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智不介意地笑笑,信手拈过一枚草叶噙在唇间,忧伤美妙的调子像溪水一样静静流淌。
唐骏长时间地注视着他的嘴唇,身体忽然感到一阵燥热。他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翻过身,背对着他。
调子依然流淌着,伴着轻轻地风声。
“你……”唐骏低声说,“也没有吻过别人吗?”
“有。”慕容智停止了吹奏。
“什么?”唐骏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突然又笑出了声,重重躺在地上,“我以为你一定会说没有,有点意外。其实你这样的年龄,从没吻过女人才是意外吧!”
“我没吻过女人。”慕容智依然是淡淡的,静静地。
“那你吻过……不会是男人吧?”唐骏惊叫。
“是男人又怎样?”
“谁啊?”
“你啊。”慕容智微笑。
“我?”唐骏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开什么玩笑!”
“爱信不信。”
“你为什么吻我?你变态啊!”
“即使我变态,也是你逼的。如果你没有晕倒,可以好好吃药,我就不必那么变态地吻你了,消炎药的味道现在还留在我的口腔,想起来我就反胃。”
“原来是在那种情况下……”唐骏有点不好意思地用胳膊顶了他一下,“喂,谢谢你啊。”
“那可是我的初吻,你打算怎么负责?”慕容智认真地看着他。
“你的初吻有什么了不起啊,无独有偶,那也是本少爷的初吻!”
慕容智看了他半响:“你多大?”
“三十二,你呢?”
“比你小一岁。”慕容智说,“三十二岁的男人还保留着初吻,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你还不是一样。”
“我从未爱过,你也从未爱过吗?”
“也许你是因为清高才不去爱,而我是因为没有时间。”
“你的时间都用来干嘛了?”
“我从七岁起就到山上捡蘑菇换钱给我妈妈拿药,我们家借遍了所有亲戚的钱,他们都对我们避之不及。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想多说。总之,整个求学期间,我不是在读书,就是在赚钱。你读书是家里给你钱吧?但我读书是一边交学费,一边供养家里。我成绩很好,我以为读书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可是……不瞒你说,我收到的情书摞起来有你这么高,但是我连打开看的时间都没有。也没那份心情。后来我干了这一行……更是疲于奔命,连自己都保证不了,更别说女人……”
“你干了哪一行?”慕容智问。
“知道那么多干吗?”唐骏说,“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马上?”慕容智的眉头微微一皱。
“恩,明天。”
“明天?”
“明天。”
“……哦。”慕容智不再说话,草笛声幽怨地响起。
离伤
已经午夜十二点了,唐骏还是睡不着。
借着月光,他可以看清在角落里打地铺的慕容智。他看似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面容安详,蜷缩着身子,好像不耐夜的寒凉。
“慕容智……”唐骏轻声唤了一声。
“嗯?”慕容智睁开眼睛,但并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盯住某个角落。
“上来睡吧,地上凉。”
“不用了,碰到你的伤就麻烦了。”慕容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少罗嗦,我已经完全好了!”
“是你在罗嗦吧,我说过不用了!”慕容智说。
唐骏也懒得再废话,他跳下地,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他,将他重重放在床上。
慕容智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唐骏并没有觉察他的变化,他拉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两人背对着背,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唐骏……”慕容智突然开口,“我说过我不上来吧?”
“说过,怎么了?”
