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在疾风骤雨中飘摇,每个人的心也是起伏不定。大家围在大厅四周,贴墙而立。张梁张穆等少年,受不得这种逼仄的紧张,抽出兵刃,手心中满是汗水。
这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杀手血印,都有可能是杀死那四位侠士的凶手。本来一路上志同道合相谈甚欢的朋友,一日之间突然变得陌生,每个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和敌意。
没有人再说话,这种寂静甚至令人感到窒息。傍晚时分,平涛帮的汉子们送来酒菜,没有人吃上一口——谁知道饭菜里会不会被人突然下毒?
众人默立了一夜,眼见灯烛一寸一寸地变短,最终“噗”地熄灭。外面风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晨曦透过窗子倾泻而入。
房门忽然应声推开,殷阔海站在门前,将在场诸人扫视一圈,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金沙岛到了。”
众人像被人突然惊醒,不约而同齐齐奔向舱外甲板。只见眼前立陡立崖好高一处悬崖峭壁,只有头顶数丈有一处突出的平台,黑黢黢的似乎有个山洞。崖边风浪极大,船靠不了岸。平台上垂下一根铁锁,两个汉字提着一根缆绳跃入海水中,将铁锁和缆绳牢牢系在一处搭了一座通往那个山洞的绳桥。
殷阔海一指绳桥,道:“请诸位沿着它爬上去,就可以进入金沙岛。”
孙承海忿忿地叫道:“这叫什么?难道这岛上连个泊船之处都没有么?”殷阔海道:“雇船的人只给兄弟们指明了这一处,命之所系,不敢擅自做主,还望海涵。”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雇船的人曾有话,只有进入这里,诸位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默然,他们来金沙岛,找到杀手血印除害倒是次要的,关键就是找回各自门派的武功秘籍。殷阔海道:“七日之后,我仍在这里等诸位,如有不想上岛的,也可以随船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前几日身处险境,个个极为紧张,恨不能就此回去。但如今已然身置金沙岛之畔,离那些武功秘籍只有数步之遥。大家心知肚明,这短短的距离定是机关重重千难万险,但大家都有武功在身,既已来之,就此空手离去又如何能甘心?
张穆低声问哥哥:“咱们怎么办?”张梁思忖半晌,一咬牙,恨声道:“豁出去了,赌一把!”倘若真能遇见杀手血印并将其杀死,定会闻名天下。
大家想上去,可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去。谁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机关埋伏毒物毒虫,倘若就此一命呜呼,未免太冤。更何况杀手血印说不定就在这些人中间,自己先走,留下背后空位给后面的人,被人暗算又怎么办?
正自犹豫迟疑,听得解挽舟淡淡地道:“我先上去。”他揽过解筠的纤腰,施展“点鳞步”,踏上绳桥。他点鳞步练得已是登峰造极,那绳桥虽被海风吹得左摇右晃,仍是眨眼间便上了平台。唐又礼紧随其后,单云井华随之跟上,其余诸人这才逐个登了上去。
解挽舟进了洞穴中,这里面居然燃着火把,映得洞中通亮。只见一条道直通到底,似乎极为深邃。解挽舟慢慢地四下打量,轻轻抚摸两旁冰冷的石壁,目光迷惘而怀念。解筠道:“哥,你以前来过这里?那一定很熟悉了?”
