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雪儿像箭一样的冲了出去。
殷名扬被拽翻在地,一路拖出去,嘶声惨叫。
唐骏纵马扬鞭,眼泪滑过他的脸庞,在风中飞成细细的银线。
“我帮你报仇了智……可是,以后我要做什么呢……没有了你的世界,好空洞……所有的意义都随之消失……如果爱我,求求你,带我走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骏……”
唐骏的身体一怔。
恍惚中,好像智就坐在他的身后,抱着他的腰,与他一起纵马驰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云雀在云中翻飞,他静静倚在智的怀中,他们一起飞驰……
恍如昨日,物是人非。
“活下去!”智的声音和气息就在耳边,轻轻说,“活下去,连我的那份儿一起……”
“智——”唐骏大叫一声,响彻云霄。
马停了下来。
追月跑过去,把他从马上扶下来,紧紧抱入怀中:“过去了,唐骏,都过去了……”
唐骏从他肩后望过去,殷名扬只剩下半边身子还系在绳子上,另半边已经磨得干干净净……
忽然,追月发现了什么,一把扳过唐骏的肩膀,大惊失色地看着他的头发:“你,你,你的头发……”
“怎么?”唐骏摸了下头。
追月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一夜之间,他的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化作一片灰白……
陈皓霆匆匆忙忙地把行李箱丢到车上,从那天看见慕容智的遗体,他就知道祸事将临,几天来安排了所有的工作,便打算出门避祸。
他刚准备上车,几辆车子突然出现在他四周。
“深更半夜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陈总?”慕容行从车里走下来。
“三,三少……我,我出门看个亲戚……”
“看个亲戚,需要把所有的行李都带上吗?”
“这……”陈皓霆横下心,“三少,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但是智少的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你知道殷名扬那个人……我劝过他不要动智少的,但他不听劝啊……这,这真不关我的事!我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他!真的,三少!三少……”
慕容行吸了一口烟:“你,当我是傻子吗?如果我没调查清楚,会上门堵你?”
陈皓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抱住慕容行的腿:“三少啊,看在我们以往的交情,你就放我条生路吧!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几天好活啊!三少……”
慕容行神色肃杀,抬起一脚把他踹出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着,他抛下烟蒂,抬脚坐回车里,发动了车子。
“三少,不要啊!三少!”陈皓霆后退着。
“智,你安息吧……”慕容行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地冲向陈皓霆,直接把他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门前的假山石上,腰椎断成两截,整个身体好像折叠在一起。
家变
唐骏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全部到齐了。老爷子临时召集他们回来,说是开家庭会议。
唐骏穿着件阿玛尼的深色衬衫,领口松着,好像刚刚睡醒。他年轻俊美的脸庞衬着灰白的头发,竟有着妖孽般的美。他的双手放在裤袋里,懒懒散散地踱过来,倚进沙发里,目光始终是梦游状态,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睡得好吗?”老爷子问。
“就那样。”他淡淡说,还是谁都没有看。
“看过今天的报纸吗?”老爷子又问。
“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老爷子拈起面前的报纸,重重地拍在他面前:“殷氏一夜之间被灭门,你干的?”
“对,我干的。”唐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唇角有讽刺地笑纹。
“你……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老爷子说。
唐骏抖肩笑了一下:“那天你想烧死我的时候,你眼里又有王法吗?殷名扬把智活活折磨死的时候,他眼里有王法吗?王法?呵,狗屁!”
老爷子被呛得够呛,连着咳嗽了好一阵儿,转向其他人:“你们谁参与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慕容谦镇定说:“我参与了,我找了朋友去帮他,我怕他一个人有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还是个学生?”老爷子简直无法置信。
“我不但是个学生,我还是智的弟弟!”慕容谦说,“本来我也想去,但我朋友说我去了只会碍手碍脚!爸爸,就算智不是您亲生的,您有必要把他赶出去吗?您要是不把他赶出去,他至于被人……”慕容谦说不下去,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老爷子有点无措,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把报纸翻过来一指:“那陈皓霆呢?”