“所以,如果发生什么事,完全是你自找的!”说着,他翻身而起,将唐骏压在身下,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吻上他的嘴唇。
“住手!”唐骏拼命挣扎着,他的力气很大,慕容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很快制住他,反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床上。
慕容智别过头,看着他,露出决绝的笑容。
唐骏的呼吸急促了,身体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一句话也不说,翻过他的身体,撕开他的睡衣,滚烫的嘴唇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吻下去……
慕容智的目光变得迷乱,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好烫,那温度简直能把他融化。
他的舌尖挑逗着他胸前的蓓蕾,往事像一道道苍白的闪电,在他脑海中撕开一个又一个血红的裂口……捆缚的双手,男人的狞笑,强行进入的剧痛,撕裂的伤口,被踩在脚下的头颅,被迫吞咽的肮脏汁液……他一声嘶叫,狠狠咬住了他的胸乳。
尖锐的疼痛让慕容智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叫痛,只轻轻抚摸着唐骏的脊背,带着无限的悲悯,轻轻抚摸安慰着。
低沉的哭泣声隐隐传来,豆大的泪珠从唐骏眼角一粒一粒飞快地滚落在慕容智雪白的皮肤上。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出来……慕容智拥抱着他,任凭他的泪水浸湿他的胸膛,他的心,他的灵魂。
许久,唐骏哭得累了,无力地伏在他的胸前,呆呆地不出声。
“没事了……”慕容智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
唐骏抓住慕容智的手,摔在一边,从他身上爬起来,翻身下地。
“你去干吗?”慕容智撑起上身,胸膛一阵剧痛。
“洗澡。”他头也不回地进了盥洗室。
慕容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两排清晰地血牙印,会留下永远不会消除的疤痕吧?这疤痕不偏不倚,就印在心脏的位置。在他三十一年的散淡岁月中,他是唯一一个在他心上留下印记的人,除非这颗心死掉,他再也无法忘记他了。
唐骏颓然坐在水龙头下面,任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不断溅起水珠的地面,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没有出口。身体又像被什么抽空,连触觉都变得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的声音蓦然停止了。
他抬起头,看见慕容智赤脚站在他面前。
“想把自己淹死吗?”他蹲下身子,把宽大温暖的浴巾,缠在他脖子上。然后撂起浴巾的下摆,帮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柔,无比温暖。
没错,这个人男人就是要命的,无比的温暖。
让他连想逃的力气都没有。
他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搂进怀里,沙哑地说:“对不起,智……”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让他搂着,一动不动。
“我差点伤害了你。”唐骏说。
“错,”慕容智说,“你差点就不必伤害我了。”
“我可是男人。”
“我从没把你当女人。”
“你喜欢男人吗?”
“我只喜欢你。”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唐骏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着他毫无迷茫的眼睛。那种明了和坚定,让他心痛不已。但他却笑了,让他自己都感到可耻的那种不以为然的笑。
他笑着松开慕容智,从盥洗台上拿出香烟,点上。
“要来一支吗?”他问慕容智。
“我不吸烟。”慕容智说。
“不会吸烟还叫男人吗?来,吸一口!”他把吸了几口的香烟,硬塞给慕容智。慕容智迟疑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唐骏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真不会吸啊?你他妈还真不像个男人!”
“你说什么!”慕容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别用那种要吃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吗?”唐骏讽刺地说,“喜欢我?呵呵,狗屁!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着的有钱人,玩够了女人就想玩男人!初吻?处男?这是什么时代啊,大哥?你这些单纯的谎言拿去骗三岁的小孩子都嫌幼稚,还拿来糊弄我!当我是白痴啊!”
“唐骏……”慕容智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身体微微发抖。
“我说我是初吻,我是处男,你信吗?”
“我信。”
“虚伪!——”唐骏恶狠狠地说,“你明明看见过我的伤口,你以为这种伤口会是怎样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还什么初吻,我就是一肮脏的破鞋!我身上有窟窿的地方都被别人……”
“不要说了——”慕容智吼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冲着别人吼叫,他几乎忍不住想一拳捣烂他的下巴。他喘息着,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受不了了吗?还喜欢我吗?”唐骏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他的脸。
慕容智一掌格开他的手,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沉声说:“滚——马上!”
唐骏冷笑一声,拿起地上的衬衫穿在身上,最后看了他一眼:“这身衣服就当是借你的,如果以后还会见面……”
“不会了!”
“那就永别吧!”
