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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reenlu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49

他提着话筒,仔细的听着那头传来的每一点声响,终于在一声告别之后,手臂颓然挂落。

有些事情,一旦脱轨,就会朝着他无法预知的地方发展,而不在他掌控的东西,往往都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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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对前台接待礼节的一笑,“小姐,方医生10点的预约。”

接待员应了声,埋头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文档中翻找登记表。结果是越慌越乱,桌边的一份文件被碰掉,他帮忙捡起来,无意瞥到一个名字。

他看着那个一头有两头大的接待员,随便得想着,他要是雇这么个误事的,就是浪费人工。按照 资源分配的原则,这家诊所看来效益并不好。之所以选它的原因,是因为这里的顾客大多来自社团,各个社团,千奇百怪的问题,这年头,看心理医生就像看感冒那么平常,蛊惑仔当然也不能少。大哥、兄弟什么的,混久了,压力也不小。自家的诊所能聊的话题自然就多。

总算是相安无事的签了名,见到了医生。

“医生,我最近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他靠在皮质躺椅上,加工过的皮面有一种特殊的焦味。

“……情绪比较容易波动……精神不好集中……”他闻着这味道,有些昏昏欲睡。

“……信念,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而动摇,变得脱序,难以控制……”嘴唇自己翻动着。

“不一定是坏事,或许是你的思想正经历一场变革。”自家的医生果然就不一样,说话那么文艺,估计是作家转行的,“找点新鲜人,投入新的环境,可能对你有帮助……”

医生接着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在听,只觉得这张椅子舒服,花钱来这里睡一睡也是不错的。

“……马先生……马……”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他,还动了动他的胳膊,这才不情愿的撑开眼睛。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医生最后的结论是让他多休息,必要的话还可以开些安神药给他。无非就是一些安眠药丸,他谢绝了。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白医生,冒昧问一句,Stephen黄来贵诊所寻求过辅导?”

医生顿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他补充道,“当然,你有权保密顾客的资料,警方随后会介入,你可以跟他们说。”

白医生自知遇上了不好对付的,也就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昨天收到一份传真,告诉我stephen的死讯,还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马大状,你知道的,我这边的资料很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完全可以不管。”

马学仁站起来,整整衣服,不紧不慢的听他继续说,“但是,与其被差人盯住,不如跟你大状自己人合作来的合算。如果差人靠得住,掂会纵有蛊惑仔咩?”踩准了弱点,再顽固的防线,也不过是不堪一击。马学仁勾起嘴角,与他相视一笑。

“Stephen黄来过几次,都是近几个月。”“精神都不似好好。他透露过,那段时间老有人骚扰他,我建议找人查查,他说查不到,心里很恐惧。”“他还服用了许多镇定药物,哎,我都劝过他不要乱吃药。”

镇定药物?那吸食野麻子似乎也就合理了。

“是什么人让他那么害怕?”

“我问,他都不讲,只是反问我‘死人会不会活返来?’”

笼罩的迷雾正在一点点地被拨开,但事态发展却越来越诡异。他突然想到一点,“那份传真是不是一个叫‘冬虫草’的传来的?”白医生点头,再问“你认识么?”,白医生摇头肯定了他的想法,这个神秘人物应该是关键。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应承过他不讲的,哎,人都走啰。”白医生叹一口气,“他钟意一个人好久了,他说,他陷得很深,精神几近崩溃。”

喜欢什么人要严重到看心理医生?马学仁疑惑。

“那个人……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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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事务所,就看到阿宽朝他一阵挤眉弄眼,还向他的办公室努努嘴。轻松不过一刻,头痛的人物又接踵而至。

他扣好西装,摆出专业脸孔,走了进去。

“冯太太,要来怎么没有事先通知呢?”

“通知?有那么多线索你怎么不通知?我怕你一声不响,直接到法庭上把我们冯氏给卖了。”冲锋枪似的一字一句,看来火气不小。

“冯太太,贵公司的声誉我会当然会考虑。我有必要再次重申我的原则,这担case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疑点,我都需要查实。我的最终目的是要打赢官司,和面子问题孰轻孰重,我以为冯太太在签字前已经有了抉择。”砸几百万让他每天重复这些东西也是可以的,讲理,向来没人讲得过他。

“那,你查到什么?”老太婆自知理亏,嘴巴上还是硬着。

“我手上有的这些恐怕雄哥都告诉你了。”那个笑面虎雄哥已经失势,再好的兄弟们也散的七七八八,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要这么紧张这件事。

老太婆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问,“stephen是不是……真是那个啊?”

