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微风轻轻掠过,脱下了钢甲的杉尼感到一阵凉意。虽然是夏天,今夜却并不算热,不过包裹在密实厚重的钢甲里那短短四回合的马上冲刺,早已让他闷出遍体大汗。此刻,随着汗珠渐渐消逝在空气中,杉尼顿觉神清气爽,猛然间振作起来。
月亮渐渐走近云里,四周一下子暗淡了。几丈外的海穆也变得逐渐朦胧起来,不过,只有短暂的一刹那,很快,那个男子在视野里渐渐变大,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坚定有力地向杉尼走来。杉尼将血月的刀刃贴上额头,他在卡莱那时在战斗前经常会做这个习惯动作,血月冰凉的刀刃可以让他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集中力,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战。
有一阵子,杉尼真的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卡莱那,正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迎接下一位敌人。然而,周围没有绿洲和沙丘,只有辽阔的小麦田、平整笔直的驿道和身后那座孤零零的磨坊。这一切都告诉他,那只是一个错觉。他定了定神,借助着血月的澈骨寒意,将思绪从遥远的龙族沙漠收回来。
杉尼眯起眼深呼吸几口清新的空气,紧紧地握住血月的刀柄,然后迅速地松开,腕关节的反应仍旧灵敏,血月在他的手上还是和从前一样挥洒自如。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心中已经充满了必胜的自信。
距离只有二十步的时候,海穆和杉尼的眼睛狠狠地对视着,谁都不眨一下,生恐错过对方的每一个行动细节,海穆双手举起巨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呐喊冲了过来。
杉尼不动如山地等候着,直到五步距离,此时海穆的速度已经接近极限,杉尼一侧身闪开两步,退避到小路和麦田相接的边缘,失去目标的海穆收不住势子,一口气冲出十余步才停了下来。
既然无法在臀力上超过对方,只有设法大量消耗对方的体力。杉尼仅仅穿着金属链编织成的一件大约半指厚的锁子甲,手中拿着轻快的血月,比起海穆来在灵活性上无疑大占上风。他根本无意和对方一开始就正面对抗,那样的结果肯定对他不利。因此,他不断地用敏捷的身法避开海穆的攻击,海穆很快便明白了对方的策略,但是,沉重的装备和武器让他失去了主动权利。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落空,海穆转过身来,狂暴地呼喝着,将巨剑从右朝对方拦腰横斩。他不得不减低了速度,此时的他已经被仇恨折磨得浑身冒火了,可气的是对方仍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大喝道:“难道您就不敢和我正面交锋吗?难道面对着我的剑,您只会狼狈东逃西窜吗?”
杉尼向左一闪,由于对方减低了速度,所以杉尼有机会在越过对方身后的同时将手顺势一带,只听乒的一声,全身甲胄的海穆重重地摔在地上,过了半天才艰难地爬起身来。
“究竟狼狈的是我,还是您呢?”杉尼索性脱下全封闭的骑士头盔扔到一旁,露出了他的一头黑色短发和乌黑的眼眸。
听到这句刻毒的讽刺,海穆再也按奈不住,顾不得是否会落空,恢复了第一次攻击时的姿势,双手高高地举起巨剑,猛然间向杉尼急冲而来。然而,此时的他和片刻前已经截然不同,每个动作似乎都变得缓慢无比,他的双脚和双手迟钝机械地运动着,只想就此一剑将对方砍成左右两片。
和前一次一样,杉尼傲然地站直在原地等候他。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五步的距离上侧身避过。十步了,五步了……他忽然用类似海穆的姿势举起血月,正面迎上对手的巨剑,就在两人兵器互击的前一个瞬间,他猫腰向左下一闪,血月却仍旧高举在头上。杉尼从海穆的肋下经过的同时,血月锋利的刀刃在海穆肩膀下一寸的位置将他的大半条右臂整齐地斩下!
