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骏头昏眼花,冷汗涔涔,剧痛从伤口开始扩散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颤抖着,呼吸变得困难,就像有一只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人群开始躁动。
“唐骏……”慕容智不顾一切地要冲上台去。
“你干什么!”慕容行抓住他的胳膊,“你认识这个人?”
“放开我!”慕容智挣脱慕容行的手。
“请大家冷静!这只是表演,纯属表演!”黑色帷幕在陈皓霆身后缓缓降下,“刚才给大家展示的是来自肯尼亚的眼镜蛇,号称是世界上最毒的眼镜蛇,它的一口毒液足以毒死二十人!”
“畜生!”慕容智低咒一句,又要冲上去。
“你冷静一点,他不是说过是表演吗?”慕容行牢牢抓住他,说,“你以为陈皓霆是白痴吗?他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草菅人命?”
慕容智稍微镇定了一点,望着黑色帷幕的眼睛依然是焦急的。
“四哥,他是什么人啊?我从未见你如此紧张耶!”孙玲珑有点不是滋味地说。
慕容行也有同感:“你今天是怎么了?你一向不是最冷静的吗?”
“对不起。”慕容智低声说。
大帷幕后面。
唐骏依然绑在十字架上,眼镜蛇被一个戴手套的人掐住脖子带走了。
另一个戴手套的人拿着针筒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
“这,这是什么?”唐骏艰难地说。
“抗蛇毒血清。你很快就没事的。”那人说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了冒血的针眼。
“混蛋……”唐骏忍着体内的剧痛,但是他已经明显感觉,那剧痛正在慢慢消失,视力也开始慢慢恢复,身子有了点力气。
“等会帷幕拉开的时候,麻烦你对观众笑一笑,不要哭丧着脸。这是老板的要求!”那人冷冷地说。
“让他见鬼去吧!”唐骏恶狠狠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干了吗?”那人冷笑着问。
唐骏不吭声了,他喘息着。
毒虽然解了,但是身体依然感到难以言说的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再强烈也比不上内心的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可笑的玩偶,任人耍弄。而他居然还要对他们笑?!
黑色帷幕又徐徐拉开了。
唐骏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次他没有低下头,他的眼睛直视前方,脸色虽然苍白憔悴,眼神却是冷冽而倔强的。
慕容智心上掠过一丝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睛几乎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大家请看,他不是好好的吗?”陈皓霆用手指向台上的唐骏。
唐骏唇边牵出一痕嘲弄的笑容。
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
思想是他的敌人。
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做的只是——活下去。
“他真的没事啊……”有人欢呼着说。
“刚才中毒是他表演出来的啊?表演的真像啊——”
“是啊——”
“你没发现吗,他长得很帅啊?”
“太帅了,和慕容家的公子们有的拼啊——”
有人鼓起掌来,众人便跟着鼓掌欢呼。宴会厅里充满欢腾热闹的气氛。
只有台上的男人是孤独的,他脸上嘲弄的笑意更深,视线凝聚成没有距离的视点。
“各位——”陈皓霆示意大家安静,“下面让我们开始另一个节目吧,这次登场的是我的最爱——来自美国的蜘蛛之王,黑寡妇!”
话音刚落,人群已经发出惊叫。
一只硕大的黑蜘蛛悬在半空中,徐徐下降。
在它的下方,就是唐骏的肩膀。
在众目睽睽之下,黑寡妇悠然地降落在唐骏的肩膀上。
唐骏身上的肌肉蓦然收紧了。
黑寡妇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往上爬,爬到唐骏的脖子上。
唐骏微微偏过脸,像要躲开黑寡妇似的。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但那只是徒劳。
他宁愿黑寡妇立即给他一口,这样他就不必再受恐惧的煎熬了。
也许是黑寡妇听懂了他的心声,忽然翘起肥胖的腹部,对准唐骏的脖子就是一口。
唐骏的身体猛烈痉挛了一下,从咬紧的齿间挤出压抑短促的惨叫。
“唐骏——”慕容智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几步跨到台上,一掌将黑寡妇打到地上,毫不客气地用脚碾碎。
“我的黑寡妇……”陈皓霆痛心疾首地叫。
众人也都惊慌失措,窃窃私语。
“智……”唐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使一样的慕容智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蜘蛛的毒素侵蚀了他的神经,才让他产生这样的幻觉。
这种感觉多么真实,多么真实啊!他宁愿这毒素永远不要消失,直到毒发身亡都能看着这张如沐春风的脸……
慕容智也许已经忘记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嘴唇印在唐骏脖子的伤口上,吸出毒血,吐掉,再吸。直到吐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你……”唐骏说不出话,“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的是你吧?”慕容智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陈皓霆,目光变得无比凌厉无比凛冽,“放开他!”