“只要找到人证,就构成事实。”他往椅背上一靠,“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冯太太知道的应该比我们这些外人只有多,不会少。”没带女儿来,估计也是怕丑。

老太婆精心打理过的皮肤猛地一皱,眼中尽是被数落的不甘。他也没真想八卦这些豪门恩怨,代理业务之外的,他懒得管,也就是心情不好,反将一下而已。他对自己这点小心思,没来由的觉得愉悦。

“没这些证据是不是就告不倒那个衰人?”老太婆已经在做最后的挣扎。

“stephen被证明是病发生亡,于佑和在警察那里的证词也没有漏洞,案子本来已经close了。情况对我们其实非常不利,不在‘动机’上做文章,我们根本没有胜算。”他看到老太的婆眼神开始动摇。

“我们要怎么做?”

“一切听我的。请时刻记住,你们是受害者。”镜片寒光一现,只要听话,他就是缔造神话的神!

请走了大麻烦,已近中午。他开车经过一家餐厅,没怎么来过,突然有了兴致,就想进去尝尝。点好菜,坐下了,餐巾也铺好了,才看见一张在他看来十分欠扁的熟脸晃了过来。要是早几分钟看到,他一定扭头就走。

“马~大壮,啊呀,真是巧。”宋国明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他只回以点头,笑都懒得敷衍一个。

“有空出来吃饭啊,最近不是很忙么?”宋国明不客气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

“还好,工作而已。”言简意赅,只求这人自讨没趣,赶紧消失。

“叶秋都走了多久了,你还有那么多工作?”明摆着的挑恤,马学仁喝一口水,没搭理。

“怎么?你们不是兄弟么?”继续咄咄逼人的问。

“‘兄弟’这么抽象的称谓,是也可以,不是也可以。”他幽幽一句话,把宋国明向来只有3秒的耐性磨个精光。

“叶秋在哪里?”

“不知道。”

“呵呵,马大状的口风还是这么紧。”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宋国明,郑重其事的说,“宋sir,这里是公共场合,有事可以去警局说,但请备好所有的合法文件,按正常程序执行。”此人对叶秋那近似变态的执念,马学仁很是不屑。

宋国明一瞪眼,刚想回嘴,侍应生就端了热气腾腾的意粉上来。马学仁举起刀叉看着他,示意他想独自用膳。宋国明起身,压着声音警告,“马学仁,管好自己,千万不要有个行差踏错,否则落到我手里,就没好日子过了。”

等人走了,马学仁拨弄着盘子里食物,浓稠的茄汁血沥呼啦的,他看着看着,没了食欲。

第二天傍晚,他接到一个电话,细声细气的,又有些低沉,还没等他搞明白是男是女,对方寥寥数语,就把线掐断了。

第五天,他接到法院通知,被告的主治医生基本允许被告出庭,但保留被告一旦身体有异,即时中止听审保外就医的权力。他和冯氏一家商定,再与法院沟通后,最终决定三日后正式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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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似乎比往常还热上几度,他特地换上了质地轻薄的西服,作为常客,对法庭里那有气无力的冷气设备他是深有体会的。他坐在控方的位置上,边上是冯太太、冯小姐,冯先生没有出席,不知是不是高血压不能受刺激。后面听审席上,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此时一行人的到来,立刻惹的人群中一阵骚动,走在前面的跟他相似打扮,不苟言笑,应该是律师。跟着的,一身贴身的深蓝西装,前扣和腰间做过改良,勾勒出明亮的线条,简洁庄重又不失个性,几天不见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神情依然淡漠,偶尔碰到上来打招呼的,点点头轻声的问候。直至入席,都不曾往他这边望上一眼。

或许是看得入神,一时没有发觉随即射来的一道诧异的目光。夏姗姗?女孩披下了头发,多了些女人的妩媚。他颔首致意,女孩眼底的震惊继而转为愤怒,火红的衣服好像烧起来一般。他转过头来,听见老太婆开声,“认识啊?”他摇摇头,萍水相逢而已。

“那个女的是衰人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家里还真是乱七八糟。”老太婆鼻孔里哼哼着,女人咬耳朵啃八卦时大体都是这种表情。“老婆也差点以为是妹妹。哼,作孽!”老太婆嘴不饶人,马学仁不禁皱眉,低声提醒道,

“冯太太,今天有媒体旁听,请慎言。”

老太婆不屑的狠狠白了辨方席位一眼,嘴边阴戾的笑映入马学仁的眼里,心中没来由的一沉,这个老太婆本来就不简单,对人家家底了如指掌,私底下还不知动了多少歪脑筋。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朝对面飘过去,辨方律师翻动手中的文案,时不时在于佑和耳边交待些什么,于佑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感觉得到有人看他似的,突然抬起头,视线就直直的对上了。深褐色的眸子,他使劲的解读了,也探不出里面传递出的情绪,或许面对敌手,本就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敌手”?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摆到这样的对立面上了。以往上法庭,在他看来只是一场场纯粹的角斗,结果不过成者王败者寇。但是这样的敌对,他竟从未设想过,猛地一想,不由得迷惘,似乎有什么正在挣脱枷锁,他捏着钢笔的手泛潮。