那只断臂仍旧紧紧地握着巨剑,而巨剑仍旧在海穆左手里,所以血淋淋的残肢挂在剑柄上,就在海穆自己的面前晃荡着,泉涌的鲜血溅了海穆一身一脸,还洒便周围一丈的地面。海穆不能置信地瞪着那支离开自己身躯的无生命残肢,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哀嚎。接着,他颓然跪下,左手松开剑柄,捂住右臂的伤口,任由巨剑和残肢掉落在地上。
佣兵们的欢呼和骑士团传来的惊叫一同响起,久久不绝。
“我输了,杀了我吧。”沉默了一阵,海穆开口说道。
杉尼站在他的身后,所以海穆并不能看见获胜的对手摇摇头,脸上渐渐蒙起一阵落寞之色。
“您已经为杀死我的伙伴而付出了血的代价,无论如何,您是为令尊大人报仇,而我即使杀了您,我那些死去的伙伴也不能活过来。我认为已经向您索回了您欠我的债务,我已经满足了。”
“如果您现在不杀我,我发誓我会让您付出十倍以上的代价,然后以比我现在痛苦一百倍的方式死去!”海穆咬着牙,狠狠地诅咒道。
杉尼将血月收回黑云腹下的刀鞘里,牵着黑云走向磨坊,淡淡地扔下一句话:“那是您的事,与我无关。”
两位未受伤的骑士将海穆搀扶回骑士团的阵列中,百骑长决斗失败让他们噤若寒蝉,士气大挫。当佣兵们手持硬弩,有条不紊地撤退时,骑士团几乎没人想到要进行拦截。连海穆本人都心灰意懒地闭上双眼,任由扈从手忙脚乱地替他包裹伤口。
积郁了两个月的愤懑终于得到宣泄,奇怪的是杉尼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快意恩仇的愉悦。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卡恩男爵之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自己却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卡恩男爵之所以支持克拉文,并不仅仅单纯是因为屈服于宰相大人的权势,也考虑到柯里亚斯公爵的正直和为国之心……然而,由于这支佣兵团的突袭,一位本质上不失为勇敢领主、忠实臣子的老人倒在他自己的卧室门前的血泊处……杉尼不禁反复地扪心自问——究竟我们这些佣兵在盖亚内战中的行事能不能称得上符合正当性的原则呢?
他当然和从前一样肯定斯沃王子的合理继承权,也肯定王子有充分的理由抵抗到底,并组织军队杀进王都赫尔墨夺回本来就属于他的王位。尤其是在沙思路亚解围的那天,他亲眼见过了斯沃王子之后。
但是,谁又能肯定斯沃王子真的回到国王的王座上,就一定会将盖亚治理得比在柯里亚斯公爵辅弼下的弟弟克拉文更好呢?对于这个问题,不要说杉尼没有把握,即使是此时斯沃王子身边的拥护者甚至是王子本人,心底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吧?那么,斯沃成为国王,究竟是盖亚王国几千万臣民的幸运抑或不幸呢?更加没有人会知晓……
正当杉尼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个熟悉的声音渐渐地在他耳畔响起。
“杉尼,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同一件事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场上不会有相同的结论。所谓的是非对错离开了参照就根本没有意义。矛盾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你不可能否认它,更没有办法作出什么绝对合乎逻辑的诠释。杉尼,概念就在你心中,不要在其它地方徒劳无功地寻觅。”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杉尼根本无法理解,即使是希格蒙德用拗弯的烤肉铁叉对他加以解释说明后也还是似懂非懂。到了这一刻,他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迎着温柔的夜风,杉尼忽然思念起故乡卡莱那的土地,他默默地打定了主意。
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要告别盖亚和艾尔帕西亚,回到那块沙漠中的绿洲去将最后一笔过去的恩怨了结。我和恶龙阿古都斯之间的宿怨与海穆完全不同;那是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支撑我从一次次危险困境中逃脱,顽强地活到现在的唯一动机。只有了结这件事以后,我才能放下所有的过去,去寻找新的人生。
“这是我一生的积蓄。”百兰斯拾起脚下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个背包,毫不犹豫地放在桌上,“不怕让您见笑,虽然我经手的金额成千上万,但那些都属于罗兹商会所有,而不是我的私人财产。背包里只有区区两百多枚金币,这是我为先后服务于叔父和罗兹先生的两个商会的十多年里的所有津贴,希望您和您的伙伴们不会嫌少。”
杉尼目瞪口呆地凝视着面前的盖亚商人,长期的接触中,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百兰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您在开玩笑吗?”尼克大吃一惊,他将背包推还给百兰斯,“您在这场战争中一直给予我们很多必要的帮助,因为您的这些帮助,加上我们自身的努力,我们已经在三个月里赚取了三年以上的佣金收益。虽然您是商人,我们是佣兵,我们因为利益而走到一起,但是我们也同样是朋友呀,即使您分文不出,只要我们能为您做到的事,我们也会欣然效命,怎么能让您把一生的积蓄都拿出来呢?”