“你,慕容智!——”陈皓霆目露凶光,“你凭什么踩死我的黑寡妇啊!你以为你是慕容家的四公子就了不起了是不是?就连你家老爷子在也得给老子几分薄面!你算什么东西啊你!”
“放,开,他!”慕容智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往日温文的面容变得异常肃杀。虽然他的身体不太好,但毕竟是练过的,想捏碎一只喉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智……”唐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眼眶一阵涨热。
陈皓霆紧张地抓着慕容智的手,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你,你想干什么?”
不知何时,慕容行出现在慕容智的身边。
他拍了下慕容智的肩膀,慕容智默默松开了手,眼睛还怒视着陈皓霆。
“妈的,敢动老子!”恢复了自由的陈皓霆握紧拳头,捣向慕容智的面门。
慕容行轻松抓住他的手,顺势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为了一只蜘蛛得罪慕容家,你想过后果吗?”然后拉开身子,用力握了下陈皓霆的手,朗声说,“我四弟胆子小,受不了这样刺激的节目,失礼了,陈伯父!请容我们告退!”说完,冲众人点头,告辞,拉过慕容智,转身就走。
慕容智站着不动。
慕容行看着他,皱起眉头:“还不走?”
“我要带他走!”慕容智看着唐骏。
慕容行看了唐骏一眼,又看着慕容智低声说:“你想闹得不可收拾吗?”
“我要带他走!”慕容智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哼,”陈皓霆冷笑,“你要带他走是不是也要问问他是否愿意跟你走?”
“跟我走!”慕容智看着唐骏。
唐骏的眼里浮起一抹深深的痛楚,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再看慕容智。
“走吧。”慕容行拉了慕容智一把。
“为什么!”慕容智甩开慕容行的手,眼睛沉痛地注视着唐骏。
“你快走吧!谁要你多管闲事!”唐骏忍痛说。他别过脸,不敢看慕容智的眼睛。
陈皓霆得意地冷笑着。
慕容行坚决地拽起慕容智的胳膊,将他拽离宴会厅。
慕容智边走边回头看着唐骏,他的目光像霍霍燃烧的星辰,唐骏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种暴烈的刺痛。
不要恨我,智……请不要恨我……
孙玲珑跟在慕容兄弟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唐骏。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先祖
慕容家的客厅。
五位少爷都在,但谁也没有说话。
慕容行抱臂靠在沙发背里,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了然于心,又不愿多说半句。
慕容灿用手支着头,倚在沙发扶上上,银灰色的手机在指间转来转去。
慕容煜偶尔啜一口咖啡,慕容谦窝在沙发里把玩着小指上的花型尾戒。
慕容智坐在另一边的沙发里,离大家有点距离。
虽然气氛是如此沉闷如此紧张,但是他的神思早已不在这里。他久久地发呆,对自己此时的处境毫不关心。
老爷子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从容不迫。
这往往是他大发雷霆的先兆。
他停下脚步,望向他的四儿子慕容智。
慕容智走神儿的样子,让他更是窝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走神儿?
可是他拿这个四儿子实在没什么好的办法,这个孩子既不反抗,也不紧张。让人无从下手。
“智,”老爷子说,“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慕容智抬起脸,许久,神思才慢慢地聚拢来,他懵懂地说:“什么?”
老爷子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来人,帮四少爷清醒一下!”
