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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oreenlu 当前章节: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49

……

……

什么好人坏人?虽然我是干小混混的,但也是人来的,也有职业道德。

……

告诉你,你的事……我管定了!你不要命,就给我!向来只有我抢别人,从来没人能抢我!老天爷要我也不给!

……

于佑和,有一种朋友可以一道享福……却不可以一起吃苦……我郑重的告诉你,我不是这种!你当我一天朋友,我就给足一天的情份。

……

……

明天要做事,我不去送机了。你自己保重。

……

还要不要听那个只有傻瓜才笑的笑话?

……

呵呵呵,我是看个傻瓜不停笑不停笑,我才笑的……笑一个嘛,再让我笑笑……

……

车多人杂,空气差,物价高,香港这个鬼地方,还是别再来的好……

……

于佑和,如果再不回香港,就忘掉这个地方……否则……我会后悔说这句话……

……

听不懂?没关系,记住就好。

……

你能不能最后停下来听我说句话,你,其实,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严肃啊。跟你玩的,吓着啦?哈哈哈……

……

是谁在说话,嘴角微微扬起,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轻佻;下一秒便蹙起眉头,眼中闪烁的热切和真诚让人忍不住动容,随即轻风过处,又换上一幅没心没肺的笑脸,然后重叠,交替,最终像洗旧了的衣服,黯淡的想不起原本的样子。

于佑和在乱梦中醒来,苍茫睁眼,举目苍茫。床头鲜红的电子屏跳过一分钟,正好3点。

凌晨3点,窗外笼罩着诡异的暗红,仿佛煅烧过的铁器置于空气中,逐渐冷却时的颜色。间或,些许细碎的银白飘落下来,越落越密,直到一天一地。

下雪的时候,其实是不怎么冷的。

他细开紧闭的窗户,夜风夹带着零星碎花挤了进来,扑了他满面,额头和背部的凉意是正在风干的汗水。

他扒着窗橼,一步步挪动的还是有些困难,但对于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来说,能够脱离轮椅站立起来这样的进步足以鼓舞人心。

可最应该看见的人还没看过,他这般蹒跚学步的样子。

那个人,会感谢上帝吧,或者赶紧打电话给乔纳森医生报告这个好消息,而后满怀希望的执行下一步康复计划。

那个绚烂的午后,那个人和那对老夫妇在院子里不知忙碌什么,他扭头去看,两手一支,身体向上拔,只想伸长了脖子,却不想双腿不自觉用力将自己撑了起来。

该高兴么?他来不及细想,只在那个人回过头来之前,悄无声息的坐回去,用掩饰过的目光迎接投射来的熟悉的关怀。

他知道那一刻他是冷淡的,甚至有一点残忍,并且他决定继续下去。

不能给予希望,哪怕一分一豪的痕迹。

他要以一种温和的状态,积极的假象,让所有残存的光亮在时间的黑洞中耗损殆竭。

即便是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耐性都会有极限吧,他一直这么认为,所以他等待,等待那眼神的倦怠,等待烟花散尽,等待曲终幕落。

他相信过奇迹,却再也无法将它放在自己身上。

在教堂牵起清优的时候,他想过未来,是承诺,是责任。

在被冬虫草逗笑的时候,他有过希望,是温情,是眷恋。

在重新踏上香港的时候,他怀着决心,是信念,是追思。

这种“奇迹”一次又一次的燃起他对生的向往,再冷酷无情的逐个颠覆。

这种“奇迹”之于他,是周而复始的折磨,狠狠鞭笞着他的意志。

罄尽所有,义无反顾之后,身心疲惫,厌了倦了,最完满的结局应该是,尘归尘,土归土。

何时走,如何走,走去哪,他不在乎了。

那个人,在他弥留的时光里,互相陪伴,相互慰籍。那个人没有放弃自己,这么想,走也能走的欣慰些。

等到该是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奇迹”再次不厌其烦的降临。

像是卸了装,下了戏的戏子,突然猛地被人推到台前,仓促间,急匆匆端着架子,亮开嗓子,勉强“粉墨登场”。

好好的一台戏,因为这样唐突的走场,变成了滑稽可笑的闹剧。

原以为,他的终点,会是那个人的起点,新生的起始。从此各安天命,阴阳两下里,他步他的阳关道,他行他的独木桥。

可惶然张开眼,还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似乎连站着坐着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他看着镜子,那个人看着他,镜子里的两个人,风霜已经悄悄爬上鬓发眼角。

