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智飞跑着冲过来,一下子抱住唐骏的腰,把脸紧紧埋在他的肩背上:“跟我走!”
唐骏没动也没说话。
“明天我爸爸会去日本开会,他一上飞机,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我已经帮你办了护照,瑞典那边也安排好了。上午十点的飞机……我们一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就立刻派人回来接你的父母,跟我走吧……这些日子你也有所感觉吧?我们根本不能分开,那和死没什么区别……”
唐骏缓缓转过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真的走得了吗?”
“只要我爸爸不在,我们就走得了。”慕容智擦干他的眼泪,“我再也不想让你为我流一滴泪。”
“你以为他不会让人监视你吗?”
“监视我的人,我三哥会搞定。”
“他会帮我们?”
慕容智点点头。
“你确定?”
慕容智再也点点头。
“智……”唐骏抚住他一边脸庞,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几乎是哽咽着说,“如果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还是不要冒险。如果这次再被你爸爸抓回来……我皮粗肉厚没什么,真的……我就是怕……怕你受苦……”
“胡说!难道你就不是肉长的!难道你就不会疼吗!”慕容智心痛地有些激动,“不要再说这种让我心痛的话了,一想起你伤痕累累的样子,我就后悔得不知如何是好……总之,骏,这次我会接到他上飞机的消息以后再联络你,他不动,我们不动。”
唐骏点点头,紧紧抱住慕容智:“我……我好想你!”
“我也是……”慕容智低头寻着他的嘴唇,深深地吻下去。因为过于狂热,不一会儿嘴里就有了血腥味儿。
庄美云从窗户里看着他们两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息一声。
目送着慕容智的车开出视线以后,唐骏才慢步走回去。走到杏树下面,他突然跳起来,双手抓住一根粗树枝,欢呼一声,一下子荡出很远,轻松着地。许久未见的笑容,就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
末路
庄美云默默地帮儿子收拾着行装。
唐骏在她身后看着,心有不忍:“妈……对不起……”
庄美云转过身,摸了摸儿子的脸:“是妈对不起你……如果你生在一个好人家,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是妈对不起你……”
“虽然从小到大,我没享受过什么,但是有妈妈陪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唐骏发自内心地说。
“你这孩子,就是心肠太好……”庄美云流着泪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我们一安顿下来,就会接你和爸爸过去。”
庄美云笑笑:“别尽想着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我知道了,妈。”
正说着,手机响了。
唐骏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应该是智的电话。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果然是他。
“我爸爸已经上了飞机,你收拾好了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慕容智说。
唐骏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的车远远地停在杏树下,能看见黑色的一角车尾。
庄美云一直把唐骏送到车上,慕容智看见她出来,便下车跟她打招呼:“您好,伯母。好久不见。”
庄美云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一把把他搂在怀里:“孩子啊……”
慕容智有些不知所措,唐骏也奇怪地看着母亲。
庄美云意识到失态,连忙放开慕容智,抹抹眼泪:“你们要注意身体,相互照顾,我真是一万个不放心啊……”
“我会照顾好他的,伯母!”慕容智说。
“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庄美云再也说不出话,捂着嘴,低声哭泣着,跑回屋子里。
“妈……”唐骏要追上去。
慕容智按住他的肩膀:“来不及了,我们快走……很快会再见面的。”说着,拽着唐骏上了车。
飞机是十一点的。
他们匆匆忙忙赶到机场,已经十点半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换登机牌。”慕容智放下行李,就往服务台跑去。
唐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儿挺玄的,心里空空落落,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以往做保镖的时候,一出现这种感觉,总会有点事儿发生。这大概就是职业直觉吧。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个挺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是接还是不接,最后还是接了。
“喂?”他说。
“唐骏,别来无恙啊?”
