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骏在睡梦中挣扎着,忽然大叫一声,冲破梦魇,坐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慕容智也被惊醒了,连忙打开纱罩灯,坐了起来:“怎么了?”
唐骏无力地倒下:“我做了噩梦……”
慕容智将胳膊伸到他肩膀下面,把他揽在怀里,脚掌被迫挪动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哪里疼吗?你怎么发抖?”慕容智掀开被子,查看他的身体。
唐骏连忙拉上被子:“我只是有点冷。”
借着淡淡的灯光,慕容智能看见他苍白的有些透明的脸色。眼帘低低垂着,神色凄然,好像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用手指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情。”
“我从爸爸家回来的那天,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脸色惨白得尸体一样……晚上吃饭,你连饭碗都端不住,双手不断发抖……还有你的嘴唇,明明是被牙齿咬破的痕迹,你偏说是干裂的口子……你一定是哪里不舒服,天亮以后,我们就去做全身检查!”
“我不去。”唐骏说,“我没病。”
“那你是怎么了?你想急死我吗?”
唐骏欲言又止:“我身上有很多旧伤,到了冬天就反复发作,浑身不舒服。没别的。”
“真是这样吗?”
唐骏点头,他忽然抓住慕容智的手:“智,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从明天开始,一分钟也不要离开我。即使你爸爸找你,你也不要回去。你陪我一段时间,等我身体恢复了,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没有人能伤害我,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好不好?”唐骏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透着哀求。
“如果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也放下!不要离开我,一分钟也不要离开!”
慕容智点了点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因为用力过大,肋骨都感到微微的疼了。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唐骏有什么不对劲儿。
以前他是多么洒脱硬朗的一个男人。这些日子,他的眼神却那么无助,脆弱得让人心碎。好像一只躺在砧板上的毫无抵抗能力的小兽,任人宰割的绝望神情。
唐骏不敢闭上眼睛,他一闭上眼睛,老爷子的脸就浮现在他面前。
“我会给你一卡车的男人,他们会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知道他有多么残忍,他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出的。
明天就是他指定的期限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一只苍蝇都拍不死,更别说反抗了。他只能全心依赖着智,只有他能保护他免受践踏蹂、躏。只有他了。
他蜷缩着身体,深深埋在他怀里。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
慕容智抚摸着他的后脑:“不要怕,只是个梦,别怕……”
“一分钟也别离开……”唐骏喃喃。
“嗯,不离开。”
吃过早饭,追月拎着背包推开房门:“喂,唐骏,我要去上学了哦。”
“嗯。”唐骏依然闭着眼睛。
追月看了他几眼:“我怎么看你像受过刑似的,浑身虚软。”
正在收拾餐桌的慕容智闻言,皱了下眉头。
“你才受过刑呢,快滚!”唐骏不耐烦地说。
“你要是不舒服就找医生看看吧,我走了哦。”追月把背包甩上肩头,跟慕容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别看他每天正八经儿去上学,用他的话说ABCD认识我,我又不认识它,混着呗。作业慕容谦会帮他搞定,至于考试,只能靠蒙了。俺家后妈是校董,哪个敢不让俺毕业?
就连课堂上回答问题,教授恭恭敬敬地问,追月小公子,请你给大家分析一下哈姆雷特的人物形象好不好啊?
追月像模像样的咳嗽一声,说,不就是个傻逼王子吗,他爹死了,还经常变鬼吓唬他,他妈外遇了给他找了个后爹,他受了刺激疯了,他女人被他气得跳水自杀了……
教授连忙说: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他是一位孤军奋战,忧郁跌宕,思想大于行动力的具有萌芽时期的资产阶级精神面貌的一位杰出王子?