唐骏双手插、进裤袋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连头都没有回。
天色还没有亮。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慕容智的身子顺着墙壁慢慢滑落下去,一痕清泪濡出眼眶。
唐骏确信已经完全离开了慕容智的视线,他痛苦地仰天嘶叫一声,甩开双腿,发狂地奔跑起来。
枷锁
唐骏走进病房的时候,母亲正睡着。她看起来更衰弱了,只有五十多岁,却满面皱纹,脸色蜡黄。如果没有病痛的折磨,她应该也是个清秀端丽的女人。
唐骏把母亲的手紧紧握在手中,虽然他不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享受父母的温情,但是母亲的存在依然是他的心灵支柱。
他还记得,在他五岁那年,家里实在太困难了,母亲牵着他的手,一路无言地把他送到了孤儿院。他紧紧抓住母亲的衣服,痛哭流涕地求妈妈不要丢下他,但母亲还是掰开他的手,哭着跑开了。
虽然他只在孤儿院里待了一个星期,母亲就心生悔意,把他领了回去。但从那次开始,他就特别害怕被抛弃。他不想做没有妈妈的孩子,即使这个妈妈并不曾给他买过一支雪糕,并不曾给他过过一次生日,他还是害怕失去她。
他知道母亲是太难了,不然一定会很爱他的。
庄美云在儿子的抚摸下,慢慢张开了眼睛。两个月不见,孩子更瘦了,脸色也很憔悴,好像大病初愈一样。
“我回来了,妈。”唐骏的忧伤立刻褪尽,眼睛里是明朗的微笑,“你感觉怎么样?”
“浑身都疼,还能怎么样!”庄美云拍着儿子的手,“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去吧,妈妈这病也是好不了的了,却还要拖累你。”
“会好的,”唐骏很肯定地说,“只要坚持治疗,听医生的话,你和爸爸都会好起来的。”
“这次你会在家待多久呢?为什么公司总是派你出差?”
“是我自己要求出差的,出差可以赚更多的钱。”唐骏拿起一个苹果削着。
“在外面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看你瘦的,脸色也不好。”庄美云抬起手抚摸儿子的脸。
唐骏握住妈妈的手:“也就是谈谈话,吃吃饭,签签合同……”他轻描淡写地说,“脸色不好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吧。”
“孩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给妈妈带个儿媳妇回来啊?”
“呵呵,谁能看的上我啊?”
“胡说,我的儿子又漂亮又能干,还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啊!唉……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都是我和你爸爸拖累了你,有我们这两个病秧子在,谁敢嫁到我们家啊?”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妈妈。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骏……”庄美云犹豫着说,“你,你这次带钱回来了吧?医生已经催过几次了,说我们欠得太多,不能再拖……要不,我们回去吧!在这里待下去也不过是多熬那么几天,有什么意义呢!”说着眼泪就滚落下来。
唐骏帮妈妈擦掉眼泪:“你放心,妈妈。我带钱回来了,足够付清欠下的钱,还会余下很多。你只管养身体,钱的事你就不必操心。”
“唉……”庄美云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她的体力很差,说几句话就会累得想睡。唐骏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安慰地轻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高医生。高医生刚要说什么,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跟他出去谈。
关上门,唐骏明朗的神情立刻变得忧郁暗淡了。
高医生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是肿瘤治疗的权威医生。自从庄美云夫妇患病以来,她跟唐骏打交道的次数已数不胜数,非常熟悉。她很同情这个重担在身的孩子,但她也只是个医生,有时候也只能执行医院的规定。
“你不是说这次出差回来,就把钱全部还上吗?”高医生同情又责备地看着他。
“对不起,高医生。我这次出差出了点状况,没能拿到钱……你能不能帮我跟院方说说,再多宽限几天,我已经接了新的工作,我很快就会筹到钱的。”
“我已经尽力帮你了,唐先生……”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再帮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一定会把钱还上的!”
高医生无奈地瞅着他:“我这样跟你说吧,唐先生。你父母的病,只是个时间问题。你也知道得了这种病,想痊愈那是非常困难的,一万个里面也没有一个。有病,应该治。但是,一定要量力而行。我建议你还是把你父母转到便宜一点的医院吧,你也能喘口气。”
“不行,这里不是最好的吗?”
“是最好的,也是最贵的!”
“我付得起!你相信我,我真的付得起!我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求求你了高医生!”