唐骏一听这声音,脑袋里立刻炸开了:“老,老爷子……”
“你爸爸好像有话要跟你说……”老爷子说完,好像把手机交给了别人。只听见唐山暴怒地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唐骏,你死哪儿去了!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儿,你妈和我都被绑了!你个臭小子……”
“爸……”唐骏只感到手脚冰冷,浑身发抖。
“唐骏,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见你,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老爷子挂了电话。
电话从唐骏手中掉落下去,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就没命地往候机大厅外面跑去,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就钻了进去。
慕容智换好登记牌回来,已经完全看不见他的影子了,只有两个行李箱静静地躺在地上,。
一开始他还以为他去洗手间了。可是当他看见躺在行李箱旁边的电话时,他的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坏事了。
他捡起电话,打开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他父亲的电话号码。他顾不得行李箱,拔腿往外跑去。
唐骏赶回家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黑衣的保镖。
老爷子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在离他不远的床上,唐山和庄美云并排坐在床边上,两个人拿枪对着他们的脑袋。
庄美云是一眼就认出慕容老爷子的,但是这几年因为生病她已经被折磨得走了形儿,老爷子竟没有认出他。
至于唐山,他对梁清清是熟悉的,对老爷子的名字也是熟悉的,但是压根就没见过老爷子,自然也就不认得了。心里一直犯着嘀咕,不知儿子得罪了哪号人物。
唐骏一见这阵势,就知道完了,一败涂地了。
“骏……”庄美云看见儿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回来干什么啊!你快走吧!”
“你这不肖子,你干了什么好事儿,连累到老子了!”唐山怒吼,“我我我……我真想扒了你的皮!”
唐骏几步走到老爷子跟前,噗通一声跪下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请你放了我父母。这件事,跟他们没有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老爷子说,“他们要是不把你生出来,还用得着我如此大费周章吗!”
唐骏猛地抬起头:“你想怎样?你究竟想怎样啊!”
“唐骏……”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唐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咬牙说:“没错,我是很大胆。我离不开慕容智,千方百计唆使他跟我走……这全是我的主意!你把我怎样我都没有怨言,但是请你别碰我父母,也不要怪智!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有时间想着别人?”老爷子一声怒喝,“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打!”
两个人架起唐骏,把他扔到院子中央。十几根棍棒,没头没脑地落下来,只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
“骏啊……”庄美云嘶声哭喊,“老爷子啊,老爷子啊……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
老爷子冷着脸,不理睬她的哭求。
殴打仍在继续,唐骏卧在地上,两只手深深陷进院子的泥土里,鲜血从齿缝里不断地迸出来,但他就是一声不吭。
“老爷子……”庄美云哭得喘不过气,“打死他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真是作孽啊……骏啊……”
“不打死他,我才会后悔!”老爷子说,“用力打!”
“都给我住手!——”一声怒吼从外面传来。
慕容智大步跑过来,扑在唐骏身上,为他挡住那些棍棒。
殴打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向老爷子。
“把少爷给我绑了!”老爷子恶狠狠地下令。
“爸爸,你不能这样!爸爸——”慕容智紧紧抓住唐骏,无奈保镖太多,轻而易举就把他的双臂扭到身后,捆了起来。两个又粗又壮的男人押着他,推到老爷子面前。
“你放了他,爸爸!”慕容智的眼睛都有点充血了,“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
老爷子扬手给了他一记重重地耳光:“这是什么情形,你还跟我讲条件!回不回去,由得你吗?放不放他由得你吗!我放个空隙给你,你就想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啊?你就没想过那是我故意在试探你吗?你为了这小子,连思维都不正常了,连脑袋都不会用了,是不是?”
“我看见你上飞机的!”慕容智说。
“你还太嫩了,儿子!上了飞机,就不能再下来吗?”
“可是飞机起飞了!”
“没错,但是起飞之前我就下来了!”
慕容智几乎咬破了嘴唇,因为他的愚蠢和失误,几乎给唐骏带来了灭顶之灾,他恨不得宰了自己。
慕容智跪下了,哑声说:“爸爸,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他吧!这都是我强迫他的!他不想走,是我强迫他的!求求你爸爸,你对我动家法吧!你惩罚我吧!但你别碰他,是你儿子自己不好,跟他没关系!求求你,爸爸!求求你了!”