“我!”慕容行微笑了一下,“你心里舒了口气吧,爸爸?终于让你逮到我了……刚才您问谁参与了时候,您就希望是我,对吧?骏因为受了打击,可以原谅。谦,因为还是个学生,当然那也可以原谅。但我,是绝对不可以谅解的,是不是?”
“你很有自知之明!”老爷子冷笑。
“自从骏进了这个家门以后,你更处心积虑地要夺我的权了。因为骏对我们家族的运作几乎一无所知,我对他的威胁简直太大了,直接影响到他继承大统!爸爸,您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我就是喜欢你这份儿聪明!”老爷子说,“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自行退出吧,慕容家的家业,不会交到一个野心家手里!”
“我确实很有野心!”慕容行微微叹息一声,“我唯一欠缺的就是您那份狠毒!不过,这次,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下定决心干什么?”老爷子神色一凛。
在座的兄弟们也都有点惴惴不安。
慕容行站起来,走动了几步,一掌拍在老爷子肩膀上:“您应该先问问我,是什么让我下定了决心!”
老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行就接着说:“据我所知,您在各个大家族里都有眼线。智被殷名扬带走的时候,你的眼线应该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你。你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有深仇大恨,殷名扬绝对不会放过智,但是你却按兵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殷名扬凌、虐致死!这就是你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的下场……”
唐骏就像被人当头一棒:“这,这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问他!”慕容行说。
老爷子的腿已经有点发抖了:“他,他已经不是我儿子,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有义务管吗?”
唐骏一把抓起老爷子的衣领:“你……”
“你这是干什么?放手!”老爷子怒道。
两个保镖上前,想制止唐骏。慕容行抢在保镖之前拨开了唐骏的手:“你是能杀他,还是能把他怎么着?先放开吧!”
唐骏微微喘息了几声,冷冷说:“三哥,你昨晚提议的事情,我答应了。”
慕容行莞尔一笑。
老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答应他什么了?”
“我答应他,”唐骏冷冷地说,“如果有一天他要逼宫,我就做他的阵前先锋,与他里应外合,将你赶下慕容家掌权者的宝座,就这样!”
“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谁啊?还不是为你!你竟然,你竟然这么对我!”
“本来这种事情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唐骏说,“但是你再一次激怒了我!你可以救智,你却没有!你做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自己,千万别说是为了我!哪怕你是真的为了我,我也觉得很恶心!”
老爷子的身形顿时矮了一大截,神色委顿地摇了摇头:“清清啊清清,不是我不想补偿你,实在是你的儿子难当大任啊!”
“别拿我妈妈压我,”唐骏说,“她如果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很后悔爱上你!”
“好,好,我看你是铁了心!”老爷子笑得凄凉,“今天就是你们的逼宫行动吧?想让我退位?
“三哥……”慕容谦看看慕容行又看看老爷子,“你不可以这样对爸爸……”
“谦,你爱追月吗?”慕容行问。
慕容谦愣了愣。
“如果爸爸继续在位,那么追月的下场就和智没什么不同。”慕容行说,“五弟,你想看着追月死吗?”
慕容谦后退了一步。
慕容行向他伸出手:“到我这边来,过来……”
“别过去!”老爷子说,“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若是掌了权,一定会把你们斩草除根!”
“你会吗,三哥?”慕容谦的声音里揉满了深深的痛苦。
“这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慕容行说,“用你的判断。”
“你能不能答应我……”慕容谦说,“无论结果怎样,不要伤害爸爸……”
“我答应你。”慕容行。
慕容谦对父亲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爸爸。您实在……您实在太薄情了……我对您所掌控的未来,已经没有任何信心,请您原谅……”
说着,他大步走到了慕容行身后,偏过头,不想看父亲铁青的脸。
“哈哈……”老爷子大笑,“看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很失败啊!还好,我不是只有你们这几个儿子!慕容煜!”
“在!”慕容煜面无表情,神色肃杀,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古板温文。
“你还等什么!”老爷子吼。
慕容煜一挥手,十几号荷枪实弹的保镖从门外冲了进来,枪头对准了慕容行,慕容谦,唐骏三人。
三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慕容行笑了笑:“爸爸,您还把希望寄托在大哥身上吗?你知不知道当初买杀手杀四弟的幕后主使是谁啊?”
