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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reenlu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49

他望着人,渐行渐远,忘了眨眼,直到涩的不得不闭上,湿润的感觉就这么弥漫开来。

突然眼前掠过一道人影,撞的身旁一个女人差点摔倒,女人忿忿叫嚷,“不长眼啊,走那么冲,投胎咩。”

马学仁瞥见那人右手掩在上衣里,左手不自然的隔挡着过往的行人,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循着人影前行的方向,出关闸?!

于佑和?

于佑和?!

“于佑和!”他失声叫了出来,脚下不知何时跑了起来。

正在排队的于佑和茫然转过身来。

他看见那诡异的人影探出右手,手中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他嘶喊着狂奔过去的方向,“趴下——”

差一点……还差一点……

耳边风声不断,他能想的就是,再快一些,再快……

枪声突兀的响起。

几乎是同时,他触到那俱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寂静一片,静的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他紧紧地拥着怀中的人,暖的,太好了,还是……暖的……

背后有什么正在蔓延,脑袋一阵晕眩,他觉得自己缓缓的滑落,一时间,尖叫声、奔跑声、嘈杂的淹没了那把熟悉的男声,“马学仁……马学仁……”温软的嗓音变得焦急慌乱。

他启开干涩的嘴唇,“不好意思……我,没穿……铠甲……”

卸下一身铠甲,英雄不再。

可是,他感受到了,自那人身上传来的温暖,点柔柔的散成面,笼罩全身,源源不断。

舒服,好想就这样睡了。

26-

他再睁开眼,满眼的素白,各式仪器平板的运行着,头顶的吊瓶通过皮管往体内输送冰冷的液体。

他才翻了几下眼皮,不速之客就闯进来,干脆他就不睁眼了。

“马学仁,醒了就别装睡。老天真是不长眼,没打到要害,可惜。”宋国明开口就没好话,现在更是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他实在不想对着这个人,无奈伤口在背部,他现在只能侧躺着,用支架固定。翻不了身,他继续眼不见为净。

“枪手抓住了,你昌叔留的一手。社团内讧,看来马大状人缘不怎么好啊。”宋国明幸灾乐祸。

昌记记仇得很,他输了官司,老家伙心里就没信过他。暗地里派人盯着于佑和,一有不妥,就灭口。老家伙心眼太多,半年前让他找“冬虫草”无果,表面上不露声色,其实自己早打下眼线,查出了于佑和,察而不报,怕是琢磨着他和于佑和有些什么渊源。冯式一案之后,老家伙愈加笃定,若是要逼他做些不情愿的事,于佑和是最好的筹码。

任谁都看出来了,为了于佑和,他可以自毁声誉,出卖社团,虽然这些东西他也从没在乎过。但他做人有底线,决不允许自己逾越。规矩,向来都是他拿来约束别人的工具,他不曾想过,为了这个人,他的底线是——生命。

于佑和,所有人都看懂了,你呢,你知道么?他觉得那颗子弹一定是正中心脏了,否则那里怎么会跟死了一般。

宋国明见他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连眼皮也懒得动一下,想也是垂死挣扎,就不跟他上气,反而缓下来,“马学仁,跟我们要几个小时,换来的是什么你最清楚。哎~人家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嘲讽之意尤胜,还装模作样的感叹一下。

糊涂么?说是精神错乱也不过分。昨晚的军火交易,警察收到“举报”,早有埋伏,当场的几个大头小头没一个跑掉的。审讯室里,正经事他只字不提,在合法权益内“尽情的保持着沉默”,任凭宋国明吹胡子瞪眼。他只说,合作可以,条件是放他回去,六个小时,只要六个小时。之后,他将尽公民义务,全力配合警方查案。

回去干什么?宋国明问。

给朋友践行,他答。

私贩军火的确能定楚雄的罪,但是到底让人家吃多少年牢饭,取决于他的合作程度。他不慌,他掌握的资料足以叫楚雄蹲死在监狱,条件开的实在诱惑,警方很难拒绝。因此,宋国明即使恨的牙痒痒,也还是遂了他的心愿,安排人手一路监视。直到机场杀手出现,他们才不得不冲出来亮明身份。要送的人没送走,倒把自己送进了急救病房。

“马学仁,你现在不说,可以。回了警局,会有你受的!”宋国明碍着这是急救病房,不敢大声造作,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嗓子,狠狠地落下这句话。

“噢,对了。”宋国明突然想到似的,“刑侦组那边听说也要起诉你,那个什么按摩院老板要翻案,说他被人收买才背的黑锅。你说谁那么财大气粗,收买人命,嗯?”