“智……”唐骏努力想爬起来,被一个保镖一脚踏在背上,又把他压下去了。
“唐骏……”慕容智心如刀绞地看他一眼,又转过来继续求着他的父亲。
“那小子说都是他的主意,你就说是你的主意,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真是我的主意。”慕容智说,“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这么几天时间就拿到护照和绿卡,这个只有我才能办到。”
“哦……”老爷子点着头,“看来真是你的主意。那你就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的主意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老爷子对着院子一挥手。
一个保镖拉起唐骏,撕开他肩上的衣服,打开军用的防风火机,把旺盛的火苗凑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
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兹兹响起,唐骏咬紧牙关,浑身剧烈颤抖,但硬是忍了下来,一声没吭。
他知道他每吭一声,都是在慕容智心上剜肉。
“啊——”慕容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好像受刑的是他,“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一头撞翻了老爷子的椅子,老爷子狼狈地坐到地上。慕容智紧接着扑过去,一口咬在了父亲的手腕上,直咬得鲜血淋淋,也不肯松口,凄厉的吼叫从他胸腔里逼出来,疯子一样。
“快把他拉开!”老爷子叫。
几个保镖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他喘息着,目光凶狠地看着父亲,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老爷子握住流血的手腕:“你,你这逆子!……”他气得浑身乱颤,忽然转向唐骏,“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把我儿子变成了一条疯狗!来人啊,给我动手!”
一个保镖提起旁边的塑料桶,哗得一声浇了唐骏满身汽油。
“不要——”慕容智要扑过去,被几个人紧紧拉住,“不要啊——”
“唐骏啊唐骏,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老爷子说,“我慕容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你一人手里!点火!”
一个人打着了火机,正要扔到唐骏身上,庄美云忽然凄厉地大吼一声:“他是你儿子——”
真相
一个人打着了火机,正要扔到唐骏身上,庄美云忽然凄厉地大吼一声:“他是你儿子——”
拿打火机的人愣了一下,火光灭了。
老爷子也愣了一下。
其实他听清楚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他根本没有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模糊地念头掠过他的脑海:这女人说的是智吧?她提醒我不要对智这样残忍吧?
但这念头只一晃而过,新仇旧恨迅速拨开他脑中的疑虑,占据了他的身心。他朝点火的人大喊了一句:“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那人又打开了火机,火光腾起。
“慕容长治——”庄美云尖叫着他的名字,“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这女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老爷子转过头,瞳孔微敛,盯在庄美云脸上。
庄美云不顾顶在她脑门上的枪,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过去:“长治少爷,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清清小姐的贴身侍女庄美云啊!”
老爷子一口气没喘上来,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紧紧地痛了一下。他努力从眼前这张被时光摧毁了的脸上分辨着当年的痕迹,那眼睛,那鼻梁,那轮廓,没错,是庄美云……
“你……你怎么?”老爷子一时错愕,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认不出我了是吧?我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把老骨头了,也难怪你认不出……”庄美云凄凉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老爷子指了一下满身汽油的唐骏,“唐,唐骏是你儿子?”
庄美云哀无地摇头:“不,他不是我儿子……”
“妈——”唐骏沙哑地叫了一声,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随着一声声咳嗽,星星点点的鲜血呈喷射状,从齿间迸出来。
庄美云的脚步像鬼魂一样虚浮,她深深浅浅地走到唐骏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孩子,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叫……梁清清……你的爸爸叫……慕容长治……”
在场所有人,包括慕容智在内,全都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好像有厚厚的云层压下来,气压变得很低,呼吸变得困难。从远处刮来的风里带着零星的雪花,以前所未有的凛冽席卷了燥热不安地情绪。刺骨的冷,刺骨的安静,刺骨得明了,任谁也无法再挣扎一下。
这就是真相。
老爷子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用尽最后一点勇气说:“你,你为了救你的儿子,竟,竟编出这种谎话!”