追月听得脑袋里只冒泡儿,但他还是很肯定地说:没错,我就是这意思。
教授连忙说:您分析得太有内涵了,太有水平了,太有文化了,满分,请坐。
……
追月关门前还崇拜得看了一眼慕容智,后妈啊后妈,俺在学校混,全靠你罩着,祝你长命百岁哈……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一闪身溜出去。
慕容谦的车早就在不远处等他了。
慕容智收拾完餐桌,把竹丝鸡煲北芪汤盛在瓷碗里,放在托盘上,端给唐骏。
唐骏费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因为电击的时间太长,影响了神经,他的手一碰东西就会瑟瑟发抖,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所以慕容智说喂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推辞。
“味道怎么样?”慕容智看着唐骏咽下去。
“你的手艺是一流的。”唐骏笑一笑,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嘴唇一片灰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也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憔悴得像即将凋零的玫瑰一样枯败。
慕容智压下心里的刺痛,继续喂给他吃。
手机突然想起来,唐骏惊得呛住了,捂着嘴不住咳嗽。
慕容智一边给他捶着,一边接听电话:“病了吗?很重吗?好,我马上回去。”
唐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渴求地看着慕容智。
慕容智看了他一眼,匆匆忙忙说:“我姑妈病得很重,我要过去一趟。她住的有点远,一来一回要五个小时左右,我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
唐骏张了张嘴。
慕容智还没等他说话,就去换衣服了。
他一边打着领带,一边来到唐骏窗前,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好好休息,我会让钟点工来照顾你。”
“不——”唐骏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要去!你答应我一分钟也不离开的!你不要去!”
“我姑妈病了我怎么能不去,我爸爸说她病得很重,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我必须去安排一下。”
“让别人去不行吗!”唐骏几乎要哭出来,“让别人去不行吗!”
“不行,我大哥三弟都有事,五弟还在上学呢!”
“智……”唐骏抓着他不放,眼睛里溢满哀求,“求求你,智……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求求你……”
“你怎么了,骏?”慕容智着急地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不,我不让你去!”唐骏的眼泪流出来。
慕容智抓住他握在他胳膊上的手,狠下心,一点一点掰开:“听话,我晚上回来带礼物给你!”
说着,就快步走出去。
“智——”唐骏要起身追,无奈他根本站不起来,重重摔在地上,绝望地喊,“智——”
慕容智捂了下胸口,他嘶哑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就像挖他的心一样。他恨不得立刻掉身回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松开。
但他不能。他咬了下牙根,上车,离开。
唐骏听见车子驶出庭院的声音,一抹深深的痛苦浮上了他的眼睛。
他呆呆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擦干眼泪,扶着床沿儿爬起来,随便找了件大衣穿在身上,忍痛套上鞋子。
他要离开这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让那些脏手碰他的身体。
他要离开。
他挣扎着出了大门,多次摔倒,出了满身的虚汗。
眼前是开阔的花间石子路,名贵的蓝彩麻石铺出的私家路段。不经允许,随便的车辆是不能入内的,当然他也别想搭到便车,或者等到出租。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不一会儿鞋子里就又粘又滑,他知道那是血。脚下越来越疼,疼到麻木,他双腿一阵发软,重重扑倒在地上。他想撑起胳膊,几次也没有站起来。便用胳膊肘的力气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动。
一阵尘土扬起,几辆黑色捷豹停在他面前。
他脸上浮起惊慌失措又绝望的神色,想退又无路可退。
两个黑衣人从车里下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摇着头,拼命退缩着:“不,我不去,我不去——智……智啊——”
他的挣扎才多大点力气,两人轻松把他塞进车里,绝尘而去。
不远处的花丛后面,慕容智坐在车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臂青筋绷起,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断绝
这次他们没有去慕容家的老宅,而是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里停了下来。
也许老爷子自己也觉得在慕容家的祖屋里做那种事有点太污、秽太亵、渎了。
唐骏紧紧抓住车顶的把手,不肯下车。
一个保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他从车里拉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人呢?“老爷子问。
“他们早就来了,但是实在猥琐,怕惊了老爷子的驾。让他们在外面候着呢。”一个属下说。
“让他们都进来!”老爷子说。
唐骏浑身一震,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手心里。
老爷子看着他:“你想好了吗?”