意料之中,丧坤见大头都被抓了,自己落网也是迟早的事。岌岌可危之际,也不会让他死的好看,手里的筹码当然都掷了出来。数宗罪,再加一条,不过是量的变化。他出奇的平静,所谓的心止入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过,”宋国明话锋一转,很是愤愤不平,“你那个小助理要替你担。马学仁,我真不明白,都死到临头了,还会有人帮你?”宋国明咬牙切齿。

他暗暗叹气。阿宽那孩子太不听话,没本事就学人家江湖义气,早知道他那么意气用事,当初就不该从混混堆里把他拽出来,跟着他那么多年,圆滑一点没学到,人反而越来越木。或许,一开始就错了,自己还是太天真,竟然以为不让他卷进来,就会没事了。这个世道,自己活得尚且提心吊胆,身边的人又怎能清白如昔。马学仁无奈,如今自身难保,臭小子要充英雄,心乏力也用完,只有干看的份了。

宋国明海说一通后,总算感觉到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说,他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意犹未尽的添一句,“你别以为香港的法律允许自我辩护,你就可以免难。落在我手里,捏不死你,我不姓宋!”

似是发泄得差不多了,宋sir甩甩领子,要拉门出去,就听得马学仁这么说,“我,放弃自辩。”

一年、十年、五十年,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他撑开眼睑,发现宋国明怪异的瞪着他,一定是认为他被打到脑子,傻了。

诚然,他自见过那人第一眼,一切的一切就生生偏离了轨道,原本的马学仁正一点一点死去。

之后的两天里,格外的宁静,除了偶尔进出的护理人员,他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睁开眼,天花板;闭上眼,黑暗。他告诉自己,没有期待,就不会失落。

可还要等。等谁,等什么……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问过叶秋,喜欢是什么?叶秋回答他,就是你想要的。

后来长大了些,他又问叶秋,那,爱是什么?叶秋笑着捏他的脸,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一个人,不计一切代价,什么都可以做。

正值意气风发的他听到这样的解释,是有些不屑的,无法掌控的事物他是绝对不碰的,毫无规律可言,只会把常人玩傻,把傻人玩疯。所以,爱,至于他,太难捉摸,玩不好,也不好玩。

若干年之后,他明白了,这个东西,果然不能玩。纵使,他通晓法里法外,人情世故,终是封不死自己的心。碰了,陷进去了,好像往水里扔一块石子,波澜不惊,直直沉没。

原来,爱,是心甘情愿的堕落。

玩不转就反过来被玩残。因为这该死的玩意,他一厢情愿也够了。为什么还不死?

死心,心死。

厚重的窗帘透不进一丝阳光,他看着帘布被吹得鼓起,有些凉。夏天,竟然就这么稍纵即逝。

想的晃神,他似乎听到护士细碎的提醒,“……别说太久……”但并没注意有人走近。直到那人搬了椅子,在床边轻轻坐下。

“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出去看看。”风和日丽么,如那人的声音。

他抬眼,条纹衬衫,藏青裤子,和那天穿的一样,外头多套了件米色风衣。

“在警局录口供,那个宋sir问了好多问题,所以来晚了。”那人一笑,眼角皱起细纹,唇边胡青点点。变态宋国明估计没让人好好休息过。

他摇摇头,没关系。

无论如何,在看到那人的一刻,心又开始跳起来了,无可救药的,等待再一次的重创。“这次,什么时候回去?”

于佑和隐去嘴角的笑意,淡淡的答,“没有家,回哪里去?”

他疑惑,只能听于佑和接着说,“我太太带着孩子离开了温哥华,我母亲也跟着走了。一年前,来香港时,我就知道是这个结局。”

“为什么?”忍不住,还是问了。

“一年前,我听到冬虫草的死讯,正好冯老找我帮忙,我就来了。我在无意中发现冬虫草的真正死因,也了解凶手背后是一个集团,警察解决不了,我只好另想办法。”

所以,就找上了他?“你怎么就肯定我会帮你?”

“我见过你,一年多前,在温哥华的维多利亚海边。乍看以为是冬虫草,后来,才发觉,你们很不同,你有太强烈的隔阂感。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是轻松惬意的,而你只是远远的看着,”于佑和的话将他带回到了那个时间,当时他正在温哥华度假,看到各色人种的三五成群的坐在草地上,其中一个亚洲男人突然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笑的时候两颊微微鼓出小包,一边一个。那盈面的春风,一下子就将他融化了,他觉得心脏漏跳一拍。没有有力证据,没有正当理由,没有严谨判断,无端的产生了好感。

“半年前,你查到‘冬虫草’却没告发,我就大胆假设,你会帮我。”

“如果我没帮呢?”

