍妮·塞尔斯面容苍白地站在走廊上。她那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注视着我,那是和她的母亲与死去的姨妈一样的绿色眼眸。我停下脚步面对她,也不确定自己为何如此。
“你就是那个巫师。”她冷静地说。“你就是哈利·德列斯登,我在《奇幻报》上看过你的照片一次。”
我点点头。
她打量了我的脸好长一段时间。“你要帮我妈吗?”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但你要如何对一个小孩子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些问题也不可能会有简单的答案——甚至有可能根本不会有答案。
我又看着她那过于世故的双眸,然后赶紧移开。我不想要她看到我是怎么样的人,也不想让她看到我所做过的事。她不需要知道。“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妈。”
她点头。“你保证?”
我向她保证。
她想了片刻,打量着我,接着点点头。“德列斯登先生,我爸爸本来是个好人,但是我再也不觉得他是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那是个凄美、纯真的表情。“你会杀了他吗?”
又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不想杀他。”我告诉她。“但是他想杀我,所以我可能没别的选择。”
她欲言又止,抬起了她的下巴。“我好爱我的小珍阿姨。”她眼睛里充满了泪光。
“妈妈没说,比利又太小,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过身,用我无法想像的优雅动作离开,并且冷静地说:“德列斯登先生,我希望你也是个好人,我们真的需要好人的帮忙,我希望你一切平安。”她赤着脚,静悄悄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我尽可能跑离这栋房子,双脚一路沿着这静到诡异的人行道跑,回到停在转角跳表的计程车旁。
我上了车,并叫司机载我到最近的公用电话亭,随后我便阖上了双眼,设法思考。在承受过这么多痛苦后,要想思考还真的是很难。我八成是太蠢了,但我真的很讨厌看到像摩妮卡和小珍妮这样的人受到伤害。世上不该有类似这样的痛苦,每次只要遇到这类事情,我就会很生气,既生气又难过。我不知道我是想大吼还是哭泣。我想要把维克托·塞尔斯的臭脸一拳打烂,我想要爬回床上,躲进被窝里。我想要给珍妮·塞尔斯一个拥抱,告诉她一切都没事。而且我打从心里一直在害怕,我怕黑影和恶魔的主宰——维克托·塞尔斯——会在暴风雨一成形时就把我给杀了。
“哈利,想想办法。”我告诉自己。“他妈的,赶快想。”司机从照后镜里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所有的感觉,包括所有的恐惧和愤怒,挤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球。我可没时间被这些感觉搞到麻木不仁,我需要的是清醒、专注和决心。
玛菲。玛菲也许能帮得上忙。我可以将湖滨宅邸的消息透露给她,让她通知州警过去。他们会在那边发现一狗票的三眼药,然后把维克托当成药头那样逮捕起来。
不过这个计划里却有许多漏洞。万一维克托不是把药放在湖滨宅邸怎么办?万一他逃掉警方的追捕怎么办?要是被他逃掉,摩妮卡和她的小孩就会有危险。不只这样,假如玛菲不听我的话该怎么办?该死,这年头的法官是不可能光听信一个人的话就发搜索票调查别人的私人宅邸的,更何况搞不好还有另一张搜索票刚好要抓这个大嘴巴的家伙。不只这样,星期天还要那些官僚为了普罗文斯登湖滨社区是属于哪个警署的管辖权而穷搅和,也会拖慢事情的进度。不行,我不能依靠警方。
假使不是这个节骨眼,假使圣白议会对我的猜疑少一些,我就可以把维克托·塞尔斯通报给他们,让他们去料理就好。他们对于像维克托这种玩弄魔法的人向来不手软,他召唤恶魔、杀人,还制造禁药,八成已经逆反了魔法七戒律之中的每一条。圣白议会毫不犹豫便会派出摩根这样的人斩杀维克托。
但我也不能靠圣白议会。我已经让他们起疑了,这要拜那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的摩根之赐。圣白议会已经要在星期一的日出时开会,议会中有一些人会相信我,但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出远门了。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联络到那些同情我立场的人,也没办法向他们求助。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召集我一贯的盟友。
因此,我做了个结论:我得自己上,自己来了。
这可真是个发人深省的想法呀。
我得去面对维克托·塞尔斯,他和我以往所面对过的魔法使用者一样强,地点是在他自己的魔力据点——湖滨宅邸里。这还不打紧,我还得在不违反魔法戒律的情况下击败他。我不能用幻术杀掉他——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得阻止他。
无论我选择面对他还是不面对他,看样子我都有很大的可能会阵亡。那就管他去死吧,如果我注定非死不可,我绝对不会让自己躺在地上呻吟和怨天尤人。如果维克托·塞尔斯想要干掉哈利·布雷克史通·科珀菲尔·德列斯登,那他就一定要用魔法结束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