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岁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每个星期天,佣人把他带去母亲那里,他们有一个小时的相处时间。
七岁那年,母亲忧郁成疾,患病去世。
去世前,她拉着他的小手说:“儿子,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跟我离婚吗?因为你的外公多年来一直暗暗从事着非法生意,不料东窗事发,倒台下狱。他们怕受到牵连,就诬陷我与别人私通,强迫我离婚,完全不念夫妻之情……幸亏有你,灿,幸亏我生下了你……只要看到你,我就好痛快……好痛快……我告诉你,其实你爸爸并没有冤枉我,我真的与别人私通过,并且还生下了你……孩子,你记住,你不姓慕容,你不是慕容长治的儿子……你是我对你父亲最完美的报复……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总是冷落我……我恨他,我好恨他……灿,好好的活着,你存在的每一天都是他的耻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不要与你的兄弟们争宠,这是我和你的秘密,你记住了吗……”
慕容灿双手按在脸上,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出身来。
他长长呼了口气,凄然笑道:“妈妈,你是痛快了,你想没想过我的感受……”
车子在一片幽静的小竹林里停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就像下一场小雨。
老爷子和智缓步走在林间小径上,在小径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长满荒草的土丘。
和大妈的坟墓比起来,这座小小的土丘显得太荒凉了,似是早已被世人遗忘。
老爷子在土丘前停下脚步:“智,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这里埋着我的一位故友……”
慕容智对着坟墓深深鞠了一躬。
“你给她磕个头吧。”老爷子说。
慕容智一愣,就是祭拜大妈的时候,也没用他磕头啊。
“磕吧,孩子。”老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
慕容智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心里黯然。便走上前,屈膝跪下,庄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爷子凝视着坟墓,心里暗暗说:“看看他吧,他长大啦,要成家了……慕容氏未来的掌门人……清清,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吧?可以稍微原谅我一点了吧……三十年了……三十年啊……你都死了三十年,而我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老爷子的泪又流下来。
“爸爸……”慕容智站起来,扶住父亲。
“儿子啊……”老爷子用力抓住慕容智的手臂,“爸爸不能永远牵着你的手,以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你……千万不要让爸爸失望啊!”
慕容智心里一痛,点头说:“是。”
疑惑
把父亲送回去,慕容智掉头就往别墅赶去。
虽然只分开一会儿,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儿子……你千万不要让爸爸失望啊……”父亲的话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他眉头微皱,有点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
车子在别墅前的空地上停下。
他没有马上下车,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点上,吸了两口。
慕容智啊慕容智,你在烦恼什么呢?反正不论发生任何事,不论让多少人失望,你都不会放弃唐骏,你还有什么可烦恼的呢?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你想要的必然的结果,然后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什么事情就行了……
他果断地掐灭香烟,掏出电话,刚想拨出去,电话铃却响了。
是唐骏。
他按下接听键:“这么快就想我了吗?”
“臭美吧你,”唐骏不屑地说,“什么时候回来啊?”
“已经在门口了,你穿好衣服下来吧。”
“你上来。”唐骏说。
“干嘛?不是去吃早餐吗?”
“让你上来就上来!”唐骏挂断了电话。
慕容智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鲜香味儿。
他悄声走过去,看见唐骏嘴上叼着香烟,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他穿着件白色衬衫,没有系扣子,性感的胸肌在衣襟下若隐若现。
慕容智倚在门边,含笑看着他。呵呵,这小子,连做饭都这么帅?
听到动静儿,唐骏回头看见了他,拿下嘴上的香烟:“洗手吃饭吧。”
慕容智磨蹭着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唐骏的腰:“我又想要你了,怎么办?”
唐骏笑着踢了他一脚:“想变成太监就来吧。”
慕容智又想粘上来,唐骏扬起炒菜的铲子,威胁着:“快去洗手!”
