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雁落盯着伫立的石柱足有移时,又目测了一番到那扇石门的距离,道:“我来站在石柱上。”
解挽舟皱眉道:“那怎么行,太危险了。”蒋雁落斜睨他一眼,笑道:“要么换你来?哈哈,挽舟,我直说你可别见怪,你那点轻功嘛,嘿嘿,嘿嘿……”
颜瑾四下打量,道:“如果有什么重物就好了,放在石柱上,用不着咱们上去。”可四周石壁光滑如镜,别说石块,连个石屑都找不到。
楚绍云慢慢地道:“师父既然把我们放进来,就将一切可能都算计到,只能如此,别无他法。倘若硬来,再中机关,只有死路一条。”
几人想起刚才弟子误触机关,飞矢激射而死的弟子,尽皆不语。当时颜瑾本也凶险无比,亏得蒋雁落挥剑抵挡,一只弩箭贴着耳边疾掠而过,这才幸免于难。
因此,这边只剩下楚、解、蒋、颜四人。
蒋雁落双手一击,道:“好了,就这么办,我来。”楚绍云看他一眼,道:“那好。”大家都是意气男儿,这个时候也用不着推来让去婆婆妈妈。楚绍云等三人紧贴着石门站好,四人心里均知,此时此刻,能快上半分,就是多半分生存的把握。
蒋雁落站到石柱之上,铁碗细沙立时倾斜,石柱一分一分地落下,那扇门一分一分地打开。还未等石门开上一半,楚绍云右掌贴在颜瑾后腰,轻轻一吐内力,颜瑾被一股大力推出石门,紧接着是解挽舟,等楚绍云也奔出石室,那石门恰恰升到最顶端。蒋雁落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疾掠而出,落地虚点,再次跃起,在石门滑落到中间时,就地打滚冲出门来。
四人有惊无险过了一关,不由自主对视而笑,蒋雁落站起身来,道:“也不过如此。”楚绍云叹口气,道:“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这时,蒋雁落才看清眼前形势,和方才那间几乎布置相同,但是距离更远。蒋雁落吸口气,道:“那又怎样,来,你们准备好。”
楚绍云摇摇头,道:“这次换我来。”说着,向石柱走去。蒋雁落想了想,楚绍云确比自己轻功高上半分,也不推辞,道:“那好,多加小心。”
楚绍云站到石柱之上,如法炮制,待石门开启,那三人尽数冲出,解挽舟到底还是不放心,守在门前,等楚绍云出来。
楚绍云双足一点,身形平平掠出,这段距离虽远,但他有把握在石门闭合之前冲出去。却不料他刚离石柱,四面八方突然射出无数弩箭,纷乱如雨。若在以往,这等机关消息楚绍云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可此时石门转瞬就要落下。楚绍云挥动长剑连挑连冲,身形毕竟还是慢了下来。解挽舟急道:“快快!”石门已到中途,他只能俯下身子,才看得清里面的情形。
楚绍云双足落地,不敢拖延,再次飞跃而起。忽见眼前一物疾若流星,直奔面门打来!但此时情况危急,若他再次躲闪抵挡,定然无法冲出石门。楚绍云不避反进,口中叫道:“挽舟!”解挽舟手腕一抖,奋力掷出手中长剑,长剑贯足内力,呜呜直响,正打在那件暗器上,两物相交,“砰砰”落地,楚绍云恰恰在此时冲出石门。石门“咣当”一声落下,压住楚绍云半幅衣袂。
这一番连冲连挡险象环生,惊心动魄凶险无比,解挽舟手足酸软,摊在地上好半晌,猛地一把抱住楚绍云,微微发抖。恐惧、惊骇、庆幸、酸楚、懊恼、痛恨,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绍云轻轻抚摸解挽舟的后背,柔声安慰:“放心,我没事了。”
颜瑾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又是艳羡又是嫉妒,咬着下唇不出声。蒋雁落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道:“恐怕,咱们还得再过一关。”
解挽舟在楚绍云的怀中直起身子,四下一看,一颗心登时沉入谷底。依旧是一样的机关,只是这一间石室,距离更远。四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真是陷入绝境,逃无可逃了。
严察思绪纷乱如麻,片刻之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他想反抗,但霍海生一个人已然对付不了,更不用说还有个狗一样忠心耿耿的金过庭。两人合力,定能将自己杀死,再扔到石柱上,依旧可以逃走。如果自己站上去,从石门落下到完全闭合,毕竟还有一定时间,或可有半分生机。但倘若不去,就连这半分也没有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向霍海生深深一躬,道:“霍师兄,师弟绝不会违背你的命令,只盼师兄念在我多年衷心服侍的份上,危难之时,能帮我一帮,严察感激涕零。”这番话当真是苦苦哀求,可怜兮兮。霍海生却是面无表情,一指石柱,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快点。”
严察吞了口唾沫,无法可想,苦着脸一步一步磨磨蹭蹭走到石柱边。霍海生心里颇不耐烦,但严察能自行走上去,总比动武要容易得多,因此竟不再出声催促,自顾自走到石门旁边,只等石门开启。
严察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石门一升到顶,立时飞扑出去,哪里料到这里居然还有机关暗器。双足刚一离开石柱,四面登时飞芒如蝗。严察又怒又急,既惊且骇,边向前冲边挥钩抵挡,口中乱叫:“霍师兄,救救我!霍师兄——”
霍海生看着严察在石洞中挣扎求生,目光冷漠,他才不会那么愚蠢冲进去救人,石门落下极快,进去又如何再能出得来?