解挽舟点点头,又微微摇摇头,没有说话。解筠被哥哥弄糊涂了,但她见解挽舟神色古怪,不敢再问。
她当然不会知道,解挽舟当年的确是来过这里,但他对此却并不熟悉,因为那时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就是在这里,楚绍云教给他对敌的真谛;也就是在这里,楚绍云传给他江雪涯的独门秘技——点鳞步。
众人尽皆进入洞穴,唐又礼道:“杀手血印鬼鬼祟祟,设下这个地道,其中一定有埋伏,大家须得小心。”孙承海冷笑道:“我看小心身边的人才是应该,机关是死的,还能比居心叵测的人更可怕?”单云道:“无论如何,小心些总是没错,大家走吧。”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行。这条密道颇长,似乎沿着山势而建,忽而向上忽而向下。每隔一段就会看到一座石门,只不过皆开着,一路畅通无阻。其中一段解挽舟曾经和楚绍云一同走过,那时他们俩万万料想不到原来这里竟然别有天地。
走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一条密道到底,不见任何异常。孙承海先沉不住气,叫道:“这算什么,难道要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一个声音道:“你不走可以回去。”说话的竟是霍瀚生。他自兄长离奇死去之后,一直悄无声息,如今一开口语气颇为阴森。
孙承海嘿了一声,不再开口。众人默然前行,密道渐渐开阔起来,初始只能通过一人,慢慢地可以并肩而行,再后来足可容下四五人并排,只是大家不愿那般接近,仍是保持距离。
再向前一盏茶的时分,竟到了尽头,前面被一道石门挡住,不知该如何进去。单云道:“这附近石壁上一定有机关,大家找一找,不过得小心。”
众人皆怕中毒,用布块裹住双手,四下摸索。自从进入密道以来,顾九城一直密切关注宋强声的一举一动,一旦对方有何异动,必能及时阻止。随了一路,宋强声神情自若,仿佛就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侠士。到了这里,他也装模作样观察搜寻,半晌之后不动声色地在一处轻轻按了按。众人都在仔细寻找机关,除了顾九城,谁也没注意宋强声这点小小的举动。忽然阻挡前面的石门就开了,众人又惊又喜,仍是解挽舟当先,唐又礼随后,走了进去。
顾九城故意走在最后,等宋强声随众人过去之后,偷偷在那里摸了两下,感到那块小小的石头可以慢慢转动。他若无其事地缩回手,跟上众人。
石门一开,众人看清里面的情形,立刻被惊呆了。偌大的洞穴中,石壁地上,满眼皆是暗黑色的血痕。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入鼻端。破碎的骸骨分散各处。单云正踏在半片骷髅头上,“咔”地一声轻响,分外刺耳,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洞穴当中躺着一具尸骸,空荡荡的骷髅披着一件黑色布衣,单刀甩在一旁。解挽舟低声道:“这是黑衣部的弟子。”
众人被眼前的惨烈情形惊得目瞪口呆,这明明就是其中一人将另一人碎磔致死,而他也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唐又礼凑上前,仔细观瞧那具完整的尸骸半晌,道:“此人衣衫完整,骨骼上却布满小小的啮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被一群毒虫活活咬死的。”
“什么,什么毒虫?”众人看向解挽舟。解挽舟慢慢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赤血毒蝎,当然也不会知道这具尸骸其实就是霍海生。他猛然想起当年曾经经过的蛇坑,迟疑着道:“也许,可能是蛇群……”
“这里有蛇群!”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聚到洞穴中间,四下观瞧,生怕毒蛇会突然从石壁中爬出来。
单云一指对面的洞口,道:“咱们快些过去。”众人都是一样的心思,谁也不愿意再在这个诡异可怕的地方多做停留,纷纷绕过地上尸骸,穿过对面洞开的石门。
没想到这个石门后又是一处洞穴,只比方才那个小一些。两洞交接之处也有一具尸骸,地上一大滩血迹,肩头被一柄铁枪穿透,枪尖直掼到地上。尸骸倾斜着扭向石门的方向,显然此人在临死之前,仍在苦苦挣扎,想要穿过这道石门。
唐又礼上前细细看了,叹口气,道:“他也是一样,被毒虫咬死的。”
井华忽然道:“看这里!”他指着墙角处一个暗红色的字迹,众人仔细辨认,竟是个“霍”字。霍瀚生高声叫道:“难道……难道他是海生!”声音发颤,显见难以置信。
忽听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错了,他不是霍海生,他是我弟弟严察!” 严健从尸身旁拾起一块玉佩:“这是我娘给他的,兄弟二人一人一块!他挣扎着并不是为了想出去——他已经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他是想靠近墙边,好在上面写下仇人的名字,以免被鲜血浸没!” 严健越说越是悲愤难抑,指着霍瀚生嘶声叫道,“是你弟弟!一定是他关上石门,不肯救我弟弟出来!”
