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奥匈利亚王国的军制,除了首都都林禁卫军的军官之外,东、南、西、北四个集团军的军官,不管是集团军司令、还是最普通的中队长,没有军务部的命令,都不允许擅离岗位,更不允许随意进入都林。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虽然说都林的城墙上安装了厚厚的能量护甲,却不可能每天都开启着,那样消耗的能量会是天文数字。 如果有机甲部队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进城,十几公尺高的机甲,无论对于建筑物还是居民,无论是实质上还是心理上,都有着巨大的破坏力。 都林城中,尽管有专门供机甲行走的大道,但是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机甲出现过了,禁卫军的军营远在城外一百多公里的群山当中。 除了大原则上的规定之外,对于外地军官回都城述职,还有许多限制。 唐纳作为该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必须先一个人进入都林,到军务部交上调动的命令,领取新任务的指示。 至于机甲是不是能够进城,则需要军务部和内务部沟通之后,再根据情况确定。 在完成手续之前,唐纳不得私自会见任何人。 当然,军务部也不会完全不通情理,虽然进城的外地军官不能见别人,但是他们的家人可以在城门外等候,先和他们说几句话,不过,这也只限于进京述职和公开的调动。 如果军务部要调动部队进行秘密任务,他的家人却先跑出去,大搞特搞久别重逢的场面,岂不成了笑话? 唐纳平时不拿军规当一回事,是因为火莲花是他说了算的地方;到了都林,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监视,要是稍有不慎,被风纪司抓住把柄,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当然要小心翼翼了。 况且,自幼父母双亡的唐纳在都林城中也没什么亲人,最亲爱的妹妹布兰妮也回到他的身边,除了莎朗之外,还有谁值得他牵挂? 去年秋天离开都林,到南方集团军上任时,莎朗还被她的父亲,王国财务部尚书雷欧伯爵软禁着。 莎朗曾经偷偷告诉唐纳,雷欧放话,如果要想娶她,唐纳必须在两年之内成为子爵以上的贵族。 虽然立下了赫赫战功,由于皇帝陛下对爵位一如既往地吝啬,唐纳现在也不过是个男爵而已。 他既没有办法联系上莎朗,又觉得即使联系上了,恐怕也无缘相见,只会是徒增烦恼而已。 万万没想到,唐纳还没有进城,刚刚转下高速公路出口,就遇到了清瘦却容光焕发的莎朗。 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不是军务在身,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适宜,唐纳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把苦苦思念的女人压在身下。 不过,那持久而热烈的拥吻,也将他的真实心情表露无疑。 被挡在高速公路路口的悬浮车刚开始还有些不耐烦,但当他们看到如此火热激情的场面,看到豪华的加长型悬浮车,看到车头金光闪闪的雄狮家徽时,却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都停止了工作,远远的围观着,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唐纳乘坐的越野车上,清晰标示着火莲花轻装步兵师的火红色徽章。 之前经过各大媒体的疯狂报导,都林的百姓们对这个徽章,以及他们取得的辉煌成绩早已耳熟能详。 有些非官方的小报专门靠挖掘名人隐私八卦为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在无所不在的狗仔队跟监偷拍之下,竟把唐纳和莎朗的恋情也挖了出来。 不过,如果不想第二天就被查税查到破产,谁也不敢得罪权势滔天的财务尚书,要是按照真实情况来写,肯定会死人的。 于是,在记者的生花妙笔之下,莎朗老师成了慧眼识英雄的伯乐,唐纳则是空有一身本领,却苦于家境贫困,纵有满腔热忱,也只落得有志难伸的千里马,于是,莎朗老师一力向军务部推荐,终于让唐纳得到了发挥才能的舞台。 而唐纳为了莎朗和布鲁斯子爵决斗的往事,更为这个纯洁感人的爱情故事增添浪漫,成功洗刷了布鲁斯子爵是个同性恋的谣言。 等到两人终于结束热吻,红着脸分开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大家看来,英雄载誉归来,公主出城迎接情郎,这是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场面,如今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吗? 