慕容智边走出去边回头说:“小心你的烟灰,都掉锅里了。”
唐骏连忙吸了最后一口,把香烟扔掉。
慕容智从洗手间出来,两菜一汤已经上桌了。
“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慕容智擦干手,在唐骏对面坐了下来。
唐骏盛一碗汤递给他:“我从七岁起就开始做饭了,尝尝味道怎么样?”
慕容智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这是汤吗?这简直是刷锅水。
“怎么?不好吃?”唐骏问。
慕容智想:不能打击他,打击他以后也许就不做给我吃了……
“我感到很难过,”慕容智拿过餐巾,擦了下嘴,“喝了你的汤我才知道,我以前喝的汤都是垃圾。”
唐骏眼睛一亮:“真的吗?”
他嗖地站起来,跑进厨房端出脸盆那么大的一盆,嘭地一声放在餐桌中央:“那你把这盆都喝了吧?”
“你怎么煮了这么多?”慕容智指着脸盆。
“我本来只想煮两碗,可是我一尝有点咸,就加了点水。又一尝,有点淡,又加了点盐。再一尝,又有点咸,又加了点水,加水之后又有点淡……最后就变成这些了。”
难怪……这加来加去不是刷锅水又是什么?
慕容智皱眉看着他:“你不是从七岁起就开始做饭吗?”
“是啊,我爸爸一直说我做的饭像猪食一样,难得你爱吃啊!多吃点,多吃点,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唐骏飞快地往他碗里夹着菜,慕容智看着越来越高的菜,一脸想上吊的表情。
“你快吃啊!”唐骏催促着。
他犹豫着拿起筷子,艰难地往嘴里扒着。
“好吃吗?”唐骏兴奋地问。
他忍着想吐的欲、望,勉强点了下头。
“那你多吃点!”唐骏又飞快地往他碗里夹满了菜。
慕容智终于知道“晕菜”这个词儿是怎么来的了。
唐骏忍着笑,心里想:昨晚折腾的老子一夜没睡,整死你丫的……
终于摆脱了像十八层地狱一样恐怖的早餐折磨,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慕容智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早餐怎么样啊?”唐骏忍俊不禁地问。
“还好。”慕容智严肃地说。
“那我明天还……”
慕容智制止他说下去:“从明天开始我来做早餐。”
“哦……你们家都是男人做饭还是女人做饭?”唐骏问。
“女人。”
“哦……”唐骏拉长了语调,“女人啊……”
原来他下的套在这儿等着呢,慕容智摇头浅笑:“我不在乎表象,我只重视昨晚发生的事实!”说着,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唐骏的脸唰得红了,刚要狠狠还击,慕容智做了个嘘的手势:“请注意形象,这是医院。”
“不注意形象的是谁啊!”唐骏压低嗓子怒骂。
“先去看你爸爸,还是先去看你妈妈呢?”慕容智问。
“你真要去吗?”唐骏说,“我爸爸脾气可不太好。”
慕容智看了唐骏一眼:“怎么个不好?”
“想知道就去看看吧!”唐骏前头带路。
走到病房前,唐骏刚打开门,一个玻璃杯就直飞过来,撞在门上,摔得粉碎。
“老子不吃药,都给老子滚!”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吼着。
唐骏和慕容智小心避开地上的玻璃碴子,迈进房间。
病床上倚着一个枯槁的男人,脸上胡子拉碴的,带着几分凶相。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瞪着唐骏:“你这个臭小子死哪儿去了?老子拉屎撒尿都没人管!你给我过来,你给我过来!”
唐骏无奈地走过去,男人欠起身,一个巴掌就扫在唐骏脸上:“你这个狗娘养的,把老子丢在这儿就不管了是不是?”
“爸——明明就有特护的,一定是你脾气不好把人家气走了。我也要工作,怎么能天天守着你呢?”
“哎呀?你,你还敢顶嘴?”