庄美云就像没听见他说什么,他捧起唐骏的脸,抚摸着他的眉毛,声音虚无又清晰地从喉咙里飘出来:“长治少爷,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发现吗?这孩子的眼睛和清清小姐一模一样……还有这倔强骄傲的下巴,简直就是您当年的翻版……”
老爷子颓然退后了一步,几乎站立不住。
慕容智的嘴巴也一直无法合拢,脑袋里嗡嗡作响。如果唐骏也是慕容家的孩子,那么他和他岂不是……岂不是乱伦?
唐骏沉重而轻缓地摇头:“妈妈,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你说我是谁的儿子?我是谁的儿子?”
“你听我跟你说,”庄美云泪流满面,“三十多年前,慕容家已有家室的长子长治少爷爱上了一个没落门庭的小姐梁清清,他们私定终身,想要逃避家族的阻挠,远走高飞。就像你今天和智做的那样……但是他们和你们一样,没有走成。在最关键的时刻,长治少爷被家里绑了回去……那时候,清清小姐已经怀了慕容家的骨肉……梁家虽然没落,但也是世代书香,怎么能允许没嫁人的小姐就大了肚子,一狠心就把她赶了出去。那时候我是她的贴身侍女,正好也怀了孕,我那没出息的丈夫又长年在外流浪,我一个人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清清小姐。
“我们靠给人缝补,洗衣服贴补家用,虽然清苦,但情同姐妹。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两个孩子竟然只差了一天,一个是腊月二十九,一个是正月初一……”
慕容智和唐骏双双一震,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见。
“清清非常盼望这个孩子的到来,她把对慕容长治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她经常跟我说,孩子生下来就叫智,这个字和长治少爷的名字谐音……这是对他们那段绝望的爱情的纪念……可惜的是,她生产的时候,突然大出血,连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含恨而去了……”
老爷子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庄美云接着说:“两个孩子躺在一起,是个顶个得漂亮,像天使一样晶莹剔透……我独自带着他们,他们都很乖巧,很少吵闹,也能玩在一起,感情好得不得了……孩子三岁那年,长治少爷终于掌握了慕容家的大权,前来认领他和清清的骨肉……”
老爷子突然感觉到什么,脸色煞白,甚至想捂着耳朵落荒而逃。
“人都是有私心的,”庄美云的声音里带着冰冷透骨的寒意,“我也是有私心的……同是我抚养的两个孩子,一个会生活在天堂里,一个要继续生活在地狱里……我心里又酸又恨,恨命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所以,所以……”
唐骏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绝望的呻吟,他摇着头,恳求地看着他的母亲,想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在长治少爷问我哪个是他的孩子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孩子……推向了他的怀抱。我说这个孩子就是清清留下的骨肉,他的名字叫智……”
“太荒唐了……”慕容智低低地喃喃了一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老爷子握紧了拳头,眼睛像鹰隼一样啄在庄美云脸上:“你……你……你说得都是真的?”
“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真的,”庄美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你一定要确定,你可以做DNA检测……这个秘密我隐藏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啊!我想带进坟墓里去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孩子竟然还有再见的一天啊……”庄美云痛哭失声。
“你,你该死——”老爷子像一头发怒的豹子一样冲向她。
唐骏身子一动,张开双臂,挡在庄美云身前。他看着老爷子,目光如炬,就像燃烧着的火葬场一样骇人而惨烈。
是的,这是清清的眼睛,清清的眼睛……
老爷子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他颤抖着向唐骏伸出乞求的手:“儿子……”
唐骏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迅速打开他的手:“住口!我不是你儿子!我不是!你给我住口!住口!住口!——”吼着吼着,他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骏——”慕容智喃了一句,挪动着膝盖想扑过去,只见老爷子手忙脚乱地抱起唐骏,心碎欲裂地喊说:“快!快叫救护车!快救我儿子!快救我儿子!——”
慕容智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了,颓然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脸上慢慢泛起一痕模糊而解脱的笑容。骏,以后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了……你会被疼爱被保护……真好……真好啊……他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唐骏被一个保镖抱起来,往车上跑着,血哩哩啦啦地洒了一路。
老爷子也跟在后面跑着,慕容智这辈子都没看见他的父亲这样惊惶失措过。
“老爷子——”一个手下诚惶诚恐地问,“剩下的人怎么办?要不要给智少爷松绑?”