唐纳和莎朗四目相对。 他们的眼中,除了对方之外,再也容不下没有第二个人,连响彻云霄的掌声都没听到。 “莎朗老师,你瘦了。” 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让女人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唐纳在前线奋勇杀敌,莎朗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 报纸,电视新闻,甚至一些保密等级比较低的军方通报,只要涉及到南方的战况,莎朗都会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只为从中看到哪怕一句有关情郎的消息。 既希望让唐纳参加更多的战斗,积累更高的战功,尽快成为子爵,拥有迎娶自己的政治资本,又担心他的安全,希望他能够躲在后方,直到平安归来。 那些不眠之夜,除了回味过去一起度过的日子之外,莎朗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她不敢想像,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怎么会不瘦呢? 莎朗重新扑进男人的怀中,感受着唐纳结实的肌肉,一股热流在全身蔓延。 “你……终于回来了。”痴情的女人哽咽着。 良久,两人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上百人围观,高速公路上堵塞的悬浮车形成了长达一公里的长龙。 莎朗的脸更红了。 她羞得把脸埋在唐纳的胸前,扯着他向自己的车上跑去。 唐纳意气风发的向四周挥了挥手,这才在人们的笑声中上车。 两人坐在手工缝制的小羊皮座椅上,手拉着手,互望彼此,不由相视一笑。 虽然才分别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唐纳已经不是皇家机甲学院中那个一穷二白的苦孩子。 回想起他们在莎朗的宿舍中亲热,被莎朗的父亲当场捉到的那一幕幕,两人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乍遇佳人的兴奋中缓和下来,唐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还有,按照规定,我在前往军务部报到之前,是不可以见别人的。” 莎朗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是别人吗?我是你的未婚妻啊。你这次回来,是正式的调动手续,又不是秘密行动,亲属探望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未婚妻?你是说……”唐纳眼中冒出热切的目光。 “便宜你了。我父亲昨天说了你回来的消息,然后说,如果你保证和别的女人断绝关系,就同意我嫁给你。” 莎朗冷艳的脸庞上,如同绽放了一朵鲜花。 唐纳的心却一下子凉了。 和别的女人断绝关系? 意思是说,和布兰妮、赫本、阿妮塔,甚至还有伊莎贝尔断绝关系? 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女人柔软的小手,缩了回去。 “怎么?你不高兴?”刚刚绽开的花朵,突然一片片如雨般凋零,莎朗的脸上也浮起了阴云。 “高兴……很高兴。”唐纳心不在焉。 强势的财务尚书雷欧伯爵做出让步,要说不高兴是假的。 唐纳也隐约猜到,他在前线要钱有钱,要装备有装备,财务部、军务部一路畅通,光靠年轻一辈的面子是没用的。 莎朗固然会在都林不遗余力地帮他,但要是没有雷欧那个老头子的默许,财务部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 可是,如果说得到莎朗的代价,必须要放弃其他几个女人,唐纳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和伊莎贝尔之间还没有发生什么,不过在工作上,他却越来越倚重这个能力不凡的女人,不然这次也不会带她同行。 赫本还好说,她自己清楚,都林红灯区出身,是她一生的耻辱烙印,虽说她现在也是个英雄,没人会翻出旧账来难为她,但要是嫁给自己这个炙手可热的新晋贵族,两人都会成为全王国贵族口中的笑柄,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布兰妮呢? 阿妮塔呢? 唐纳欠了她们两人太多太多。 布兰妮作为都林朱庇特神殿最有前途的祭祀,却对唐纳发出永生追随的誓言,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唐纳会被全世界嫉妒的骑士们撕成碎片。 如果没有阿妮塔,也就没有唐纳的今天。 