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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reenlu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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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佑]棋子byDoreenlu

-序-

如果生活是棋盘,人心就是子。

一场角逐,一场厮杀,谁又做了谁的棋子。

主角:马学仁(天行者) X 于佑和(午夜阳光)

-1-

西九龙的警局外头被一夜狂风刮得乱糟糟,里头熙熙攘攘,嬉皮笑脸的混混和骂骂咧咧的警察们闹哄哄的挤在一块,一时之间还真分不清谁是兵,谁又是贼。

他虽不是常客,以前却也免不了一年来上几回。上周刚从国外回来,才安宁不过几天,撞上一场台风不说,大清早一通电话又把他叫来了。阿呆的酒吧昨晚被查封,警方临检查获两包“糖”和几个吸食者。

“啪——”坐在旁边的小鬼掰开易拉罐,泡沫星子溅到他的镜片上,他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摘下眼镜,挪开一定距离,掏出抹镜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挺拔的身影和专注的模样引来一道道有意无意的目光。

一抬眼正巧和一个抱着档案夹的年轻女警对上了,他微微一笑,小姑娘就顶着烧猪似的脸飞也似的跑开了。笑容漾在嘴边只1秒,便骤然隐去。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大热天的非要请他出马,这破差馆也不装个好点的冷气设备,人挤人的,都快变成蒸笼上的虾饺了。

热得烦就越是热,平时扣严实的领口也被他不耐得揪开。一幢楼上上下下,进进出出,鲜少有穿成他这般西装革履的,说起做律师,最称职的怕就是他这套一丝不苟的行头了,突显专业,也适合隐藏。他重新架起眼镜,透亮的镜片中映出一个人,灰条纹衬衫,藏青的西装裤,裁减得当,外套随意的披在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烟丝部分早已燃尽,只剩过滤嘴。肤色适中,但在近40度高温下,汗流浃背的人群中,略显苍白。一名女义工走过去,小声的示意,“先生,大厅禁烟。”那脸才有了点人色,忙说着对不起。带口音,不是本港人,声音偏沉,却很清晰。

镜片底下的眼睛随着这个人的走近轻轻眯起,一起进来的两位是刑事侦查科的探员,一左一右的夹着,没有手铐,应该是“请”来问话的。走过垃圾箱,他瞧见那个人指间一转,将烟头扔了进去,望着黑黝黝的洞口,眼底仿佛有什么,已经尘埃落定。

他听见左边的探员叫了声“于先生”,那人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进了电梯,同一部电梯出来几个人。

“仁哥,都办妥了。”其中一个着黑西装的快步上前,后面几个蛊惑仔也哼哼唧唧的跟了上来。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这鬼地方分秒都不愿多待。

一个红毛小子窜到他跟前,鼠眼打量一番,问道,“你就是马学仁?”鄙夷的翻起鼻孔。

他顿步,漫不经心的不答反问,“你就是细猫?”有趣,叫猫却长一对鼠眼。

“是。我大佬就是坤哥。西九龙十番谁不知道?”

“丧坤?”马学仁挑挑眉毛,想了想,“有点印象。”

细猫鼻孔冒粗气,“你好威风咩?就算是叶秋,现在也屁也不是。”

穿黑西装的赶紧上来拉开这个存心闹事的小混混,“你们栽赃嫁祸在先,仁哥出面替你们保释,你们还这么不知好歹?”

其他的几个蛊惑仔一看苗头不对,也要上来围事。马学仁喝住黑西装,“阿宽,你掂做律师嘎?这里是警局。”然后转头笑笑对细猫说,“对,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啦。”一对酒窝浮现,“阿呆是我好兄弟阿痴的细佬,是傻的。你们大把作为,就别再搞他啦。”

“咩啊?‘糖’本来就是他店里的,我们只有帮忙卖出而已,我们才衰。”一个鸡冠头同伴跳出来,凶狠狠的说。

“哦,这样。”马学仁突然压低声音,环视这几个奇模怪样的小子,问,“你们以后还会去他店里帮忙?”

“有货一定去。天天有货,天天去。”细猫小眼一眯,挤出一个痞笑,满脸雀斑还跟着一颤颤。

马学仁扳正身子,两手往裤袋里一插,“OK,生意兴隆咩。”眼角细纹都笑开了,酒窝陷得更深。

走出警局,马学仁打开车门,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冲着那帮子耸着肩膀正要走的蛊惑仔喊道,“一大早出身臭汗,要不要一道去泡个澡,顺便做个按摩啊。”

几个小子狐疑的看着他,马学仁勾起嘴角,“不敢啊?卖丧坤个面子,我买单,你们不来,那算啰。”