霍瀚生尖声道:“胡说八道!仅凭一个字就说是我弟弟干的,岂有此理!”严健怒道:“那还能是什么?我弟弟就是被毒虫活活咬死的,他忍着万虫噬体的剧痛,还要写下这个字,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越说越激动,到得后来已是声嘶力竭地叫喊。
众人想象当时情形,均觉不寒而栗。霍瀚生翻个白眼仰天打个哈哈,怪声道:“那谁知道,也许是对我弟弟心有所属,至死难忘……”话到中途,严健面色铁青,挥刀便砍。霍瀚生转身避开,抽出长刀招架。单云忙上前道:“严兄且慢,这些都是只是猜测而已,杀手血印引咱们前来,定有深意,咱们可不能先自乱阵脚,上了杀手血印的大当。”
严健收回宝刀,瞪大眼睛对霍瀚生恨恨而视,手心紧紧握住弟弟的玉佩。
众人只顾看着他二人争斗,谁也没注意站在角落里的宋强声。顾九城欺身过去,在他耳边冷冷地道:“这一下可是称你心意了,没想到你这么残忍!”宋强声轻笑道:“怎么,你害怕?”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你可猜错了,他们是自相残杀,和我没有半点干系。”顾九城道:“你把我们引来,不就是想重蹈覆辙?”宋强声道:“不错,确有此意。可如果你们不肯上当,我也没有办法。”抿嘴一笑,道,“就只怕时候虽不一样,人心却一样。”忽然提高嗓门扬声道:“咱们……咱们快离开这里吧……”上一句还满含讥讽,下一句已是流露出恐慌,面上神情也随之变换,他可当真是天赋异禀,这一手绝技信手拈来炉火纯青。
单云道:“正是,前面不知还有什么等着咱们,快些走吧。”
再过一道石门,里面又现两具尸骸,这已比方才景象强了太多,众人反倒不觉如何,只是快步绕过,直奔对面的洞口。
刚一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想是已到了山中腹地,脚下一个巨大的深坑,其中白骨累累,不知曾在里面死去多少人。解挽舟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蛇坑,只不过没有聚集毒蛇而已。唐又礼道:“这坑中会不会另有机关?”单云四下打量一番,一指对面敞开的洞口,道:“只有那里能出去,看样子别无他路,就得穿过去。”
话音刚落,众人忽听得身后扎扎一阵响声,回头看时,见那扇石门竟然渐渐下落。冯氏兄弟离得最近,慌忙伸臂阻挡,但哪里挡得住,石门咣当一声落到底,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众人兀自沉浸在方才的惊惧之中,眼前忽然一黑,无不惶恐难当,几个胆小的忍不住叫出声来。众人纷纷拔出兵刃,蓄势以待。不知何处猛地传来一声惨嘶,似乎有人误中机关,直摔了下去。惨嘶声自地下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东边又传来一阵“扎扎”声,仿佛有个石门开启又落下,随后仍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上一动。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屏息静气,心头沉重。又过了好半晌,再无声响,单云慢慢地道:“诸位,我怀里有火石火镰,须得弄点光儿出来。”谁也不知道这洞中有怎样的机关埋伏,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一些忌讳不用提也明白。黑暗之中,谁先点着光亮,无异于将自身暴露在危险之中。唐又礼立时接口道:“我来。”单云道:“不必。”边说边用火石火镰啪啪打着了火,点燃一条火绳。
有了光,看清了周围情形,并无异常。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收回兵刃,纷纷燃着了身上火绳。唐又礼四下一看,惊问道:“解小姐呢?怎么不见了?”众人这才发觉解挽舟和解筠都不见了,再看看身边诸人,竟然不止是解家兄妹,宋强声和顾九城也没了踪影。