这间屋子在罗兹商会后门附近,是百兰斯为自己租下的公寓。屋内只有三个人,杉尼和尼克应百兰斯的要求,袭击海穆后,他们将队伍安置在王都附近小镇的旅馆里,双骑连夜赶回王都。
从屋内的陈设来看,这位年轻的盖亚商人过得并不讲究,而且十分随意。几排书橱里放着大量的古籍和记录本;一个小小的架子搁在靠窗台的墙上,架子上放着一些常见的魔法药材,只有这一处在提醒来客:屋主是一位见习魔法师;一大一小两张桌子摆在两侧的墙边,稍微大一些的那张是写字桌,另一张则是餐桌;几口箱子随意地扔在各自的角落里,有两口箱子甚至没盖好,露出里面凌乱的衣物;一张单人床,三四张椅子,如此而已,再没有其他家什。
仅仅是杉尼这个佣兵团从百兰斯手中获得的酬金的百分之一,也足以让这位盖亚商人过上仆役成群、貂裘骏马的生活。然而,谁能想到百兰斯竟然节俭至此。
“你们将我当做朋友,我很高兴。但是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没有道理让你们白干。”百兰斯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竟然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根本没将注意力集中眼前,“这些钱财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我仍旧在商会供职,不会有任何温饱问题。你们就放心地收下吧,这样我才好和你们谈委托的事。”
杉尼这才回过神来,他沉吟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既然您打算付出这么多的佣金,可见这个委托并不容易接下吧?我想也许我们不一定能帮得上忙,所以您还是等我们完成委托后再支付这些钱不迟。”
“也许那时候就来不及了……我希望你们立即收下它,请收下吧。”百兰斯喃喃地说,前一句话的声音很小,杉尼和尼克都没有在意,他和尼克无奈地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将背包接过。
“既然您这样坚持,我们只好先将它收下代为保管,我声明,您任何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我这里将它拿回去。”
百兰斯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杉尼的话。
“我的委托很简单,我希望你们能陪我去一趟南方的博特伯爵领,将一个人接到赫尔墨来。无论结果如何,这些钱都是你们的,不用再提起它了。”
杉尼和尼克面面相觑。
博特伯爵领已经在沙思路亚军的控制之下,以他们的身份立场,去那里接个人绝对不会面临任何风险。就这样一件事,值得两百多枚金币的酬金吗?