小混混面面相觑,便宜那有不占的道理。

马学仁朝黑西装勾勾手,凑近了交代道,“地点随他们定,让他们好好享受。”阳光明媚,嘴边的笑意却异常冰冷。

注:糖——这里指酒吧常见的软性毒品,如,摇头丸等。

棋子

-2-

他跨出车门,一个箭步冲进店里,这该死的光线多晒一会都会中毒。

店员殷勤的上来招呼,“马先生,老样子?”他一点头,就朝自己的专位走去。

本来大白天的,跑到这窝着,不符合他马大壮寸秒寸金的行业守则。但这里独家的冰咖太正点,他喝过一次就上瘾。来上一杯,暂时忘记那些乌糟,道貌岸然的贪官、油腔滑调的奸商、惺惺作态的女明星,还有钱的臭味,都通通抛掉,让他可怜的脑袋也能休息休息。

他靠着窗边坐下了,发现桌上摊着一本书,黑白的内页,文字配图片,近一看,原来是介绍宠物狗的。之前的客人忘了放回去的吧,他这么想着便信手翻起来,找到他家乖仔的犬种,看得入神,有人踱到身边也不曾察觉。眼前一暗,他忙抬起头,一位微笑着的绅士,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于佑和时的印象。

“打扰你了?”于佑和端着乳白的咖啡杯,悠悠一晃,清香满溢,是茶。

“没有。”马学仁不自觉扬起嘴角回应。

正好店员捧着他的冰咖和报纸赶过来,“不好意思啊,马先生,不记得关照新来的侍应生,你的专座……”

“不紧要。”既然都喜欢,“不如一起。”马学仁伸手向于佑和示意。

于佑和朝店员宽慰的笑笑,在他对面坐下。

他放下杯子,动作轻缓地微不可闻。“你喜欢狗?”他看着马学仁手边的书。

“还可以。养了一只拉布拉多。”马学仁搅搅咖啡,漫不经心的瞟过报纸上几个红色铅字“xx按摩中心煤气泄漏四人死亡……”就搁在一旁,没有再看。“你也是?”

“不是很懂,所以看看书。”于佑和抿一口茶,“这本书朋友推荐的,好难找,没想到在这里看到。”

“香港会好好看书的人真越来越少。”马学仁颇有感触地合上书,递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美味冰咖,手机不识时务的震动起来,他走出店外,不耐的接起,

“喂,我不是说过3点以后的case你们自己搞定?……咩断头生意?……雄哥?……好啦,我返来了。”

有钱不想赚都不行。马学仁懊恼的揉揉眉头,招来店员买单。见窗边那人捧着书看的起劲,他俯在店员耳边轻声说,“等会那个客人要问可不可以外借书刊,你要讲不行。”“掂解啊?”“回头客啊。”店员这才恍然大悟,他无力的摇摇头,这社会就是这样的,老实就是愚蠢,会被踩的无法翻身,做人做生意都是。咖啡这次没喝,不知还有没有下次。

车窗外是宁静的维多利亚港,零星的几个工人正打扫残落的树叶。即使台风过境也不损她一分一豪的姿色,到了夜晚依然会绽放迷醉的光彩。他拉下车窗,隐约感觉有一道目光,透过玻璃,也眺望着相同的景色,深深的眼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3-

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女人,一老一少,身上穿的戴的,随便瞥一眼都能认出几个名牌,家境不俗。

“马大状。”年纪大的那个一见他就站了起来,满头大卷却是俗得很。

他点点头,“冯太太,请坐。”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松了西装扣也坐下来。

“这担case,”他往后一靠,长腿一架,“不好意思,我不接。”

“为什么?”冯太太过于红艳的嘴唇一抿,算是笑,“于公于私,你都不亏。”

老太婆不好对付,马学仁也懒得跟她周旋。“我这里虽然打开门做生意,但不想做的,别人也逼不了。”

“马大状,stephen还在抢救,我们只想要个公道。况且……”冯太太一个眼色,后面的年轻女子连忙提了一个皮箱上前,翻起眼皮偷瞄他,眼白多眼珠小,典型的吃里扒外。

“况且世道不景气,200万这个价位应该不低吧。”箱子打开,红色的钞票垒的跟砖头似的。他扫了一眼,觉得疲倦,伸手就盖上了。

“马大状可能记性不大好,我提醒你一下。”老太婆笑得黠促,“当年昌记可是救过叶秋一命,现在他干儿子出事,跟你讨回人情,不过分吧?”

马学仁抬起眼睑,看不出一丝情绪,“我想是冯太太没搞清楚,我和叶秋先生的合约早过期了。再者说客户的私人恩怨,是逾越律师职责范围的,我也没有办法。”

“这事雄哥已经知道了,你不管也得管!”老太婆见他不知好歹,狠狠瞪眼,就怕一个不小心,眼珠子掉出来。

他低头踱了几步,摁下通话按钮,“阿宽,送客。”居然拨那么多时间跟这个老太婆胡搅蛮缠。

“马学仁!”冯太太高声叫道,突然发觉这样很失仪态,缓缓气,低声说,“那250万。”

他摘下眼镜,掏出抹镜布,慢慢擦着。

“300万。”

他端起镜架,检查两头是否平衡。

“400万!”