不过眨眼间,石门已落下一半,看不清外面两人的神情,再冲不出去就真是死路一条。此时只能是倾尽全力,放手一搏,严察内力提到十二重,足尖点地,疾飞而起。
突然,一柄铁枪劈面刺来。严察大吃一惊,身在半空无法可躲,只能勉力扭身避开要害,铁枪“噗”地刺入肩头,那铁枪是机关所射,威力奇大,竟穿透严察肩膀,直掼到地上。
严察痛得眼前发晕,摔倒在地,拖着身子要向前爬,但铁枪牢牢将他钉住,哪里能前进一分。面前石门半寸半寸地落下,缝隙越来越小,严察绝望地放声惨嘶:“啊——”
石门终于完全关闭,霍海生望望这个愈加空旷的石室,不易察觉地皱皱眉头。一种机关重复出现,已是大忌,又何况如是者三,想来这已经是最后一关。
霍海生看也不看金过庭,只是一指角落里的石柱,道:“上去。”
在他心目中,金过庭不过就是一条听话的狗,两年多来从无违逆,这也正是他留这条狗直到现在的原因——关键时刻,听话的人总是更安全,只消一句命令,甚至一个眼神,他只会毫不迟疑地遵循,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也正因为如此,霍海生才没有注意到,金过庭脸上突然显出的古怪笑容。
楚绍云等四人望着空空旷旷的石室,不约而同沉寂下来,好半晌解挽舟微微一笑,道:“楚师兄、蒋师兄,若是没有你们,恐怕我早死在江雪涯手里了,这一次,就当是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们吧。”
楚绍云眉头深锁,道:“你这是什么话,老老实实地待着。”他一向冷静自持,少有这种不耐烦的语气,显见是动了真怒。也不等解挽舟再开口,抬腿向石柱走去。
人到中途,忽被一条平伸的手臂挡住去路,蒋雁落嘻笑道:“着什么急?还有我呢。”
楚绍云道:“你不成,轻功还差些。”
蒋雁落翻个白眼,冷笑道:“师兄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了?
解挽舟急道:“可是……”
蒋雁落一摆手,阻住了他:“好啦,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倒有个主意。”说着,从身上扯下半幅衣角,“刷刷刷”撕成四条,咬破中指在其中一根布条上点个血点,团成四个布团,道:“谁也不许看。”双手握着布团背到身后鼓捣半天,拿出来道,“一人一个,谁抽中带血的谁上去,很公平。”
解挽舟看他一眼,见蒋雁落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将信将疑,伸手抽了一个布团。紧接着楚绍云、颜瑾都拿走一个。三人打开看时,都没有血点。蒋雁落长叹一声,随手将剩下的揣到怀里,无奈地道:“没办法,谁让我命不好。”
解挽舟沉下脸道:“蒋师兄,你把剩下的那个拿出来我看看。”
蒋雁落一怔,笑道:“不过多个血点,有什么好看。”解挽舟不做声,双目灼灼盯住蒋雁落的眼睛,蒋雁落轻咳一声偏过头。解挽舟道:“这次不算。”
“那你想抽到谁才算?”蒋雁落提高声音反驳,一指楚绍云,“如果抽到你,大师兄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么?如果是楚绍云,你能袖手旁观?”解挽舟一想到方才提心吊胆险些阴阳两分的情形,脸上一白,咬着下唇不出声。
一直默不作声的颜瑾,忽然开口道:“我来。”他低下头,道,“你们三人一直情同手足,只有我才是多余的……”
话音未落,就被蒋雁落打断:“胡说八道。我早说过,我死之前保你不死,你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么?我姓蒋的别的本事没有,言出必践这四个字倒还能做到!”