又一巴掌要扫下来,慕容智上前一步,抓住病人的手腕,温和地说:“伯父,请注意身体,不要冲动。”
“你谁啊你!”男人挣开手。
“我叫慕容智,是你儿子的朋友。”慕容智礼貌地回答。
“慕容……”男人略有所思地看着慕容智的脸,“这个姓儿可不多见啊……”
“是的。”慕容智微笑。
“慕容……”男人嘴里喃喃着,“慕容……”
“你怎么了爸?就是这位慕容先生帮你和妈妈垫付了医疗费呢!”唐骏说。
男人又抬起眼皮看了看慕容智,自语着:“是不是那个慕容呢……”
“你说什么?”慕容智问。
“没什么啦,你们去看你妈吧,我要睡了!”男人把自己包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走吧。”唐骏把慕容智让出去,说了句,“你好好休息,爸。”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男人忽的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他不顾病体,挣扎着下了地,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
谜团
唐骏和慕容智沿着走廊,边走边聊。
“你爸爸经常打你吗?”慕容智问。
“他心情好时,对我还不错。心情不好就会拿我出气。”|唐骏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妈怀孕的时候,他就在外边闯荡,直到我六岁才回来。说真的,我们不是特别亲。”
慕容智心疼地看他一眼:“你吃了很多苦吧?”
“男人嘛,吃点苦算什么。”唐骏笑着说。
慕容智揽住他的肩膀,唐骏冲他一笑。
他们都没有发现紧紧跟在后面的唐骏的父亲——唐山。
“就是这里了。”唐骏轻轻推开门。
庄美云听到门响,倚身坐了起来。
可能是治疗和营养都加强了的缘故,她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你怎么起来了,妈妈?”
“我今天感觉好多了……”她握住儿子的手,“工作忙就不用每天过来,医生和护士都照顾得很好……这位是?”
庄美云注意到了慕容智。
慕容智走上前:“您好,伯母。我叫慕容智。”
“慕容……”庄美云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智,看了很久。
慕容智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妈妈……”唐骏轻轻推了母亲一把。
庄美云恍悟自己的失态,但还是忍不住看向慕容智:“对不起,我失礼了。您刚才说您叫什么?”
“复姓慕容,单名一个智字。”慕容智微笑说。
“慕容……”庄美云喃喃着,往前凑了一下,“慕容这个姓儿可不多见的,您是本地人吧?”
“是的。”慕容智说。
“本地姓慕容的是不是有一个慕容长治?”庄美云隐晦地说。
“正是家父。”慕容智说。
庄美云的脸色立刻煞白,连手都瑟瑟发抖了。
“你怎么了,妈?”唐骏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容智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庄美云没有理睬儿子的问话,直直地看着慕容智:“你……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31。”慕容智说。
“31……”庄美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的生日呢?”
慕容智疑惑地看了唐骏一眼,唐骏耸耸肩,他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
“快告诉我,你的生日呢?”庄美云又追问了一句。
“腊月二十九。”慕容智不解地说。
庄美云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许久,两行清泪从眼角淌落下来。
“你这是怎么了妈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唐骏往外跑。
“不——”庄美云叫住他,“不,没有,我只是……不要担心,孩子。自从生病以后,我的情绪就变得很敏感。没有事,什么事也没有……”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慕容智,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激动地情绪。
“对不起,慕容先生,让你见笑了。”庄美云说,“快请坐吧,不要站着。”
“我没关系的。”慕容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是不是我突然来访,太冒昧了。吓着伯母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庄美云的眼泪又止不住,“是我这老太婆太没出息了,动不动就……”
“妈妈,就算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啊?”唐骏打趣说,“让别人看见还以为老太太被漂亮小伙儿迷住了呢!”
“你这孩子!”庄美云佯怒地拍了唐骏一下。
慕容智看着他们微微笑着。
“骏,我这会儿嘴里发苦,你去给我买点冰糖回来吧。”庄美云有意支开唐骏。
唐骏一点也没有觉察,答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我去吧?”慕容智站起来。
“让他去吧。”庄美云连忙招呼他坐下,“你陪我说说话。”
唐骏开门出去了。
趴在门缝里偷听的唐山连忙闪过一边。待唐骏走远了,又靠过来。
“慕容先生……”庄美云说。
“叫我智吧。”慕容智说。
“好吧,智……你跟骏是怎么认识的?”