陪审团,法官依次入席,锤音乍响,他悄悄地将手心的薄汗擦去。

法官在宣读案情摘要后,由控辩双方作背景陈述,警方的证词陈述,医院的急救报告和法医解剖报告陈述,在展示相关证物时,马学仁站了起来,从法警手中接过一个封口塑胶带,里面装着一支黑色折叠式手机,“这是死者的手机。在案发当天,死者被告知冯氏的合资人,也就是被告需要一份据说是非常重要的财务报表。死者手机的通话纪录中最后一通电话就是被告打来的,时间就是死者从家出发去被告家中的前5分钟左右。据死者的未婚妻——冯甄甄的证词,当时台风警报二级,她劝死者明天到公司再说,但是死者坚持要出门。我有理由怀疑,这通电话的内容,以及被告的动机。”他绕到辨方席,于佑和低头静静的看着资料,好像正在说的事,与自己无关。

辨方律师肃穆的发言,“我的委托人在警方的笔录中就陈述的十分清楚了,那通电话是我委托人得知台风警报后,担心死者安危,欲取消让死者递送报表的原计划。”

“骗子……”冯小姐瞪着一双三白眼,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马学仁拍拍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形式穿堂过,还是要走一走的。几个不痛不痒的回合下来,马学仁大概也摸清楚了对方律师的深浅,一板一眼,冲劲不够,谨慎有余。表面上,似乎控方只是炒冷饭,辨方字字有据,声声有理,优劣分明。听审席隐约有唏唏嗦嗦的议论声,那个马学仁不是很厉害的么?

马学仁不动声色,继续保持不徐不紧的节奏说道,“根据警方的笔录和辨方的陈述,被告与死者的关系似乎平平,仅止于同职共事。可是,我在翻看死者近几个月的手机通话纪录时,发现,死者生前致电被告的次数高达百余次,集中在非工作时间,甚至是深夜。而有90%的相关通话时间几乎为零,也就是被告并没有接死者的电话,百余次电话都不接?不会总是关机或没电吧?反观被告致电死者的次数寥寥,想必各位会在二人关系上产生疑问。”他举起派克笔,银光一现,“有个人会给大家一个答案,以兹参考。”他向法官微微欠身,“请允许我传召证人——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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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的连身裙,裙摆上还镶着流苏,随着嗑嗑的高跟鞋声,淅淅的晃动着。来人在证人台坐下,拈起挂落的额发卷到耳后,拢拢薄纱披肩,亮粉眼影,轻佻的眼线,朱红的唇,举手投足间散发一股狐媚的香气。

“祁宏……”马学仁走过去,那人眨了眨眼,慵懒风尘,“……先生。”说出这两个字的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是。”沙哑的声线,雌雄难辨。底下立即炸开了锅,法官不得不敲下榔头,才勉强压下了一众的好奇。

“请问你和Stephen黄生前的关系?”

“他是我的恩客。”看客们又禁不住议论纷纷,那边坐着的冯太太,脸已经是红一阵又青一阵,冯小姐只是咬着嘴唇,双目呆滞,虽然有心理准备,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冯太太挪挪屁股,坐不住了,马学仁眼神一历,即刻扔过去一个警告,现在要是出乱子,一切都白费!老太婆悻悻的按耐住,却是坐如针毡。

“你和死者生前来往密切么?”

“不用陪他女人,就会来我这吧。”眼波荡漾,朝控方席瞥一眼,老太太当下就抖了抖。

“所以他是同不良广告者?”

“是吧。”

“请肯定地回答我。”

“是。”

“你认不认得被告?”马学仁伸手一指,于佑和很配合得抬起头来。

“化成灰也认得!”媚眼细眯,嘲讽的笑。

“就你所知,被告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一个爱到恨不得死,一个恨不得他死。”幽幽的好似唱词,在朱唇边流转。

“请说清楚。”

“Stephen喜欢他。总跟我抱怨于佑和对他不理不睬。,stephen也蠢,逼急了,用强的,却被一个病秧子打到骨折。后来,stephen发癫,说要绑架他家里人,于佑和就反过来威胁stephen,如果他敢做,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有没有证据?”

“证据?这个人好歹毒,做事怎么会留证据?”瘦长的手指直指于佑和,红色的指油快要滴下血来。“他唆使stephen吸毒,说是镇定剂。那个东西对心脏好有害的。这个人,早就想好了,甩不掉他,就慢慢折磨死他。”

马学仁点点头,让证人冷静。

“法官,各位陪审。”随后,他拿出一叠文件夹分发下去,“这是stephen生前受过心理辅导的医生匿名提供的证词。从这份证词,可以证明两点:1,stephen的确服用过所谓的镇定剂,而且导致身体不适;2,stephen因恋上一个无望的同性而苦恼。”席间又是一阵唏嘘,他看见于佑和闭上了眼睛,双手撑着下巴,很疲倦的样子,身旁的律师迅速站了起来,表示被告需要休息,于是,休庭10 分钟。