唐骏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就像琥珀色的琉璃,亮得透明,一片水汽朦胧在眼底,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老爷子避开他的眼神,这双眼睛太像梁清清了,让他心神不宁。
这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明明是冷峻如冰山样的气质,却偏偏有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就好像梁清清的灵魂透过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
“回答我!”老爷子说。
“智不会原谅你的!”唐骏一字一顿地说。
“你以为你被千人骑万人上之后,我那有洁癖的儿子,还会要你这肮脏的身子吗?”老爷子说着,一群杂乱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唐骏神经质般地扭头去看。
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在两个黑衣保镖的指引下,正往这边拥过来。他们就像一辈子没看见女人一样,个个都是欲、火中烧,急不可耐的神情。当他们看到地上的唐骏以后,那神情更明显了。
“他们都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已经十年二十年没碰过女人了,”老爷子说,“我敢保证他们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把你活活弄死!唐骏,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唐骏的心理防线似是彻底被摧毁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泪水汹涌地滚过他的脸庞。他突然爬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扑向老爷子。
几个保镖反应极快地护住老爷子,同时把唐骏按到在地。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唐骏声嘶力竭地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爷子怒声说,“给我狠狠地上他!谁卖力我赏谁!”
那群男人足有十六七个,早就巴不得一声。见老爷子开了口,一拥而上,湮没了唐骏。
“不——住手!住手!——”唐骏嘶声惨叫。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衣服已经被撕成了一条条。那些肮脏的指甲和牙齿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鲜红的伤口。
唐骏紧紧抓住腰带,拼命挣扎。几个人合力拉开他的手,将他的手分在两边,死死地固定在地上。另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解着他的腰带,眼看就要解开……
老爷子身边的黑衣保镖只感觉眼前人影一闪,怀里的枪已经被人拿走了。他还没看清那人是谁,枪就冲天而响。
扑在唐骏身上的犯人们一下子散开了。
“智……”老爷子站起来。
慕容智转过头,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他看着他的父亲,缓缓抬起手里的枪。
“你……你要干什么!”老爷子厉声喊。
慕容智狠狠地扣动了扳机,连发六颗子弹,弹弹擦着老爷子的肩膀飞过去,衣服被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没有见血。
老爷子吓得呆了,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半天一屁股坐倒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的太快了。保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唐骏支起伤痕累累的躯体,目瞪口呆地看着慕容智。
枪从慕容智手里落下去,老爷子唬着眼睛看着他,因为太过紧张,他的心脏狂乱地跳动着,甚至感到微微的抽痛。
慕容智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下了,给父亲响响地磕了个头,沉声说:“爸爸,依照慕容家的规矩,对父亲举枪,理该执行家法之后,逐出家门。革去姓氏,断绝与慕容家一切来往,剥夺其继承权终身。是不是?”
“……你想干嘛?”老爷子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慕容智,也不再是你儿子。我们之间的父子情分,就到此为止了。”慕容智站起来,脱下西装,走向唐骏,用西装包住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搂在怀中。
“智……”唐骏热泪盈眶。
“原谅我好吗……”慕容智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他眼睛里泪光闪烁,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我真是混蛋,竟然让你……”
唐骏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告诉我你都伤在哪儿了?能走吗?”
唐骏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慕容智不容分说地脱下他的鞋袜,那血肉模糊地脚掌,让他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心碎地咬了下嘴唇,泪水从他唇角飞快地滑落下去,嘴里有了腥咸的血液的味道。
“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把你弄成这样的?你告诉我!——”
“算了,智。算了……”唐骏安抚着他,“带我走吧。”
慕容智深深吸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好,我们走!我们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回来!”
他抱起唐骏,抑制着满怀的悲愤,往外走去。他谁都没有看,每多看他们一眼,都让他有杀人的冲动。
“儿子……”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我说过,我不再是慕容家的四少爷,也不再是你儿子了。”
“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竟然要与养育了你三十多年的父亲反目成仇!”