慕容智转念一想说:“工作上有来往。”
“哦……”庄美云说,“你,应该已经成家了吧?孩子几岁了?”
“我还没有成家呢,伯母。不过,明天我就订婚了。”
“是吗?那太好了,”庄美云激动地抓住慕容智的手,“是谁家的小姐?脾气好吗?漂亮吗?”
慕容智有点费解地看着她。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关心了,连忙转过话头儿,干笑了两声说:“我们骏和你差不多大,还从没交过女朋友呢。”
“是吗……”慕容智兀自笑笑。
“你……读过大学吧?”庄美云又问。
“嗯,读过。”
“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现在帮我爸爸工作。”
“哦……真好!真好啊!”庄美云摩挲着慕容智的手,“都长这么大了……和骏差不多高吧?你的脸多漂亮啊……”她忍不住抚摸他的脸庞。
慕容智有点尴尬地躲避了一下。
庄美云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慢慢垂了下去:“你看我……我看见漂亮孩子就……”
“没关系,伯母。”慕容智说,“我只是不太习惯。”
庄美云点点头:“你太瘦了,孩子。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贫血啊?你要注意营养,工作不要太劳累了……”说着,又忍不住想掉眼泪。
正巧这时,唐骏回来了,慕容智长长舒了口气。
唐骏剥出一粒冰糖,放进母亲嘴里:“甜吗?”
庄美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避开唐骏,追随着慕容智。
慕容智站起来说:“我想我们该走了,上班时间快到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唐骏帮她窝好被子。
两人走到门口,庄美云欠起身子:“智……”
两人回头看着她。
“你还会再来吗,智?”庄美云说。
“会的,伯母。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一定来啊……”
慕容智微微一笑:“一定。”
唐骏和慕容智走出病房,一点也没有发现躲在一边的唐山。
“我妈妈好像很喜欢你啊。”唐骏说。
“我一向都是讨人喜欢的。”慕容智回答。
“臭美!”唐骏嗤之以鼻,“不过说起来,我们两个的生日只差一天啊。你是腊月二十九,我是正月初一。”
“是吗?”慕容智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有缘啊!”
“你说我妈妈怎么会知道你爸爸的名字?”
“说真的,不知道我爸爸名字的人很少。”
唐骏又嗤之以鼻。
记忆
唐山待二人走远了,一闪身进了房间里,把庄美云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庄美云问。
“我是你老公,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啊!”唐山一屁股坐在床畔,目光锐利地看着庄美云的脸,“你哭过了?”
“我没哭。”庄美云冷冷说。
“嘿嘿,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看你激动地样子,这个慕容智确实是梁清清的孩子吧?”
庄美云横了他一眼:“是又怎样?”
“你不是骗我说他们一家早就搬走了吗?”
庄美云别过脸不理睬他。
“那小崽子小时候可吃过你的奶啊,如今他是大少爷了,怎么着也得接济接济你这奶娘吧?”
“人家给你出钱治病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
“哼,这怎么算他出的钱?咱们儿子不是也给他工作吗?”唐山说,“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但是他们家老头子总是清楚的吧?我说你就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去找找那老头子吧。他只要稍微松松手指缝儿,就够咱们用一辈子的了。”
“呵呵,”庄美云冷笑,“我们都是快死的人了,还要钱做什么?”
|“谁说我们快死了?他们已经在为我们安排手术了。我们的癌细胞都没有扩散,只要手术成功,再活他个十年八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唐山说,“这都归功于你养了个好儿子,拼命赚钱给我们治病。”
“你就不觉得对不起孩子吗?”庄美云的眼眶红了。
“有什么对不起的?没有老子哪有他啊?”