“好吧,既然你这样坚持……我会再帮你跟院方说说,但你要尽快!”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高医生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唐骏无力地坐倒在病房边的椅子里,他摸摸口袋,还有一支烟。这是慕容智为他买的香烟,就只剩这一支了,他把烟扔进嘴里,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智在做什么呢?他还在罗马的小木屋里独自伤心吗?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嘲弄自己的自作多情——他那么残忍地伤害了他,他怎么还会为他这样的混蛋伤心呢?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里面传出阿虎的声音。阿虎是他的工作伙伴,以前也是个优秀的保镖,后来因为受伤而退下火线。他们在机缘巧合下相识,成为朋友。他就像他的经纪人,为他联系客户,承接工作,谈妥价钱,唐骏很信任他。
“你还活着啊?”安琥不客气地说,“你失踪了一个多月,我还以为你光荣牺牲了呢!”
“我刚回来,在医院。”
“你妈妈怎么样?”
“就那样。”唐骏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以后所有的工作,我都接。只要时间不冲突。”
“怎么?钱又不够用了啊?要不要我借给你?”
“不用了,最近怎么样?有工作吗?”
“恩,刚刚接到一个。是个超有钱的主儿,出手也很大方。”
“真的吗?怎么不早说?”
“你先听我说完,我还想帮你回绝呢!”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有点变态,对毒物异常痴迷,我怕他毒死你。”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告诉他,我接了!”
说完,唐骏挂了电话。
手里的香烟也只剩下烟蒂了。
他盯着还在燃烧着的烟蒂看了一会儿,把它扔在脚下,用脚碾灭。
早餐
慕容灿穿着睡衣,打着呵欠从楼梯上走下来。
早餐必须人人到位,这是慕容家的规矩。不过,慕容灿还在被窝里就听见老爷子出门的声音了,所以他才敢穿着睡衣,磨磨蹭蹭。
兄弟们已经在在餐桌前正襟危坐了,就等着他。
他一掌拍在大哥背上,说:“我说你们就放松点吧,我们家的老顽固一早就走了,那么严肃干嘛?”
“放肆!”慕容煜甩开他的手,“怎么可以这样说爸爸?”
“哦,我忘记了,”慕容灿靠在慕容智耳朵上说,“老顽固走了,这里还有个小顽固!”
慕容智微微一笑:“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慕容灿拉开椅子坐下了,用眼睛扫视了一遍眼前的食物,大声喊:“刘妈,怎么整天吃这些啊?能不能换个样儿啊?”
刘妈连忙小步跑过来,赔笑说:“不合二少爷胃口的话,我重新给您做。”
“你不用理他,刘妈。”慕容行喝了一口牛奶,“去吧。”
“是,三少爷。”刘妈抱歉地对二少爷笑笑,下去了。
慕容灿狠狠地瞪了慕容行一眼,所有的兄弟中,他就看这个三弟不顺眼。整天板着一张臭脸,就像谁欠他钱似的。那么精致的五官长在这样一张脸上简直是浪费。
慕容灿拿起豆沙包狠狠咬了一口,把它当三弟的脑袋。
“灿!”慕容谦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刷牙了吗?”
“我刷没刷牙关你什么事啊,又没吃到你嘴里!”慕容灿不在乎地说。
“刘妈,给我单独盛一份小菜,我不要和这恶心的小子在一个碗里吃饭!”慕容谦叫道。
“我也是!”慕容行淡淡说。
慕容智微微笑道:“还有我。”
慕容灿停止了咀嚼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哥:“大哥,咱俩吃吧?”
慕容煜看也不看他,对刘妈说:“也给我拿一份!”
刘妈忍着笑,给大家分餐。
慕容灿哼了一声:“不吃拉倒……”他更加用力地咬着手里的豆沙包。
慕容谦喝了一口汤,看着慕容智说:“四哥,你这次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
慕容智抬起眼睛:“什么事?”
慕容谦不高兴了:“你每次旅行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的,这次你回来都两个多月了,你的礼物呢?”
“哦……”智恍然想起,抱歉地说,“对不起,这次我忘记了。”
大家都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他也不解释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呵呵,你还有忘事儿的时候啊?”慕容灿稀奇地说,“你那脑袋不是大规模集成电路吗?”
徐智只是笑一下,也不反驳。
“智,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慕容煜说,“从罗马回来以后,你的脸色更差了,也更消瘦了。”
“有吗?”慕容智说。
“有啊。”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响起来。
大家回头看见智的未婚妻孙玲珑满面春光地走了进来。她虽然叫玲珑,却不是玲珑型的美人。她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腿长长的,举手投足都是傲慢大小姐的派头。
“一大早她来干嘛啊?”慕容灿嘟囔一句。
慕容煜碰了他一下,微笑着对孙玲珑说:“这么早就过来,一定没吃饭吧?过来一起吃。”
“好啊!”