阿宽敲开门,这小子越来越磨蹭,他架起眼镜,重复道,

“免单,送客。”

-4-

当天下午,马学仁又去了一趟警局,想到那个地方,身上就不住的冒汗,收那么多纳税人的钱,也不好好回馈社会,审讯室热得像蒸笼。

如果不是被叫去“配合调查”,他也不用受这份罪。

“Sir,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交待清楚了。我还是那句话,抓人要讲证据。”他玩着手里的烟盒,无视对桌脑门冒油的年轻警官。

“我们有权扣留你48小时。反黑组有你的档案,细猫他们的死会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认了,大家都方便……”他下意识的晃晃脑袋,怎么老觉着耳边有苍蝇,嗡嗡的飞个不停。

有30分钟了吧,也该讲累了,马学仁把烟盒扔回给那个小警官,这又臭又伤身的东西,他从来不碰,否则有钱都无福消受。该死的,这屋子的空气怎么就那么差?他捂捂鼻子,抬起手。

“怎么了?你肯讲了?”小警官一个激动,差点没打翻桌上的茶杯。

他皱起鼻子,“阿Sir,要么你替我换个人待的地方,要么就等我的律师信,告你审讯不当,虐待良好市民。”

下午,某某按摩院的什么负责人来警局自首,承认自己玩忽职守,小警官只得忿忿的放人,嘴里还嘀咕个不停,说什么,马学仁,后会有期。

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他抖抖身上的西装,粘糊糊的,难受得要命。阿宽迎了上来,他脱了外套,朝阿宽一扔,“掂会搞那么久的啊?其他人呢?”

“阿sam他们都有case要跟……”

“一帮混小子,赚钱就最搏命。”世道果然是变了,“情义”两个字薄的像纸一样,一吹就飞了。

所以,顾好自己现实点。现在最迫切的就是冲个凉,差馆和医院一样,到处都是病菌,必须要消毒。

一阵凉风袭来,他停下脚步,3米开外的花坛上坐着个人,牵着条狗,人坐着不动,狗却晃晃悠悠,溜达个不停。

踏着难得凉爽的晚风,他走近了打招呼,“Hi,等人?”

那人仰头,“Hi.”弯起嘴角,表情暖着,脸却有些白。“没有,路上捡到它,也不知道应该送去哪。”

“这里管人不管狗。”他看到那人一笑,唇边也带出笑意,“打个电话,叫爱护动物协会来pick up。”

“我都不是很熟。”每个字尾都会稍稍走一下音,连在一起听却有独特的味道。“以前个朋友都叫我送来这里,先自己玩过瘾才肯送走。”

“仁哥——”阿宽在车旁提着电话,“急电。”

他打了“hold”的手势,向那人伸出手,“还没自我介绍过,马学仁。”

那人站起来,“Leo,于……”正要握住那手,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晃了两下就直接栽倒。

马学仁慢了半拍,一个箭步过去,没扶住。他赶紧掏出电话,阿宽跑过来帮忙,他一把把人扯开,“不要动!要是心脏病,会出人命的!”

“喂,西九龙警署大楼前有人晕倒,call救护车。”

-5-

四壁白墙,素白的袍子奔来跑去,他猛地闭上干涩的眼睛,不喜欢医院,从小就讨厌。

小伤小病的,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医院从来都是陌生的禁忌的名词。直到那一次叶秋中枪,他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推进去2个多小时。他蜷在墙角,觉得这煞白的走廊长的望不到头,漫漫长夜,他无助的颤抖,是什么样的伤需要那么久的手术。天亮了,走出几个白大褂,其中一个对他说,人没事了,子弹只偏了1寸。他身体一瘫,眼泪就流了下来。那是他第一次哭,也会是最后一次。绝望,人生体味一回已经太多。

“你是于佑和的亲属?”他一睁眼,相似的白褂映入眼帘。“不是,他发病时,我在场。”

“他以前换过骨髓,但看起来不很理想,情况有点反复,最好是入院观察及疗养。”白大褂的声音平淡麻木。

“入院手续我替他办,”他拿出名片,“如果联系不到他家人,有咩事就call我。”近乎是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帮?他自问。虽不爱揽事上身,但见死不救也是不会的。当然帮到什么程度这要看人,他每年赚的钱也会捐些给慈善机构。如此积极,倒是第一回,大概是那人笑起来的感觉,很真实。虚伪的东西看多了,对一些本质反而少了抵抗力,大概吧……

他披上外套,坐电梯下楼,大厅门口急冲冲的进来几个人,一位白发老人,神情哀伤,一左一右掺着的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烫着俗气的大卷,口红掉色,深深浅浅,小的是个三白眼,被红肿的眼皮一遮,倒也不明显。他轻巧的一侧身,等他们都进了电梯,他才步出来。算不上冤家,可这路也不宽。