“他不是你……”
“什么?”
“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奴隶!”庄美云捂住脸哭出了声儿。
“行了,你不愿意去找慕容老爷子也没关系,我去找!”唐山说,“当年若不是你给那孩子几口奶喝?那小子能长这么大?瞧瞧他那仪表堂堂的样子,慕容老儿不知多喜欢他呢!”
“不行!我不许你去!”庄美云厉声说,“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不许你去打扰他们!”
“天上要掉馅饼儿,你都不伸手接着。你他妈还真是个穷命!”
“我就这命!我认命了!总之不许你去!”
“好好好……我不去了!你就继续抱着你的药罐子过吧!臭婆娘!”
唐山气呼呼地走了。
慕容灿看看表,下班时间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懒腰,一眼瞥见衣架上米白色风衣。
他走过去,把风衣取下来,搭在臂弯上,走出办公室。
慕容行的办公室离他的办公室不远,几步就到了。他在门外,看见办公室里有几个中层在汇报工作,便没有进去。
隔着没有关好的门,他能看见慕容行敛眉思索的样子。这是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不能用漂亮来形容。漂亮这个词太中性了,而他的美是至阳至刚的。应该说帅吧。是的,他太帅了,帅气而冷酷。跟小时候的他多么不同啊……
小时候,他是多么天真率直热情似火。
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他又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自卑和孤独将他包围起来,他不论是呆在家里,还是走在街上,都感觉身边充满了可怕的陌生人。
唯一能安慰他的,只有比他小一岁的弟弟,行。
他们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学。一个在中班,一个在大班。
虽然他比行大一级,但他生性腼腆,又很怯弱,再加上一张女孩子似的脸,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是经常的事。
有一次,他又站在幼儿园门口哭泣。行背着小书包走过来,像小大人似地皱着眉头看他:“你又怎么了,二哥?”
他依然哭着,不说话。
行看了看他湿透了的裤子:“你尿裤子了?”
他吸着鼻子说:“他们说我是女孩,不让我进男厕所……”
行拉过他的手,就往大班跑:“走,我给你报仇。”
行和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扭打在一起。
他在旁边哭着说:“不要打我弟弟……不要打我弟弟……”
老师被招来了,家长也被叫到了学校。
行被老爷子打了一顿屁股,罚跪了大半夜,还不准吃晚饭。
他永远记得行被按在腿上打屁股的时候,还别过头对他微笑。
每打一下,他小小的身体就颤动一下,但他还是咬着牙对他微笑……
从此以后,他对他更加依恋,形影不离。
而老爷子却越来越不喜欢他,因为他像一匹狼一样野性高傲,难以控制。
十二岁的时候,行第一次参加嘉年华舞会,他需要一个小小的舞伴。
灿嫉妒他和别人跳舞,他的第一支舞应该和他一起跳。
于是他背着所有人,戴上长长的假发,穿起垂地的白色纱裙,混进了舞会。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穿上女装的她,肌肤胜雪,纤腰盈握,竟是那样的闭月羞花,我见尤怜,仿若坠落凡尘的精灵。
他优雅地向行伸出手,行微微笑了,握住他的手,竟一点也没认出他。
他们在舞池里轻盈旋转,所有人都赞他们是金童玉女。
可惜的是,只跳了一曲,他垫在胸前的垫子就不断地下滑,眼看就要露馅儿。他慌忙推开行,就像灰姑娘听到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样,仓皇逃离了舞会……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惊醒了慕容灿的回忆。
“灿总监……”他们恭敬地对他点头,让过一边,让慕容灿先进去。
慕容灿进去后,他们才陆续离开。
“有事吗?”慕容行的眼睛依然盯在电脑屏幕上。
慕容灿把风衣往办公桌上一抛,正好挂在电脑上。
慕容行扯下风衣,顺手丢在地上,眼睛依然盯着电脑。
“慕容行,你连抬头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慕容灿的双手重重按在办公桌上。
慕容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向电脑,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看过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以为你拼命地干,爸爸就会选你当继承人吗?”