一桶凉水迎面泼在了慕容智脸上,身上也湿了大半。
兄弟们无论先前在做着什么的,此时都正襟危坐起来,连气息都变得更安静了。
慕容智甩了一下头发上的水,用手抹了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刘妈赶紧拿毛巾过来,一边给慕容智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小心翼翼地对老爷子说:“老爷子,您消消气,四少爷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的……”
“住口!下去——”老爷子厉声说。
“我没事,刘妈。”慕容智对刘妈笑了笑。
刘妈无奈地叹口气,拿着毛巾下去了。
“清醒了吗?”老爷子问。
“是。”慕容智说。
“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么失礼的事?你上的是美国最有名的贵族学校,他们没教给你一个绅士应该具备的修养吗?你还像个世家公子吗?竟然还动手,简直就像街头的小流氓!慕容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老爷子的声音把屋顶都震得发抖了。
除了慕容行亲眼所见以外,其他的兄弟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容智。
他是出了名的冷静理智,温文儒雅,他会动手?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是打死他们,他们都不相信。
慕容智等父亲骂完了,淡淡说了句:“我没错。”
“你说什么!”老爷子更火了。
“我没错。”慕容智还是淡淡的,平静的声音,坚决的意志。这是一个不会为任何事情所动的男人。
老爷子不得不压下火气:“好,你说你没错。你就说个没错的理由给我听听!”
“他草菅人命。”慕容智说。
“呵呵,”老爷子讽刺地笑道,“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在场吗?当时在场的社会名流不计其数,为什么只有你那么有正义感呢?你觉得陈皓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置人于死地吗?你那双料博士的脑袋连这点问题都想不清楚吗?”
慕容智无法辩解了。
是的,他应该能想到唐骏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为什么还那么冲动呢?他不是冲动的人啊,为什么呢?……
其实答案很清楚,因为他不但不想让他死,他也不想让他疼,不想让他恐惧,不想让他受辱,不想让他无助。
“听说你还用嘴给他吸了毒血?”老爷子说。
兄弟们再次大吃一惊。
“你不是晕血的吗?”老爷子说,“你不是看见一滴血都会晕倒吗?”
慕容智说不出话。
“再说了,如果你嘴里有一点小小的伤口,你也会中毒的。你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吗?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
“……没有关系。”慕容智说。
“你为了一个没有关系的人去得罪陈皓霆?”老爷子气得哭笑不得,“你知道陈皓霆是谁吗?你知道他的背景吗?也许我们慕容家是犯不着怕他,但是我们也绝对不与这种人为敌!你连这点都搞不清楚吗!”
“对不起。”慕容智感到脑袋里很乱,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对不起?你终于肯说对不起了?”老爷子说,“如果你真得觉得对不起,就去向陈皓霆登门道歉吧!”
“……不。”慕容智坚决地说。
“什么?你敢说不?”老爷子的眼睛再次冒出怒火。
“我不会去,他不配。”慕容智清晰地说。
“你必须去!”老爷子命令。
“不。”
“你想受家法吗?”
“即使受家法,我也不会去。”他依然是平静而淡定。
“你……”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
“爸爸!”慕容煜开口说,“我愿意代四弟去,你就不要逼四弟了。”
“不能去!”慕容行站起来说,“爸爸,虽然陈皓霆有些背景,但若要我们慕容氏给他登门道歉,他还承受不起。依我之见,如果陈皓霆不来给我们登门道歉,以后我们将断绝与陈氏一切的业务往来。我会让他明白,慕容家族的威严,不容玷污!”
“哈哈……”老爷子指向慕容行,“你说得很好!说的很好!就按你说的办!”
慕容煜的脸色沉了一下,但他马上微笑说:“还是三弟有远见。”
慕容灿唇边漾起不屑地笑容。
老爷子转向慕容智:“看在你三哥的份儿上,就不用你去道歉了。你到祖先面前去反省反省吧!”