再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夜已深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手把在离合器上,顿了顿,又放下了,拉下窗,夜风徐徐扑面而来,这样的晚上,适合思考,适合回忆。恍惚中,他听见孩子的嬉闹声,淅淅沥沥的,渐渐近了。

曾经有一次饿得受不了,缠着叶秋哭着喊着,叶秋拗不过他,带他去偷超市,他胆子小手一抖就露了陷,那年他11岁,被罚两周社区劳动。从此,叶秋再没让他跟着,却也再没让他挨过一次饿。报考大学那年,他意外落榜,说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一流的成绩连三流的学校都不肯收,只因档案上“盗窃”这两个扎眼的字。叶秋回来,又出去,再见到的时候已是在警方的特殊管制病房,桀骜的眼神总是温暖的望着他,鬼门关兜一趟回来第一句话是轻笑着说,“状元仔,读书辛不辛苦?”他故作轻松的摇摇头,底下的双手却狠狠地攥紧,他知道叶秋去找人理论并没有携带攻击性物品,是校董的守卫恶意持枪袭击在先,他到处找人说情,可又有谁愿意听?在叶秋顶着罪名为“擅闯私人住所及恐吓”的6个月监禁里,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制法,法再来制人,要制人必先懂法,他要做的不是再是人上人,而是人中人,驾驭与法律之上,通晓人心的真正执法者。第二年,他毫无争议的以第一名的身份被知名大学的法学院录取。“状元仔……”他仿佛又看到那抹和绚的笑,只为他展颜。

鼻尖一凉,他回过神,手一摸,水?下雨了。雨势没多久就下大了,他摇起车窗,看着大雨冲刷着他的挡风玻璃,眼前霓虹的世界开始模糊,逝去的感觉如此清晰。他掏出手机,摁下一串数字,手指纠结。“喂,雄哥……我知道刚才是你打来……stephen死了?……明天请冯太太来事务所,我和她详谈……”

瓢泼的雨雾好像一生的倾诉,道不尽说不完。发动机闷闷的作响,他轻轻一踩,绝尘而去。

秋……这是最后一次……

棋子

-6-

手机呲呲的震动,他挑眉看一眼,拿起来,礼貌的对身边的人低声说,“对不起。”,闪身出门。

“请问是…马学仁吗?”头回听到有人这么念自己的名字,语尾的上扬轻易勾起他的嘴角。“我就是。”

“我是于佑和。昨天真是麻烦你了。”声音听上去还不错。

“身体没事了?”

“老毛病,没事了。谢谢你办的住院手续。”

“顺手的,不用谢。”

“费用我会尽快还给你…加上利息。”他听到那头轻笑一声,连那一点点故作的客套都烟消云散。

他也呵呵笑出声,“你出院请我喝咖啡就得。”

他合上电话,奇怪这人看似安静平和,却具有一股特别的感染力。随即摇摇头,收回思绪,掸平西装,走回办公室。

“不好意思,冯太太。”他公式化的欠身,坐回位置上,“你刚才说到stephen是贵公司特聘的会计师?”

“是啊,stephen人很能干,很醒目。”老太婆叹一口气,口红还是艳的晃眼。“本来冯先生还打算在他和小甄结婚之后,逐渐把公司的业务都交给他,可惜……”

话还没讲完,就听到接连几下抽泣,老太婆旁边的年轻女人攒起一打面纸,眼皮已经肿得快盖住了眼睛。

马学仁从桌低下再摸出一盒抽纸,那是第三盒。

“所以,”他掂起资料,“他应该是贵公司的接班人。”

“是啊——”老太婆说到这里突然就激动了,“本来好好的,那个衰人突然出现,要跟冯先生谈什么合资,把资金一批批调来香港,又做市场调查,又要财务报表,根本就是想吞并公司。”

“衰人?”他在资料上画了个圈,淡淡的问道,“你是说于佑和?”

抽个不停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就跟中了邪似的,扯开嗓子,“stephen人那么聪明,一定不会让他得逞,逼急了,他就杀啰,个没人性的,杀人犯——”

“冯小姐,你情绪不稳定,我劝你还是回去休息,你这样对案件进展没有任何帮助。”他正声道,听一上午抽咽和醒鼻涕声已经很是忍耐了,看来这个女人不但吃里扒外,还非常缺乏智慧。

“甄甄。”老太婆把她扯回座位,瞪了一眼,那个女人才又转为呜咽。

“其实他的动机好明显的,哪天不好叫,偏偏要台风那天要stephen送报表。”老太婆摁着女儿,接着说,“stephen有心肌炎,不可以受过度刺激,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搭话,翻到资料后几页,快速扫过几行,医院方的说法同法医报告一致,死亡原因是心脏衰竭,心肌炎恶化导致猝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有缺陷的心脏就好像一枚炸弹,关键是这枚炸弹是自然引爆的,还是人为定时的。

“动机只是假设,立案讲求证据。”他抬眼盯着老太婆。

老太婆刻意修饰过的脸挤出一个近似嘲讽的笑容,“证据那么好找,怎么会麻烦马大状呢?”