如果不是阿妮塔放弃对唐纳罪行的指控,如果不是阿妮塔主动辞职,把火莲花步兵团交到唐纳手中,如果不是阿妮塔接过了部队的所有日常事务管理,唐纳哪有机会毫无后顾之忧,展现他天下无双的战斗能力? 这样的女人,唐纳怎么能放弃? 看着唐纳陷入沉思的脸,莎朗的眼泪不可抑制,奔流而下。 “停车!” 加长型悬浮车猛地停下,跟在后面的赫本连忙紧急煞车,若不是反应敏捷,大概会一头撞了上去。 “既然你舍不得那些女人,那还要我做什么?”莎朗深吸一口气:“你下车,找她们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车门打开,满脸冰霜的女教师指着门外,泪水挂在她的脸颊上,彷佛也结成了寒冰。 唐纳犹豫了一下。 “下车!” 莎朗斩钉截铁的说,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强。 唐纳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地下车,向自己的越野车走去。 “碰”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 莎朗的痛哭声还是在关门前透了出来。 赫本奇怪的看着唐纳。 怎么兴高采烈的上了车,只这么一会工夫,就哭丧着脸回来了? “开车,去军务部!”唐纳低声说道。 开动车,赫本问道:“那个姐姐就是莎朗老师吧?你们吵架了?” “嗯。” “为什么?刚才不是还很好吗?连招呼都没打,上车就走,我还以为不用我送你了呢……幸亏我跟上来了。” “够了!”唐纳一声怒喝,制止了赫本充满醋意的话。 赫本从来没见过唐纳这样发脾气,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她父亲同意把她嫁给我了。但是,我得离开你们。”唐纳疲倦的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座椅中。 原来是这样!赫本心中一紧:“你同意没有?” “你说呢?” 唐纳居然为了自己,和莎朗吵翻了! 赫本可不管唐纳口中的“你们”有着哪些人,毕竟,此时此刻唐纳身边只有自己啊。 “你说点好话,慢慢劝她啊?你是个好人,她肯定舍不得的。” “算啦,不要说了。” 唐纳觉得自己刚才和赫本发脾气实在没有意义,语气缓和了下来:“你真的想劝我的话,就不要笑得那么得意好不好?” “我没有笑啊。”赫本翘着嘴角,开心地说。 见唐纳不高兴,赫本连忙又说道:“反正我也没什么奢望,能跟着你打仗就行了。等战争结束了,我就做你的女管家,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找我。你有多少女人,我也不吃醋!” 这时,前方原本加速走远的加长型悬浮车又停到了路边,一身燕尾服,领结一丝不苟的老司机站在车旁,正对着唐纳招手。 赫本停在司机身边,摇下车窗问道:“有什么事情吗?难道是你们车的能量耗光了?” 老司机连眼角都没有往车里瞥,彷佛对着空气说:“我家老爷让我传句话,英格尔之行,千万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要离开机甲太远。” 说完,言谈举止比唐纳还要优雅,贵族派头十足的司机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这是莎朗让他转达自己的话吧? 唐纳冰冷的心里开始松动了。 “怎么样?我就说嘛,她怎么会舍得你?”赫本见了,不禁又是一坛酸醋丢了过来。 “闭嘴,好好开车,要迟到了。” 唐纳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老人,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急促了起来。 就算是在战场上,向整个法兰斯殖民军的“暗翼”骑士团发起挑战时,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手心满是汗水,唐纳却顾不上擦拭,他努力想让自己站得更笔挺,不敢有丝毫疏忽。 他原本以为,到军务部把调令交了,领取命令之后就可以离开,没想到,才刚刚走出军务部的办公室,就有一个参谋拦住了他。 “军务尚书大人要见您,请您过去。” 那个年轻的军官对唐纳很客气,不过他肩头上的星星,还是让唐纳使劲咽了一口口水。 “连传话跑腿的人都是上校,军务部果然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啊。”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奥匈利亚王国军务尚书,扎尔托。维里斯侯爵是那种脾气暴躁的人。 他那满头棕色的头发,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一样,在头顶挽成精巧的发髻,而是理成了只有前线战士才会用的短发,而且如同刺猬般,根根竖起。 