于佑和翩然一笑,“没想过,因为,我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他的心猛地一沉。

“以前换骨髓的手术很不理想,在没找到新的骨髓捐赠者之前,每天都是挑战。”于佑和仿佛早接受了事实,谈论生死就像聊天气一般轻松,“我想在结束前,放纵一次。但势必会影响到家人,所以我自私的走了。”是爱得太深,才怕伤得太重么?抛妻弃子,孑然一身, 义无反顾地为自己活一次。

“你怕么?”他很想知道。

于佑和小小的挑起眉毛,难得笑的狡秸,“我看过死神的样子,不吓人。”

虽然是句玩笑话,听在他耳朵里却痛得很。“我能做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不要放弃自己,让我少份遗憾吧。”

人,在临死之前,是不是都那么自私。再善良的人,实质也是脆弱的。

于佑和,你是不是尝到了自私的甜头,那他,也要自私一回。

“给我点什么,好让我们再见面时可以兑现的。”他要人活着,必须活着。

面前的人像是把他的话细细琢磨了,笑容里多了一份意味深长。“温哥华维多利亚海边,到时候,你来拿。”

这算约定了吧,于佑和会等他,是这个意思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起来。他闭上眼,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缠绵悱恻。

一周后,桑那浴一案,马学仁助理陈宽掌握了丧坤贿赂证人的凭证,自辩成功,免罪。丧坤锒铛入狱。

两周后,私贩军火一案,马学仁出示案发当日的录音,不但录下交易时,几大犯罪嫌疑人罪证,还有一段事前,他与“博士”设计陷阱,请君入瓮的对话。楚雄请来的律师狡猾诡辩,最大罪责一直推来推去的,几方僵持不下。案件审理空前激烈,马学仁持续据理力争,向法庭提供了多条有力证据,将矛头直指楚雄。法庭终在三个月之后结案,楚雄及昌记等涉案人员,各获刑5年至20年不等,楚雄更是被剥夺保释权益。马学仁仅以欺瞒罪,获刑一年,以其几近完美的自辩表现结束了他的律师生涯。

尾声

一晃十年。

他轻轻带上门,穿过细长的走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杉树。

手术已经结束两周,人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医生说,病人能够坚持那么多年,已经是个奇迹,虽然最后的两年是在昏迷中度过。

于佑和当初告诉他别放弃,所以,他没有放弃,没有放弃自己,也没有放弃于佑和。

1年刑满释放,他将整个事务所交给阿宽之后,故地重游,那是初秋的某个日子,他看到傍晚零落的人影中,有一抹熟悉的,转过身来,向他绽露微笑,那笑容许久未见,却沁暖如新。

守住了,约定。

一个是无限缩短的分离时间;一个是无限延长的存活时间。

终于,相合。

那一天,他相信了神的存在。

从那天开始,他一直在寻找吻合的骨髓,哪怕几率小的微乎极微。

于佑和即使每天乐观的笑着,坚持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身体却禁不住每况愈下,在漫长的等待中,由间歇性的昏厥,到后来一睡不醒。

他跑遍了整个北美,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在教堂向神祈祷时,走来一位白发鹤鹤的老妇人,抚过他颤抖的肩膀,告诉他,上帝总在人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因为神爱世人。

他颔首,默不作声。

希望出现在第10个年头,美国西部的一家医院送来一个跟于佑和出奇吻合的骨髓样本。

在捐赠人到达医院的当天,就进行了手术。

手术很顺利,能不能使病人返醒,最关键的还是要看术后是否产生排斥反应。据医生的经验来看,如果病人不能在两周内醒过来,手术就几乎视为失败了,人,要么因呼吸衰竭死亡,要么沉睡。植物人已是最好的可能。

两周了,已经。

他把期望值放到了最低,只要还有一口气息在,他就会守着,一直守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楼下的中心花园。晚餐时间,很少还会有人在这里晃荡,所以那个坐在喷水池前的男孩才会那么引人注目。

他掂着脚步靠近,男孩低头正专心致志的看着书,人站在身后老半天了,也没反应。

他凑近一看,是本中文故事书,画着航天飞机,宇宙什么的。

天快黑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家长会不会着急。而且再这么看下去对眼睛也不好,于是,他用中文问,“你一个人啊?”