“冯太太过奖,既然应承的,必当全力以赴。”马学仁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回应着,拿出一份合约,“当然,也请相信我的能力。从现在开始,请务必遵守每一项条款,作为代理人,我需要所有的第一手资料,相关的对外联络也必须经由我手,第三者在场,一切言行要经我斟酌。否则……”老太婆有些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否则皆视作违约,一切代理事务将立即中止,佣金孰不退还。”他掏出锃亮的银色派克,这支笔下签成的生意,只有赢没有输。

老太婆顿顿,也不敢多迟疑,抓过笔来划了几下,那表情有点像什么?忍气吞声?心中不禁冷笑,他的规矩一向多,若要心想事成,就必须遵照他的行事风格,他不是神仙,但若是拜他,却绝对是比拜佛来的管用,绝对!

“合作愉快。”他笑到最大限度,酒窝陷得深,有力地握手,给客户信心是基本。“对了,这次的费用另算,9万5千,谢谢。”

-7-

他轻叩三声,“入来啊。”里面传来的声音,音色稍沉,却清朗。门虚掩着,有些光线泄了出来,手上一带,一室的光亮就映了满眼。

单人间的采光这么足,难怪都要拚命赚钱,住了高档病房,生了病都能康复的快些。

突然的艳阳高照,他有点眼晕,那人坐在光线最盛的地方朝他微笑, “有些闪眼,等我拉埋窗帘。”说着就要下床。

“不用了。”他搭住那人伸向窗边的手臂,比想象中的还要瘦。“于……”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称呼合适。

“叫我Leo得了,马先生。”于佑和笑的时候,嘴角会鼓起来,偶尔稚气的表情和他欣长的身形一搭,却出奇的和谐。

“马先生?”马学仁跟着也笑了,“叫我阿仁吧。” 他是客户的“马大状”,朋友的“阿仁”,而只有那一个人会叫他“学仁”……

强光中那温软的笑意和记忆中的竟有几分相似,叶秋是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微笑的,除了对他,至少在八年前,是这样的。

“马……嗯……阿仁?”马学仁猛地回魂,于佑和的脸近在咫尺,深褐色的瞳孔倒映出他少有的慌张。

马学仁抬抬镜架,稍稍退开半步,最近总是精神涣散,对律师来说可是致命的,应该约心理医生疏解一下。

“香港的夏天老让人昏沉沉的。”马学仁望向窗外,没有云层遮盖的光线直射下来真叫人喘不过气。

于佑和的神情却是愉悦的,“这样的夏天,我还是很喜欢的。”半合的眼睑中的目光看得仿佛不是当下。

该称为“距离产生美”?在他这个本港人眼里,这座到处充斥着拥挤与潮湿的城市,已经激不起他半点正面的欲望。这个于佑和丝毫不似港人般浮躁,在这个城市显得格格不入偏又莫名的留连着。

“对了,我带了这个。”马学仁拿出塑胶带里的书,封皮上的德国腊肠犬憨态可掬,“我的credit够,老板才肯破例外借的,记得1个月限期,逾期将处以15%的罚款,逐日累加。”

于佑和睁大眼睛,好像真被他的玩笑话煞到,撑不了一会儿便破功大笑,所谓大笑也不过是笑眯了眼睛,两颊隐隐的浮现一对肉窝,淡的不易察觉。

马学仁背着光,身前身后皆是灿烂一片,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笑着得?这么想着,心头不禁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回到事务所,才发现1个半小时前miss了雄哥的短信,所以20分钟之内,他人就出现在这家老式酒楼前。“雄哥。”叫了三声,那个额前微秃,脸上带疤的中年人才悻悻的放下油烟呛火的锅铲,转身上楼,他帮忙息了火,也跟了上去。昏暗陈旧的走廊两边,墙上的漆已经斑驳。

“怎么不叫人来重新刷一下墙?”马学仁很少来这里,每次都是陪叶秋。上回来楼上楼下还是闹哄哄的,里里外外坐满了客人,大多是些不修边幅的道上人,一晃眼,也有八年了。

中年人拿抹布撸撸额头的汗,顺手挎在肩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随即呵呵笑出声,“叫人?现在谁我还叫得动?”盯着马学仁的眼神掺杂嘲讽,更多的却是在看透世态炎凉后的苍老。

马学仁双手插袋,那是他不耐烦的表示,对这个中年人,很难有好感,在叶秋出狱后尤为,于是,直奔中心,“雄哥,法医鉴定出stephen生前吸毒,有书面报告吗?”

中年人依旧呵呵的笑着,拖出旁边的椅子,说着“来来。”翻出另一个杯子,斟满了递过去。

“你记不记得,昌记两年前‘偷鸡’去墨西哥?”