老爷子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猛然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慕容智。他转过身,缓慢而滞重地踱过去,一直踱到慕容智面前,一勾手抬起他的下巴。
慕容智感觉他的目光就像尖刀一样,似是要从他身上生生地刮下一层肉来。
“你们是有预谋的吧?”老爷子恶狠狠地说,“冒充我的儿子,谋夺我的家产,慕容氏偌大的家业只差一点点就落入你这外姓人手里……好周密的计划啊,好恶毒的手段!让我们父子相见不识,自相残杀……”
慕容智的血几乎都要冷却了,他茫然地摇头:“不是的,爸爸……不是你想得这样……”
啪得一记耳光扫过来,慕容智摔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老爷子逼视着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叫我什么?”
“爸……”慕容智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又是一记重重地耳光。
慕容智吐出一口血沫,半边白皙的脸庞迅速红肿起来。
“智……”庄美云冲过来护着他,“长治少爷,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一时糊涂。跟孩子没关系,不要打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你的孩子是无辜的,那我的孩子呢?”老爷子的眼神像要吃人,“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老爷子哈哈大笑,忽然神色一敛说,厉声说,“都给我带回去!如果我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让你的儿子给他陪葬!”
慕容智惨然一笑:“如果骏有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给他陪葬的……”
“带走——”老爷子一挥手。
几个保镖过来,拉起慕容智,庄美云和唐山就往车上拖。
“哎……这这这……这都怎么回事啊?”唐山挣扎着,“我,我毫不知情,我无辜的啊,救命啊!——”
“放开我,”慕容智淡淡说,“我自己走。”
少爷的身份虽没有了,但那股子高贵气质衍生出的余威尚存。他们都不由自主放了手。
慕容智一步一步走向车子,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他了。
唐骏也不再是唐骏了。
他们将会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背道而驰。
审问
内科主任从急诊室一出来,老爷子还有闻讯赶来的慕容煜慕容行一行人就围了上去。
“我儿子怎么样?”老爷子问。
“他的腹腔因为受到强烈击打而导致大面积胃出血,需要马上手术。”内科主任说。
“没有生命危险吧?”慕容行问。
“那要看手术是否成功了。”
老爷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低声说:“手术必须成功,否则你这个内科主任也不用做了。”
“……是!”
因为紧张而面色惨白的内科主任急匆匆往手术室去了。
小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你们谁是唐骏的家属?请签个字。”
“我来签,我来签,”老爷子用发抖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是他爸爸,我是他爸爸……”
“爸爸,胃出血不是什么大手术,您不用太紧张!”慕容煜说。
老爷子抬腿就给了这个大儿子一脚:“如果躺在里面的是智,你也怎么认为吗?”
慕容煜低下头:“对不起。”
老爷子严厉地目光在慕容煜和慕容行来回扫视:“你们两个给我听着,以后骏就是你们的亲兄弟,是我们慕容家名正言顺的四少爷,等他身体好起来,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此事,让他风风光光地认祖归宗!”
“智怎么办?”慕容行冷冷问。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阴沉了,他突然抬手捏住了慕容行的肩膀:“智的事儿啊,我正打算交给你去办。”
“请父亲示下。”慕容行说。
“你跟我来吧,”老爷子带着慕容行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慕容煜说,“去手术室门口守着,有什么消息马上通知我。”
慕容煜微微鞠了一躬,便往手术室去了。
贵宾休息室里,老爷子缓缓踱着步,许久才站定,转过身打量着三儿子:“行,智和骏的关系,你都清楚吧?”