“是。”慕容智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客厅。
慕容家是一个严格沿袭古风的古老家族,代代设有祠堂,供奉先祖。慕容家祖先的画像至今仍高悬在祠堂正中,在暗淡的光线中,他端然静坐,脸上的线条清秀绝伦。
这就是慕容家的先祖。
赫赫有名的大燕皇帝慕容冲。
公元370年,大燕为前秦所灭之后,年仅十四岁大燕王子慕容冲因其绝世的美貌,而成为前秦王苻坚的娈童,被苻坚宠幸多年。
长大后的慕容冲,以其文才武略召回旧部,一举歼灭前秦军,登上王位。但那段耻辱的过去却是他永远走不出的阴影。
传说,他在战场上总是一身白袍,冲锋陷阵,从不披盔戴甲,唯求一死。
但历史选择了他。
孤独,屈辱,黯然神伤。同时又是那么高傲,英武,才华卓绝。
也许要怪就怪他那倾国倾城的美貌。
这美貌一代一代流传在慕容家族,从不曾消失。
世人皆知慕容家的男人有着无可匹敌的俊朗飘逸,却不知慕容家的男人也有着无可言说的寂寞凛冽。
慕容智跪在那里,看着慕容冲的画像。
画像上的男子似在对着他隐隐微笑。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历史的尘埃深处传出,那声音说:“你寂寞吗……”
是的,慕容智闭上眼睛,是的……
殊途
皮鞭呼啸而来,啪的一声在唐骏胸前爆开一道深深的血痕。
“妈的,都是你,害死了老子的黑寡妇!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它身上花了多少钱!给我打,往死里打!”陈皓霆暴跳如雷。
唐骏胸前已经已经是血肉模糊了,他咬紧牙关忍受着,一声不吭。绑在十字架上的双腕也已经被磨得伤痕累累。
“差不多了吧,老板?”一个随从在陈皓霆耳边说,“他快不行了。”
陈皓霆吸了一口烟,抬起眼皮瞅了瞅唐骏,看样子是快不行了,脸色像死人似的惨白。
“算了算了算了,快让他给我滚蛋!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丧门星!”陈皓霆一挥手。
锁链解开了,唐骏摔倒在地上。有人把衣服扔在他身上:“老板大发慈悲放了你,你穿上衣服快滚吧!”
唐骏爬起来,忍痛套上衣服,却并没有走。
“你还不走?”有人冲他喊。
“让我走可以,”他看着陈皓霆,“我一共在你这里服务了一个月零六天,请你结算我的酬劳。”
“什么?”陈皓霆的眉毛竖了起来,“你害死了我的黑寡妇,我没向你要钱,你反倒向我要钱了!你想钱想疯了吧!”
“那只蜘蛛确实很无辜!”唐骏说,“应该被踩死的人是你不是他!”
“什么,你敢拿老子开涮!”陈皓霆怒视着众保镖,“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吗!还不把他给我轰出去!”
保镖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唐骏。
唐骏微微冷笑了一下说:“就凭你们?”
一个人飞起一脚踢过来,唐骏闪身躲过。
其他人见状,连忙上来帮忙。
唐骏身上有伤,动作不是那么利落,但是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几分钟过后,在地上站着的只有唐骏,剩下的都躺在地摊上翻滚,惨叫。
唐骏的目光盯准陈皓霆,向他步步逼过去。
陈皓霆吓得脸色惨白地退后着,他身边的随从也后退着,瞅着唐骏不注意,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唐骏:“别动,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唐骏停住了。
陈皓霆一巴掌掴在那人脸上:“妈的,有枪怎么不早拿出来!”
“对……对不起老板,我刚才忘记了。”那人捂住脸谄笑着。
陈皓霆一把夺过手枪,得意洋洋地走近唐骏,用枪戳着他的胸膛:“你威风啊?你再威风啊!信不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啊!”
唐骏淡然一笑,猝不及防地抓住他拿枪的手腕,反扭过去,让枪对准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陈皓霆吓得直哆嗦:“你,你,你别乱来啊!”
“你开枪啊,看看被爆掉脑袋的是谁!”唐骏说。
“呵呵……我开玩笑的!我那是开玩笑!……你,你不就是要钱吗?我有啊,我有的是钱!”陈皓霆歪着脑袋对随从说,“给他钱啊!快给他钱!”