老爷子惊讶地看向慕容煜。
慕容煜掏出枪紧紧顶在慕容行脑门上:“你别给我胡说八道!”
“我有人证,物证,”慕容行说,“你想看看吗,爸爸?”
“这……这……”老爷子惊得说不出话。
“人证还不出来?”慕容行喊了一句。
追月从天窗飞身而下,抱了抱肩膀:“在房顶呆了这么久,冻死我了!”
“追月!”慕容谦惊喜地叫。
“叫什么叫,小心你脑门上的枪走火啊!”追月没好气地喊了句。
慕容谦看了看脑门上的枪,连忙闭嘴。
“大公子,你这个人真是很笨。你知不知道月神组织为了防止被反扑,每次接任务的时候都会留有音像资料。当然,我是看不了那些资料的,知道真相的只有月神。可是最近我弄回了不少解药,帮我那些同门师兄弟们摆脱了控制。他们向来憎恨月神,摆脱了控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群起而攻之,杀了月神。那些资料也全部付之一炬。只有你的这份,我留下了。你和月神交易的场景,要我放给大家看看吗?”追月拿出了U盘,“话说……谁帮我搬个电脑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煜有点通奸被当场抓住的感觉,心浮气躁起来,“背叛我有好处吗?”
“没好处,你们三公子也没说要给我个百八十万的……”
追月话还没说完,只听慕容谦接口说:“我三哥说把我给你了!”
“我靠,拿枪顶住你脑袋都堵不住你那张乌鸦嘴!”追月有点炸毛儿,大步走到慕容谦面前,一把揪住他耳朵,顺势一脚踢开用枪指着他的那个呆若木鸡的保镖,望向慕容行,“三少,这只真的给我了吗?”
“自己看着办。”慕容行无奈地笑。
追月把他往自己身后一丢:“不想成枪把子,就站我身后别乱动!就赏给我这么点儿东西,要再被打成蜂窝,就太不值了……”
慕容谦像只毛茸茸的小巴狗似地站在追月肩后,不时把乌溜溜的黑眼睛探出来,好奇地望东望西,追月不断地用手把他的脑袋塞回去。
“爸爸,你就由着他们这样目中无人地胡闹吗?”慕容煜气急败坏。
“你先说说,是你买凶杀人吗?”老爷子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是我又怎样!事到如今,你就看看你这些儿子,哪个身上干净?”慕容煜大喊一声,“听我的命令,今天慕容家清理门户,意图不轨者全部射杀,开枪!”
命令下的很清楚,但是没人开枪。
慕容煜身上的冷汗唰得就下来了:“你……你们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他们在等我的命令。”老爷子说,“慕容家养的枪手和保镖,只要沾上慕容两个字,就只听一个人调遣,那就是我。你以为你多给他们个十万八万的,就能把我的人变成你的人?你知不知道慕容氏为了养他们每年的支出是多少?跟你给的那点钱比起来,哼,真是九牛一毛!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意图不轨者包括我吗?”
“当,当然不包括爸爸!”
“可是刚才你让他们开枪的时候,也没强调别伤着我吧?”老爷子说,“我真是看走眼了,以为你忠厚老实,没想到竟然是老谋深算!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不愧是我的种!”说着,他掏出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慕容煜应声而到……直到血从他嘴里流出来,他还是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哥……”慕容谦要过去,追月拦住他。
“你真把他杀了?”慕容行微微有点变色,“他是你亲生儿子啊!”
“我不缺儿子!”老爷子冷笑一声,“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虽然有叛逆之心,但罪不至死!签了这个,你还是我儿子!”老爷子把一张纸扔到他脚下。
慕容行捡起来一看,大体内容就是他自愿终身放弃慕容氏继承权的一份法律协议,他从协议上抬起头:“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和你大哥一样,”老爷子说,“我只给你三秒钟考虑时间。”
慕容行握紧了协议,狠狠掼在地上:“你别做梦了。”
“开枪!”老爷子说。
指着慕容行脑袋的枪手刚要扣动扳机,追月飞脚而上,踢飞了他的枪。与此同时,唐骏也一个大擒拿的动作,把身后的枪手背朝上摔倒在地。
慕容行一恢复自由,立刻吹了声口哨。几十号身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的大兵从天而降。这些身怀绝技的职业雇佣兵对付十几个枪手,实在是大材小用。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局势就彻底扭转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老爷子一向觉得自己对儿子们的把握是百无一漏的,怎么可能有人养了兵,他都不知道。
“我二十岁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越南集体受训待命了,一切的吃穿用度都划在我的账上,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爸爸,生在这样的家庭,不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不是?”