他跑出来,人还在等电梯。

“为什么要说谎?”他上前问,

“我没撒谎, stephen是他害死的,不管间接还是直接的。”拂手撩起波浪大卷。

“于佑和没有威胁过stephen。”那个人应该会先报警,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敢肯定。

“哼,你大概没有过这种感觉吧。”轻轻一转身,流苏沙沙响,“你千方百计想要的东西,不但被人轻而易举的夺去,而且被踩蟑螂一样的捻死在脚底。如果你尝试过,你就知道,恨,恨不得让一个人从世上消失的感觉。”

电梯门叮的打开,祁宏掂脚走进去,“是不是‘冬虫草’叫你跟我联系的?”马学仁追问。

祁红不置可否的冷笑,缓缓合上的门逐渐隐去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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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潮已经过去,后半段的审理波澜不惊,手握“爆料”的各路媒体,为了抢“头条”,跑出去打电话的打电话,在里面坐着的也是捧着本子,笔下生风,写得飞快。因为还有一位重要人证,人在国外,无法及时赶回,故法庭决定三日后再审,他挺直的身子刚一沾靠背,法官一锤定音,散场。

他护着冯氏母女,从后面的电梯下,闪过了里面的那些,却躲不掉守在门口的媒体,才见一点光亮,立刻就被黑压压的相机、摄像、话筒等团团围住。

“此案正有翻案可能吗?据说冯家已掌握了确凿证据,马先生是这样吗?”

“传闻于佑和意在吞并冯氏,冯太太对此有何看法?”

“对Stephen黄的性倾向,作为未婚妻,冯小姐没有察觉吗?”

冯氏母女倒是很有经验的戴起了墨镜,老太婆前一句“无可奉告”,后一句“相信法律公证”,还真是应对的左右逢源。

“请让让。”他尽职的为她们开路,对汹涌而来的问题充耳不闻。总算是挤出了包围圈,马学仁胳膊一揽,将两个人塞进冯家的私家车内,正四处张望阿宽的踪迹,就听身后有人怒喊“马学仁!”,他朝司机打个眼色,司机赶忙一蹬油门,带着冯氏母女逃离是非地。

“马学仁!”第二声怒气更胜,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一抹火红的身影奔到跟前,耳边起风,“啪——”他的脸颊挨上一记耳光,下手没有惜力,火辣辣的。“为什么?”撑圆的双眼写满了不可致信。忽见控辩两方的人物庭外上演全五行,原本已经四散的媒体迅速聚集,压上。此地不宜久留,马学仁低声一句,“你有任何疑问,可以来我事务所。”谁知夏姗姗脾气倔直,不为所动,“放你走?不可能!你今天就给我在这儿说清楚啰。”

黑黝黝的话筒已经伸过来,闪光灯咔嚓咔嚓,马学仁将人往后一摞,修长的身形巧妙地把小巧的夏姗姗挡个结实。他从不作个人秀,更不希望出现一丁点意外,影响他的工作。夏姗姗偏选这个时间来闹,没别的办法,撇下她又不合适,于是,马学仁扣住夏姗姗的手腕,一使劲,带着人就跑了起来。夏姗姗愣着跟他跑了一阵,回过神,便开始挣扎,“放开我!”她扭动手腕,企图挣脱。马学仁没空搭理,拉着她拐入转角的阴影,穿过两个街口,确定没人跟上来之后,马学仁在第三个街口停下,松开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夏姗姗。他解开西装的扣子,素白的衬衫随着呼吸规则的起伏。“你可以问了。”

夏姗姗红着脸,顺着气,揉着手腕,倒不是很痛,他的力道恰好。端详他毫无情绪的脸,她不禁往后挪了一挪,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她恐惧,这个男人明明应该很坏,浑身上下却察觉不出一丝邪气;她恐惧,她明明应该要恨这个男人,却使不出这股劲儿。他,作为Leo的朋友,却冷静地站在了对立面,这个男人理所当然的行为,让她无比恐惧。

“为什么帮Leo?为什么又告他?”这两个问题,她不知想明白哪个多些。

“这两者不矛盾。我既非于佑和的朋友,也非敌人。”不是吗?他从不需要什么,他扪心自问,是吗?

夏姗姗皱起眉头,对他的话不甚理解,但还是摆出自己的姿态,“Leo才不会杀人,你赢不了的!”