随从连忙打开保险柜,拿出几叠厚厚的纸币。
“笨蛋,这些怎么够,多拿点!”陈皓霆吼着。
“哦……”随从又要回去拿。
“不用了!我只拿我应得的部分!”唐骏从其中的一叠里抽出一半,然后推了推陈皓霆,“就麻烦陈老板送我出去吧!”
“行行行,应该的,应该的!”
保镖们已经爬起来了,小心地尾随在后面。
“让他们都站住!”唐骏说。
“都站住!谁也不许跟出来!”陈皓霆听话地说。
走出门口,唐骏说:“陈老板,你觉得以我的身手,取你这颗脑袋,是不是困难的事?”
“不,不,不困难!不困难!……”
“所以,你要记住,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也不可以随意践踏,懂了吗?!”
“懂了!懂了!懂了!”
唐骏冷笑一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将他打晕。然后,迅速离开了。
慕容智已经在祠堂跪了很久了。
膝盖已经麻木。头上身上的湿气侵入到体内,让他忍不住低声咳嗽。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老爷子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
“你想明白了吗?”老爷子问。
“我什么都没想,爸爸。”慕容智微笑。
“你没有欲望吗,孩子?”老爷子看着他,“这么大的家业,你不想成为主宰者吗?”
“我所拥有的已经足够好了,我会努力工作来维持这种好。我没有更高的要求。”
“你不是没有更高的要求,没有一个男人不渴望权力,尤其还是你这样才华卓越志向高远的男人!你只是不愿意与你的兄弟们争。你不想与他们为敌!……你太善良了,智。你太像你的妈妈……”
“我不与人争,与谁争我都不屑。”慕容智淡淡说。
“可是别人都像你这么想吗?你以为你不与人争,就不会卷入战场吗?我告诉你,你不但会卷入战场,你还会是第一个牺牲品!”
“无所谓。”
“你是无所谓,”老爷子激动地说,“你就不为你爸爸想想,你就不为慕容氏的未来想想!”
“爸爸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大哥墨守成规,不是领导者的材料。你二哥有的只是小聪明,难当大任。你三哥虽然是难得的人才,但他向来独断专行,不得我心;你五弟则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儿!只有你,儿子!只有你沉着冷静,步步为营!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你就不能振作一点吗?我让你和孙家的小姐结为夫妻,也是希望你们能强强联手,为慕容氏打造万世不败之基业!”
“万世不败……”慕容智凄凉地笑着摇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事不败的东西?就连亿万年的星辰有一天都会悄然陨落,何况是我们小小的人类创造的小小的事业……”
老爷子把手放在他的肩头,握紧:“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想法,你的想法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了你!你的家族选择了你!而你没有选择!”
慕容智苦笑一下。
老爷子说:“下个星期,就举行订婚仪式吧。
“我不爱她。”慕容智说。
“我也不爱你的母亲,”老爷子沉声说,“但我依然和她生活了三十多年,而且会继续生活下去。”
老爷子往外走去:“你起来吧,回去换掉湿衣服。慕容家的接班人不能总是生病!”
老爷子走出祠堂,发现一个背影正快步往外走去。
“站住!”老爷子叫住他。
那人回过身,是他的三子慕容行。
“我刚才对你四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老爷子走近他。
“……是。”慕容行坦然说。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有事找智。”慕容行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
“好吧,你听见了也没关系。在这个家族里面,不能有个人意志,我想你是明白的。以后好好帮你四弟吧!”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行微微躬身:“是……”
老爷子走远了,慕容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透射出铁一样的光芒。
债主
慕容智走出祠堂的时候,看见三哥站在庭院中央,凝视着父亲的背影。
他走过去,叫了声:“三哥。”
慕容行冲他一笑:“这是你要的资料。”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
慕容智连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翻看。
这里面详细记录了关于唐骏的一切,包括他的电话,住址,家庭成员,身高,性格,职业,以及他的近况。
不愧是他的三哥,短短的功夫已经查的一清二楚了。
“原来他是保镖……”慕容智盯着手里的资料。
“三个多月前,他刚刚从罗马回来。”慕容行说,“他在罗马受尽屈辱,几乎死于非命。你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吧?”