“记得。”当时事情闹得很大,雄哥和昌叔几十年的兄弟差点就翻了脸。

“他在墨西哥承包的那块‘野麻子’*地,”雄哥介绍的买卖他不做,走偏锋跑出去单干,有生意要大家做,谋私钱就是“不义”,在道上就是大不韪。昌叔恐怕也是受了不少压力,最后答应让兄弟合伙才把冲突平息了下来。“一直是stephen负责跑货。估计那小子自己吞了不少,货都绝了两年,他还有得多自己用。”

墨西哥的野麻子产量大,成本低,服用效果极佳,还带有花香,很受年轻人青睐,市场一度看好,但生意没做几担,警察就来了,送了几个背黑锅的喽罗进去,断了墨西哥的所有联系,这才算有惊无险躲过一劫。警方反应如此迅速,一定是出了内鬼!于是,社团大清洗,果真揪出几个卧底,其中一个据说曾经深得雄哥信任,让他跟着跑过几趟货。

“你放心,消息不会有假。就准差人在我这里插鬼,不许我在他们那里吊根线?”雄哥脸上的疤抖动不止,手里的茶又一饮而尽,他跟着嘬一口,涩的。

“资料我会尽快跟进。没别的事,我就回去做事了。”他起身要走,就听雄哥一声长叹。

“叶秋下落有眉目了,人在柬埔寨。”

插在裤袋里手紧了紧,又松开,“我不关心。”已经不能共生死,那,人是生是死跟他还有什么干系?

注:野麻子——又称洋金花,曼陀罗花。原产地墨西哥,叶,花,种子有镇痛,麻醉效用。因种子与果实毒性较大,在中国列为限制销售的药物。

-8-

“冯太太,你这么不配合,我们很难再合作。你的行为已构成毁约事实……贵公司的声誉问题我自然会考量……如果你选择中止代理,保全公司,我没有意见;如果你选择继续合作,就请在1个小时之内将药物鉴定报告传真过来……”电话上的插播键闪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有别的事,请你自己考虑清楚。”

掐断外线,不管是什么事,来得太是时候,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刁钻又不讲规矩的客户,接入 内线,“仁哥,”是阿宽,“外面有位先生要见你。”很为难的口气。

又是一个没规矩的,“没有预约不见。”他没好气地回应。

“他,他说他姓于……”

于佑和?昨天还听医生说需要多观察几天,怎么就出来了?

马学仁打开门,阿宽还在试图劝阻“陌生人”的闯入。于佑和站在那里,不进也不退,脸上没了笑,只剩淡漠。

“仁哥,这位先生他……”阿宽脑门油光,看来劝得很辛苦。

马学仁拍拍阿宽肩膀,让他打住。

“进里面坐。”马学仁示意于佑和。

“不用麻烦了,”于佑和拿出一张支票交到他手中,“谢谢你的帮忙,书我会亲自还给老板。”

马学仁掂着支票扫一眼,数额好像填多了,“我只收客户的钱,拿回去吧。”转手推了回去。

“我不方便欠你的,马律师。”于佑和拿过来直接按在了桌上,“打扰了。”微微躬身,转身离开,脚步很轻。礼貌得体,也不易亲近。

马学仁盯着他渐远的背影,想赶上去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迈开步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在公,他谨守原则,尽心尽责,在私,他对朋友不亏不欠。认识于佑和在先,经手case在后,他既没有向未来的被告透露案情,也没有因此有意避讳疏远于佑和。白的对立面从来都是黑,他没有犯规。但他也从未想过,一旦当庭对决,于佑和将是黑还是白。这个问题,他到最后的最后,也不曾明了。

“阿宽,把支票作废。”收了就是亵渎他的心意,没有原则的事,他做不来。

下午,他收到stephen的化验报告,结果表明在stephen的头发里检验出毒品成分,解剖时也发现鼻粘膜上沾有类似物质。

还有一份法院的通传令——起诉于佑和蓄谋杀害Stephen黄的案子正式提上议程,院方已通知被告,鉴于被告健康原因,法庭将参考被告主治医生的诊断结果和原告方意见,酌日开庭。开战前夕,整理材料,开会讨论,分解案情,他向来都是志在必得,但脑海中那淡漠的表情却总也挥不去,一想到就会岔开他原本理顺的思路,看着窗外天色刚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回家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手机响起,他撑开眼皮,床头蓝光荧荧,在黑暗中显得突兀。

“喂……我就是……咩野?急救?……我即刻来……”

-9-

他踏进医院,衣角还沾着入夜的湿气,他由值班护士领着,通过素白的走廊,顺着幽暗的灯光,约摸看见两个人影,一把平板的男声,是医生,另一个急切的声音,是个女人。

“医生,请您通融一下,我从温哥华赶过来,请让我见见他吧。”他走近了听,“您”?国语,北方人。

女人的轮廓逐渐清明,普通打扮,简练的马尾,小巧的五官,眼里噙满泪水。

他俯在护士耳边低语一阵,小护士矜持的绷着脸,两颊却不争气的绯红开来,她加紧几步走去医生那里,也是一阵低声细语,医生听罢便抬头向他打招呼,“马先生。”