多么单纯的信念。他跨两步走出阴影,立在耀眼的阳光下,“每个人都有弱点,就好像这影子。”他低头凝视自己脚下的一团黑,“要我输,除非他没有弱点。”再抬头,就看到对街奔跑而来的焦急身影。

“姗姗。”于佑和绕过他,轻拢女孩的肩膀。女孩摇头说,没事。

马学仁没有走过去,站在强光下看人,竟然会有晕眩感,他,正享受着这种晕眩。

于佑和掺着夏姗姗走近,在他身旁驻足,“你的助手在法院门口找你。”深褐色的眸子一眨,就不再看他。擦肩的瞬间,他伸手想抓住,却只是定在那里,望着眼前的人渐渐没入阳光中,在他的晕眩中溶化。

是不需要,还是不知道需要什么?不曾拥有,又怎会有流逝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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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草坪总是修剪的十分整齐,生活在这里的,大多在外面的世界受尽折磨,躲来这里疗伤的,或者是像阿痴这样,无法自理生活的。

他推着阿痴出来透气,通往草坪的小径上铺了不少石子,他尽量小心的避开,轮椅还是被磕的一阵颠簸,坐着的人跟着晃了晃,除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更多的反应。

在叶秋消失后的第三个月,深度昏迷的阿痴奇迹般的返醒。见到他跑来医院,只说了一句:“阿秋今天生日,我还没去里面看他。”马学仁凝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叶秋已经走了。”这句话终究是忍住没说。他估不到,视兄弟重于生命的阿痴如果得知叶秋的抉择,会不会觉得被背叛,至少之于他,是的。

难得有风的一天,他把轮椅固定在草坪上,眼前是两棵参天大树,正好遮住刺眼的光线,阿痴始终埋着脑袋。从苏醒那一刻开始,无论外头是狂风暴雨,还是碧空晴天,他一直垂着头,目光神经质的盯着地面,别人怎么叫都仿佛听不见到似的。

“阿痴。”马学仁出声叫他,更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他不会回应,于是便管自己说下去,“人活着,是不是非得有个目标?”他簇起眉头,这天虽然爽快了些,但还是热。“你这辈子,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说完他就笑了,自嘲。那么不着调的问题亏他也问得出来,他马学仁从来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曾想问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可笑的困惑。

坐在轮椅中的人,肩膀忽然轻微的颤动。“……兄弟……”干涩的嗓音痛苦的挤出几个字。

“什么?”马学仁下意识的问,他听到阿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赶紧走上前,在阿痴跟前蹲下。“阿痴,你讲咩?”

“……想要的……作兄弟……”阿痴干裂的嘴唇吐出模糊的音节,目光依旧死死定在地面。

马学仁脑中募得闪过的,是叶秋决绝转身的背影。什么“只是兄弟,不是拍档”,人走了,就不指望再回来。叶秋,他已经背弃了,为了他所谓的“生存意义”,将忠义友情抛得远远的。“阿痴,结束了,兄弟没得做了。”声音微不可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日……兄弟……一世……兄弟……”一顿一顿的咬出来的字,无比坚定。阿痴的视线从地面游离开,好像要寻找什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麻木的肌肉痉挛着。

呆滞的眼神忽的一烁,又黯了下去。“兄弟”?这就是你的执著,人生的目标?即使与人背离,流言蜚语,也要紧紧守住的东西。他也曾当叶秋兄弟,甚至比这更深更重,可他无数次质疑叶秋的处事方式,埋怨他的选择,震怒于他最终的决定。会这么想,是不是说,“兄弟”固然重要,却仍不是他真正的需要。想到这里,他吃惊不小,一直以为,即便负尽天下,亦不可有负于兄弟,那个值得毕生倾注的,义无反顾的人却负了他,因此他便无所顾忌。竟然,竟然不是这样的,难道,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的,在潜意识里,又是他极度渴望的。是什么?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

徐徐暖风卷起他的领角,轻轻滑过他的脖子,吹弯了满地新绿,一丛丛的,好似舞蹈的女孩,婀娜多姿。 这些小草被风一拂,前前后后的摆动着,映入阿痴的眼中,嘴边竟浮现近似微笑的弧度,他看着这张即将复苏的脸庞,隐约的,他觉得,他真正需要的,可能已经出现,就在身边。

从疗养院步出来,心情轻快不少。他掏出钥匙打开车子的保险,一旁报刊亭摆上了最新的报纸,他瞟一眼挂在最外面的一份,殷红的粗体字赫然入目:

“是惊?是喜?冯氏惊爆女儿3月身孕,力驳已故准婿同志传闻,怒斥于佑和男狐狸精,勾人蚀骨。”他双手插腰,站在那里,不看正文,只盯着标题。官司开打了,话题也炒热了,市井只管传,茶余饭后只管聊,谁会真去追究是谣言还是事实。什么叫“众口烁金,积毁销骨”?烙印一旦摁上,要想洗心革面,难。老太婆这招可谓阴狠,在商场能混出个人样的,都是极爱面子之人,撕破了脸,任你再有三头六臂,也还是要与人打交道,名声被搞臭,也就等于被断了生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勾起嘴角,笑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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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的抓起正响个不停的电话,他亏得是没有低血压,否则买一打电话机备着都不够砸的。

“喂……”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的电子钟亮着,暗红色的时间刚跳到1:30 am。

“仁哥。”阿宽同样是睡意惺忪的声音,“刚才有人打电话到事务所……”事务所非办公时间的电话都会转去阿宽的手机,这小子即便平日里迟钝了点,但心细有耐性,不至于误事。这么晚打来,应该是有要紧事。 他摸到床边的眼镜,戴上。