“是的。”慕容行说。
“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呢?”
“我希望……”
“这件事考虑的前提是,家族的利益!”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
慕容行一怔:“那爸爸希望怎么做呢?”
“我的儿子不能是同性恋,知道吗?”老爷子说,“以前我以为智是我的儿子,所以唐骏要消失。结果造化弄人,唐骏才是我的亲生儿子,那么消失的就应该是……”
“不行!”慕容行站起来,“爸爸,请您三思!就算智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他叫了您三十多年的爸爸,叫了我三十多年的哥哥,我怎么下得了手!您又怎么忍得下心?”
“鼠目寸光!”老爷子斥责,“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以前我不知道不会往那方面去想,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是毛骨悚然!他竟然亲口说要杀了我,还曾拿枪对我射击,看我的眼神就像有深仇大恨一样……”
“怎么会?”
“你不相信,可以去问我的手下,当时他们都在场!”
老爷子接着说:“我怀疑,他早就知道他不是慕容家的子孙,天天在我面前做戏,想谋夺慕容家的继承权。”
“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慕容行说。
“所以,我要你亲自去审他!”老爷子说,“就算死,也让他死个明白。”
“就算您猜测的都是真的,智也不会承认的。您又没有证据。”慕容行说。
“他不承认,你不会逼他承认吗?”老爷子意有所指地说。
“您……您是让我对他用刑?”
“我的儿子现在正躺在手术台上受苦,我怎么能让他好过呢?”老爷子阴狠地说。
“爸爸……”慕容行就像从来不认识他,“您,您不觉得这样太绝情了吗!他昨天还是您深爱的儿子呢!您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抛弃他!他会心寒的!”
“这三十多年来,慕容家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老爷子说,“他妈妈瞒天过海,害得我们骨肉分离不说,骏还差点死在我手上,你说我还要对他讲情义吗?”
“请恕我直言,”慕容行冷静说,“在这件事上,您做得过火了!您根本就不应该对唐骏起杀心。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不过是相爱……”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晃过慕容灿的影子。
老爷子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脸:“你,最近好像变了?变得有点优柔寡断了!”
“我没有,”慕容行很快地说,“我是就事论事。”
“没有就好,”老爷子说,“我明天就要看审讯的结果。还有……骏受过的苦,让他也受一遍。让庄美云和唐山在旁边看着,我要让他们也尝尝心痛的滋味。”说着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慕容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爬了上来,直达头顶。
今天是智,那什么时候是灿呢?
他的手颤抖着握紧了,微眯的眼睛里透射出洌洌寒光。
慕容智侧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靠着墙壁,他的双臂绑了太久,已经疼得麻木。目光虚浮,似是在看着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有看。
在屋子的一角,庄美云和唐山绑在一起。
唐山一直骂骂咧咧:“操,这小子真是我儿子吗?你这臭婆娘是什么都敢做啊!唐骏不会不管咱们吧?他现在是少爷了,不会扔,扔下我们不管吧?好歹老子养了他三十多年,个忘恩负义的……再说了,这小白脸哪一点像我儿子啊?你看他长得跟大姑娘似的,你敢确定他不是你在外面偷汉子偷的?他哪点像我啊?你看他哪点像我?喂,小子,说你呢!你他妈给老子吭一声!……”
慕容智忍耐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智,妈妈对不起你……你还好吧,智……”庄美云带着哭腔说,“我没想害你的,孩子……我以为那是对你好……”
“对我好?”慕容智虚无地笑了一下,声音空洞地几乎听不见,“你好糊涂啊……你好糊涂……”
“智……”庄美云哭出了声。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外有人毕恭毕敬地叫了声:“三少爷!”
“打开。”慕容行说。
门开了,慕容行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来。
慕容智抬头看着他,有点口齿不清地问:“唐骏怎么样?他没事吧?”
慕容行从他干巴巴地声音里听出他现在已经严重缺水,便偏头对一个手下说:“拿水来。”
水一会儿就拿来了,慕容行蹲下身子,把水杯凑近他干裂的唇边。
慕容智避了一下,直视着他:“唐骏,怎么样?”