“你知道他在罗马遇到了什么事吗?”慕容智问。
“他是跟随殷名扬去罗马的,那段时间他是他的贴身保镖。”慕容行说。
“原来是他,难怪他的人说认识我。”
“没错,他曾来过我们家。因为他是个双性恋,又有虐待倾向,关于他的不良传闻很多,父亲不愿意与这种人来往。后来他又来过很多次,都被拒之门外。”
“唐骏就是被他……”慕容智说不出口。
“没错,他看上了唐骏。用他父母的生命要挟他,将他迫至自己的床上。他喜欢听高傲的男人在他身下求饶惨叫的声音,所以他变着花样折磨唐骏。撕裂他的身体,用线缝上,再撕裂……但无论他对他做什么,他都一声不吭。最后,他竟然放狗咬他……”
慕容智想起他肩膀上像被野兽撕咬过一样的伤……他的呼吸因为愤怒而急促了。
“后来,唐骏瞅准时机逃了出来。他的功夫非常了得,他不但自己跑了出来,还救了一个人出来。殷名扬非常恼火,派人到处追杀他。再后来的事,你比我清楚吧?”慕容行说。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 我的人用重金贿赂了殷名扬的亲随,”慕容行说,“你知道很少有人能抵挡住金钱的诱惑。”
“你刚才说唐骏功夫很了得……”
“你看这里,”慕容行指着文件的一段,“他的父亲早年是很有名的武术教练,后来因为一场车祸,断了一条腿,便开始自暴自弃。吸毒,酗酒,现在又患了肺癌。唐骏的功夫就是跟他学的。”
慕容智的手指慢慢缩紧,文件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谢谢你,三哥。”慕容智说,“但我希望你对他的事情能够保守秘密。”
“我是多嘴的人吗?”慕容行淡然笑道。
慕容智点了下头,拔腿就往外跑。
“你去哪里?”慕容行喊。
慕容智没有回答,只听他对佣人匆忙说了句:“备车,我要出去!”
慕容行唇边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地笑痕。
唐骏坐在街边的铁栏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掏出香烟,烟盒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攥成一团,精准地抛进垃圾箱里。
身上的伤痕像火烧一样地疼。
他也许应该去上点药,可是身上那点钱,连父母一天的医疗费都不够,他怎么舍得动?
欠款怎么办?
以后的医疗费怎么办?
也许他不应该这样冲动,他应该哀求陈皓霆留下他吧?约期做满了,他就可以拿到全额的佣金,就可以还清欠款了。
还有慕容智……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们生在同一个城市?这太巧合了吧?
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还是想想怎样跟高医生解释吧。
他小心跃下栏杆,身上的伤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确定自己的伤不会露出来,便缓步走向医院。
庄美云没有睡,看见唐骏微微笑了笑。
唐骏轻声走过去,把脸埋进母亲的被摺里。
母亲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再也支撑不住,一痕泪水悄悄滚落下来,渗进了棉絮里。
“你怎么了,孩子?”庄美云问。
“没什么,我有点累。”唐骏没有抬起头,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的泪水。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庄美云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妈妈守着你,好好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妈妈微微的鼻息声。
他还没有睡着,妈妈已经睡着了。她太虚弱了,她需要更好的治疗。
他一筹莫展地走出病房,坐在病房旁的椅子上,垂头发着呆。
一截白大褂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缓慢抬起头,看见了高医生的脸。
“高医生……”唐骏喃喃着,他实在说不出再宽限几天的话,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渐渐变得空白……身体慢慢倒了下去,摔在椅子上。
“唐先生!唐先生!”高医生惊叫着。
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唐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很豪华的单人病房里。
他的目光悠游探寻着,液晶电视,电脑,卫生间,沙发,花篮,壁毯,高医生……
高医生见他醒了,走过来:“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是病房还是宾馆啊?”唐骏按住昏眩的额头。
“这是病房,”高医生说,“不过是总统级的病房哦。”
“什么?”唐骏要起来,“谁让你自作主张把我放在这里的?我可没有钱付给你,快让我离开!”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高医生按住他,“你的房费和医疗费都已经付过了,你就安心静养吧。”
“付过了?”唐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医生用眼神示意他看向窗边:“他已经等了你一天一夜了,你可真能睡。”
说完,高医生就走了出去,带上门。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来,对他微笑。
“慕容智……”唐骏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慕容智慢步走过来:“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你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唐骏哼笑一声:“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
慕容智在唐骏身边坐下来,凝视着他:“即使你的生活如此不堪,你的眼神里依然流淌着王族般的高贵。你真是个让人费解地男人。”
“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而且是两次!”慕容智想了想说,“不,如果加上这次是三次才对。”
“那你想让我报答你吗?”唐骏冷笑一下,“可惜我不是女人,不然即使不配以身相许,也可以让你一夜风流!”