“……好像是什么咖啡馆的老板,说有个顾客打烊了还不走,你应该认识,说什么……他还了你借的书……如果你劝不走,他就要call警察了……”还没等阿宽拼凑出完整的内容,马学仁就掐了线,起身披了外套冲出门去。

夜色迷蒙,午夜一过,风就像能吹入骨头一样凉,毫无惬意可言。出来散步也不会选这个时候,更别说一个人,一杯茶,坐在露天雅座,欣赏海景。他到的时候,茶已凉,但人没走。一动不动的正坐在阳伞底下,阳伞顶端别出心裁的装饰灯,晕开淡淡的黄,映在他的脸上,像是一抹陈年剪影,影像虽因岁月磨砺而模糊,却隐隐透出久远的幽香,神秘而沉静。一缕轻烟袅袅,抚过他醺红的脸颊,在浓密的眼睑上痴缠片刻,便飘的看不见了。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笑笑朝他点头,指节分明的指尖夹一根烟,带到唇边吸一口,烟头火光一跃,仿佛能听到烟丝燃烧的咝咝声。他走近了些,就闻到那人身上的酒味。

马学仁不打算坐下陪他吹冷风,只是站在一边问,“你住医院还是别处?”他要试试这人的沟通能力还剩多少。那人抬头看看他,挑起眉毛,眯起湿润的眸子,只笑不答,慵懒的还有些风情。反常的表情流露的却又如此自然。醉了,还醉的不轻。怎么弄走他,才算是不失礼节,而即时可行,马学仁心里正盘算着,那人悠悠的开口。

“温哥华也有一个维多利亚海港。”独特的口音听上去粘粘的,不似往日的清朗,“没有商店,没有围栏,只是摆几张木桌,若是晴天,人们大多蜷坐在岸边的草坪上,晒太阳,喝咖啡,聊聊天,到处都是鲜花,所有的颜色都很纯粹。”那人复吸一口烟,缓缓呼出,“这里的海也很美,但只有等到晚上才看得到。美景在黑暗中才有,香港真是个孤单的地方。”指尖在烟灰缸沿轻点,烟灰尽落。“你说,”他侧过身来,深色的瞳孔在晚上更是深不见底,“我还回不回得去?”

马学仁望着于佑和,眼底印出的人叠影重重,他连忙甩甩头,重新聚起涣散的神志,为什么突然意识不清?他纳闷,循着一股刚才就闻到的诡异香味,视线落到于佑和的烟上,心中一沉,顾不得礼节不礼节,一把夺过来摁灭在烟灰缸内。于佑和没阻拦,眼睛迷离的眨了眨,整个人就趴倒在桌上。

“于佑和。”叫了三声没人应,沟通无效,决定采取强制性措施,他把人拦腰用力提起,挽起一只手绕过脖子,这一来,于佑和的重心就全压在他身上,他腿上一蹬,撑稳了,迈开步子。

“你住医院还是别处?”再问一遍,副驾驶座上的人呢喃一句“不住医院。”就睡过去了。那是住哪里啊?再问也是徒劳,他启动引擎,朝自家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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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学仁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把人从车里拖出来,让他靠在哪里都觉得不安稳,只好自己架着,手忙脚乱的摸出钥匙开门。好不容易把人折腾进来,搬上沙发,叫唤名字,不醒,拍拍脸,呜咽了两声,还是不醒,他叹口气,放弃。

一会儿,马学仁拿来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于佑和的脸,敞开他衬衫的头两颗扣子。以前和叶秋还有大灰熊他们出去玩,总少不了喝酒,几个人笑成一团到最后醉成一团。对酒精,他向来十分克制,一来,喝多了伤身误事,得不偿失,二来,要连他都醉了,谁负责搬运这些醉鬼?一来二去的,对付烂醉之人的套路也就轻车熟路了。他走进厨房,里里外外的翻找,约摸记得自己还有些解酒茶之类的,搜遍了所有的橱柜,一无所获。可能是佣人看过期就扔了,说的也是,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保存8年之久而不会变质的?

没有解酒茶,也不能就这么让人醉到天亮,办法还是有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鲜奶,顺手抄了一口小锅倒了进去,点着电炉,煮到初沸,熄火,把滚烫的牛奶灌入马克杯里。

他把杯子磕在茶几上,沙发上的人动了动,由仰面变为侧身,透过冉冉的蒸气,他端详着对面那张脸,不上发胶的头发看上去软软的,眉和睑都是浓密的黑,鼻梁算挺,可鼻头却鼓得很,深重的人中底下是丰润的唇,正微微开启,在刚才一翻身的不经意间流泻出破碎的呻吟,他瞧眯了眼,在做梦么?你的梦中会有什么?或者,你本身就是个梦中人。

杯中的蒸气淡的几乎看不见了,表面结起了一层膜,凉的差不多了。他凑过去,轻拍于佑和的脸颊,“起来喝点牛奶再睡。”眼皮不安的耸动了一会儿,终于拨出一条缝,被壁灯的光一晃又闭起来。“唔……”嘟起嘴,表示抗议。