男孩猛地抬头,他一看就呆了。

那内双眼睛,高挺的鼻梁,鼓鼓的鼻尖,丰厚的嘴唇像极了一个人。

男孩也一眨不眨的这么盯着他看,“先生,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人。”说这话的居然是男孩。

“是么?”他轻笑,“你长得也像我认识的人。”

“真的?”男孩把眼睛一撑,就完全的单眼皮了。“不过,”男孩想了想,“现在感觉又不太像了,那个叔叔更活泼。”

就是说他死板啰,死小孩。他走近了看,才发现这男孩一身病号服,看上去挺健康的,不知什么病。

“你早点回去吧,天黑了。”不论什么病,外面呆久了总不妥。

“噢。”估计也是看书看的忘了时间,男孩抬头看天真的晚了,合上书,朝他抿嘴一笑,“再见。”就小跑走了。

像,没有十分,也有九分九。在看到那个笑之后,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回到房间,把窗帘放下来,帘子上的图案很别致,是蝴蝶。被风一吹,翩翩起舞。

床上的人还在睡,呼吸均匀,脸色也不错。只不过,比别人睡得久了些。

他曾经思考过,如此严谨的医学,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靠“奇迹”二字延续人类的生命。

要是问十年前的他,“奇迹”是什么?他会告诉你,一切事物皆有依据缘由,奇迹,只是因为有人解释不出来,不负责任搪塞的借口而已。

现在呢,他信么?

你若是马上醒过来,我就信。他默默地念着,即使这句话他已在心底念过无数次。

他坐到床边,抬起病人的一只手,轻轻在关节处按压,活络经脉。

“今天,我去教堂做礼拜,你猜我看到谁了?”他自顾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开了,那么多年,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也习惯了。有时候,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还会笑。

“是那个白发老妇人,我跟你提起过的啊。她过来拍我的肩膀,跟我说,神爱世人。”上次遇到她,不久,吻合的骨髓就出现,这一次,不知会不会是个好兆头。

“还有两条最新情报,你听了别跳起来。”他走到另一边,换一只手揉捏着,“你知道骨髓捐赠者的名字是什么?”你绝对想不到。“夏松荫。”

当时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哑然失笑,恶作剧?难道是有人知道十年前在香港那起案件?还是,只是巧合。

“第二条,”这个你更想不着,“我刚才看到你儿子了,小家伙很精神,长像气质颇得你的神韵。”帅哥胚子,他笑的坏,看来自己年纪大了,也越来越不正经了,为老不尊,说的就是他吧。

或许,这两件事,本身,就是一回事。

他笑了一会,听见树叶被吹的沙沙响,恍惚间,有了跟十年前一样的感觉,这声音,缠缠绵绵,仿佛低吟诉说不尽。

那个字,佑和,你听得见么。

“马先生。”一身水蓝的护士过来请他去主治医生办公室。每天定点沟通,西方这种人文主义气息还是十分浓厚的。

他小心的把那人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带上门。

一道晚风探了进来,悄无声息的,掠起蝶舞纷飞。

杉树叶唱的轻快,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像是被这轻舞悠扬感染似的,浓密的睫毛,不经意的,抖动了一下,再抖动一下……

生命,是一只幼蛾,剥茧而出。

既是过往的终结,又将是全新的开始。

番外·莫回首

1.

走出机场,气温有点凉。

他从地勤人员手中接过轮椅把手,把搭着的毛毯掸平了,盖在于佑和身上。

5个小时的行程一定是把人累坏了,于佑和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蜷在胸前的手,冰凉的触感划过手背。

新房子坐落在大多市北区的一簇普通住宅区内,

说是新的,其实是从前任房主那里买下的,八十年代造的过时款式,木板略略泛灰,好在内部保养得当。

4月的多伦多,积雪的痕迹似乎还没来得及褪去,轮椅滚过融盐斑驳的地面还有些颠簸。

春风才过,庭前枯黄的草地上就迫不及待的冒出了星星绿芽,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半独立式房屋的另一边是一对老夫妇,

搬来的第二天,老先生敲开门,身后的老太太笑盈盈的塞过来一盘花花绿绿的糕点,

欢迎你,新邻居。

浓厚庄重的伦敦腔,教人盛情难却。

花了短短几天,添置了几样家具,一些必需品,再简单不过。

唯独在窗帘上下了点心思。

当乳白的帘子被风呼拉一下吹起来的时候,于佑和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那些印在上面的白色蝴蝶扑扇着翅膀,瞬间全飞进了他的眼睛里。

