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绍云暗自酝酿许久,只为这最后一击。拔剑、跃起、疾刺,一气呵成,形如流水、无懈可击,当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只见满室尽是剑光,灼灼耀眼,剑锋闪烁,银光飞舞。蒋雁落看得分明,失声叫道:“劈空斩!”
话音未落,江雪涯闷哼一声,长剑透胸而过,直没至柄。这一下着实大出江雪涯意料之外,一来,他苦忍二十年,眼见大功告成,心恨得报,不免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二来,他笃定门下弟子皆身中“天赐守阳丸”,和“素月焚香”混合一处,定然无法反抗,因此过于轻敌;三来,被楚绍云引诱得距离太近,难以躲闪;再者,楚绍云这一剑实是尽施平生之所学,倾尽全力,妙到巅毫。饶是如此,江雪涯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避开身上要害,长剑刺入前胸,离心口只有寸许。
江雪涯双眉直竖,怒火中烧,身中长剑,不退反进,左掌运足内力,如泰山压顶,直拍楚绍云面门。楚绍云一剑刺出,便要防他反击,当下松开剑柄,双手还击。三只手掌拍到一处,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楚绍云身形登时飞起,重重撞到墙上,一面墙“泼啦啦”倒了半边。
江雪涯却只凝立不动,尖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楚绍云手抚胸口,缓缓坐起,道:“没有什么不可能。”江雪涯胸口兀自插着长剑,鲜血沿着剑尖一滴滴落到地上,他不管不顾,只是狠狠盯住楚绍云:“‘天赐守阳丸’,你根本解不了……解不了……”他受伤极重,全凭一口气支撑,说到后来气力不济,终于软软坐倒,不住喘息。
这一番变起仓促,形势陡转,解挽舟和蒋雁落直看得目眩神驰,乍惊乍喜。
只听得楚绍云慢慢地道:“不错,我解不了,我也没有配制出解药。”他中了江雪涯一掌,虽勉力抵御,但江雪涯一怒之下掌力何等惊人,纵使楚绍云料敌机先功力运足,也被打得体内气血翻涌,几次想要一口血喷出来,又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深知自己和江雪涯武功相差太远,只凭着对方疏忽大意,才会赢得一点点成算。若真是喷出血来,经脉受损,这点优势势必遗失殆尽,只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江雪涯瞪着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楚绍云低声道:“我从十二岁时,就已经根据‘天赐守阳丸’的毒性,猜到配方,但你故意不把那几味药带到岛上,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算将所有医书药书背个滚瓜烂熟,没有草药也是枉然。”说着,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只好用功力把毒抑制住……”
“胡说八道!”江雪涯愤愤地道,“你当‘天赐守阳丸’是什么?岂是寻常药物可比?只靠功力便可抑制?真是痴心妄想,别说你十二岁时,就是眼下,凭我的功力也只敢说勉强尚可。你……你一定是趁我不备,偷了解药!”
楚绍云摇头道:“师父,我不知咱们之间有何恩怨,让你既养我,又设计害我。但你教我到大,自然知道我的秉性,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还不屑于撒谎。”
江雪涯喘了几口粗气,冷静下来。解挽舟性子高傲,江雪涯却知,自己这个大弟子,论性情,只会比那个解家小少爷更狂更傲,只不过面上不表现出来而已。他本来成算已尽,却突遭剧变,未免惊怒交迸,说了几句话之后,宁定下来,面上不动声色,握住胸前剑柄,用力拔出,鲜血登时狂涌。他并指如戟,在身上狠戳几下,鲜血立止。
江雪涯也不敷药,冷笑一声,道:“好,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抑制‘天赐守阳丸’的毒性。”
楚绍云也在默运玄功,只希望和江雪涯你一言我一语拖延越久越好,带内力冲破阻碍,畅通无窒,得占先机。当下缓缓地道:“其实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是在十二岁之后,每次师父赐药给我,我便用指甲,刮下一点药来……”
江雪涯不由“啊”地一声,耸然动容。他一直以为,楚绍云喜爱养花弄草,弄些香料草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配制出“天赐守阳丸”的解药,因此故意不将那些草药带回岛上来,让楚绍云无从下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大弟子,居然选择了一条最难,最笨,却也是最灵的法子。他每月服药时,都刮下一点点,也就是少服用一点点,天长日久,一点而至一块,一块而至半粒,终于有一天,完全不必再服用。
解挽舟和蒋雁落听来,倒不觉如何,只会认为楚绍云心思机巧,颇有韧性。江雪涯却深知“天赐守阳丸”的毒性,知道这种毒药入骨入髓,剧烈非常,虽然只是少服用一点点,但毒性发作之时,那种如毒虫噬体,百蚁钻心的痛苦,半点不输于被赤血毒蝎撕咬至死,若非那人毅力超群定力非凡,如何能受得了这等折磨。
他看着楚绍云淡然的神情,心头又是赞叹又是感慨,怒气消退得一干二净,半晌方道:“你用了多少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楚绍云道:“还好,一年之前便不用再次服用。”
“那就是七年,嘿嘿,嘿嘿。”江雪涯仰起头思忖一阵,忽然道,“既然‘天赐守阳丸’已不能束缚于你,想必你想要偷偷离岛,也不是很难,那又何必等到现在?甚至装模作样捉什么‘碧眼雪貂’,还故意翻出残破的药典要我上当,你这心思废得太多了吧。”
楚绍云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江雪涯双手一拍,眼睛一亮,连声道:“是了是了,你捉‘碧眼雪貂’,却不是故意掩人耳目。你等到今日也迟迟不肯走,是为了解挽舟!”