“病人的血色素疾降,一度昏厥,经过急救,暂时是稳定下来了。病人今天有些反常,没有按时服药,进食极少,有消极抵抗治疗的倾向。”医生机械的陈述完,看了马学仁一眼,补充,“病情反复的确容易让患者产生挫败感,作为亲友,希望可以及时与其加强沟通,在医生不建议的情况下,尽量不要离开医院。”绕个大圈的言下之意即是 “你让他不要乱跑了。”

马尾女孩不安的眼神在医生和他之间来回打转,听懂了大概,“您,您是说于佑和吗?医生。”她一把扯住大夫的白袍子。

马学仁镜片后的目光迅速在女孩身上聚焦,仔细端详,眉目之间是有几分相似,亲戚?

“我们可以进去么?”他询问道。女孩在听到“我们”时就紧紧盯着这个挺拔的男人。

“5分钟,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

病床上的人,嘴唇干涸的褶皱着,因为昏黄的余光映着,缓和了苍白的脸色,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看到这里,马学仁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了。表情始终平静无波,即使心中是这般起伏跌宕。多年严酷的职场洗炼为他锻造出一套冷静的行事风格,真有其事,也要若无其事。可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赶过来的一路上,纵然彩灯璀璨,窗外的夜色,还是,黑得仿佛没有明天。

身边的女孩可没那么能忍,一见到躺着的人,就哭得更厉害,“佑和……”他及时拽住了作势要扑过去的女孩,“嘘——”他轻点嘴唇,女孩挣扎了两下竟听话的按耐下来,只干干的看着,眼中的雾气,波动着,轻轻一眨,滴在他的手背上,热了,又冷。

走廊蜿蜒的转角,他弯腰从自动售货机里掏出一罐果汁,薄薄的外套勾勒出一道流畅的背肌线条,女孩看得出神,他把果汁递过去,自己要了一瓶纯净水。

“谢谢。” 女孩连忙收起目光,沙哑的还带点鼻音。

“请问,你是于佑和的……”普通话讲得有点别扭,勉强到达“讲得明,听得清”级别。

“我叫夏姗姗,Leo的……朋友。”说完就低头纠结手里的纸巾。

“噢。”朋友?起初以为是亲人,但女孩看于佑和的眼神又岂只是亲情可以概括。

“刚才真谢谢你了,我可是求了医生老半天呢。”再抬起头来,已经少了几分阴戾,率性的女孩。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们,如果不让你探病,你会吵翻整座医院。”他见她破涕为笑,也轻松不少。这个女孩和于佑和有一些相似的特质,他不讨厌。

“佑和在香港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一定很开心吧。”面对女孩的单纯,他一时语塞,笑笑的敷衍过去。

“对了,马先生,”夏姗姗像是想到什么,“你认识叫‘冬虫草’的人吗?”

冬虫草?耳熟,但一时半会没头绪,也不好乱说,“没什么印象。”

“我一路就纳闷儿这事儿了。Leo住院的消息就是署名‘冬虫草’的传真给我的。没头没尾的,就给一个地址,还就让我一个人来。我怕他家里人担心,也没告诉。”夏姗姗喝了口果汁,自言自语的嘀咕,“也不知道怎么晓得我公司的传真,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后怕。”

“你就赶过来了?”他不禁哑然,当机立断的个性,放在古代,也算是个女中豪杰。

“是啊,”夏姗姗笑的有点羞涩,“应该,应该没人拿人命开玩笑吧。”

没有?刚急救完的那个不就是?

他旋开瓶盖,一仰头,让冰凉的水流划过咽喉,淌过微微绞痛的胃。无法忽视某种情绪的滋长,可该做的还得继续做。

“其实这次,我是来带Leo回温哥华的,他的妻子和小孩等了他一年了。”女孩闷闷的声音在静谧中徘徊,仿佛夜归人指间的烟,缓缓吐出,萦绕片刻,便朝着星辉远远散去。

-10-

椅子还没坐热,冯太太一通追命急杀令就到了,电话里长叹短嘘的,说冯先生最近血压升得厉害,老惦记着案子的进展。马学仁揉揉太阳穴,昨晚没睡好,大早上的也不让人清静清静。

这个老太婆隔三差五的过来催问进度,女儿用过了,这回拖出了老头子。他不是警察,也不是大夫,更不是法官。“……冯太太,拟定开庭日期是要控辩加上法庭三方协商的……你单方面让警察介入也无法把日程提前……被告的健康状况不适合到庭听审……”都说人心可怕,立场对立,就能颠覆整个价值观。这边老头子有点高血压就呼天喊地的,那边的人刚过危险期,就恨不得绑去出庭。

他磕下话筒,阿宽就来敲门了。“仁哥,收到一份传真……有点怪。”他拿过来,掠了几眼,内容不多,落款是“冬虫草”,怎么找上他了呢?他觉得蹊跷,问,“什么地方发出的?”