“来,喝牛奶。”他抓了手边的靠垫,垫在扶手上,扶过于佑和,让他靠着,自己捧了马克杯过来,吹散了萦绕杯沿的蒸气。于佑和还是闭着眼,本能的循着热气而来,张开嘴在杯口嘬一下,衔住奶皮滋溜的整个吞入嘴里,两颊微微鼓起,仿佛还能感觉到食物在嘴里慢慢的蠕动,等他咽下去了,再递杯子过去,却是皱着眉头怎么也不愿意喝了。只爱吃奶皮的小孩,看着于佑和这般不设防的反应,马学仁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不知不觉已经3点多,他从楼上拿来一床毛毯给于佑和盖上,细细的掖严实了。心想,你要踢被子我也没办法。关掉壁灯,总算可以睡觉了,他摘了眼镜,绕过沙发,正准备上楼,搭在靠背上的手突然被拽住,拽住他的手有些凉。

“睡不着……”喃喃低语在静谧的黑暗中响起,寂寞非常。马学仁顿了顿,转身去开灯。

“啪——”漾起一室嫩黄,暖暖的照着。于佑和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换了个姿势躺着。

“……有没有听过‘英雄的铠甲’这个故事?”声音不似刚才的粘腻,掺一点点倦。

马学仁没有答,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定,也闭上眼睛,静静等待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他小时没听过的童话。传说在森林深处有一个湖,湖里住这一位仙女,找到这位仙女,她就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有几个男孩一起结伴去森林找仙女,但在半途遭遇凶残的强匪,把他们全抓了起来。只有一个男孩逃了出来,他没命的跑,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湖,男孩想到那个传说,于是蹲在湖边呼唤仙女。不一会儿,仙女果然出现了。仙女问他想要什么愿望,男孩说,想要变强!仙女赠他一套铠甲,告诉他,只要穿上铠甲就会刀枪不入、骁勇善战,但也警告他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男孩决定穿上铠甲,跑回去救出了他的小伙伴。几年后,国王征召勇士抵御外族入侵,男孩此时已是长成青年,应召入伍,凭借一身无敌铠甲杀敌无数,屡立战功,凯旋而归,后被国王封为护国英雄,并将美丽的公主许配与他。公主与青年一见倾心,国王大宴三日,举国欢庆佳偶天成。如其他童话的结局,公主与勇士美满结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只是,公主会在夜晚轻轻叹息,亲爱的,我想拥抱你,而不是坚硬的铠甲。听到公主的叹息,勇士惆怅的背过去,亲爱的,我也想拥抱你,用我自己的双手紧紧搂住你柔软的身体。但是,自穿起铠甲那天起,他的世界里便只剩金属的冰冷,每当看到公主落寞的眼神,他多想挣脱这厚重的禁锢,感受爱人的温暖。可真的没了这一身铠甲,除去英雄的头衔,你还会爱我么?即使爱,我又能如何保护你?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那娓娓道来的低吟,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和对面沙发上投来的那道相遇,浓重的瞳色仿佛无底深渊,轻轻一带便会被卷入,直至万劫不复。他赶紧扭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口渴么?倒杯水给你。”

“我自己来吧。”沙发上的人摇晃的起身,不知是酒没醒还是觉没醒,勉强了三五步,踉跄两下就要往地面贴去,幸亏他早有准备,冲过去正好接个满怀。不同于手上的凉意,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于佑和的体温比普通人略高,暖却不灼,隔着两人的衣料,渗透过来,他的心猛地一紧,原本收在于佑和腰间的手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温热的鼻息划过他的耳际,一把男声更深更沉,“你累么?铠甲英雄。”他感到一双臂膀在他背后交叠,收紧。如同荒芜的贫地忽临春雨,淅淅沥沥的落满整个心窝,也湿润了他的眼眶,结痂的地方正被层层拨开,前所未有的触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原来,他一直穿着令人窒息的铠甲,怪不得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千篇一律的冷着。这么想着,他一点一点怀过双手,拥抱住这份暖意,寻觅已久眷恋非常的温暖,死死的抱着。就是这个了么?就是这个人了么?他真正需要的,他反复的自问,最后一丝伪装在一片水雾模糊中殆尽。

-19-

周围很静,静的让他一时间想不起身在何处,他们就这么搂着抱着,直到他背后的双手渐渐挂落,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这个人醒醒睡睡还真没个准头,耍酒疯的他见过不少,这样清明的醉着的,还是头一回碰到。他把人安置回沙发上,那人睡得沉,任他搬动,仿佛天摇地动都吵不到他似的。马学仁把他撩出来的手掖进毛毯里,轻叹,是不是应该蠢一点,宁可相信你是真醉了……