“他在做手术,会没事的。”慕容行温和地说,“喝点水吧。”
慕容智往庄美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先给他们喝吧。”
慕容行对手下点了下头,立刻有两个人拿着水走过去。
见庄美云和唐山都喝了水,慕容智也凑上去喝了几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头无力地抵在墙壁上。
慕容行心痛地看了他几眼,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正色说:“慕容智,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不是慕容家的孩子?”
慕容智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是审问。微微笑一下说:“今天……”
“你对爸爸举过枪吗?”
“……举过。”
慕容行沉默了许久:“你,说过要杀死他吗?”
“说过。”
“为什么这么说!”
慕容智微微转动着头,轻轻摩擦着墙壁,似是要化开一些无法解脱的痛苦:“三哥,何必呢?你比谁都了解爸爸,他能把傻子都逼疯了,何况是我……我知道是爸爸让你来的,我也知道让你来做什么……不要浪费时间了,要打还是要杀,都快点动手吧……我谁都不恨……真的……谁都不恨……”
庄美云听到这句“我谁都不恨”终于忍不住,失声哽咽起来。
“你不恨?”慕容行悲凉地笑一下,“我恨!——”他一指庄美云,“我恨这个女人,既然都隐瞒了三十多年,为什么不瞒到最后!我恨整个慕容家族,我们看似都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实则人微言轻,完全受制于人!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是无辜的,却还是要昧着良心来对你做这种事!但是我跟你保证,智!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血,撕开阴霾,为慕容家改头换面!你要等到那一天,听到了吗?你要好好活着等着那一天到来!”慕容行毅然背过身,一挥手,“打——”
棍棒无情地落在慕容智单薄的肩膀上,发出钝重的声响。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梦寐的笑容。
“智啊……不要打我的孩子……智……”庄美云哭得撕心裂肺。
唐山看着棍棒一下下狠力落在慕容智身上,恐惧地瑟缩着身体,嘴里喃喃骂着:“慕容长治,你个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败露
唐骏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其实他想见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但是目光移过来扫过去,就差那一个。除此之外的一张张面孔,偏偏又是他极不想见到的。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怎么了,儿子?”老爷子关切地说,“是不是很疼?”
唐骏微微喘息了一声,忍无可忍地看着他说:“麻烦你别再叫我儿子,我恶心。”
老爷子一向高高在上,哪里听过这样的冷嘲热讽,而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儿,这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但是他还是默默地忍了下来,说:“你先好好养身体,以后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爸爸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呵呵……”唐骏冷笑,“这世上对我不公道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爸爸知道错了,”老爷子眼角有泪光闪烁,“爸爸对不起你,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千倍万倍地补偿你!”
“你不是我爸爸。”唐骏依然是冷冰冰的,“甚至连‘爸爸’这两个字你都担当不起。你看谁不顺眼,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想凌、辱就凌、辱,想烧死就烧死。你配做父亲吗?你连做人都不配,你配做父亲吗!”
老爷子的脸色难看得发黑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慕容煜看形势不好,连忙把非相关人等请出了病房。只留下慕容行和老爷子。
“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老爷子示弱地说。
“我对你不是有成见,”唐骏目光坚定地逼视着他,“我恨你,讨厌你,鄙视你……那种感觉怎么是成见可以诠释的?那是仇恨!是深仇大恨!——”
老爷子踉跄了一下,血压迅速升高,慕容行连忙扶他坐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爸爸。四弟受了刺激,现在情绪还不稳定。”
听到“四弟”两个字,唐骏忽然想起来,沉声问:“智呢?”
慕容行和老爷子有点心虚地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没能逃过唐骏的眼睛。
他不顾手臂上的针头,一下子欠起身子:“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老爷子连忙扶住他的身子:“别动别动,你刚动完手术,刀口还没长好呢!”