“我不需要他选。”慕容行淡淡说,“我想得到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
枪击
唐骏躺在小泳池一样大的浴缸里,脖子以下都淹没在厚厚的泡沫里。他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慕容智推门走进来,他身上穿着白色浴袍,手上端着两杯红酒。他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唐骏:“你洗得太久了吧?”
唐骏拿过来一饮而尽:“你管我!”
慕容智在浴缸沿儿上坐下来,凝视着唐骏的脸:“心里不痛快了?”
“自作多情……”唐骏有闭上眼睛。
唐骏把手伸进泡沫里,轻轻揉搓着他的胸膛:“我和她订婚是不得已,但我绝不会和她结婚。”
“你觉得订婚离结婚还有多远?”唐骏讽刺地睁开眼。
慕容智蹲下来,他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他想吻他,唐骏一偏头躲开了。
慕容智用手扳过他的下巴:“如果你真的不高兴,我就不参加明天的订婚仪式。”
“你就不怕被你老子赶出去啊?”唐骏直视着他。
“为什么要等他赶我出去呢?我可以主动离开,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唐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想看出他是不是认真的。
是的,他是认真的。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躲闪,坚定,坦荡,清澈见底。
“好,一起走。”唐骏说。
慕容智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收拾东西,你赶快出来,擦干身体,我们还能赶上最后一班飞罗马的飞机。”
唐骏伸长手臂,抓住了他的手。
“智……”
慕容智没有动。
“抱抱我吧……”唐骏低声说。
慕容智旋过身,跪在浴池边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我怎么忍心让你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唐骏哑声说。
慕容智低头寻着唐骏的嘴唇,疯狂地亲吻着。
睡衣从他身上脱落下去,他迈进浴缸,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包裹住唐骏的身体。
呻吟声,喘息声……
无数的肥皂泡泡升上半空,无声破灭,洒下银色碎末,美丽如幻觉。
“我爱你,骏……”
一痕清泪顺着唐骏的眼角,缓缓流下。
今天是慕容家四公子和孙家大小姐订婚的日子。
订婚礼堂布置得浪漫优雅,又不失豪门的庄严华贵。
地毯上洒了薄薄一层玫瑰花瓣,紫色的轻纱将壁灯,楼梯,柱子,一一包裹起来,仿若爱的花园。
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一睹慕容公子极其未来少奶奶的风采。
只有唐骏是孤独的。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轻轻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激起细碎的泡沫。
慕容智本不让他他来,但他不想错过。即使心痛。
大厅中央的水晶玻璃大吊灯突然暗淡下来。
一束璀璨的光芒打向大厅入口。
音乐响起,一对光彩夺目的新人出现在光芒里。
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唐骏远望着神色冷漠的慕容智,昂起头来,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慕容智穿了一身名贵的黑色西装,大红的领带将他苍白的肤色衬出几分动人的光彩。虽然,他的脸庞和眼神里都涂满了淡然和冷冽,但是他看起来依然潇洒倜傥,俊逸非常。
他身边的孙玲珑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裸肩小礼服,收紧的腰身,将她衬托得更加仪态万方。她黑色的长发松松盘起,几粒粉色珍珠在发髻里闪闪发亮。粉嫩的双颊上,涂了淡淡的腮红,让她看起来像初开的桃花一样娇羞迷人。更迷人的是她唇边的微笑,妩媚优雅,又充满自信。
多么美丽的女人啊……唐骏想,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智会不会爱上她呢?
他又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
透过酒杯,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儿一闪而过。
“追月……”唐骏喃喃着,目光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宾客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也有可能看错。
可是,一旦他没有看错呢?追月可是月神组织的头号杀手,他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在智的婚礼上杀了某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不是会给他带来巨大的麻烦吗?再进一步想,如果他要杀的人是智呢?
