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高颢待在府中,等候一尊贵客临门──
孟焰不乘轿,也不搞排场,只身前往。
前来之时,他已将高颢在近期之内所有作为打听得清清楚楚,了如指掌姓高的身分是皇亲外戚,但朝中政局如风卷云涌,高家早已失势多年,加上後台的台柱高太后殒没,高家在现今掌政的帝王眼中,形同沙砾,毫不起眼。
严格说来,他与高家的政治背景相连,差别在於一番风水轮流转,他贵为王爷,而高家却无皇室宗亲的头衔。
论血缘,两人似乎沾上边了──呵,有意思。
孟焰一来到高府,宅邸门前分别站著四名大汉恭迎大驾,他只消报上名讳,立刻被总管引入留听阁。
高颢请人上坐,府里的丫鬟立刻奉上香茗、点心,旋即行了一个万福,便悄然退下。
孟焰不端架子,开门见山就说:「百闻不如一见,你的府邸可不亚於我那座王府。」
「是吗?」对面来人,高颢神态自若,不卑不亢,也一针见血地问:「王爷,来我府上的意欲为何?」
孟焰端起香茗,轻啜著。须臾,头也没抬地说:「这阵子我听人道起,你府中的歌伎美眷不少,夜夜笙歌,引起我的好奇心罢了。」
「呵,现在是晌午呢,王爷莅临要吃一顿饭,我是十分乐意招待。若要听美人儿弹曲,时辰还太早。」
孟焰一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他,怎麽也瞧不出那张脸上有何惧色,稳若泰山的气度也令人起疑──他当真仅是一名骨董商?
「据我所知,你在三年前就离开高家,带著一位老仆在外生活,高家对你不闻不问。呵,高颢,你口头上对外说是经营骨董生意,瞒得过他人,可瞒不过我。」
他的手底下养了不少阉狗安插在宫中,朝中官员私下干些什麽、有啥嗜好均会传入他耳里。姓高的近日积极摆阔拉拢当朝权贵,究竟有何企图?
「哦。」高颢一点儿也不意外王爷摸清了他的身家背景,但想套话,对他是不管用。
「那麽请问王爷,可知我区区一名浪荡子,除了经营生意和流连花丛,还能干些什麽?」高颢一派轻松地靠著椅背,反将一军。
孟焰搁下杯子,不怒反笑:「呵,你这人未免过於滑溜!」
「王爷错看在下了。」
「是嘛?」孟焰冷嗤。
高颢一语道破:「我若滑溜,就不会连一串铜钱都保不住。看来王爷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我尚欠著你一条人情。」
孟焰怔了下,「何时发生的事?」
「几年前,我在街坊瞧热闹,无故遗失一串铜钱,当下无人肯理会,还是王爷好心帮我逮著了贼哪。」他笑得像只狐狸,暗忖若不是孟王爷当年的一席话如当头棒喝,他岂会干出杀头的生意。
孟焰仔细打量他的五官,浓眉似剑,凤眼如星,鼻如悬胆,唇厚薄适中,面容轮廓堪称英俊,尤以一对圆厚饱满的佛耳令人称羡。分分明明的贵气之相,唯一的缺憾是那双桃花凤眼似会勾魂,也难怪性喜渔色,所到之处,桃花皆开,名声败坏得可以。
今日会晤,此人工於心计,擅交涉。看来,他得小心了。
高颢提醒:「王爷仍未忆起当年?」
孟焰的心思一转,回想过去,似有那麽一回事儿。
向来,他对於无关紧要的閒杂人等均不放在眼底,岂会记得多年前帮他逮贼。
但此时非彼时,他注意高颢这人物,就得慎防,小心使得万年船。
孟焰试探:「你提起这件事,打算还本王人情?」
高颢老实地说:「没错。我本来就打算在近期之内前往府上拜访,既然王爷亲自驾临,省了我一趟路程。呵,我就明说了──素闻王爷也爱好风雅之人,旗下专营玉器赏玩,流於宫中。而我想在城内开设骨董商铺,王爷若不嫌弃,能否接受这间商铺归你名义,关节暗通,五五拆帐,就当是我还你人情。嗯?」
「哦,我帮你找回一串铜钱,经过多年,所得的报酬也未免太高了。」
这只狐狸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孟焰眯起眼,只手托腮等著他变啥把戏?
高颢笑说:「怎会呢。王爷善於精算,外传玩物丧志,依我看来,王爷无心在朝翻云覆雨,移情於经营玉饰赏玩等等。这和我所经营的骨董生意相差无几,若成为竞争对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何不携手合作,美其名是还您人情,实际上却是我占你便宜了。」
一番话说得真好听,这只狐狸打算砸银两来买通骨董流於皇室的销售管道,啧啧……果然精!
孟焰再三斟酌,若合作,无损於本业经营,名下多出商铺,也不是坏事。他语气慵懒地答应:「好,本王承你这份情。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若有损於我,可不会轻易饶过。」
「呵,我岂敢拿这门生意来开玩笑。话也说在前头,我的鉴玉的功夫不及王爷,届时得劳你品鉴和定价了。」
「可以。」话落,孟焰站起身来,欲离去之际,不忘交代:「等你择好地点、商铺开业和名义归属办理,你再托人送来。」
「那是一定的。」高颢起身恭送王爷一路到门口,待人走得远了,他仍站在宅邸门前,喜溢眉宇──与孟王爷合作,不啻是捡到了一块免死金牌,呵呵。
「爷,您杵著傻笑些什麽?」
「有吗?」
「有。」陈总管比起他来,更是说一是一,外表忠厚老实。
高颢回过身,跨入门槛之际,和他聊了两句:「我在想,这人生太过美好,一些观念得改改。」
陈总管的脸色微微一变,当年听爷的吩咐改掉不少恶习,如今该不会又想改回吧?
万一……不妥!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他战战兢兢地问:「爷想改什麽?」
他道:「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拿命来玩咱们的人生,出了事,我死不足惜。拖著一干人跟著陪葬,多罪过哪。」
陈总管有听没懂,这下子,神情更慌了。
高颢瞅了他一眼,话中有话:「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呵,你瞧,我是风流,且乐在其中。」
陈总管呆了呆,怔怔地望著爷转入屋堂转角,消失在石景之後……而他想了半天,仍是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