他的眼睛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混浊暗淡,而是像个年轻人般炯炯有神,明亮的彷佛随时都可以射出两道闪电。 虽然唐纳见过一些大人物,也曾经在财务尚书大人面前侃侃而谈,可是,扎尔托上将毕竟是整个王国军队的领导者,他的一个命令,就能够在整个欧罗巴大陆上掀起腥风血雨。 在他签署命令的作战计划中,不知道有多少风华正茂的青年命丧沙场,即便以唐纳的胆大妄为,在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面前,还是有些胆怯了。 扎尔托上将不说话,唐纳也不敢先开口。 尚书大人坐在办公桌后,冷冷看了唐纳五分钟,这才说道:“南方集团军第九军火莲花轻装步兵师代理师长,战时中校,唐纳男爵。” 唐纳连忙立正,把挺到不能再挺的胸膛又往上鼓了鼓:“到!” “你觉得……代理师长和战时中校,这两个称呼是不是很刺耳呢?” 唐纳嘴里顿时又苦又涩。 扎尔托和他的儿子布鲁斯可是一点都不像啊。 布鲁斯虽然有着很大的野心,脑子里的阴谋诡计,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表面上却非常有风度…… 怎么他老爹一开口,就揭人疮疤? 要是换第二个人这样问,唐纳说不定会蹦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可是看到尚书大人面无表情,目光冰凉的样子,他也只能压着心头不满,老老实实的回答。 “卑职不敢。虽说卑职在战争当中侥幸取得了一些成绩,但那是上级领导有方,同僚奋勇争先的结果,卑职不敢贪功自诩。以卑职的年龄和资历,能够到少校就不胜惶恐了……” “军队当中,不要把贵族那套花架子搞进来。” 扎尔托打断了唐纳的漂亮话:“爵位的事情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你想客气,去跟内务部的人客气。军衔、军职是我们军务部的许可权,我问你,你觉得委屈吗?” 唐纳暗暗咬牙,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态度依然谦恭。 “卑职冒昧。若以能力而论,卑职自以为还是能够带好一个师的。” 扎尔托这才收回了一直在唐纳脸上徘徊的目光,低头在一份档案上写着,一边说道:“这才有了点军官的样子。” 把笔一扔,扎尔托取出桌上的一个小印鉴,在档案上盖章后,说道:“这是给你的任命。等你完成这次任务回来,就正式上任。除了火莲花轻装步兵师之外,南方集团军所有轻装步兵在非战争状态下,都归你管理,日常训练以及后勤等工作,均由你负责。只是你的军衔不能再升了,所以战时中校落实。” 虽然唐纳有些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是忍不住大喜,他万万没想到,姗姗来迟的奖励居然会如此丰厚。 原本以为能把代理师长的代理两个字去掉就是万幸了,没有想到扎尔托竟然让他负责整个南方集团军的轻装步兵。 南方集团军的军以上单位共有四个。 其中,轻装步兵除了火莲花是师级单位之外,其余都是团级,分散在各个军里,总计有六个团,加起来也是一个军的数量。 以中校军衔担任师长已是罕见的例子,扎尔托更给了他管理相当于军级部队总数的许可权,这在奥匈利亚王国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看到唐纳脸上浮起的微笑,扎尔托眼中的寒光终于暗了一些。 “为了名正言顺,我同时任命你为王国军务部总参谋部轻装步兵司总参谋长助理。” 唐纳高兴的有点晕头转向:“请问尚书大人,轻装步兵司的总参谋长是谁?” “这个部门昨天刚刚成立,还没有总参谋长,等你从英格尔回来,差不多就知道了。” “卑职一定不辜负尚书大人的厚望。” 接过命令,要离开时,扎尔托突然说道:“你表现不错,以一个贵族的角度来说,你比很多四十岁以上的贵族还要成熟。但我希望你记住,你今年才刚刚二十岁,四十岁的军官,我要多少有多少。” 慢慢咀嚼着扎尔托话中的涵义,唐纳离开了上将的办公室。 从军务部军务司领取的任务非常急迫,留给唐纳的准备时间不足半个月。 一般来说,国家之间正常的外交往来,是绝不会让机甲部队护送的,就算是担心被某些拥有机甲的势力袭击,也只会让反机甲仆从部队陪同,所以,从内务部到军务部,都没有指派机甲部队随外交使团出行的经验。 军务部是按照小型战役的准备时间给唐纳做安排,但是唐纳清楚,这次行动不但远达数千公里,更要飘洋过海,准备工作比一场战争还要复杂。 半个月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他不得不放弃回到以前打工的机甲修配店看看的念头,马上赶回了城外部队的驻地。 按照先前的调令,唐纳和一个连的轻装步兵,以及一个中队的整备师,都带着机甲来都林。 