“你果然是个角色,竟然瞒过了我的眼睛!”老爷子怒极反笑了。
慕容行从怀里拿出一份协议,放在老爷子面前。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他将家族掌门人的位子传于三子慕容行。一切都写得清楚明白,只要签上老爷子的大名就一切OK了。
“签了吧,爸爸。”慕容行说,“你已经众叛亲离,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如果我不签,你也让人开枪吗?”老爷子问。
“如果你不签,我就把你开枪杀了大哥的这一幕,发到每一家电视台……”慕容行低声说,“你会身败名裂,慕容家会根基动摇。但我不在乎,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毁了它!”
“你都拍下来了?”老爷子问。
“你不相信吗?”慕容行拿出别在衬衣领子上的隐形摄像机,“要看一遍吗?”
老爷子目瞪口呆了半天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年纪大了,陪你们这些小毛孩子玩久了,体力就跟不上了。还是快点结束吧!”然后双手一拍说,“带上来!”
脚步声从门外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慕容行抬眼去你,顿时呆若木鸡。
一个保镖用枪指着慕容灿的脑袋一步一步靠过来。慕容灿脸色有点苍白,肯定发生过短暂的对抗,他的左颊上有一道红红的擦伤,嘴角也破了,显得凄美柔弱,楚楚可怜。
“灿……”慕容行喃喃着。
“让你的人都把枪放下,”老爷子说,“否则我就拿他开刀。”
慕容行犹豫了一下。
老爷子扬了下下巴,保镖对准慕容灿的肩膀就是一枪,子弹直接穿透肩膀,飞了出去。
慕容灿惨叫一声,捂住肩膀,几乎站立不住。
“都放下枪!——”慕容行大喊一声,心痛如绞。
那些人刚想把枪放下,只听慕容灿呻吟着说了声:“别放!”
“灿……”慕容行想跑过去。
保镖用枪顶了慕容灿一下:“你别过来,不然杀了他!”
“行,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慕容灿喘息着说,“你说,知不知道爱上一个权利至上的男人的下场是什么……”
“灿……”
“我知道,下场就是这样……”慕容灿惨笑,“但我不后悔……”说着他一把抓住保镖拿枪的手,对准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嘭地一声,鲜血飞溅,他冲着慕容行凄然一笑,身体瘫倒了下去。
慕容行扑过去抱起他的身体,一连迭声地叫他的名字,情绪完全失控。
“我……”慕容灿吐着血沫说,“我……帅不帅?……”说着,头一歪,跌落在他的臂弯里。
“你这个大笨蛋——”慕容行抱起他,就往外跑,“快叫救护车!”
“把他交给我!”唐骏说,“你留下来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就算救不活,也不要让他白白牺牲!”