浑浑噩噩的躺了几个小时,睡得实在潜,听到佣人上楼的脚步声他就醒了。“老板,你的朋友要走了。”佣人小心的敲两下门。他以最快速度打理好冲下楼,人已经不在了。出门就是山,到处都是山路,几公里内既搭不上公车也叫不了计程车,人应该没走远。他开着车,沿着坡道慢行,左右前后的张望,终于在一个弯道处找到了正在步行下山的人。他滑着车身,堵在于佑和跟前,刹住。于佑和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相对无言,只有引擎隐隐作响。

对眼看愣是不说话的本事他不及于佑和,一会儿便败下阵来。他扣开保险,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于佑和还是没动作。送佛也要送到西吧,就这么不想让他尽地主之宜?“最近的巴士站要5,6公里,我送你下山,之后随你。”

于佑和环视四周,好像是确认了他的说法,迟疑片刻,才坐上车来。

“昨天真是抱歉。”车窗被放下,晨风徐徐灌进来,似还有些朝露的清凉,于佑和恢复晴朗的声音,“我跟你的工人打过招呼,结果还是吵到你。”谦和的疏离着。

“不会,事务所有工作,顺路的。”他顺着于佑和的话说。没借口不能送了么?既然要避讳,又为什么跟他回家?马学仁簇起眉头不得其解。

手机响起,不是他的,马学仁瞟一眼后视镜,看到于佑和摸出电话接起,“喂……姗姗。”听到那头朝气的女声,神情就软了下来,“我没事……昨天给你留言让你不要等了,我在外面找地方住……好啦,你再睡会儿,我带早饭回来……”嘴角自然带起的笑意加上宠腻的语气,温柔的不象话。

马学仁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复杂。

“到公车站就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保持温文尔雅的态度,一字一句间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车子驶到山下巴士站,于佑和道了谢,想下车却打不开车门,马学仁拉下刹车轴,放起两边的窗,但没解开保险锁。

“于佑和,”他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内徜徉,“虽然我不是你的医生,但我要提醒你,颓废不适合你,你健康一点官司也能尽快了结。”于佑和没接话,目光直视车窗外,眼底没有任何倒影。

“另外,”他翻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包揉成团的纸巾,拨开来,里面裹着一根未燃尽的烟头,他兜着一晃,少许烟灰抖落,“我想你清楚你抽的是什么。这个东西只要一见光,黑白两道都要找你麻烦。你要还有存货,想办法立刻销毁,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说着,他把烟头包回去,攒紧了,扔进保温瓶里,点着火柴,拉下车窗,让那团东西烧尽了,烟雾散完,才摁开保险锁,深深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说,“走吧。”

“谢谢。”于佑和礼貌的回应。不知具体谢的是昨晚的收留、还是现在帮他“销毁证据”。等人下去了,他驾着车随即往前开,漫不经心的,只开出百米,隐在转角处,熄了火,看见那人上了公车,消失在视线外,才重启车子,朝反方向驶去。

等红灯时,他从抽屉拿出一个塑胶袋,也是一个烟头,确切地说,只是一个过滤嘴,白色的部分烧得一点不剩,他眯起眼,烧了烟丝也无法毁尸灭迹,知道么,只需要这么短短一截东西,他就能废了那人的下半生。拈着袋子的手颤了颤,耳边募得念起那柔软的一句话,

“你累么……”

“你累么……”

累。发奋苦读,职场滚打,谨慎的蹒跚在灰色地带,过了多少年了,一直为着别人活着,任自己迷失,由自己彷徨。这一次,要不要为自己争取一回?

绿灯一闪,他把塑胶袋塞回去,踩下油门。

-20-

依然灼热的一日,法院如期开庭。

冗长的程序走了一遍,控方的那位证人也在万众期待中现身了,30冒头的一个男人,相貌平平,职业也普通——商业楼管理员,比起前两天祁红带给大家的冲击真是差大了去了,对挤破头进来听审的媒体不能不说是大失所望。

证人的证词讲述大约是两年前的事,他负责的那幢商务大厦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冲突事件,事情本来不大,要不是正好发生在冯氏一家分公司在大厦租的两间办公室里,警察跑到他那里取证,他也早忘了。使劲的想,结合当事人的照片,他才有了一些印象。

“你说当时看到闭路电视里有人斗殴才上楼的?”

“是,具体是什么时间真不记得了。录像一下子也找不到。”

“当时看到现场有哪些人?”

“有死者,还有被告,还有一个男的……其实好像就死者和那个男的在打架。”

“你认识那个男人么?”

“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找死者。只知道别人叫他‘冬虫草’。”

“你有没有看见死者与被告有肢体上的冲突?”

“我在闭路电视里只能看到走廊上的情况,可能在办公室里有吧。嗯,那个‘冬虫草’之前兴冲冲的跑进来,我看是熟面孔就放他上去了,想不到,没多久,我就看见死者和他打起来了。”

“记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嗯……太久了,记不得。”

“最后请你清楚地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死者和被告发生直接冲突?”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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