孙玲珑毫不客气地坐下来,问了一圈好:“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四哥好,五哥好!”然后她的目光就定格在慕容智脸上,“四哥,你回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去看看我?若不是听慕容伯伯说起,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我最近有点忙。”慕容智用餐巾擦了下嘴,站起身,“我吃好了,各位慢用。”
身边的慕容煜拉住他:“你吃好了,也得陪陪你的未婚妻吧,不是害羞吧?”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
慕容智只好坐下来。
“就是嘛——”孙玲珑撒娇地说,“我没吃完,谁也不许走!”
“你们家佣人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啊?一大早就来我们家蹭?”慕容灿说。
“二哥,如果你的嘴也能像你的脸这么漂亮就好了!”孙玲珑尖牙利嘴地说。
慕容灿清秀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我警告你啊,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漂亮了!”
“生什么气啊,二哥?”孙玲珑佯装委屈地说,“我不知有多羡慕你呢!我要是能长你那样一张闭月羞花的脸,让我少活二十年我都愿意!等哪天有时间,我要把你的照片高价卖给美容院,你一定会成为女孩子们的整容范本的!你若出名了,可别忘了谢我哦!”
慕容灿气得七窍生烟,却说不出话。
慕容煜笑道:“我看算了吧,灿。你那张嘴在玲珑这里,可占不到便宜!”
“四哥惨了!”慕容谦同情地看着慕容智,“以后你在家里只有惟命是听的份儿了!”
大家都是一阵笑。
慕容行拉开椅子说:“我还要开会,先走了。孙小姐失陪了,各位失陪!”
“再见,三哥。”孙小姐小心翼翼地向她摆着手。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就是怕这个不苟言笑的三少爷。
“再见,三哥……”慕容灿学着孙小姐的声音,“你不是说你没吃完谁也不许走吗?你怎么不敢跟行撒泼呢?”
“谁撒泼了,你才撒泼呢!”孙小姐说,“你还不是一样怕三哥吗!”
“我怕他?”慕容灿好笑地说,“我可是他二哥,他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他按倒了打屁股!”
正说着,慕容行又折了回来,慕容灿连忙装聋作哑。孙小姐一个劲儿刮着脸羞他。
慕容行说:“我刚才忘记了一件事。陈董大家还记得吗?”
慕容煜说:“恒远置业的陈皓霆吗?”
“恩,就是他,”慕容行说,“今天晚上他家里有宴会,给我们发了邀请函。”
“我才不要去,”慕容灿说,“听说那个人怪恶心的,整天和蛇啊蜥蜴啊蜈蚣啊打交道,简直变态!”
“我也不要去,我怕虫子!”慕容谦说。
“人家在吃饭,能不能不谈这个?”孙玲珑嘟着小嘴说。
“我晚上有个酒会要参加。”慕容煜说。
“智,你和我去。”慕容行说。
“好。”慕容智点头。
孙玲珑看慕容行走远了,大声说:“我也要去!”
“不行。”慕容智说。
“为什么?”
“宴会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玩的!”慕容智说。
“我不管,我要去!我就要去嘛!你从来不带我出去,我就要去!大哥,大哥啊……”她跑过去摇着慕容煜的胳膊。
“带她去吧,智。”慕容煜没办法。
“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找慕容伯伯,他一定会让你带我去的!”孙玲珑要挟地说。
“等我电话吧。”慕容智离开餐桌,刘妈把外套拿过来递在他手上。
“四哥,我陪你去上班好不好?”孙玲珑尾随着跑出去。
深渊
陈皓霆下了车,在众多保镖和随从的簇拥下,边打电话,边走向家门。
正在这时,突然从墙角的树丛里冲出一个女人,她手握一把尖刀,疯狂地朝陈皓霆刺去,嘴里尖叫着:“我要杀了你!——”
这种水准的刺杀简直就像玩笑,不但保镖们没有慌,就连陈皓霆本人也没有慌。
女人快冲到陈皓霆面前时,唐骏闪电般地伸出一只手,抓住女人的手腕,轻轻一扭,刀就从女人手中掉了下去,握刀的手臂也被扭到背后。
唐骏只用了三成力道,不然这手臂早就被扭断了。
女人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唐骏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走狗!”