说着,从他怀里抢过慕容灿,横抱着,跑了出去。
慕容行暴怒地抓过协议重重拍在老爷子面前:“你还有别的手段吗?让慕容家毁于一旦,还是传位给我,请你马上做出选择。趁我现在还不知道灿的生死,还可以控制我的理智!如果他死了,我就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了!签——”
老爷子一脸的土灰色,沉默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笔从他手中落下去的时候,他一头栽倒在茶几上,晕了过去。
五年后。
家变以后,老爷子就被慕容行软禁起来,不久以后他便因肝硬化而去世,离世前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慕容夫人。
葬礼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上举行的。场面隆重,有模有样,完全符合慕容家的地位和排场。
自从慕容行接掌慕容家以后,慕容集团的势力越来越大,没有人不对这个曾经最不受老爷子待见的三公子刮目相看。
但最刮人眼睛的还不是他的成绩,而是他的爱人。
他搂着那个男人的纤纤细腰,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各种公众场合,全不避讳世人的目光,那种洒脱和霸气,让人叹为观止。那个男人虽是个男人,却有着不可一世的风情万种——其实上流社会一直都对他很熟悉,原来的慕容二公子灿。
传说他曾为慕容行挨过两颗子弹。有一颗就打在心脏边上。如果不是他的心长得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早已经香消玉殒了。从那时起,他就成了慕容行心坎上的人,捧在手里怕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让不少的大家闺秀都羡慕得撞了墙。
没撞墙的那些个,开始把目光转向初露头角的慕容谦。
直到狗子队偷拍了慕容谦在私人豪华房车里与一个美得有点邪气的男人唇齿纠缠的香艳照片时,她们才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那个美得邪气的男人叫雷洛,以前好像也有人叫他追月,但现在人们只叫他洛少。
他读书不是块料子,但是却善于管理。三年前慕容谦丢给他一家慕容旗下的小公司,他做得风生水起。
据说他有个很恶劣的习惯。谁不买他的帐,他就威胁人家说我以前是做杀手的,你丫的不给我签了这合同,我半夜上你家崩了你……看着他西装革履,眉清目俊的小模样,谁也不怕这尤物半夜上门。但是一想起他那声名赫赫的枕边人慕容五少,都不得不咽着点儿口水,掂量掂量这人得不得罪得起。
圈子里,说慕容家什么的都有。
但无论嘴上说什么,他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一对对实在是金童玉男,在上流社会还没有哪一对能跟他们相提并论。那绝对不是“养眼”可以形容的,那简直是“销魂”。
“谦,”追月边解领带边说,“今天又有人问我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慕容谦刚洗完澡,擦着湿淋淋的头发。
“我和你……哪个是攻,哪个是受……”
“那你怎么说的?”慕容谦把擦完头发的浴巾捆在腰上。
“我说,你猜!”
“他怎么猜的?”
“他说,你是受,五少是攻!”
“然后呢?”慕容谦忍着笑。
“然后……我直接飞了他两颗门牙!”追月握了下拳头,咔咔作响。慕容谦不由得咽了下唾沫。
“今晚,我要挽回我的名誉,”追月乘胜追击,“你下我上,否则小心门牙!”
“行,让你在上面。”慕容谦爽快地扑向追月。
不一会儿,床就吃重地吱呀起来。
“我靠……”追月坐在慕容谦身上,微昂着头,克制着身体上的兴奋。
“怎么?我的力气是不是还不够?”慕容谦用力冲撞了一下,追月啊得叫了出来。
“我说过让我在上面!”他怒吼。
“你是在上面啊!”
“我他妈的不是这个意思!”
……
至今仍形只影单的,只有四公子骏了。
慕容行掌权之后,他便接替了智的位子——慕容集团财务总监。
但他接管的绝不仅仅是智的工作,还有智的一切。
他理了和智一样的发型,所有的衣服,从衬衣到外套到大衣到皮鞋,都是智遗留下来的,就连他手腕上的那只江诗丹顿的手表,也是智以前戴过的,座驾当然也是那辆奥迪RS6。
再好的车,也经不起时间,虽然保养做得很到位,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开着一辆六七年历史的旧车,实在有失身份。可是不管别人怎么劝,他就认定了这辆车。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连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都和智如出一辙。人们叫四少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面前的这个人是唐骏,而直接把他当成了慕容智。以至于有人干脆就叫他智少,他也毫不在意。
他就像一个被智附了身的躯壳,除了一张不一样的脸,其他的一切都和智一模一样。就像当年死去的是他,而智依然活着。
他深居简出,寡言少语,除非万不得已,不参加任何酒会和娱乐。但他的工作业绩,却是有目共睹的。怎么说也是智亲手带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那一头灰白的发色,因为灰白的发色下俊美无疵的脸,也因为脸上不可捉摸的寂寞与忧伤,他就像一个黑色的传奇,游离于世人之外,却为人们乐此不疲地津津乐道。
墓地是每天都去的。
一束白色的蝴蝶兰,一支烟。放下花,吸完了烟,他就离开。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夏天墓地上长满了草,他就脱下西装,蹲着拔草。嘴上叼着烟,偶尔自言自语地说句什么,也像是和墓中人闲话家常。
墓地的工作人员早已见怪不怪。每次一见他来了,就远远地打声招呼:“四少,今天这样早?”或者“四少,赏根烟抽。”
又是一个雨季来了。
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五年前的那个雨季,他在罗马的小树林里遇到了智……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天边浓重的黑云,抬起手按住了右边的肋骨。
“旧伤又疼了吧?”慕容行走过来,“为什么不把那颗子弹拿出来呢,一到阴天下雨就活受罪。”
“留个纪念。”唐骏淡淡说。
“这么多年了,骏,”慕容行揽住他的肩膀,“你就像他的影子一样活着,你打算这样活多久?”