唐骏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边密切观察着四周,一边拨开人群,拼命向慕容智那边挤过去。
他踩了许多人的脚,大家都对他投以责备的目光。他匆匆地说着对不起,继续踩着别人的脚,向智靠过去。
订婚仪式已经进行了大半,接近尾声。
他也终于挤到了离慕容智不远的地方。刚想稍稍喘口气,忽然看见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悄悄对准了智的后背。
“智……”唐骏大叫一声,飞身扑过去,将慕容智扑倒在地。
枪声也同时响起。
子弹擦过唐骏的肩膀,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钉入了大厅的柱子里。
人群惊叫起来,客人四处逃窜。
“骏,你流血了!”慕容智挣扎着要起来。
唐骏哪顾得上流血不流血,他跪起身子,扫视着躁乱的人群。
在西南角上,一个男人的身影,镇定地随人群移动着。别人都手忙脚乱,只有他气定神闲,不紧不慢。
“追月!”唐骏大叫一声,爬起来,就追过去。
追月远远看见唐骏朝自己冲过来,也很意外地愣了一下,随即便微微一笑,转身跑向另一个出口。
“站住!”唐骏边跑边掏出手枪。
“骏,不要去——”慕容智爬起来,也要跟上去。
“不要,四哥!”孙玲珑哭着搂住他的腰。
等他掰开她的手,追月和唐骏已经没了踪影儿。
追月
唐骏追上天台,追月正打算往下跳。
“站住——”唐骏把枪对准了他。
“你会开枪吗?”追月回头冲他一笑,探身就要跳。
砰——
子弹擦着追月的头皮飞了出去,一痕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下来。
追月抹了下额头的血:“好枪法。”
唐骏已逼到他面前,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谁让你来杀他的?”
“杀手就算死,也不能出卖主顾,这个规矩你也有所耳闻吧?”追月脸上依然是坏坏的笑容。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但青春逼人的脸上却已有了历尽风霜的痕迹。
保镖是给人卖命的,杀手又何尝不是?
唐骏对这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多少怀着些恻隐之心。
他的枪口垂了下去:“只要有我在,你休想伤害慕容智!”
“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追月平静地说。
“那你就去死吧!”唐骏又举起枪。
“你不会杀我,”追月拨开他的枪口,“你的眼睛里虽然充满愤怒,但没有杀机。”
“我确实没有杀人的习惯……但你若你敢动慕容智一根头发,我一定会让你先死!”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追月审视着他的眼睛。
“这好像不是你应该操心的问题!”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关心一下又何妨呢?”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就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
“谁让你扑过去的,我要杀的又不是你!”追月有点懊恼地瞥了一眼他肩膀上还在滴血的伤口,“……疼吗?”
唐骏没理睬他的问题,直接问:“你一定要杀他吗?”
“接了任务就必须完成任务,这是组织的规矩。”追月脸色阴沉地说。
唐骏把手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徽章,捏在指间:“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追月的脸色变了一下。
唐骏手指轻轻一弹,金色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追月伸手,将它抓在手里。
“你曾说过,这枚徽章可以要求你无条件为我服务一次,没错吧?”唐骏说。
“……没错。”追月低声说。
“我的要求就是,告诉我,谁要杀慕容智?”
追月隐隐苦笑了一下,胳膊一伸,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毫不犹豫地握紧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
“你干什么!”唐骏眼疾手快地打落他手里的刀。他若慢一秒钟,世上就再也没有追月这个人了。
“唐骏……你的这个要求,我只有用死亡来回答你。”追月面无表情地说。
唐骏凝视他半响,喘口粗气:“好吧,我可以换一个要求。我要求你放弃刺杀慕容智。”
“你以为我不杀他,就不会有别人来杀他吗?”
“只要不是你,都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
追月无声笑了:“因为你不想与我为敌吧?毕竟,我这条命是你拼着性命保住的,你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吧?”
“少罗嗦!你答应不答应!”