唐骏往前一推,女人站立不稳,坐在地上,喘息着。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刀,忽然快速地爬过去,想把刀抓在手里。刀却被一只脚牢牢踩住了。
女人抬起汗湿的脸庞,看到了陈皓霆堆满恶心笑容的脸。
陈皓霆蹲下身子,用手指勾起女人的下巴,审视着她漂亮的脸蛋儿:“这么漂亮的小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女人呸了一声,吐了他满脸口水。
陈皓霆接过随从递过的手帕擦了擦脸,说:“带进去。”
两个人抓住女人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拖进了客厅,一把丢在地毯上。
陈皓霆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随从为他点上雪茄。他吸着烟,打量着地上的女人,皱了皱眉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当然会眼熟了!”女人冷笑着说,“有一张和我类似的脸一定经常出现在你的噩梦里。她才只有十九岁,你却残忍地杀了她!”
“哦……想起来了,静雪。曾在我家里做过佣人,人长得很美,又很勤快,我对她别提多满意了。可是她打扫的时候,不小心被我的蝎子咬死了,这我也没办法啊,谁让她那么不小心呢?”
“你胡说!你想□她,她不从,你就对她下了毒!”
唐骏一直面无表情地脸突然抽搐了一下。
“你是她的什么人啊?”
“我是她姐姐,我叫纤雨,你给我记住了,有一天我一定杀了你,给我妹妹报仇!”
“哦,纤雨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说我毒死了你妹妹,你有证据吗?没有吧?倒是你刺杀我这件事,我却有满屋子的证人!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呵呵,你这么认为,法律可不这么认为!”陈皓霆抓住纤雨的下巴说,“你看你这么美,坐牢多可惜啊?不如做我的女人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你做梦!”
“不,我没有做梦,我的话马上就会变成现实!”
陈皓霆边说,边脱掉西装,逼近纤雨。纤雨惊恐地后退着:“不要过来,你想干什么!”
“呵呵,我想干什么?多愚蠢的问题。我不妨告诉你,纤雨小姐。你妹妹确实是我杀的,但我并没有对她下毒,我只是把她扔给了我最喜欢的那只来自亚马逊河的大毒蝎子……”
唐骏的拳头猛地握紧,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唐骏啊唐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你管得过来吗?想想妈妈吧?想想医药费……
“你这个禽兽,我跟你拼了——”纤雨发疯地冲上去,一口咬在陈皓霆的手臂上。陈皓霆一声惊叫,甩手给了纤雨一巴掌,把她的身体打飞出去。
“你们都不要动!”陈皓霆说,“我要自己收拾她,我喜欢小烈马,嘿嘿……”
纤雨爬起来,瞅准一个机会,拔腿就往门外走去。唐骏正站在门口。
“拦住她——”陈皓霆大叫一声。
唐骏想抬起胳膊,那只胳膊却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纤雨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他一狠心,拦住了她的身体。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走狗——”纤雨拼命地挣扎。
唐骏假装躲闪纤雨的攻击,微微闪身,让她跑了过去。
“妈的——”陈皓霆跺着脚,“别让她跑了!”
“我去追!”唐骏应了一句,就飞奔出去,其他人也跟着冲出去。
纤雨已经不见了踪影,保镖和随从们满院子寻找。
纤雨蹲在一丛竹子下面,瑟瑟发抖。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她回过头看见唐骏,她刚想大叫,唐骏低声说:“别出声,跟我走!”