孙承海叫道:“难道,方才那声惨叫……”他没有再说下去,众人也没有接口。霍瀚生道:“还等什么,快走吧。”当先下了深坑,向对面洞口走去。
解挽舟一看蛇坑,便猜出他们所走的这条密道,就是当年霍海生、严察、金过庭等人进入的密道。那时这密道分成两条,楚绍云经过蛇坑时,是自东向西,而霍海生等人是自南向北。阿右既然将众人引到这条路上来,前面定然会有意想不到的陷阱。如果楚绍云想要见他,自然不会对另一条路稍加阻拦。因此,等石门一落四周漆黑之际,解挽舟揽住妹妹,施展轻功跃过布满白骨的蛇坑,径直来到东侧石门前。果然,他双脚一落地,石门扎扎而开,解挽舟毫不犹豫,从石门下穿了过去。
解挽舟燃起火折,拉着妹妹向外走。当年他一出岛,便发誓今生今世再不回来,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然会故地重游。当年种种情形,一一在眼前浮现。在这密道之中危机四伏何等艰难困苦,但就算怎样危急,楚绍云总要将自己护住,不肯让自己伤到分毫,可是……可是……解挽舟又是悔恨又是羞愧,恨不能立刻飞到楚绍云面前,让他一剑将自己杀了。
解筠见哥哥在前面越走越快,又急又怕,叫道:“哥,咱们要去哪儿?”声音在密道中回响,大得令人吃惊。解挽舟心潮起伏之下,却根本充耳不闻,一心只是要快些出去。解筠不敢再问,只得紧紧跟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渐渐透出光亮,再过一个转折,现出偌大一个洞穴。解筠四下打量,见到周围石壁前罗列的东西,惊讶地长大了嘴。解挽舟完全视而不见,足不停步直穿过洞口。解筠眼前一花,竟是到了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照射下来,天地一片通亮。解筠长出口气,道:“总算出来了。”想想从船上而至山洞,从山洞而至现下,短短数日间波谲云诡生死莫测,当真是恍如隔世。她拉住解挽舟问道:“哥,方才那个洞穴里……”
解挽舟猛一回头,道:“不要去想,就当做没有看见,也不许再回去。”解筠见哥哥面色深沉,说得极为严厉,吓了一跳,期期地道:“哦……”解挽舟顿了顿,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安抚地摸摸妹妹的头,温言道:“这岛上到处都是陷阱,稍不留神就会送命。你在这里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回家之后千万不可对人说起。和爹爹妈妈也不许说,就当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慢慢地忘了吧。”
解筠点点头,道:“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乱说。”解挽舟叹了口气,他一心只想见楚绍云,勉强说几句嘱咐好妹妹,急迫之情更加难以抑制。转头见洞口旁一株大树,被火烧了半边,留下另一半居然不死,枝桠横生,也算茂盛。解挽舟提气跃起,将妹妹妥善安置树冠之上,道:“你留在这里,别乱跑乱动,我走了。”
解筠忙扯住解挽舟的袖子,急道:“哥你去哪里?你不管我了么?”解挽舟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以后乖乖地听话,找个好人家,别再调皮……”想到母亲只是对不起自己,对这个最小的女儿一向疼爱有加,也许不会怎样为难她。
解筠听他话中有话,仿佛交代后事一般,急得险些哭出来,道:“哥,你别走,我害怕……”解挽舟道:“你放心,不久自会有人来找你,平平安安送你回家去。”他缓慢但却坚定地拉开解筠的手,纵身跃下。
解筠高声叫道:“哥——”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望着解挽舟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种感觉,自此一别,她再也不能见到这个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