追月沉默了。
“没想到你竟是个食言而肥的小人!”唐骏嗤笑。
追月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像燃烧着一团火:“你知不知道你的要求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不就少赚点钱吗!”唐骏不屑地说。
“为钱而工作是什么滋味儿?一定很幸福吧?”追月凄然笑道,“我从未为钱工作过,我杀人只为……”
“为什么?”唐骏问。
追月摇摇头:“反正我的一切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不是吗?”
他看了看手里的金色徽章,紧紧握住:“我答应你。”
“追月……”
“再见了,唐骏……”
追月转身快跑几步,飞身跃下摩天大楼。从他手腕弹出一道细细的钢丝缠在水泥柱上……唐骏看着他像荡秋千一样,拽着钢丝,弹跳了几下,就没了踪影。
他长长舒了口气,才感到肩膀火辣辣的疼。
他捂住肩膀,转过身,走下天台,正迎上慕容智和他身后十几个警察。
慕容智一看见他,就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唐骏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我听到枪声,以为你……”慕容智心有余悸地说。
“我没事……”唐骏在他耳边轻声说,“很多人在看着……”
慕容智连忙松开手,扶住他的胳膊,对身后的人喊了句:“快叫医生!”
宴会厅,休息室。
医生很快就来了,小心剪开唐骏的衣服,用药棉擦拭着伤口上的血渍。
“轻一点……”慕容智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伤口很深,差一点就见着骨头了,需要缝合一下。”医生吩咐助手准备器具。
“我先给你打麻醉。”医生拿出针管。
“不用了。我受伤太多,局部麻醉对我根本不管用。就这样逢吧,我受得了。”
“那怎么行!”慕容智说,“会疼死的!”
“没事儿,这只是小伤!”唐骏调整好坐姿,“给我一支烟。”
慕容智给他点了一支烟,唐骏深深吸了一口烟:“缝吧。”
医生开始缝合。
钢针扎进伤口的嫩肉里,又穿出来。再扎进去……
唐骏咬着烟,身体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一粒一粒冒出来。
慕容智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每一次痉挛,都像刀子在他心上划过一样。他好恨自己,为什么让他受伤?为什么!……
十几分钟过去了,终于缝完。医生给他的伤口贴上纱布,缠好绷带。
香烟从唐骏嘴里掉下去,他虚脱地倒进慕容智怀里。
“骏……”慕容智的嗓子沙哑了。
“我没事……别担心……”唐骏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笑笑。
“让他躺下,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医生说。
慕容智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倒在枕头上。
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慕容智回头,看见父亲和大哥、三哥进来了。
“爸爸……”慕容智站起来。
“你还好吧,儿子?”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
慕容智点了点头。
“别沮丧,儿子。虽然今天的订婚仪式被搞得一团糟,但是下次我会给你举办一个更隆重的订婚仪式!”
“我不着急。”
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床上的唐骏:“就是你救了我儿子吧?”
唐骏要起来,慕容智连忙按住他,回头对父亲说:“他受了重伤……”
“哦,躺着吧,没关系。”老爷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这是我的份内事!”唐骏说。
“听说,你追着凶手出去了?你有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慕容煜问。
唐骏垂下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很快会查出来的!”老爷子冷酷地说,“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要我儿子的命!”
“四弟,你平时没得罪什么人吧?”慕容行问。
慕容智摇头。
“会不会是……”慕容煜欲言又止。
“是谁?”老爷子厉声问。
“上次宴会,四弟不是踩死了陈皓霆心爱的蜘蛛吗?”慕容煜说。
“他?”老爷子皱起眉头。
“我认为他没有这个胆量!”慕容行说。
外面响起敲门声。
“进来!”慕容煜说。
“老爷子,”一个随从进来说,“陈皓霆来访……”
大家均是一愣,面面相觑。
情迷
陈皓霆一看见慕容老爷子走出来,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面前,二话不说就开始哭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老爷子说,“快,快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