只是一下,然后重新融入一片汪洋中,波澜不惊。

固定住轮椅,头侧到一边,于佑和就这么从下午一直坐到暮色沉沉。

安静,太安静了。

如果没有偶尔的动作,马学仁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候,

素白的墙,平板的仪器,冰冷的吊瓶,以及一根连接生命与肉体的透明皮管。

那时候,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慢的盼不到尽头。

希望在等待中渺茫,等待却在滋长的不安中无限延长。

那时候,也像这样安静。

无数个夜,他支手靠在病床边,脑中空白。不忍回想过去,不敢眺望未来。

只能愣愣的盯着那双许久没有启开的双眼,想象它们曾经的跃动。

整个人像定格了一般,任风摇得杉树沙沙作响,拂得帘布上的蝴蝶翩翩作舞。

晚风渐凉,他榨了鲜橙汁附身递过去,然后拉上了窗子。

清新的水果味道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于佑和接过杯子,在掌心来回摩挲,没有要喝的意思。

马学仁叹口气,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不吃不喝,医生好像没有这么关照。”

明明是句责备的话,却说的小心翼翼。

于佑和轻轻的摇了摇头,把杯子递还给他。

捏上手的凉意不知是散尽了热气,还是刚刚印上去的体温。

上飞机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没能教他吃过一点东西。

自五个月前醒过来之后,遵循医嘱,从开始的输营养液,到喝流质,他慢慢的已经可以咀嚼一些东西。

房间里的仪器一件件的撤走,服用的药物一点点的减少,复健强度也是日渐加大。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积极的乐观的方向行进着。

五个月前,现在想来仍旧像梦一样。

他不记得在听到消息后,自己是怎样的只着单衣疯狂的奔走在寒风瑟瑟的街道上,又是怎样的亲眼目睹那浓密的眼睑在深秋的清晨活生生的煽动起来。

于佑和,上帝是存在的。

他记得的,是颤颤摸上他的额头,手心传来的暖。淡淡的,薄薄的,却烫得他模糊了视线。

神,真的在。

可是,神将生命带了回来,却似乎抽走了灵魂。

除了例行的进食和健身,其余的时间,于佑和不言不语,望着窗外,不晓得看什么看那么出神。

“生理上是苏醒了,精神还滞留在昏迷期。”

医生对于这个现象,一时也是束手无策,

“这需要超乎常人的耐心和关怀,这对别人或许非常困难,”出院前夕,医生这么说,末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我相信马先生一定能够做到。”

是啊,为什么不是呢?

维多利亚海边那不经意的一瞥,清风也似的笑,竟然能在心底存放那么些年,不曾变质,不曾淡忘。

眼下活着的世界愈是污糟,记忆中的笑颜就愈是馨甜。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来自不同的地方。

如果没有卷进后来的那场官司,马学仁或许偶尔这么想,偶尔奢望,但却依然是那“人中之人”的马大状,冷傲依然,寂寞依然。

可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于是,不可避免的交集,

那清瘦修长的身影,一人一狗漫无目的的游走在喧嚣而陌生的都市。

那温润的神情底下蕴藏的力量,是来自飞蛾扑火的执著,毁天灭地的决绝。

一丝动容,一点震撼,他旁观着,没有阻止某种莫名的情愫仿佛丝线一样细细密密的将自己缠紧,几乎窒息。

就在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出关闸的一刹那,心头欲裂的疼痛终于教他明白了,

原来,竟是占满了全部心思。

原来,就是,爱了。

想明白了,就不再犹豫,无怨无悔。

背叛社团,认罪坐牢,放弃理想,相守十年。

等待,既然认定了,那就等吧。

十年,人生的几分之一?

回头望望,不过花白了几根头发,折出了几条皱纹。

守的云开,所有都是值得的。

是了,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况且这十年的空白,还要等着自己来给他填补上呢。

“好吧。”想到这里,马学仁低头抬了抬镜架,“正好你不饿,我也不饿。我去把做好的饭菜倒掉。反正我们都不饿。”说完了,站起来往厨房走。

“马……”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微不可闻的单音节。

微弱的几乎会被忽略。

错觉,马学仁晃晃脑袋。

“马……为……什么……”

带着许久不开声的嘶哑,更多的音节蹦到马学仁的耳朵里,真真切切。

不同于当年听到失智多年的阿痴开口说话。

他顿在那里,没有继续走,也没有回转身,他甚至不敢动一动,因为那声音太飘忽,飘忽的哪怕一个呼吸就能轻易将它掩埋。

“为什么……不回……香港……”