“父亲?”慕容智失笑,“你是父亲吗?我相信这天下没有一个父亲会指挥一群肮脏的畜生去强、暴儿子的恋人!”
“你说他是你的恋人?”老爷子怒不可遏,“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他是个男人!”
“我就是喜欢这个男人!”慕容智说,“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除非我死!”
“我就是让你死都不会让你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
“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你有什么权利让别人死!”慕容智激动地说,“何况,我们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以后不论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断绝了吗?”老爷子哼了一声,“按照慕容家的规矩,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程序没有履行啊!”
慕容智愣了一下。
“按照慕容家的规矩,对亲人举枪,需执行家法,才能出慕容家的大门!”老爷子冷笑,“你还没受家法呢!”
慕容智放下怀里的唐骏,冷然说:“是现在执行呢,还是去祠堂?”
唐骏有些不安地拉了慕容智一把:“智,不要……”
“没关系,不过是打一顿。”慕容智小声安慰他。
“打一顿?” 老爷子冷笑,“打一顿这样的家法仅限于冲撞了长辈这样的小事,你拿枪对你老子射击,也想打一顿就了事吗!”
“那你想怎样?”慕容智说。
“按照规矩,你用哪只手拿枪,就要废掉你哪只手!”
慕容智和唐骏都是一惊。
“智,不行!”唐骏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腕。
“如果你不接受的话,”老爷子说,“你就出不了慕容家的大门,你就还是我儿子,我就依然管得了你!”
“你好卑鄙!”唐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老爷子厉声说,“我和我儿子闹到现在这步田地,都是因为你!我警告过你,如果让他知道了,对他对你都是灾难!来人哪,把这小子给我绑了!”
保镖们朝唐骏逼过去。
“谁都别动!”慕容智护住唐骏,“爸爸,你究竟想怎样!”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爸爸,哼!”老爷子说,“儿子,爸爸怎么会忍心废掉你,你是我最爱的儿子啊!爸爸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对我举枪只是一时冲动,爸爸不跟你计较!只要你放弃这小子,回到爸爸身边,爸爸就既往不咎!慕容家的继承人仍然是你!”
“不可能——”慕容智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就留下一只手!”老爷子怒吼。
“不要!”唐骏嘶声说,“不可以!不可以的,智!”
“……如果我少了一只手,你会嫌弃我吗?”
唐骏的表情几乎是惊恐了,他一把抱住他的腰:“不!我不要!我不要你少一只手!我不要!”
“你不要他少一只手也容易!”老爷子说,“只要你肯跟他分手,我儿子就还是我的好儿子!”
唐骏的脸唰的白了,他看看老爷子,再看看智,完全的不知所措。
慕容智捧住他的脸,心疼地说:“别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是一只手,就是一条命,我们也不分手!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说分手!”
唐骏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完全说不出来,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答应我啊!——”慕容智疯狂地看着他。
他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一滴泪水噗地落在地上的灰尘里。他缓缓地点了下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呆呆的,毫无神采地望着虚空。
慕容智心碎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父亲。捋起右手的衣袖,露出洁白修长的手臂:“要这只手吗,拿去吧……”
绝望
老爷子握住儿子伸过来的手。这只手竟然还保留着儿时细腻光滑地触感,只是太瘦了。
作为一个父亲来说,他算不上慈爱,严厉多于温情。
五个孩子里面,他牵着小手放过风筝的,只有智;他抱在怀里逗弄玩耍过的,也只有智。
他对这个孩子有着极其特殊的感情,这不仅仅因为他的母亲是他一生最深爱的女人,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别样的超脱。
他肤色的白,是那种瓷釉般的质感的白,隐约可见细细的血管映在皮肤上的淡蓝优雅的纹络。慕容家的高贵血统在他身上有着最淋漓尽致的体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发自内心喜欢这个孩子,他一直以为他们的心贴的最近。
而此时,这个孩子在他面前伸直了手臂,说,拿去吧。
他无法抑制内心冰冷的颤抖,最后紧紧握了一下这只手,便无情地甩出去,说:“挑了他的手筋。”
唐骏涣散的目光,一下子凝聚了。
他昂起脸,看着慕容智,因为过于紧张过于心碎,他的身体一直处于无法抑制的颤抖状态,连血似乎都变得冰冷。
一个手下战战兢兢拿起慕容智的手臂,结巴着问老爷子:“真,真,真的要……”
“让你挑就挑,啰嗦什么!”