此言一出,在场另两人憬然而悟,蒋雁落心下钦佩不已,不由开口道:“大师兄,我蒋雁落今天才真是服了你啦!”
解挽舟从未听楚绍云对此事提过半句,却不知这人表面不声不响,竟能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情深似海,难以言说。心中思潮起伏,低低地道:“大师兄……”
江雪涯频频点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笑道:“好!好!好!”他说第一个好字,尚自无法站稳,气息飘忽;说到第二个“好”字,已然直起身子,中气十足;待说到第三个“好”字,身形宁定,声震屋瓦!
其余三人不料他身受如此重伤,短短时间便已恢复功力,尽皆瞠目结舌。江雪涯功力既复,半点不留情,丹田中内息上涌,右掌内力排山倒海一般吐出。楚绍云大惊站起,他的功力刚刚恢复四成,甫一运气丹田剧痛,丝毫无法抵御,只来得及失惊叫道:“师父!”
解挽舟蒋雁落身中“素月焚香”,无力躲闪,被江雪涯掌风击个正着,两人滚了两滚,尽皆晕了过去。
江雪涯眼望楚绍云,见他一脸震惊痛惜的模样,心中得意非常。其实他功力恢复不过五成,但对付一个受了内伤的楚绍云,绰绰有余。嘴角上挑,含笑道:“绍云,你只顾解挽舟,难道你的身世之谜,一点也不关心么?”
楚绍云见解挽舟双目紧闭,但面色如常,似乎只是晕倒,他自知大敌当前,稍不留心便是杀身之祸,自己和解挽舟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若是功败垂成,或可一了百了,未免心存遗憾。当下稳住心神,道:“师父,你知道我对这些并不在意。恩也好怨也罢,不过一死而已。”
江雪涯道:“说的不错,我用那些要挟你,是我考虑不周了。”顿了顿,道,“就不知你对解挽舟的命看得如何。”
楚绍云剑眉一轩,道:“师父,你我之间,又何必牵扯旁人。”江雪涯猛一回头,恶狠狠地盯住楚绍云,怒道:“不牵扯旁人,怎么会有你这个孽障!如今反倒来问我?!”他面色潮红,呼呼喘气,显见激动已极。
楚绍云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句话似乎和自己身世有关,刚要乘机细问,江雪涯已冷静下来,一把抓起解挽舟,掌心对准他头顶的百会穴,道:“只要你答允我一件事,我就饶了他。”
楚绍云慢慢摇摇头,道:“师父,你不必枉费心机,我不会做对不起挽舟的事,要杀便杀,我自尽便是,终究还是你赢。”
江雪涯哈哈大笑,面容扭曲,恨声道:“要杀你们简直易如反掌,我又何必等上这许多年。你以为你为了他欺骗我反抗我,我很生气么?你错了,大错特错。你这么做,我不知道有多快活,多快活!”仰天又是哈哈两声大笑,笑声之中充满恶毒阴狠,“你快些发誓,会在五年之内,令‘血玉印’成为天下第一杀手。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楚绍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雪涯竟会做如此要求,他是师门大弟子,又可以说是在洞窟比试中可以获胜的第一人,继承血玉印是理所当然。以他秉性,这种东西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刻意真去做什么杀手,但在五年之内成为天下第一,自忖并非难事。江雪涯这一要求,一定大有深意,可眼下形势严峻,只能如此,遂道:“好,我发誓,五年之内令血玉印成为天下第一杀手,否则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江雪涯斜睨着他,冷笑道:“你本就该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又有什么好说?”目光一厉,喝道,“你用解挽舟的命发誓!”
楚绍云呼吸一滞,眼见江雪涯手掌不离解挽舟头顶方寸,若是慢上半分,掌力吐下,解挽舟立时丧命,到时悔之晚矣。只好道:“弟子楚绍云发誓,定会在五年之内令血玉印成为天下第一杀手,否则……否则解挽舟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江雪涯满意地颌首,随手扔下昏迷的解挽舟:“绍云,你放心,解药就在桌上,我给你。后山那些武功秘籍,我也给你。我房中床下有个密道,出去就可找到大船,离开这里。你救了解挽舟,救了蒋雁落和颜瑾,你功德无量。”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期许,可细听之下又隐含一丝讥讽,边说边走到楚绍云身边,目光灼灼直视对方的眼睛,“你从未出过这座金沙岛,自然也不会知道,在这岛上,解挽舟只是解挽舟,只有在你的庇护下,才能活下去。可出了金沙岛,回到中原,解挽舟就不只是解挽舟,他是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是姑苏解家的二少爷。”
江雪涯缓缓地道,“你说,他那个一身正气誓死不肯同流合污的少年侠士,和你这个臭名昭著恶贯满盈的绝命杀手,纠缠一处,结果会如何?”
他拍拍楚绍云的肩头,微笑,像是在下一个恶意的诅咒:“绍云,我早提醒过你,他会背叛你的。”说罢,再不理会楚绍云,更不理会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那几名弟子,大笑三声,拂袖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