多么简单的几个字,好像拼了命也要说那几个字。

几乎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然后是静默,墙壁上撬了漆的老挂钟呆板的摇来晃去,那一记记规则的律动将几分钟的停白变得冗长沉闷。

一个个复杂而深刻的表情在两人脸上变换,可谁也没有看到谁的。

直到马学仁走过去从背后掰开他死死捏住转轮的手,揉平手背暴凸的青筋。

五指穿插进另外五根僵硬的手指,细致的旋摩那些因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指节。

“不要试图让我离开。”

动作是温柔的,话却是干脆的。言辞间的决断不容辩驳。

“马……”

于佑和肩膀开始抽搐,他急着想说什么,却无法协调瘫痪多年的生理机能,焦躁的只好不住痉挛。

马学仁环过他的双肩,箍紧他几欲失控的身体,贴在他颈边一个劲的耳语,像以前无数次发作那样。

启合的嘴唇清晰的感觉到大动脉剧烈的搏动,马学仁听自己喃喃自语,

“……我疯了……我是个疯子……不要跟我讲道理……”

假如还有一个能够说服他放弃的理由,他一定愿意尝试。

用尽了,所有的说辞,种种的借口,他思想所能及的全部词汇,搜肠刮肚。

他依然没能改变初衷,甚至没有一丝动摇。

所以,他只能当自己是精神失常了,

疯了,才可以不顾一切;疯了,才情愿痴守十年,

在他的理解范畴内,只有疯子才会做这样的事情,而自己做来却又那么稀松平常。

晚上闹了个把钟头,病人体力差些,终于乏的睡过去了。

马学仁把人抬上床,听着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歪在一旁的靠椅上没了知觉。

2.

马学仁惺忪间,模模糊糊的感觉好像有人盯着他看,一个激灵,就全醒了。

第二天的清早,对面床上的于佑和半倚着,晨光的薄雾中投射过来的目光朦朦胧胧,

可能是发现他动了,慢吞吞的吐了个字,干的发涩,

“渴……”

温了水给他递过去,蒸汽熏在他脸上,病态惨白的皮肤似乎红润了起来。

喝光了一杯水又要了一杯苹果汁。

苹果酸果然是开胃的好东西。

不一会儿,病人就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饿……”

这次开口声音好听了很多。

本来是昨天晚餐的食材,好在没真的倒了。

马学仁钻进厨房乒啉乓啷了一阵,热腾腾的南瓜稀粥就端了上来,拌了小半勺蜂蜜调味。

于佑和接过瓷碗,捧在手心里,不紧不慢的一勺勺舀着。

自从双手能握住东西之后,于佑和就没再让他喂过饭。

医生说,练习是必要的,有助于肌肉的恢复。

于是,马学仁只管替他清理泼洒出来的食物,做些烫了噎了之后的处理工作。

他看得出来,每回把好像被人嚼烂的食物放进于佑和的嘴里,虽然不说话,但他知道,佑和不喜欢。

以至于马学仁每每都要为让他开口吃饭犯难,是劝,是哄,是骗,还是干脆强迫灌进去了事。

好像废物一般的被对待,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令人无可奈何的现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于佑和,就是废了。

那种表情,隐忍到近乎呆滞的表情,眼神中的暗焰与灰败纠结的交替着,马学仁往往撑不住粉饰过的循循善诱的面孔,搁了食物,中途跑出病房,拐进无人的角落,使劲搓着脸部僵硬的肌肉,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濒临瓦解的情绪。

面对这样一张脸,他怎么做戏?

是的,那个人活回来,心跳、呼吸、脑电波,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生命奇迹般的延续。

可只是依照指示机械式的,叫他抬手他才抬手,叫他扭头他才扭头,叫他躺下他才躺下。

他怕,于佑和最终会妥协,向那个所谓“瘫痪残废”的既定事实舍弃最后一点信念。

是他的自尊,苦苦支撑着这突如其来而又残破不堪的局面。

如果是那样,他无法预料事态的走向,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想不想活下去。

他谨慎的隐藏好自己的心情,再走回病房时,看到粘糊的乳白色,溅了一地,床头柜上的水杯和食碗耷拉在一处,滴溜着所剩无几的液体在边缘摇摇欲坠。

仔细一找,原来坐着的人蜷在床角,拽着被单力道还不小,马学仁不敢真用力,手上粘腻的很,床单被单衣服上到处都是呕出来的食物。

他一点点地扒开闷着的脑袋,看到那双充血的眸子,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态直视自己,类似凶狠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心窝上。

他怔怔的回望那个陌生的眼神,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在隐隐燃烧……

窜升起来的暗红色的火焰,是一股力量,是生的斗志!