掰掰手指,自重遇那一天,足足十年。

为什么还是那样的眼神,不要看了,不要再这么盯着看了。

原先心安理得的自我安慰,统统淬成愧疚的毒,一下下扎的疼痒难忍。

为了一口残喘的呼吸,赔上两个人,各十年。

马学仁,这十年的不离不弃,太沉太重,蹉跎十年,叫他怎么还?

于佑和踱到桌边,已经气喘吁吁,刚收干的汗又濡湿了衣襟,憋足最后一口气拿脚勾过一旁的椅子,颓然跌坐进去。

摸到桌上的水杯,顺手抄起就灌进嘴里,毫无预警的被冰冷的水呛的咳嗽不止,肌肉本能的紧缩,一部分水逆流而上,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慌忙拿手去遮,带翻了杯子,剩余的冰水溅了一身。

在周围摸索了一阵,手够的到的地方,没有能拿来擦干的东西。

离最近的壁灯开关有5步,去洗手间起码8步。

做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干脆什么都不做了。

细雪的莹白反射进房间,氤氲中若隐若现的家具摆设陌生的体会不到一点温度,今早刚入住因为不熟悉,嗑在衣柜的脚踝还肿着。

轰隆隆的声响从头上划过,不知是飞往何处的班机。

这里不是上海,不是香港,不是温哥华,不是多伦多,只是靠近机场的一家小旅馆。

有些地方只能用来逗留,比如他现下身处的。

有些地方是可以回去的,无论走到哪里,心中时常挂念的,叫做家的地方。

他有过的,曾几何时,渴望过,争取过的,因为那里总有他想见的人,他愿意永远停伫的,蕴含着无法取代的暖意,让人心安。

没有了,都破灭了。

温哥华暖阳下的两层木屋,屋前的草坪一直延伸到看也看不到的地方。清优在一边种了各色花朵,另一边围了起来种的是诸如西红柿、青葱、蘑菇一类的农作物,自给自足。还在小喷泉上摆上了“撒尿小童”,笑闹着说,咱们儿子可不能这么皮。还记得那时候拿她打趣,说像我一定不会,像你的话就很难说了。然后得到一记笑骂:自恋!

香港屋村顶楼的空气粘呼呼的,下过雨总算还爽快些。偶尔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身后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自言自语的,说的比电视里的球赛解说员还起劲。跟他说曼联会输,偏偏不信,赌上一顿饭,结果瞪着终场比分和“重播”的字样,故作凶神恶煞的扑上来,嚷嚷着,你假仙!拿“愿赌服输”堵他,他只好蔫蔫地说,鱼翅鲍鱼请不起啊。要不试试本帅哥的私房菜?提议通过,他又纳闷了,败军做的菜你都敢吃,不怕有毒?随后咧开嘴,痞痞一笑,有种!

多伦多的呢,既没有温哥华的暖阳,也没有香港的湿润。灰蒙蒙的天,退了色的木板撑着房架子是那么力不从心。可听到他说,这是我们往后的家。还是被震动了,像是怕忘掉一样,贪婪的把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清楚了,特别是窗帘上的蝴蝶印花。他见过的,在病房里,风一吹会舞作一团,被这轻快的模样感染似的,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拼命翻开眼皮,过程很艰难,甚至还能感觉到灵魂挤入身体的磨擦声,那是手术后的第二周,他被这群精灵似的图样吸引,回到人间。

都记住吧,以后不会再有了。他预感这会是最后一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并且会像温哥华的暖阳和香港清新的水汽一般,美好不过一刹,手一触到就支离破碎。

每次都是这样的,越是想留下的,越是留不住。

钻进来的风雪终于是把房间里的暖气驱赶得一点不剩,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自己湿漉漉的发了很久的呆。

就在昨晚,手边随时都备着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小雪飘了一会儿,大概是结成了雪粒子,打到窗上噼啪作响,恍恍惚惚的,仿佛厨房煎鸡蛋的声音,掩不住的香味,想象着即将呈现在面前的满桌丰盛,胃部很识时务的咕噜咕噜起来。

他开始微笑,开始期待。

不,不对!