“ 呵呵,男人也没关系,我不挑剔。”慕容智微笑地看着他。
“变态!”唐骏低声骂一句。
“不要装了,”慕容智靠近他的耳朵,“也不是没试过?上次不是只差一点点吗?”
慕容智的牙齿轻轻啃噬着他的耳唇,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发出一阵微微的战栗,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要你报答我,唐骏。”慕容智低声说,“我要你用一生来报答我。”
“你想怎样!”唐骏戒备地看着他。
“不要这么紧张嘛,”慕容智抬起脸,“我只是想让你做我的保镖。”
“我不干!”唐骏知道自己不能靠近他,一旦靠近,便无法自拔。
“那怎么办呢?”慕容智佯装为难地说,“我已经帮你付清了医院的欠款,而且还交足了押金……我现在是你的新债主了。”
“你……”
“你不是欠债不还的人吧?”
“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伤好之后就来上班吧。”慕容智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等着你!”
征服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唐骏微微叹了口气,今天必须走了,昨天医院已经下了逐客令了。
他不想去上班,他一想起慕容智的笑容就有点难以自持。他可是堂堂男子汉,父母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怎么可以被男人迷住?
想再在医院赖下去也不可能了。昨天他眼巴巴地对一个小护士说,能不能再多给我扎两针?小护士尖叫一声,妈呀,快拉他去验脑电波,他脑子有病。
既然这样,还是溜之大吉吧。
慕容智啊慕容智,等我赚足了钱会还给你的。
他随便套了件衬衫,想趁着时间还早,悄悄开溜。
刚溜出医院大门,一辆豪华轿车就朝他直冲过来,紧贴着他的腿停下了。
唐骏狠狠瞪了车子一眼,脚下也没停着,打算横穿过马路。
“唐骏……”一个熟悉的声音。
唐骏回过头,豪华轿车的车窗打开着,里面探出慕容智堆满淡淡微笑的脸。
唐骏咬了下嘴唇,拔脚就跑。
慕容智依然淡笑着,发动车子,轻松地追上他,与他保持着平行。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唐骏大声叫。
“债主不跟着欠债的,还能跟着谁呢?”慕容智说。
唐骏跑得气喘吁吁:“等我赚了钱会还给你的,你看我像赖债的人吗?”
“我看你像。”慕容智认真说。
唐骏没办法,掉转方向,跑进一家刚刚开门营业的大商场内。
慕容智拿出手机:“我是慕容智,让保安注意一下,刚才进去一个穿白色衬衫大汗淋漓的高个儿男子……”
唐骏刚跑到大厅中央,就见一群保安围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扑倒在地,他想爬起来,另一个人紧接着也扑上来,只是一瞬间,他身上就压了十几号人,他绝望地放弃了抵抗。
慕容智慢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脸:“我忘了告诉你,这家商场也是慕容氏旗下产业之一。”
“让他们放开我!”唐骏叫道。
“做我的保镖吗?”
“做梦。”
“那就继续压着他吧,把所有的保安都调过来,两个小时换一次班,压得他答应为止。”
“慕容智,想不到你这么卑鄙!”