博特伯爵领在坎德维以南,塔比奥拉以东,沙思路亚正北的位置上,它是这三地之间必经的交通要冲。
这里的伯爵是一位残暴的领主。五月十六日,从沙思路亚突围而出的希格蒙德部一百零一骑,在先后骚扰了奥列尔勋爵领、瓦迪斯拉夫男爵领、格兰罗斯勋爵领和戈耶勋爵领后,对这里发动了致命的袭击。当时城堡内的士兵大多跟随领主前往参加讨伐军了,留守的不足两百人。希格蒙德一把火把城堡烧为白地,然后把沿路搜刮的粮食全部分发给饥饿的领民,并且号召他们起来抵抗。
当百兰斯领着杉尼的佣兵团经过此地的时,只能看见焦黑的残垣断壁,一杆丢弃的旗帜被恶作剧的当地人捡起后插在摇摇欲坠的塔楼顶端,虽然旗面尚相当完好,却沾满了肮脏的脚印和炭黑,原本蓝天底色交叉双剑的博特家徽已经根本看不清了,远远望去就象一团黑灰色的旧抹布一样,这面曾经象征至高荣誉与骄傲的抹布在塔楼上空迎风招展,宣示此处就是不久前沙思路亚以北诸侯领中最坚固最雄伟的博特城堡。
百兰斯领着他们径直从废墟旁而过,朝南而去。
自从被希格蒙德袭击过之后,这里又遭受过领民的大规模起义,讨伐军从前线溃败的时候曾经象蝗虫一样路过此地,接着沙思路亚军又从这里北上,直逼哈鲁姆森林,仅仅是对峙半个月便击溃了盖亚名将卡力塔。玛尔斯伯爵组织的最后抵抗,当杉尼他们离开王都时,只剩下列文。玛特勋爵率领着王国近卫骑士团一柱擎天地支撑着局势,才暂时避免了沙思路亚军兵临赫尔墨城下的情况。
一路上经过的农家,基本上已经杳无人迹,往往整村整乡的居民都躲到附近的山林里去避难了。看着这些凄惨的情况,杉尼和尼克等人自然心里满不是滋味,而百兰斯的脸色就更是难看得可怕。
终于,他们来到一座村子里停了下来。
刚进村口,百兰斯便一跃下马,发疯般地呼喊着“法兰希尔”这个名字,跌跌撞撞地冲向一座看起来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的小型贵族府邸,杉尼和尼克甚至担心他是不是精神受了刺激导致举止失常,连忙紧紧地追着他。伊格列招呼佣兵们分散开,将这座府邸保护起来,他和加里波第两人则紧紧地守护着入口。
百兰斯径直冲进二楼的卧室,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阻拦,不幸的阴影在他的心里急速扩大,直到将整颗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卧室里有一位女性脸朝窗台折着一朵朵以焚烧的方式哀悼亲人的纸花,听见有人闯入,她颤巍巍地转过瘦削的身子。
这是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女性,她的头发已经开始灰白,脸色蜡黄,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混身上下都笼罩着不幸的氛味,连表情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生气。
“法兰希尔!”百兰斯楞了半天,才认出面前这位正是他魂牵梦萦十多年的那个人。
“您是……”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以后,憔悴的女主人仍旧没有想起眼前这位年轻英俊的成功商人曾经在哪里见过。
百兰斯哽咽着竟几乎不能说出话来,他双膝一软,扑通坐在地上。这时,杉尼和尼克已经赶来。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将百兰斯搀起,茫然地打量着法兰希尔和周遭的环境。
一张巨大的壁画挂在窗台左侧的墙上。画中是一位穿着婚纱的美丽少女,秀发如金色的瀑布般流泻至丰满的胸前,端庄秀丽的脸上由于脂粉的缘故而显得喜气洋洋,可是一双本应活泼的淡绿色眼珠却蕴藏着无尽的愁思与迷惘。杉尼和尼克当然不会知道,这幅画是维尔泰斯伯爵为次女出嫁所特意延聘赫尔墨最著名的美术家所绘,他们更想不到,面前这位如风干橘子皮般的中年女性,便是画中那位优雅美丽的少女……
“我是百兰斯。伯恩斯坦……”百兰斯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老泪纵横地凝望着法兰希尔,“这十多年让你受苦了,我发誓我决不让你再承担任何哀痛!”
他转过头,一相情愿地介绍道:“这两位是来自艾尔帕西亚的佣兵,我所在的商会雇佣他们加入内战,为了斯沃陛下重回王位和我们的幸福,他两位都立下了卓越的战功。”
“为了斯沃陛下和我们的幸福?”法兰希尔眼中深深地射出一阵刻骨的恨意,“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她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咳嗽得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缓过劲之后,她勉强扶着沙发站起身,用一种绝望的语气说道:“如果您三位不介意的话,且让我带各位去看看斯沃陛下都给我带来了怎样的幸福吧!”