“智很好……”慕容行沉吟着说,“他没事。”
“我要见他。”唐骏说。
“等你好一点再见他吧,”老爷子连忙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
“我现在就要见他!”唐骏斩钉截铁说,“立刻!马上!”
见老爷子和慕容行都不答话,他呼地一下,翻身而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好好好……”老爷子连忙按着他,对慕容行使眼色,“快去,去把智带过来,弄得干干净净的,换身衣服,快去!”
“是。”慕容行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慕容智趴在地板上,身上的绳子已经解开了,但他一动也不能动。洁白的衬衫已经被棍棒抽打得破碎不堪,血迹斑斑。他是被老爷子娇养着长大的,连蚊子叮一口,都会引起过敏,留下创痕,更别说皮肉之苦了。
慕容行把他扶起来,让人掰开他的嘴巴,强行灌了一碗浓浓的参汤。他微微睁开眼睛,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了。
“你听着,智。”慕容行说,“唐骏要见你,就现在。你要是不能去见他,他恐怕会把病房都拆了。智,你在听吗?你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慕容智点了下头:“我……我的脸……我的脸上没有伤吧?”
“稍微有点肿,还好。”慕容行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心里一抽一抽地痛。
“给我换衣服吧。”
一连换了三件衬衫,每一件套到身上,就被血染红了。最后不得不穿上一件纯黑色的。这种颜色即使沾上血,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出来。
在黑色衬衫外面,又套上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衣料子粘在伤口上,别提多折磨人了。但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处理伤口了。
慕容行扶着他,一步一步蹭到病房门口。慕容智轻轻推开他:“我自己可以,别让他看出来。”
“小心点。”慕容行站到一边,看着他推门进去。
唐骏一接触到慕容智的脸,眼泪就滚落下来。慕容智本不想哭的,他已经拼命克制了很久,但是一看见唐骏的泪水,他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因为老爷子还在一边,他不能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他一定会扑过去,把头埋进唐骏的肩窝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智——”唐骏伸出手。
慕容智半跪在他床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没事就好了,你没事就好。”
“你的脸色很不好,”唐骏说,“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慕容智摇头:“我毕竟做了他三十年的儿子,他怎么能忍心对我怎样!”
一句话说得旁边的老爷子脸都发烧了,不由得低下头。
唐骏看了老爷子一眼:“你们都出去,我要单独跟他说话。”
老爷子不情不愿,但是最终没说什么,走出了病房。关门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不要浪费时间!我就在外面!”
慕容智知道这句话是威胁他的,心里不禁更加冰冷了。三十多年了,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还用得着威胁恐吓吗?
“智,”唐骏把他的头搂在胸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都是真的……”慕容智轻声说。
“我是你爸爸的儿子?”
“嗯。”
“你是我妈妈的儿子?”
“嗯。”
唐骏低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真他妈腻歪——”
慕容智也隐隐泛起一丝笑痕:“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坏……只要你顺着他一点,他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父亲……你可以尝试去过另一种生活,不用再为钱忧愁,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你是不是说,以后他不会再伤害我了?”唐骏问。
“绝对不会。”
“他对你也有养育之情,是不是也不会伤害你了?”
“……当然。”
“那我们走吧!”唐骏兴奋地说,“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没人再能阻挠我们了!我们走吧?”
慕容智拼命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十指尖上传来冰冷的颤抖。他紧紧抓住唐骏的衣服,细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了。他要怎么跟他解释呢?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他怎么说得出口?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说话啊,智?”唐骏摇晃着他的身体,“为什么不说话?”
“骏啊……我要怎么跟你说呢?”他泪眼迷蒙,声音却很平静,“我很早以前对玲珑说过一句话……我说在这世界上,谁离了谁,都会过得很好……”
“你什么意思——”唐骏按着他的背,摇晃他的身体,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手掌心染上一片怪异的粘稠……他依然抱着智,不动声色地伸开手一看,全是血。
唐骏心里蓦地一紧,二话不说,一把撸开他的上衣,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鲜血淋淋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