老爷子微微瞥了唐骏一眼,心里想,我就不信你撑得住!
慕容智微微笑一下,淡淡说:“动手吧。”
那人咬了咬牙:“四,四少爷……”
“没关系,动手吧,不怪你。”慕容智说。
“老,老爷子……”他又无助地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再不动手,先废了你!”
那人一个哆嗦,再不犹豫,拿出一把尖刀:“对不起了,四少爷。”
“智!……”唐骏的眼睛就像烧着一团火,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闭上眼睛,不要看!”慕容智叮嘱他。
“智……”唐骏低声哭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骏……”慕容智喃喃着,想跑过去抱住他,又狠下心挺直了身体,对行刑的人说,“快点吧,我没时间跟你磨蹭!”
那人抓紧刀柄,把刀尖刺进慕容智洁白的手臂,慕容智疼得低低“啊”了一声,老爷子闭上眼睛,心里万分焦急。
刀尖继续深入,已经触及了筋脉,正要往上挑开。
唐骏凄厉地惨叫一声,扑过来,打落了那人手里的刀。
老爷子蓦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赌局他是赢家了。
“骏,你……”慕容智惊得说不出话。
唐骏撕下衣服上的碎条,紧紧地缠在慕容智流血的手臂上。他抬起泪雾迷蒙的眼睛定定看着慕容智,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抓过他的头发,狠狠地印上他的嘴唇。
慕容智闭上眼睛,他的脸被唐骏的眼泪沾湿了,更多的苦涩在舌尖上洇开,一直苦到心里去。他感到一阵惶惑的不安,但他说不出为什么。
许久,唐骏放开他,呆呆地往后退去。
“骏……”
唐骏虚无地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痕悲苦的笑容,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人心碎的那种笑。
“分手吧。”他沙哑地说,“我们……分手吧!”
“你……”慕容智的心几乎无法跳动,“你在说什么啊!”
“我这辈子,有这么一段,已经足够了!像我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希求得更多……”他转过身,背对着慕容智,悠悠荡荡地往前走去,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唐骏!”慕容智要追上去。
“拉住少爷!”老爷子一声令下。
几个保镖一拥而上,死死地抱住慕容智。
“唐骏,你给我站住!”慕容智嘶吼,“你回来!——你要是走了,我绝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唐骏——唐骏——”
唐骏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他人已经走得看不见,那笑声依然清晰可闻,染着血,染着恨,染着深深的哀伤和绝望……
这世上有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
神说,爱得太深是一种罪过……
“唐骏——”慕容智徒劳地挣扎着,呼喊着,最后禁不住瘫在地上,失声痛哭。
慕容智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被一副精钢手铐牢牢地铐在床头上,手腕上磨出了一圈深深的血痕。
刘妈含着泪舀起一勺小米粥凑近他干裂的嘴唇:“吃点吧,四少爷。你已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了,你的身体会垮掉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也得吃了饭再说是不是?”
慕容智就像没听见一样。
“四少爷……”刘妈忍不住哽咽了。
慕容智的目光突然聚拢了一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拼命地拉扯摇晃着手铐,想要挣脱。刚刚有点结痂的伤痕又破裂了,殷红的血顺着洁白的手腕流淌下来。
“放开我……”他嘴里念叨着,“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四少爷,你不要动!你千万不要动,会伤着的!……”刘妈惊慌失措地按着他的身体,但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挣扎。
“老爷子……四少爷要疯了!老爷子……”刘妈哭着跑出去找老爷子,迎面撞上三少爷慕容行。
“怎么了,刘妈?”