“到死为止。”唐骏弹了下烟灰。
“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没有自己,”唐骏说,“那个自己在五年前,已经和智一起深埋在地底下了。”
慕容行叹了口气:“从下周开始,我们轮休年假。就先从你开始吧,你最近为了欧洲市场的经济预算也累得不轻,出去散散心吧。”
“真的休年假吗?”慕容灿的脑袋从房间里探出来,嘴里咬着橙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休啊,行?我想去太浩湖,很久没滑雪了。”
“你就知道玩?”慕容行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上次你负责的那个案子简直一塌糊涂,你想让你老板我亲自操刀吗?”
“怪就怪我的秘书,她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慕容灿又咬了一口橙子,用嘴喂给慕容行。
慕容行抹了下嘴边的汁液:“纤雨的细致入微在公司里是很出名的,怎么可能误解你的意思,明明是你自己概念不清。”
“切,我要是那么能干,慕容家大当家的还轮的到你啊!”
“你小子三天不打又上房揭瓦了是不是?”慕容行抱起他,一脚踹开房门,往卧室走去。慕容灿又笑又叫地踢着腿。
唐骏看着他们闹,唇边泛起一缕微笑,眼睛里却是深深的落寞。
他微微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给助理:“明天帮我订一张罗马的机票……。”
奇遇
罗马。
漫步在林间小径上,唐骏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比起五年前,那些树木更加粗壮了,枝繁叶茂。洁白的百合花开在树荫底下,一丛丛一簇簇,散发着浓烈的幽香。
他在一棵树下,停下了脚步。当年,智就是在这棵树下捡到他的,那时候他一点也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在他的生命里竟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
树木悄然生长,花朵年年绽放,青色苔藓在美丽的花格石子路上蜿蜒生长,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然而一切都已经变了。
原以为那颗心已经疼得麻木,可是当他推开小木屋的的门,一丝尖锐的痛楚立刻从小腹深处攀升上来,几乎让他无法自持。
眼睛模糊了。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连灵魂都枯瘦如柴,在时间里苟延残喘。
他的手抚过墙壁,顺着窗楞,落在了钢琴上,轻轻按了下去。一个厚重的音符突破层层灰尘,在凝滞的空气里一荡,便消失了。
他走到床前,仰身躺了下去。多年前,他们曾在这里相拥而眠,而今他重返故园,孑然一身,只剩下满头的白发和一颗已老去了的心。
“我回来了,智……你在哪里?……”
在小木屋里待了整整一个礼拜,散散步,钓钓鱼,看看书,更多的时间是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有时候能呆到睡着了。
第八天,他一早起来洗漱,换了身比较正式的衣服。虽然是休假期间,但是既然大老远的来了一趟,总要去设在罗马的分公司露露脸。
从进入公司的大院,头也不抬地穿过列队欢迎的上层主管,到汇报,检查,小型演讲,言简意赅,只用了四个小时的时间。
十二点,他以有事为借口拒绝了午餐的邀请,一个人开着公司特地给他准备的一辆兰博基尼,百无聊懒地在街上晃悠。在著名的特雷维喷泉广场,他停了下来,慢步走到许愿池边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凝视着泉水下面闪闪发亮的各国钱币。
每一个钱币,都是一个愿望。
即使真的有神仙,这么多的愿望,管得过来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这还是临行前,慕容谦硬塞在他口袋里的,嘱咐他去了罗马不要忘记许愿。
他看着那枚硬币,稳稳地落在一堆微微发绿的硬币之上,心里想,没有人能实现我的愿望……神也无能为力……
正在这时,一个重重地东西猛地撞在他腿上,他身子往前一倾,差点跌进泉水里。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裹在病号服里的男人,摔成一团,紧紧靠在他腿弯上。从他这个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他有些凌乱的短发和瑟瑟发抖的肩膀。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别动,跟我们回去!”说得竟然是中文。
那个发抖的男人可能是极度恐惧,慌乱之中竟伸手抱住了他的腿,脸也紧紧贴在了他的腿上:“救我!救我!……”
唐骏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幻觉中,那种感觉太不真实又太过激烈,就像一道闪电,在身体里轰然炸开,有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的。
“救我!救我……”男人还在失声哀求。
但唐骏一动也动不了,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已跑到跟前,拉起地上的男人,对唐骏匆忙说了句:“对不起先生,他是病人,请原谅!”