“连这都想不到,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慕容智微微一笑,“你慢慢趴着吧,我要去美国参加个重要的商务活动,很快就会回来的。”
“什么?你去哪里?”唐骏有点慌神了。
“美国。”
唐骏狠狠瞪着他,他粲然一笑,转身就走,边走边对身边一个秘书样的人说:“帮我订美国的机票。”
“你真去啊?”唐骏咬牙切齿地喊。
“这还有假。”慕容智头也不回。
“好了好了,我答应了我答应了!快放开我!”唐骏挫败地喊。
“真的?”慕容智回头,“你发誓?”
“我发誓!”唐骏狠狠地说。
“很好——”慕容智说,“放开他。”
唐骏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拳头就朝慕容智抡了过去。
慕容智看着即将落到自己脸上的拳头,淡定说:“从此以后某人要负担三个人的医疗费了,而且我只住总统级病房……”
拳头在离他鼻尖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慕容智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他的拳头,又顺势弹了弹他肩膀上的灰尘:“看,衣服都弄脏了,既然来了就换一套吧。”
唐骏气鼓鼓地瞪着他那满脸天使般的笑容,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厚颜无耻面目可憎。
秘书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还订美国的机票吗?”
“不去了。”慕容智志得意满地说。
唐骏更气了。
“这一件怎么样?”慕容智拿起一件墨蓝色衬衫放在唐骏身前比量着。
唐骏瞄了一眼价码:26000,便一把推开了:“这么贵的我可穿不起。”
“这是我送给你的。”慕容智说,“我的保镖穿得太寒酸,我脸上也无光。”
“我不要……”他话还没说话,那边慕容智已经一把扯掉了衣领上的牌子。
“直接换上吧。”慕容智说。
唐骏无奈地横了他一眼,但他那永不褪色的浅浅笑容似是在说,即使你眼睛横歪了,我还是这样儿。
唐骏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没辙的主儿。
换上新的衬衫,唐骏看起来容光焕发。慕容智站在他身边,打量着镜子里的唐骏,低声说:“好衣服就是给你这样的男人穿的。”
唐骏也看着镜子里的慕容智,他比自己略低一点,细细瘦瘦,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细腻洁白,没有一丝瑕疵。尤其是那张脸,漂亮得有点虚幻了,就像漫画里病态妖娆的美少年。
“你多高?”唐骏忍不住问。
“183公分。”
“比我矮一公分。”唐骏说。
慕容智莞尔一笑。
“四哥——”随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镜子里多了一张美丽的脸。
唐骏连忙闪过一边。
孙玲珑从后面抱住慕容智的腰,慕容智的轻松神情消失了,眉头微微皱了皱。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啊,四哥。你也来逛商场吗?是不是帮我买订婚礼服啊?”孙玲珑兴奋得叽叽喳喳。
慕容智轻轻掰开她的胳膊:“我……是来这里巡视的。”
“胡说嘛,我刚才明明就看见你在这里试衣服。这不是牌子吗?”孙玲珑从地上捡起扯落的牌子,“衣服呢?”
孙玲珑左顾右盼,最后目光定格在唐骏身上。她走过去,把牌子和衣服上的商标比对了一下,惊讶地说:“给你买的啊?”
唐骏微微一笑。
孙玲珑又是一惊:“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你不是上次宴会上那个……”
“他现在是我的保镖。”慕容智说。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孙玲珑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怎么可以有这么帅的保镖嘛!”
唐骏和慕容智都放下紧张的情绪,长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孙玲珑一手挽住慕容智,“今天有两个大帅哥陪我逛商场了!”
“我哪有时间陪你逛商场?我还有事。”慕容智说。
“不嘛不嘛!我们再有两天就要订婚了,好多东西要买嘛!”
唐骏的眼皮抖动了一下。他要订婚了……订婚了……也好,也好……断了他的心思也断了自己的心思……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呢?像被猫抓了一把,火辣辣的……他唇边漾起一丝冰冷的苦笑。
“你笑什么?”慕容智问。
唐骏一惊,发现慕容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唐骏说,“祝贺你们!”
“呵呵,谢谢你哦!”孙玲珑拖着慕容智的胳膊,“走吧走吧,去看晚礼服!”
慕容智被动地挪动着脚步,眼睛还盯在唐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