“三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四少爷他……”
“他还是不吃东西吗?”慕容行边往他的房间走,边问。
刘妈点点头。
“你先下去吧,我劝劝他。”慕容行打发走了刘妈,推开慕容智房间的门。
看慕容智的第一眼,他就呆住了。
几天不见,他几乎认不出他那个丰神俊朗潇洒飘逸的四弟了。
床上的男人,憔悴得像鬼一样。目光狂乱,呆滞,嘴唇苍白,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整个人瘦了好几圈。
他拼命地拽着手铐,越来越多的血流了下来。
慕容行走上前,一把按住他挣扎的手臂,心疼地说:“智……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三哥……”慕容智眨了下眼睛,一痕清泪滚出了眼角,“救我……”
“你让我怎么救你?”
“放了我。”慕容智的嗓子完全沙哑,但声音依然清晰,“求求你,放了我!”
“就算我放了你,你又能干什么呢!”慕容行锁紧了眉头,同情地看着他。
“我得去找他!”慕容智抓住三哥的衣角,“我得去安慰他,他会哭死的……没有我不行……他没有我不行……我得去找他!求求你,三哥!求求你!求求你!……”
“是你没有他不行吧?”慕容行深深叹了口气,他早就觉察出了他对唐骏的感情,只是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
“帮帮我,三哥!三哥!”
“就算我放了你,爸爸也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你怎么会喜欢男人,这简直太荒唐了!”
“我会带他远走高飞!”慕容智说,“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会永远离开这里!求求你!给我们一条生路吧!求求你!”
“你……智……你怎么会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你是从不低头从不求人的慕容智啊!天人一样的四少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在乎变成什么样子!三哥,你不是想要慕容家的继承权吗?我走了,你就是不二人选!放我走吧,我要美人,你要江山,我们各得其所!放我走吧!”
“智,要我放你走,是不可能的。手铐的钥匙在爸爸那里,谁也拿不到。”慕容行说,“但是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要想让爸爸放了你,你就必须表现得乖顺一点,表现得回心转意。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的身体,让爸爸放松了警惕,到时候,你和唐骏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放开你,你走得动吗?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能保护唐骏吗?”
慕容智似乎有点动心了。
慕容行拿过旁边的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他机械地张开嘴,吞了下去。
“我要跟你这么说,智。”慕容行说,“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会帮你。但那只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因为慕容家的权利!我确实想做慕容家的继承人,但是我不会踩着你爬上去!那不是我慕容行做事的风格!”
表白
庄美云坐在床上,缝着一件开线的旧衬衣。偶然抬起头来,活动一下酸麻的脖子,竟看见儿子不知何时,直挺挺地站在房门口。
他就像遭遇了歹徒一样衣服残破不堪,身上伤痕累累。这么冷的天,一双脚竟然赤着,冻得发青。站立的地方隐隐可见暗红色的血痕。
庄美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里,慌忙下床,扶住儿子的肩膀:“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唐骏隐隐笑了一下:“以后你不必为我担心了,妈妈。我们……刚刚分手了。”
“分手?”庄美云恍惚了一下,“哦……分了好!分了好!快过来坐下,让妈妈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你看不到的,妈妈。”唐骏的手轻轻放在胸口上,“伤在这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的。”
“孩子……”庄美云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紧紧抱进怀里,“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你一定会的……智,智他怎么样?他还好吗?”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提……”唐骏说着,身体顺着门框,一点一点滑落下去,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骏!孩子!……”庄美云尖叫着,“纤雨你快过来!”