说着,拖了那男人就往不远处的救护车上走去。
那男人挣扎着,喊叫着,不顾一切地回头冲唐骏大叫:“救救我——”
就在这回头的一刹那,唐骏看见了他的脸……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张已不在人世的脸……
眼看着那男人被七手八脚地塞进车里,唐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向自己的兰博基尼,一路狂飙追去。
跟进了一家医院以后,他们失去了踪迹。救护车还停在院子里,但是人已经不见了。
他有点太激动了,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正一间一间病房地闯入,扫视。
他知道这样不是办法,连忙拿出电话拨给了分公司的一位高级主管韩林:“我现在在圣罗斯医院,给你十分钟时间赶来,如果过了十分钟你就永远不必来了。”
合上电话,他直奔医生办公室,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彼此连说带比划了半天,谁也没弄懂谁的意思,气得他摔门而出,继续一间一间查找。
韩林一路把汽车当火箭开,下了火箭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唐骏面前,因为刹车失灵,他差点撞翻一个坐轮椅的病人,最后紧紧抱住一根柱子才让自己暂时着陆。
“四,四少……我,我没迟到吧?”
唐骏抓住他的颈后,一路拎小鸡一样提着他,边检查病房边说:“我要见这里的院长,现在!”
“是,我马上安排!”韩林说,“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唐骏丢下他。
他立刻拿起电话,叽里咕噜半天合上电话说:“他在二十七楼等您,这边请。”
圣罗斯医院的院长是位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金发碧眼,神情像做祷告时的牧师,既庄重又怀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骏少吧?”院长竟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请坐。”
“我没有时间坐,”唐骏拿出手机,翻出很久以前智涂了满脸冰激凌的照片,“我要马上见到这个人!”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好吗?”院长说。
“不,我先见他!”唐骏说,“什么话都等见了再说!”
院长想了想,一点头:“好吧,跟我来!”
绕过几段走廊,前面出现一个隔离区,院长示意打开门。
唐骏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完全无法抑制。是智吗?是他吗?这问题简直能让他发疯。
进了隔离区,院长在一道铁栏门前,停住脚步,唐骏的双手一下子抓紧铁栏。
慕容智的双臂被拉向脑后,牢牢绑在床头。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正在喂他吃药,他左摇右晃地不肯吃,药水洒得满身都是。另一个男护士见状,一伸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女护士拿起药就往他嘴里灌。
唐骏一脚踹开铁栏门,拽住护士一把摔了出去,把慕容智紧紧抱进怀里:“智……智……智……”
除了他的名字,他说不出任何话。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他自己却毫无觉察。
“你要干什么?”慕容智狂躁地喊,“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吃药!”