好了,于佑和想活着,有尊严的活着。

他捂着胸口,笑了出来。

痛,以及愉悦。

这是于佑和带给他的,很多时候,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久了,分不清是哪一种多一点。

就好像现在,眼前这副认真吃饭的姿态,和昨晚那句伤人的话,说的做的,都是同一个人。

是涩?是乐?他该相信哪一种。

手巾递过去很自然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渣。

于佑和把见了底的碗放在早一步摊开伸过来的手中,

“谢谢。”于佑和笑着说。

是的,马学仁看到了,窗外是没有抽枝的枯木,斑斓的光线间他捕捉到了那抹极淡极淡的微笑。

心头一古脑儿涌出,酸的,甜的,涩的,辛的,原来早混作一团,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难得暖和的天,他把躺椅搬出来放置在院子里,于佑和躺在上面,一边听他闲扯,一边眯眼晒太阳。

“健身器材这周会到。乔纳生医生嘱咐的,三套循环肌肉复苏训练……”

马学仁嘴上说的不疾不徐,手头上不知翻阅什么资料,白花花的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

平缓的语气,更像自言自语,于佑和干脆闭上眼,暖洋洋的温度洒在身上,舒服的想睡觉。

他侧了侧身,“嗯……”无意识的轻轻呻吟。

马学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刚才那个算是给他的回应么?

在他已经习惯了无论讲什么,都没有人应答的时候,只不过一声,如喘息一般,在他听来也是那么美好。

果然,喜怒哀乐,统统的,都是这个人给的。

或者,根本就是自找的。

因为这个人昨天还让他离开来着,是不需要了,还是怕拖累,不论是什么缘由,那样的话都教人难受。

一片应景的乌云黑压压的罩上头顶,阳光明媚也不一定晴空万里啊。

“叩叩叩。”有人敲响后院的栅门,是隔壁的英国老夫妻,两位老人笑容可掬的提着塑料桶铲子,胶鞋手套,全副武装,额头汗涔涔,结束劳动的样子。

“马,给你一个好东西。”老太太摘掉一只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糅纸,

他端详着里面几颗黑乎乎的东西,“种子?”他不解的问。

老太太呵呵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故意卖个关子,“这是秘密。”

“这些天正好适合松动泥土,马。”老先生翻起塑料桶给他看里面黑黝黝的土壤,“植物是需要用心培育的,到了明年看看你种出了什么,这会非常有趣。”

“我们比一比吧,年轻人。”老先生将铲子抗上肩膀,声音洪亮。

不晓得什么原因,总是很难拒绝这家人的情谊,

马学仁远想是推说自己不会种,对方会罢休,结果反倒让老人家顺势应承要教他种。

不一会儿,马学仁就跟着老人家在自家的院子里开垦起来。

土的填得差不多了,马学仁一回头就看见于佑和直起身子,静静的望过来,不知看了多久。

佑和,你会希望明年长出来的是什么?你会有希望么……

“年轻人,累了吗?”老先生见他停下铲子。

马学仁摇摇头,纠正了刚才没好意思纠正的错误,“40好几的人,早不年轻了。”

“噢?”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我不能相信,马,你看上去不过30岁。”

马学仁笑笑敷衍过去,西方人普遍衰老得快,所以不显罢了。

其实,他自己知道,年纪大了,更多的是在心理上,很多事情开始力不从心起来。

只靠执念,是很难坚持的。

佑和,如果有下次,你再试图让我离开,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使你不再产生这样的想法的能力和毅力。

于佑和回视他的目光,恬淡的,闲静的,甚至有几分从容。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马学仁后来相当的一段时间都无从知晓,因为后来的一个月他似乎变回了从前那个儒雅温和的于佑和,按时饮食,积极复健,笑容渐多,话语渐多,人也开朗了不少。

在一切事物光明的几乎麻痹的时候,上帝总喜欢出些难题考验世人。

就像好好的大晴天,忽然阴云密布一样,快的让人躲闪不及。

马学仁从超市拎回来满满一手的食物,冰箱没有存货了,一会儿社区还有活动,他答应了过去帮忙充当法律顾问。

买了好些熟食,佑和醒了万一肚子饿,可以自给自足。

想着他便很自然的走到卧室,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咔嚓——”

耳朵还没贴上去,门就开了。

于佑和推着轮椅从阴影里隐出来,

“马,”他扬起手上捏的几乎变了型的纸,用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称呼称呼这个十年间唯一亲近的男人。“这是什么?”