普通的驿站根本无法容纳这七十二部机甲和十辆整备工具车,他们只能凭军令,到城外的一处禁卫军营地驻扎。 禁卫军和地方军队的关系不好不坏,虽然说不上有仇,但是禁卫军的士兵都是由贵族子弟担任,看不起地方军队也在所难免,而地方军队常年战斗在第一线,对京城的纨裤子弟也不会有什么好感。 担心自己的属下和禁卫军之间闹摩擦,也是唐纳急着赶回去的原因之一。 唐纳的越野悬浮车刚刚进入禁卫军“蓝鹫”师训练场,就看到在高耸的机甲群下围着一群人,不但有着火莲花的乳白色制服,也有很多人穿着禁卫军特有的金边黑色军装。 不会真的闹出事来了吧? 唐纳心里一惊,不等他下令,赫本已经加速冲了过去。 从车上跳下,沸沸扬扬的人群里传来的话顿时塞满了唐纳的耳朵,听到了这个坏消息,他顿时眼前一黑。 布兰妮不见了! 都林城,皇宫某间密室。 两个老人舒服地坐在厚实的沙发上,正在兴致勃勃谈论着什么。 因为亚尔皮斯山脉阻挡住了寒冷的气息,都林城并不像亚平宁格那样寒冷,可是密室中的暖气还是开得暖烘烘的,沙发上更铺着整张白熊皮。 两位老人的年龄太大了,身体不能禁受哪怕是一点点的寒冷。 曾经去过前线的王国内务部尚书里皮公爵,手里端着精致的瓷杯,美美地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顾不上擦拭嘴角沾上的奶油泡沫,就伸手去茶几上拿点心。 “慢点,别着急,要是你在这里被噎死,我就要再次承担毁掉一个公爵家族的罪名了。” 另一个老人劝说着,却巧妙地从里皮快要伸到小碟子的手下,抽走了最后一块点心。 里皮哭丧着脸:“尊贵的皇帝陛下,您不至于连最后的恩典都要从臣子手中抢走吧?” 像孩子一样和里皮开玩笑的,竟然是奥匈利亚王国的皇帝,世界第二大国的统帅,马泰尔三世陛下! 这个以贪财和冷血镇压贵族闻名于世的老人,此刻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得意洋洋地把点心放到口中。 “里皮,我知道你很久没有吃过甜食,而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甜食的——你每个月找藉口来我这里密谈,不就是为了躲开你们家的那只母老虎,跑来抢我的点心吃吗?” “陛下,身为贵族,您还是我们所有贵族的统领,说话总要凭良心吧? 如果不是我来,如果您不是对皇妃说:“可怜的老里皮又来了,赏他一点甜食和咖啡吧!”您自己恐怕也吃不到吧?” 皇帝陛下和里皮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同样是七十多岁的高龄,马泰尔三世的气色却比里皮公爵好很多,不但没有那么多皱纹,脸色更像年轻人那样红润。 只是他不像大部分贵族那样,在各种营养品的滋补下,长得肥头大耳,反而还有些消瘦。 宽阔的额头、浓密的眉毛,两者皱到一起时,就是所有大贵族和高官都会畏惧的时刻。 不过现在马泰尔三世显然心情很好,他轻轻拍着里皮单薄的肩膀。 “亲爱的里皮,不知道有多少人猜测,我下一个对付的家族就是你,你居然还敢取笑我?” 如果别人听到皇帝陛下开这样的玩笑,恐怕会吓得半死,里皮却一点也不着急。 “只要您让我吃上一个月的甜点,不用您的旨意,我自己就幸福死了。” “是啊……我和你患上可恨的糖尿病已经二十年了吧?我怎么舍得放弃唯一可以陪着我偷偷吃甜点的老朋友?” 说到这里,马泰尔三世有些黯然,他放下镶着金边的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里皮趁机把另一个盘子里的点心取过来,先一口吃掉上面用奶油和巧克力装饰的花朵,还没有一点贵族风度地舔着嘴唇。 “你不替我分忧?” 皇帝陛下装模作样半天,没想到里皮根本没有问他为什么事情发愁,只是自顾自地把茶几上剩下的东西一扫而空,还从咖啡壶中倒走了最后一杯咖啡,加上了几勺糖,满脸幸福地喝着。 “太过分了吧?身为我最宠信的大臣,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居然不帮我出主意,还抢我的东西吃!” “皇帝陛下,你有什么好发愁的?雪原反击计划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就打败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兰斯人。 “史泰龙的轻装步兵没剩下多少,重装步兵还不足一个师,他赖以自豪的暗翼骑士团更是被一个人打败,这个消息传出去,放眼世界,还有哪个国家敢和您叫板?” “国无外患,必有内忧啊!”马泰尔三世叹息道。 里皮心中一颤。 做了这么久的内务尚书,里皮最清楚马泰尔三世的习惯,他有了这个念头,肯定又要有贵族倒霉了! 但在贵族圈子和皇帝身边这么久了,里皮早就修炼成精,心中的震撼没有一丝表现在脸上,就连端着的咖啡杯子也纹丝未动。 “史泰龙只是口头答应后退一百公里,能不能签定条约,还要看他国内的意思,外患这个东西,咱们国家什么时候缺乏过?”里皮漫不经心的说道。 “哼哼,唐纳男爵这一次功不可没啊……一个拼凑起来的轻装步兵师,竟然完成了南方集团军都不敢保证的任务,还顺便让我的雪原反击破灭,你说我怎么奖赏他?南方集团军参谋长,他喜欢吗?”说到唐纳,皇帝陛下突然来了精神。 “集团军参谋长是上将……”里皮觉得额头上出汗了。 十九岁的上将? 参军四个月就从中尉升到上将? 从轻装步兵团副团长升到集团军参谋长? 这种情节,连小说里都不曾出现过,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这么玩啊! “陛下,军职还是要军务部来决定比较好,您要是特别看重唐纳,就升一下他的爵位好了。”谈论到国事,里皮不敢像刚才那么随便了。 “算了,我随便说说而已。” 皇帝陛下对于爵位的吝惜举世闻名,上次想拉拢唐纳,给了他一个男爵,就已经心疼了好几天,怎么可能继续升他的爵位。 “你看了军务部转过来的档案没有?唐纳这个孩子很有意思,把他那些下属军官一个个夸奖了一遍,偏偏不提他自己,只要求能把火莲花的番号留下,很谦虚啊。” 里皮垂垂眼皮。 唐纳这叫做谦虚吗? 只要上过前线的军官,都知道怎么写这种档案。 唐纳一个人,用六个小时打败了几十个法兰斯骑士,光凭着这段录影,军务部就不敢无视他的功劳。 更何况,王国第三轻装步兵师还以一个非满编师的兵力,把法兰斯殖民军在亚平宁格的兵力消灭了一半。 严格来说,雪原反击计划只是马泰尔三世某段时间心情不好,加上某个人强烈要求,所以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唯一需要实现的目标,就是让原来的火莲花步兵团和伊莎贝尔的第六团消失,还不能写在纸上。 结果,该办到的没办到,不该办到的却办到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 看到战报以后,里皮左思右想,连他这个这个最了解皇帝的人,都不知道陛下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既然今天皇帝陛下邀请他来“密谈”,两个老头子找藉口偷偷吃甜食,自然说明他心情不错,里皮可不敢违逆皇帝的心情。 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好好奖励一下这个年轻的师长? 他的经历,完全可以塑造成平民奋斗的典范,称之为军中英雄也不过分,火莲花番号给他们,算得了什么? 别人都有了勋章,能给的勋章也可以全都给他一个。 看到马泰尔三世很喜欢唐纳,里皮便按照这个思路想开了。 马泰尔三世又叹了口气:“有一个恩典我很想给他,就是他自己不争气。” 里皮礼貌而恭敬地注视着皇帝陛下。 “我那个女儿啊……” 皇帝陛下只说了一半,里皮就明白了。 二十二岁的菲真儿公主,是马泰尔三世在五十多岁高龄时生的,皇帝就对她疼爱有加。 除了那些轻装步兵,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很少有女性到了二十岁以上还没有结婚,这几年,向菲真儿求婚的贵族子弟不知凡几,却始终没人可以得到公主殿下的青睐。 要是别的公主,马泰尔三世完全可以出于政治等方面的因素,为她选一门亲事,偏偏在菲真儿十四岁生日的宴会上,聪明的女孩向父皇要一份生日礼物,就是要自己为婚姻做主,马泰尔三世也答应了,于是只能眼看着心爱的女儿单身到现在。 “难道说,您打算把公主殿下许配给唐纳男爵?” “我想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唐纳那个白痴怎么得罪了菲真儿,强奸上司、霸占祭祀、使用地雷、盗用重装机甲武器等等,我的宝贝女儿向风纪司捅了一大堆罪名上去,够他死上几十次了。” 里皮这次真的吓了一跳。 他一向洁身自好的守着内务部,和军队系统没有任何连系,因此从来没听说过关于唐纳的劣迹,哪想到他刚刚吹捧了半天的英雄,竟然有这么多把柄抓在马泰尔三世手中! “那么,您打算……”里皮不敢多说什么了。 “其实这些不算什么,风纪司早就查清楚了,唐纳和原来的代理团长阿妮塔是情投意合;神殿委派过去的祭祀,也就是菲真儿代我认下的小公主,原本就是唐纳在贫民区的朋友,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去唐纳部队的。 “虽然战争中唐纳确实使用了地雷,但是录影显示,那些地雷都是从法兰斯人的营地找到的……都是小事。”马泰尔三世大方的挥了挥手。 “年轻人嘛,难免犯点错误,只要保持活力和锐气,知错能改就行了。”里皮悄悄擦汗。 “说得好,要是都和我们老头子一样,处事圆滑,事事老谋深算,这样的年轻人不是太可怕了?”马泰尔三世点点头,说道:“东西都吃完了,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见一个孩子。” 等里皮离开,马泰尔三世喘息了片刻,按动了通话器:“我要见的人到了没有?请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