纤雨正提着满满一桶水,走在院子里。听到呼喊,她扔下水桶,快步跑了进来。她的目光一接触唐骏的脸,就惊呆了。
唐骏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外面下着雪。没有什么风,那些雪花静静地飘落着,就像冰冷柔软,无法言说的心事,在地上铺出洁白的一层。
唐骏呆呆望着窗外的雪,一点也没有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上一场雪的时候,智还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无论身在何处,两个人都是在一起的。
哪里有智,哪里就是他的家。
爱人,是灵魂的归宿。
“你醒了?”纤雨走过来,有点脸红地看着他。
唐骏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女孩,这个女孩好面善:“你……”
“你不记得了吗,在陈皓霆家里,你还帮我逃跑呢。”纤雨温柔地微笑,唐骏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纤雨……”唐骏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在晨光家政公司订了一位保姆吗?”纤雨说,“那就是我咯。我已经在你家上班有一段时间了。”
“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唐骏勉强扯动了唇角,算是笑过了。
“上次的事情,还没有谢谢你。”纤雨说。
“你不再骂我是走狗就可以了。”
纤雨有点不好意思:“我听阿姨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做一切都是为了父母的病……你,你太辛苦了。”
“没什么。”唐骏想起来。
“你别起来,”纤雨按住他,“你的脚至少一个星期不能动的。烫伤的很严重,又赤脚走了这么长的路,脚下的肉都快烂掉了。幸亏你能遇上我,不然你整个冬天都别想好起来。”
唐骏看了一眼已经包扎妥当的脚:“你懂医术吗?”
纤雨叹了口气:“我的父母亲都是苗人,我们家里几代苗医。我妈妈痴迷蛊物,曾是当地有名的鬼草婆。我爸爸善于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治病疗伤,我和我妹妹从小就在毒虫堆里打滚的,后来我们读了大学才离了家。几年前,我父母先后去世,只剩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因为对毒物非常了解,我妹妹静雪才深受陈皓霆信任,让她饲养照料那些收集来的毒虫。不想,最后竟惨死在毒牙之下……。”
“原来如此。”唐骏淡淡说。
“我已经为你的脚敷了生肌止疼的草药,七天以后,你就可以行走自如了。”
“谢谢你。”
纤雨的脸再次红了。
追月很不满地把背包扔在沙发上:“他们究竟去哪里了?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儿。唐骏的电话扔在家里,智的又打不通。慕容谦,你真的不知道你哥去哪儿了吗?”
慕容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啊?”
慕容谦是很难抵挡他的眼神儿攻击的。那双极富侵略性的眼睛,眼角上剃,眼风凌厉,长长的睫毛疏朗微翘,夺人的秀美啊。
“如果你答应我不找我爸爸麻烦,我就告诉你。”慕容谦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追月的眼睛很危险地眯在一起,他像猫一样,优雅地爬近他,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心撒了欢儿的狂跳不止。
“你,你干什么?”慕容谦往后躲了躲。
“你竟然敢跟杀手讲条件!”追月坏笑着,“信不信我砍了你,再把你分尸,扔进太平洋里喂鲨鱼?”
“我,我不信。”慕容谦说。
“不信?为什么?”
“我,我要是死了,就没人给你写作业了!”慕容谦搜肠刮肚想出这么个脑残的理由。
“哦……有点道理。”不想,追月竟买账了,他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审视着他清秀绝伦的脸庞,“那我就留着你这条小命给我写作业吧。”
慕容谦有点庆幸地傻笑起来,因为下巴还捏在追月手里,他的笑看起来有点怪异。
“说,你四哥呢?”
“你还没答应我不找我爸爸麻烦呢!”
“操,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会自己去查啊!”追月恨恨捏了下他的下巴,把他摔在沙发里。
慕容谦疼得捂着下巴:“别,别,别去查,我告诉你就是了。”
“那就快说!”
“四哥和唐骏的事情,我爸爸知道了。他让他们分手了。”
追月脑袋里嗡的一声,脸严肃起来:“分手了?你确定?”
慕容谦点点头:“我四哥现在还被手铐铐在床上,哪里也不能去。”
“那唐骏呢?”追月厉声问。
“唐骏我就不知道了。”慕容谦老实说。
追月一把揪起他的前襟:“你那假仁假义的老爹没对唐骏怎么样吧?”