“不知道……”

“查啊。”

“查过了,传真号没显示,可能被对方设置成保留了。我,我再去想想办法。”

他想了想,忙叫住阿宽,“先不管这个,下午跟我走一趟。”

下午3点过,他站的这个地方,熟悉又陌生,这条街晚上人声鼎沸,白天却是一片死寂。

他用力拍着大铁门,老半天才听见拖鞋踢踢拖拖的声音懒懒的传来,门开启一条缝,

“谁啊?”

“找你们老板,灿森。”

“不在!”

是魂不在吧?嗑药嗑的爹娘都不认得了。

“你跟他说,今天我见不到他,以前打官司的律师费,就按行规算。”他静静等了几分钟,一个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的人就跑来开了门,一边还堆着笑,“阿仁,这么早?”

“我就问你三个问题。”大门洞开,那人浑身的臭味混着酒酸味传出来,他皱起眉头,白天果然是不能来酒吧。“Stephen黄有没来过这里?”

“Stephen…”白眼一翻,呲开一口参差的黄牙。

看来真是嗑糊涂了,“昌哥的干儿子。”

“……Stephen…哦,来,上个礼拜来过。不过,好像心情不好,饮了好多酒。这两天没见到啊……”

“他死了。”

“咩?死了?”瞪出的眼珠,蜡黄掺着血丝。

“你这里有没人跟过他?”

“……嗯,有是有,绮红啰,好像吵翻了。”

“人在哪里?”

“大状你如果要他抛投露面,没可能的啦,那个臭婊子,当自己是台柱,好会装清高的。”那人靠在门上,扣着修的尖尖的手指,挤出个媚眼,扭着两条腿,瘦得好像枯树干。

他嫌恶的侧过头,赶紧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知不知道‘冬虫草’这个人?”

那人转转眼睛,打了个哈欠,“见过都不记得啦,每天人进人出的。”

他点点头,就要走,“喂——”那瘦人干叫住他,“那笔钱就一笔勾销啦,大状说话算话啊。”

“我只说你不出来见我,即刻就跟你算账。今天不算,你还是欠着,好好点清楚利息。”他头也不回,阿宽跑快几步,启动了车子。

“仆街!下次别让老娘见到你……”阴阳怪气的叫嚣立刻被引擎声盖过。

“仁哥,”阿宽小心的把着方向盘,忍不住开口问,“那个人…是男…还是女啊?”

“以前是不男不女,如今是不人不鬼。”

车窗外的景致急掠着,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回忆又像启开的鲜啤,纯粹的麦香,喷薄而出。曾几何时,他们还好好坐在一起,就坐在灿森的酒吧,阿良讲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冷笑话,大灰熊笑得最大声,阿痴会认真地拍手,叶秋对着自己轻轻抿嘴。一闭眼,该散得都散了,连那个酒吧也没有了原来的模样。前几年,灿森的女人卷了他全部家当走人,让他欠了一屁股保单,若不是他出手赢了官司,灿森怕早已因伤害罪锒铛入狱。时间真是很可怕的东西,可以使一个人放弃做男人的自尊,卖起皮肉,蜷在阴暗的角落,和肮脏交换灵魂。厌世么?又不敢真的下了地狱,他的世界里,有多少这样的人为了呼吸一口浊气,残喘着。

夜了,晚风送爽,他坐在露天阳台,看了一本书——《人性的弱点》,比起早些年读过的,又有了不同的感觉,具体是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叶秋的样子,居然有了一丝释怀,怨念与感怀,都淡了。

“老板,风大了,要不要给你拿件外套。”菲佣过来问。

他合上书,他搓搓微凉的手臂, “不用,就进去了。”最近休息得不好,再吹风真是要病了。突然的,就想起那个正病着的人。走回屋内,他来回踱了十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抄起电话摁下一串号码。

“喂,我是马学仁,请问310房于佑和的情况……醒了啊……嗯,有没可能请他听个电话?……我知道不符合医院的规定……ok,那不好意思,byebye。”重重的扣下话筒,手心有点潮。

他躺平在床上,直直的顶着天花板,思考是不是真该找个心理医生。电话铃声募的想起,他一个机灵,翻身下床。

“喂……你,找我?”于佑和温软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可能是一下子不知怎么称呼他。

“……只是想问候一下。”似乎想说又说不出的,本能的客套起来。

“医生说稳定了,应该就快可以出庭了,希望不会耽误你们太久。”谦和的近乎隐忍。

“……律师找好了么?”他熟识不少大状,有些是刑事案件的专家。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问,已经逾越了自己原本铁打的规矩。

“都在安排,谢谢关心。”比起上一通电话的感谢,少了太多生气,多了太多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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