马学仁似乎没有看到他脸上冷的仿佛没有温度的表情,还真抬抬眼镜凑近了看,

“公司的财政报表,刚刚传真过来的。”

于佑和好像是想不到他这样的反应,愣了刹那,随即一甩手,那纸就轻飘飘的落在了他脚边。

他施施然的拿起,原来是两面的,背面是另一份报告,香港圣玛丽亚医院的造血干细胞化验报告,最后一行写道“捐献者夏松荫与患者于佑和骨髓细胞不吻合,不建议使用该标本。”

“你到底要查什么?”这回连语气也降到冰点。

“没什么,”他把纸揉碎了扔进垃圾桶里,答的漫不经心“确保没有有心人作祟。”

“人已经死了,不要再拿来做文章!”于佑和突然拔高了音量。

马学仁有片刻的怔忡,在他印象里,于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像是严厉的职责,像是他犯了滔天大罪。

“人是死了,但并不保证活着的人不会利用它。”他试图心平气和的跟于佑和沟通,“一切前提都是为了安全。”

“是么?”于佑和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从椅背后面抽出一叠纸,哗啦啦的撒了一地,“那么,小天的呢?我儿子也要害我?”

他看着一世界扎眼的惨白,面对质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怀疑每个人,你对谁都不信任。”于佑和深吸了一口气,“包括我……”

多厉多快的一把刀,狠狠的剐过来,他惶然退了一步,他根本不明白于佑和在说什么,甚至不晓得为什么发火。

可是局面显然已经无法控制,他只知道于佑和在逼他,逼他落狠话,把矛盾升级,把场面搞得无法挽回。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是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他真佩服他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

他抠紧了背后的桌角,人好像被抽空了灵魂。他听不到心口被一下下凌迟的惨嗷,他只看到眼前的这个人,面红耳赤,浑身轻颤着,双手不自主的搅在一起。

辱骂,斥责,佑和是多么不擅长这样的事情,明明是指向他,可为什么被如此对待像是自己呢?

停下吧,马学仁唯一能够想得到的,就是不要再让他继续,动气太伤身。

“我……我不想看见你——”

他回过神来,正好听到这句,佑和啊,佑和,你还真不会骂人。

他拿起手边的钥匙,“我出去了,你冷静一下,这些问题我会仔细考虑的。”他尽力的表现出受教的样子,即使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的错。

“饿了就弄点吃的。”他从塑料袋里一样样的搬出来,摆放在桌上。

跨出大门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身后投射过来的视线,猛地回头,却是轮椅冷漠的银白,背对着他,愤愤摔上了卧室的门。

啪——留下一室寥落,可他还是觉得庆幸,

庆幸的是,他阻止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尽管开始的莫名其妙,但后果一定非常致命。

他去了社区中心,大家热烈的氛围丝毫没有感染他。

“谢尔菲太太总是和她先生争吵,”他邻座的一位女士看上去非常热心,“每次争吵之后,总要离家出走……”

他游离在讨论之外,偏偏就让这句话钻进了耳朵。

离家……出走?

……

离家出走!

他为什么没想到?

他疯狂的往跑家跑,这种设想越想越合理。

马学仁,你真该死!自做聪明!

千万不要啊,千万不……

撞开大门,东西都原样的放着,卧室的门还是闭着,

他提心吊胆的推开,

整洁的房间,地上散落的纸张被整理好,摞在写字台上,

放在一旁的,还有一串钥匙。亮闪闪的荷兰木屐和他身上这一串是一对的。

他察看了每一个地方,前门后院,

那个人的话好像录音带一样的不停回放。

“你为什么不回香港……”

你为什么不回香港?

你不走,我走。

早有预谋的吧?

原来你用这种办法让我“离开”;原来,那么些年,还是无法让你感动,让你明了。

十年之后,终究还是一场春梦,一场空。

3.

我来说个只有傻瓜才会笑的笑话……

……

跟你说是傻瓜才会笑,你还笑那么大声?!

……

喂喂喂~~还笑,大半夜啊。当心冰姐等下call差人上来抓鬼!

……

什么?我也有笑?只有你是傻瓜,我自己讲的笑话我掂会笑啊~

……

呵呵……傻瓜……开心了吧。我是冬虫草嘛,正气又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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