他募得回神,空对一室清冷,诺大的落差,让他一时惊惶失措,手指茫然抠住桌角。

习惯太可怕,不知不觉,生活中每一处细节,甚至那个人抬眼镜时自然垂目的样子,已经潜入心里,深入骨髓。

十年相守,几多承诺,几多情意,他怎么会体会不到。

慢慢十年,不是那个人自欺欺人一句“我疯了”,就可以推托得一干二净的。

光阴十载,一生的几分之几,欠不起的。

背离是痛,默认是伤。

痛在一时,而伤是要带一辈子的。

要还的,可,拿什么还?

以这种亏欠的心态,又怎么对对方的满腔情意佯装受用。

假使习惯成自然,到了热情退却的那一天,面对对方的责问,他又将以什么样的立场自处?

假使就这么下去,直到耗光其中一个人的生命,这样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浑浑噩噩,让人不忍回首。

即使是现在,他已然不敢回头望,遗憾太多,债务累累,造成的都是永生无法磨灭的伤害。细细计较,恐怕只有轮回转世着来清算的。

那些份的“骨髓细胞报告”,他早就看到,藏了起来,想着某一天就拿着这些和事先设想好的他所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语句,像一把利刃一样,和那个人一刀两边,要快要狠要准。

不能保留丝毫的恻隐,心软就是把自己和对方往无底深渊又推进一步。

于是,他磨尖了那把时常在心头拉锯的钝器,切断了两人之间那条透明的暧昧的纽带。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几乎是用最丑陋的姿态挣扎了出来,因为心底某个声音不断叫嚣着嘶吼着,鄙夷的喝斥这一貌似愚蠢的行为。

最后,还是逃了,像小丑一样的落荒而逃。

他要去一个地方,赴一个多年前的约。

再接下来的故事,毫无悬念可言。去哪里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反正已经无处可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旅馆的morning call响了不知道多少下,他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匍匐过去接了电话。

人是怎么滑到地上,卷起被子,蒙头昏睡的,他完全没有了印象。身上的粘腻闷了一晚上。

他够到架在壁灯上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跑去冲澡。

没一会儿,他几乎是从满是雾气的洗手间跌撞出来,胡乱围了一块浴巾,身上提溜着白花花的香精泡沫。

他拽起电话,摁了一串号码。

“我想更改航班时间,今天就走。”

领了登机牌,坐在机舱里,被几个乘务人员来来回回的关照了好几回,机长的广播已经响起,他闭上眼睛。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对不起,这位先生。”某位之前关照过他的空姐正以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看着他,“还有一位乘客刚刚登机,座位是在您的右手边,您介不介意帮个忙,方便他入座。”

空姐的手臂已经横在他眼前,他说着不介意,就准备站起来让座。

“我来。”

刚才似乎在放置随身行李的人,忽然从阴影处现了出来,再自然不过的接过他伸出来的手,另一只手绕过肩膀,巧妙的借力,将他整个人搂了起来。

无论是声音,语气和动作,都在说明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开始的几秒,他只会直愣愣的发怔。

为什么?

他已经尽可能让自己消失的干干净净,阻绝了一切寻找到自己的机会,甚至还在出发前几小时之前临时更改了航班。

要逃真的那么困难?

他直到重新落座都不没有勇气直视身边的那个人。

他尽量让自己放松肌肉,以至于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跑失败的小丑。

飞机的引擎声震的耳朵发疼,最难受的时候,他听到耳旁有人说,

“冯英奇去世了,冯氏80%的股份易主。你是接手人,我是经手人,谁也少不了谁。”

随后手掌附了上来,虎口的某个穴位被揉捏着,力道刚好,几个循环下来,晕机的症状缓和了不少。

“此次航班飞往香港……”

他合上眼,眼皮跳的厉害,不知这一趟是福是祸。

心脏剧烈的缩放着,紊乱的节律,不知是喜,是悲。

还是,无法,一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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