唐骏抓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从一条密道,穿了出去,来到大街上。
街上车来车往,唐骏拉着她飞速奔跑,边跑边拦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唐骏把她塞进车里:“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这种混蛋你不收拾他,天也会收拾他的!司机,开车!——”
车子开动了。
纤雨趴在后面的玻璃上,久久地凝视着站在马路中间的唐骏。
唐骏回到陈家的时候,大家都站在客厅里。陈皓霆坐在中间。
“你干什么去了?”陈皓霆问。
“我去追她。”唐骏说。
“人呢?”陈皓霆问。
“……不见了。”
陈皓霆拍案而起,几步走到唐骏面前,一个重重地耳光掴在唐骏脸上,唐骏被打得踉跄了一步,站稳身子。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她跑出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你是不是故意放她走的?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陈皓霆每问一句,就是一记重重地耳光,一连打了唐骏十几记耳光,手都打麻了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唐骏齿血迸溅,眼冒金星,摇摇欲坠。但他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看你是不想干了!”陈皓霆说,“不想干就给老子滚蛋,想赚老子钱的有的是!”
“不……”君浩恳求,“不要赶我走……”
“怎么?不想走?”陈皓霆说,“不想走你就给我跪下!”
唐骏身子一震 ,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不跪啊?那你就滚啊!”
唐骏握紧拳头的手瑟瑟发抖,许久,他默默退后一步,跪在地上。
“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陈皓霆问。
“……不会。”唐骏颤抖着说,因为受过掌掴,也因为极端的愤怒,鲜血从他鼻腔里缓缓流淌出来。
“小心点,别滴我地毯上,弄脏了你赔不起!”陈皓霆说。
唐骏抹了一把鼻血,血都粘在手背上。
“好吧,”陈皓霆说,“看在你还有点诚心的份儿上,我就再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今天晚上,你就和我的小宝贝儿一起上台表演吧,我相信你们会是不错的搭档,呵呵……”
陈皓霆拿起茶几上一个黑色的锦盒,打开盖子,里面爬出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蜘蛛,毛茸茸的触角,令人毛骨悚然。
唐骏的脸一片苍白。
晚宴
晚上八点,宴会即将开始。
受到邀请的各界名流都相继到场,宴会厅里香衣鬓影,觥筹交错。
保镖们清一色黑西装,黑领带,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人群。同时又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慕容家的两位公子和孙家的大小姐出现在会场门口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过,他们已经不以为意,慕容家的男人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引人注目,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慕容行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面容冷峻,目光深邃,虽不苟言笑,已足以倾倒众生。慕容智也穿了西装,浅浅的灰色,将他衬托得更加成熟稳重。他唇边有优雅的微笑,眼睛却像结了冰的湖泊,冷漠淡定,波澜不惊。
慕容家的男人都有180公分以上的傲人身材和精致脱俗的五官,但每个人的气质又截然不同。
慕容煜的沉稳,慕容灿的不羁,慕容行的孤傲,慕容智的儒雅,慕容谦的忧郁。所有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都能在他们身上找到雏形。
上流社会的女孩子无不想做慕容家的儿媳,所以只要有慕容公子出席的宴会,就能看到许多待字闺中,花枝招展的女孩子。
今夜最志得意满的女孩子就数孙玲珑了。
大家都知道她已经被内定为慕容家的四少奶奶了,这让不少女孩子嫉妒得发狂。
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裸肩晚礼服,飘逸的裙摆像湖水一样在她足边荡漾。她的手优雅地搭在慕容智的臂弯里,妩媚的小下巴高高抬起,对那些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睛视而不见。
“瞧她那狂样儿……”女孩子们窃窃私语,“她哪里配得上我们的智少爷啊?”
“就是,别看她个子高,腿又粗又短,故意用裙摆遮住了。”
“听说行少爷也快要结婚了,我看我们是没戏了。”
“我还是觉得灿少爷最英俊,可惜他今天没来。”
“我不喜欢灿少爷那种类型,我还是喜欢行少爷,简直太酷了。他要是对我笑一下,我死都愿意。”
“行少爷严肃得有点可怕,还是智少爷最好了,那么温和那么绅士,我最喜欢了!”
“你还做梦呢?人家都要订婚了啊!”
……
“能不能把手松开一点,”慕容智低声说,“你抓痛我了。”
“不行!”孙玲珑又搭上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慕容智的胳膊,“我怕你被别人抢走了嘛!”
“陈皓霆过来了……”慕容行说。
慕容智和孙玲珑闻言抬起头,顺着慕容行的目光看去。
陈皓霆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朝他们快步走来,手老远就伸出来了:“哎呀,慕容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慕容行跟他握了下手:“陈伯父客气了,家父身体不太好,让我们代他问候陈董!”