解挽舟见他神情坚定,知道是心意已决,不可动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难过,一股又酸又热的血气直往上涌,道:“蒋师兄……”只说了三个字,就已哽咽不能成言。
蒋雁落见他双目含泪,摸摸鼻子道:“你可别用这种生离死别的目光看我,没准我还能平平安安走出来呢。”潇洒一笑,手臂大张,“来,挽舟,祝福一下。”
解挽舟走上前,和他紧紧相拥。蒋雁落闭上眼睛,这是第一次,把这个心心念念的人牢牢抱在怀中,或许,也是今生最后一次。他深深地吸口气,像是要把这种温暖的感觉,一直刻到骨子里。忽然一直身,将解挽舟轻轻推开,道:“走吧。”
楚绍云上前拍拍蒋雁落的肩头,一字一字地道:“多加小心。”蒋雁落哈哈笑道:“从小和你长到大,你还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我。”颜瑾望着蒋雁落走到石柱之上,双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和楚、解二人一同来到门边。
随着石门一寸寸升高,楚绍云先把颜瑾推了出去,再和解挽舟一先一后走出去。
待石门升到顶端,蒋雁落双足一点,身子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刚到中途,一阵疾风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至。他早知离开石柱便有机关发动,不慌不忙沉身落地,抬头看时,竟是一个硕大的铁球,被铁链拴住,自屋顶落下。
他刚一躲开,“咣当”一声巨响,那铁球居然从中爆裂,无数铁弹弹射而出,密如疾雨。蒋雁落长剑抖动,剑球相击,乒乒砰砰一阵乱响,火星四迸。他顺势就地翻滚,又离石门近了数尺,地面石板突然翻转,露出根根铁刺泛着幽蓝的光。蒋雁落躲闪不及,一柄铁刺穿足而过。
他一咬牙忍痛拔出铁刺,鲜血直流。
这一切快愈闪电不过转瞬之间,颜楚解三人刚刚从石门中冲出,再回头看时,蒋雁落堪堪避过纷飞的铁弹。解挽舟又急又惊,叫道:“蒋师兄小心!”话音未落,蒋雁落翻滚之下被铁刺刺伤。
此时石门已近中途,再向下一尺,蒋雁落势必不能逃出来。情急之下,解挽舟一个箭步窜到石门之下,双手运足内力猛然上抬。那厚重的石门居然被他阻了一阻,但这石门足有二尺厚,再加上机关压制,其力何其大,解挽舟憋红了脸,不过使石门不至落下,却无法抬起。
楚绍云见形势不妙,忙上前相帮。但设计这等机关暗道之人,早已算计到这一点,石门做的极为窄小,恰巧通过一人,解挽舟双臂横举,楚绍云只能插入半个身子,伸出一只手臂,托住石门,向里面叫道:“快!”
蒋雁落长剑支地,挺身而起,也顾不得右脚伤势严重,咬紧牙关前奔。眼见再过一丈之地便可到达,不料石室顶上弩箭齐发,正挡在石门之前。又有无数弩箭,直射向解挽舟和楚绍云。
解挽舟双臂正托住石门,全身上下毫无防护,若不躲闪,势必会被乱箭射死。楚绍云一把将解挽舟拦腰抱住,在地上滚了几滚,将弩箭尽数躲开,但石门却又缓缓落下。
蒋雁落这边击打躲避,连退数步,猛地一物自头顶疾落而下,蒋雁落避无可避,被罩了个正着,赫然是一个铁笼子。
这一下可真是身处绝境,再无逃生的可能。蒋雁落跌坐在铁笼之中,看着石门一寸一寸地关闭,那边传来解挽舟夹着哭音的呼喊:“蒋师兄——”他长长呼出口气,不想再挣扎,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解挽舟心地良善,一定会很伤心。蒋雁落想着那个倔强孤傲的少年,提起腰畔酒葫芦,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一片辛辣,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恬淡安宁。
解挽舟被楚绍云紧紧抱在怀中,绝望地望着缓缓下落的石门,嘶声喊道:“蒋师兄!”泪水夺眶而出,却见身旁一个紫色身影闪动,“倏”地隐入石门之内,不由失声惊呼:“颜瑾!”
石门“咣当”一声无情关闭,瞬间又是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