唐骏抬起头,颤抖地捧住慕容智的脸:“智,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唐骏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慕容智好像也是微微一愣,瞪大了眼睛,略有所思地看着他。
唐骏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扯开他的前襟,露出了他左边的胸膛。一点殷红的蓓蕾周围是一圈深深的齿痕……
唐骏难以置信地咬住了嘴唇,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他才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再次把他紧紧地搂进怀里,用力之大,让肋骨都不堪重负地咔了一声。
“疼死了!”慕容智挣扎。
唐骏连忙缓了缓力度,一次又一次地吻向他的嘴唇:“真的是你吗?智?这不是梦吧?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院长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在做梦,这确实是慕容智。”
“如果这是梦,千万别醒……千万别醒……”唐骏哆哆嗦嗦地解着慕容智手上的绳子,嘴里一直念叨着,“千万别醒……”
慕容智刚恢复了自由,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闪身就往外跑,当然没跑几步又被抓了回来。
唐骏从护士手里把他抢过来,任他踢任他打,只是护着他别伤着自己,嘴里柔声安慰着:“别怕,别怕,不吃药……不吃药……”
“真的?”慕容智抬起眼睛看他。
唐骏忍不住在他嘴上狠狠啃了一口:“真的!”
慕容智有点嫌恶地擦了一下嘴:“你咬我干嘛?你是狗啊?”
唐骏脑袋里咣当一声,转向院长:“他……他怎么了?”
“我刚才要跟你解释的……”院长苦笑,“可是你想先见到他!”
“你现在可以解释了!”
“我们还是出去说吧。”院长说。
“不,就在这里说,我的眼睛必须能看到他!”他怕他一离眼,慕容智就像梦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容智挣脱了他的怀抱,跑到窗口,趴着往外看。
唐骏坐在病床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智,一边听院长娓娓道来。
“慕容长治先生,是我的至交好友。五年前,他把这个孩子送来的时候,简直是惨不忍睹。慕容先生说,能救活就救活,不能救就算了。如果能救活,他出所有的医疗费。但是,要隐瞒他的身份,并且要把他永远留在罗马。后来他又补充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叫骏的男人来找他的话,就让他带他走吧。如果这样做都分不开,也许真的是缘分……说真的,他能活过来,完全是奇迹。他的身体几乎被撕碎,两年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修复手术做了无数次。一开始,我还很为难,要留住一个大活人,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的顾虑完全多余了。”
“接着说!”唐骏的眼睛依然看着慕容智。
慕容智把胳膊伸出窗外,像要去够树上的叶子。
“由于头部受到重创,他完全失去了记忆。而且,他的年龄和智力,也一直停留在十四五岁。身体和心理上的阴影,让他的性格变得乖戾暴躁而又异常敏感脆弱,每天为了打针吃药的事情都要闹得天翻地覆,看起来好像我们虐待病人似的……”
“你以为把病人绑在床上就不算虐待吗?”唐骏冷笑,“你喂你自己的孩子吃药,也是这么喂的吗?”
院长有点尴尬了。
“五年了……”唐骏心碎地说,“我们在各自的地狱里,整整煎熬了五年……”
院长叹口气:“对不起,慕容先生吩咐过,必须保守秘密。他给了足够的钱,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积极治疗,只是……”
“没办法治好吗?”
“也许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就好了。”院长说,“也许永远不能好。”
唐骏甩了一下头:“没关系,永远不能好也没关系。只要他活着……我只好他活着……”
慕容智还在够那树叶,已经踮起脚尖。
唐骏走过去,爬上窗台,摘下一大片叶子,递给他。
他把叶子接在手里,当扇子,扇着风玩。
“我现在就带他走,需要办什么手续,跟我的助理谈吧。”唐骏说。
“好的,如果他愿意跟您走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院长似乎早就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身体非常非常虚弱,经不起长途旅行,如果您要带他回国,最好先调理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打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为您效劳。”
唐骏点了下头,扶住了智的肩膀:“跟我走吧,我们回家。”
慕容智想了想,偏着头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愿意在这里天天打针吃药吗?”
慕容智摇了摇头。
“跟我回家以后,你就不用天天打针吃药了……”
慕容智简单琢磨了一下:“那你会带我去坐摩天轮吗,叔叔?”
唐骏一下子炸了:“你,你,你叫我什么?”
“不是叔叔吗?”慕容智说,“难道要叫爷爷吗?”
“我,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唐骏十二万分不自信地说。
“你的头发都白了啊。”
唐骏摸了一下头:“现在……现在好像流行这个发色……”
“那我也染一个。”
唐骏登时傻了。
唐骏带着慕容智,暂时住在罗马市中心的渡假别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