“呵呵,你们能来我就很开心了,哪敢惊动老爷子啊!”陈皓霆又把手伸向慕容智,“这位就是四公子吧,真是一表人才!我在生意场上见过三公子,四公子还是头一次,但你在财务管理方面的过人才华我却是早有耳闻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慕容智微微颔首:“晚辈才疏学浅,不吝赐教。”
陈皓霆又把目光移向孙玲珑:“这位天仙一样美丽的小姐就是未来的四少奶奶吗?”
“我叫孙玲珑,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孙玲珑文雅地和他握手。
“恕我冒昧,孙佑文市长和您……”
“正是家父。”孙玲珑说。
“是吗?那你这个伯父是叫对了!我跟你爸爸很熟的,好得像亲兄弟!”
“真的吗?呵呵……”孙玲珑笑得很甜。
“以后要常到伯父这儿来玩啊,和你的白马王子一起!”
慕容智淡淡地笑一下,他对这样虚伪造作的客套真是毫无兴趣。
“听说伯父这里有许多好玩的……”孙玲珑有所指地说。
陈皓霆哈哈笑道:“我这里什么好玩的都有,就看你想玩什么?”
“我听大家说,你喜欢养些小虫子什么的……”孙玲珑直言不讳。
“玲珑!”慕容智制止她说下去。
“哎,这有什么?”陈皓霆不在乎地说,“没错,我是喜欢养些小虫子,而且是那种带毒的小虫子。它们可都是非常珍贵的品种,我费尽心思才把它们搜罗来!这和别人养养狗养养猫没什么区别嘛!”
“我可以看看那些小虫子吗?“孙玲珑感兴趣地说。
“不要着急,你马上就会看到了。”陈皓霆兴奋地说,“我今天晚上要让你们都开开眼界!”
“是什么嘛?”孙玲珑等不及了。
陈皓霆只笑不答,大步走到台上,站在了麦克风前。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非常感谢大家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的宴会。今天晚上,我特别为各位安排了一个余兴节目,一来呢,向大家展示一下我的收藏;二来呢,也给大家换换口味。这个节目看起来也许有点恐怖,有点刺激,呵呵……但是我保证,这只是表演,没有任何的危险性,请大家千万不要紧张!好,下面我们就开始,大家请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台上的黑色的大帷幕。
帷幕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金属十字架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十字架上是一个□着上身的年轻人,他的双臂张开,两只手腕被锁链紧紧缚在十字架的两端。他低垂着头,看不见他的面容,但是他的身材修长匀称,皮肤像一匹褐色的锦缎,光洁流畅,让人想起希腊神话里那个因盗取火种而被缚在山尖上的悲壮神灵。
台下的人群鸦雀无声,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十字架上的男人。
“不知道他耍什么把戏?“慕容行低声说。
慕容智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呆呆地盯着台上,脸上是略有所思的神情。
慕容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人群中发出惊呼:“快看,一条蛇!”
孙玲珑尖叫一声,捂住眼睛,躲进慕容智怀里。慕容智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背,眼睛却依然盯在台上。
舞台中央,一条又粗又长的眼镜蛇正吐着粉红色的毒信子,蜿蜒前行,离十字架上的年轻人越来越近。
台下,大多数人都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看。
不多一会儿,眼镜蛇已经爬到了年轻人的脚下,顺着他的腿慢慢向上游移,头部已经接触到了他光滑的腹部。
年轻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头依然没有抬起,但是紧张的汗水已经从他的鬓边淌到了脖子上,可以想见他的内心有多么恐惧。他一直低垂着头颅,大概就是不想让人们看见他因恐惧而苍白的脸吧?
毒蛇已经爬上他的胸膛,正往肩膀移动,毒信不停地在汗湿的皮肤上舔过。
忽然,它停止爬动,张开血口,露出两颗尖利的毒牙,一口咬在年轻人的肩膀上。
年轻人一声凄厉的惨叫,头颅猛地向后昂起。
“唐骏……”慕容智浑身巨震,像被雷电当场击中。
重逢
蛇毒蔓延地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