慕容谦连忙摇头。
“你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没对他怎么样?”
“不,不知道。”
追月松开手,暗暗骂了句什么,闪身就要往外走。
慕容谦飞身抓住他的胳膊:“你,你别杀我爸爸!”
追月一脚踢开他:“你有病啊,我去找唐骏!”
慕容谦又飞身抱住他的腿:“你是不是爱上唐骏了?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追月又踢了他一脚:“关你屁事!”
“追月!”慕容谦再次抱住他,只不过这次抱的是腰。
“你松开!”追月挣扎。
“我爱你!”慕容谦低声说。他的表情无比凝重,豪门公子的矜贵气质显露无疑。和那个紧张的,讨好的,纯纯的慕容谦是那么的不同。
“你爱我?”追月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就从腰后摸出一把枪,顶在了慕容谦的脑门上。
“我知道你是谁,我了解你走过的人生,我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你不必这么提醒我。”慕容谦轻轻拨开脑门上的枪,“我就是爱上了这样的你!”
“你最好把这话去跟你爸爸说,让他也把你用手铐锁在床上。”追月冷笑。
慕容谦愣了一下,随即说:“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保护你的能力。但我会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将你庇护在我的羽翼之下。请你给我时间,请你在这段时间里,允许我爱你!”
“你愿意爱谁就爱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追月的枪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儿,插、入了后腰,“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爱你。”
“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会让你爱我。”
追月浅笑:“也许我也想给你时间,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着,他走出去。
“为什么?”慕容谦问。
“那把枪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追月头也不回地说,“那是留给我自己的。”
穿帮
慕容行揽着一个女人的腰,出现在舞会上,简直是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谁都知道慕容家的三少爷向来独来独往,就连他的未婚妻郑惜梅都没有和他臂膊相缠的荣幸。
而今,他却亲密地揽着一个女人的纤纤细腰,眼睛里的宠爱一览无余。
一众不相干的女人都开始醋意泛滥了,何况郑惜梅这位名义上的正主子呢?
但酸归酸,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真是美得有点离谱了。她吹弹可破的脸上,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但自然天成的妩媚娇俏足以压倒众生。
郑惜梅也是个骄傲的美人儿,在大家闺秀之中,她算是个异类,犀利蛮横又野心勃勃。
她绝对不会为了保持淑女形象而让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她不理睬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一昂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鸡尾酒,扔了杯子,便径直向慕容行走过去。
慕容行早就看见她了,但是他装作没看见,直到听到她不悦的声音,他才转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容行?”她单刀直入地问,同时瞟了瞟他身边男扮女装的慕容灿。
慕容行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杯子,慢条斯理说:“你可以选择主动离开我,或者被我甩掉。”
“我是你的未婚妻。”
“那是你一厢情愿,订婚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
“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是你的未婚妻。”郑惜梅似笑非笑地说。
慕容灿有点佩服地看着郑惜梅,心里想这婆娘还真沉得住气……
“既然你那么喜欢慕容行未婚妻的头衔,你就继续挂着好了,”慕容行说,“但是慕容家三少奶奶的头衔,我要挂在别人身上了。”
“你敢——”郑惜梅目露凶光。
“我为什么不敢?”
郑惜梅突然呵呵笑起来,看向慕容灿:“臭丫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的,我给你三分钟时间,马上从我面前消失,否则,我就让你好看!”
慕容灿看着她那一副泼妇要骂街的架势,还真有点犯嘀咕。这个女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可不管是不是大庭广众。
他心里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不料慕容行紧紧箍住他的腰,不让他有丝毫退缩:“怕什么,有我呢。”
正说着,一个男人举着酒杯走过来亲热地和慕容行碰杯:“三少爷,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啊,我是宏远集团的梁宏远,非常荣幸……”
郑惜梅趁着慕容行的注意力被分散,突然发难,扬手要打慕容灿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