法兰希尔一边扶着墙壁一边蹒跚地走在前面,百兰斯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蔑地推开了。杉尼和尼克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地跟着他们而去。
“九月一日,我的父亲维尔泰斯伯爵大人倒在沙思路亚城下,这是斯沃陛下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法兰希尔鸡爪般的指甲刮擦着墙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听说我父亲是也是被佣兵用诡计杀死的,而不是真刀真枪地战死。在他屈辱地阵亡之后,那些佣兵们还割下他被敲扁的头颅威吓其他人,就因为他是盖亚最强的武将之一,为数不多的圣殿骑士……”
说到这里,法兰希尔回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杉尼和尼克,发出可怕的诅咒:“和您两位一样,是佣兵……是天杀的佣兵!”
她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而行,走下楼梯,穿过回廊,连脚步声都带着一种疯狂的仇恨。
“九月三日,讨伐军撤退时,博特伯爵大人路过自己的城堡废墟,打算在附近休息一晚,得到消息的刁民们胆大包天地趁夜放火,将伯爵大人主从二十六人活活烧死!”
法兰希尔在院子周围的天井里停下脚步,这里有两个小小的土丘,每个土丘上摆着一个简陋的小小木制圣三角。
“我一直对附近的穷人很好,年成不好的时候我给他们粮食,干旱的时候借钱给他们去买牲口运水。所以本地人在内战后一直没有伤害我……”她的声音本来是低沉的,骤然转为尖刻,“可是……他们竟然杀了我的儿子!说什么那是博特老爷的亲戚后人,长大后会为领主报仇……真神在上,我那两个孩子才不过七岁和五岁!”
她跌坐在两个坟地之间,两支枯木般的手臂分别伸向两个土丘,象是要将逝去的孩子紧紧地拥在怀中,空洞的眼眶中已经流不出任何一滴泪水。
“那一天是九月七日,我父亲死后的第六天,博特伯爵大人遇难的第四天。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的孩子竟然会被人吊死在自己家花园里的树上!”
“那些人拼命地拦着我,不让我靠近……我看见孩子们挣扎,听到他们哭叫……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看着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我知道,我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人犯们走了以后,我想砍下那棵树,可是那棵树太大了,我砍不动……”法兰希尔直钩钩地盯着院子中央的一棵树,“我只能用餐刀削下几条树枝,做了这两个圣三角,然后我一个人亲手将我的孩子们埋进去……”
“他们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和大部分食物,只留下一点发霉的面包……我想自杀,但是《梦喻》上说真神不允许虔诚坚贞的信徒自杀,所以我靠着那些面包活了下来。下人和侍女们都躲回自己的家了,整座宅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前两天,有个善良的侍女趁着夜晚悄悄跑回来,告诉我最后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丈夫豪斯曼。博特……为了守护卡力塔。玛尔斯伯爵,九月二十六日战死在哈鲁姆森林附近,而玛尔斯伯爵也随后自杀了……”
法兰希尔发出夜枭般的咯咯怪笑:“这就是斯沃陛下带给我的全部幸福……我失去了父亲,丈夫的兄长、两个儿子和我的丈夫……我所有的亲人,我的一切……而你却说不再让我承担任何哀痛?我还有什么可以哀痛的呢?”
她披头散发地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看也不看面前的三个男子,冷淡地说道:“现在,你们给我滚出这座宅子!”
面包很快就吃完了,百兰斯送食物进去,却被法兰希尔轰出门来,将东西从楼上扔出窗台,换别的佣兵去,结果还是一样。法兰希尔整个白天都躲在卧室里折纸花,晚上就披头散发地捧着它们到孩子的坟前焚化,然后象幽灵一样地在宅子里游荡,不时传来大哭或者大笑……第四天,一名佣兵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她蜷缩在窗台上,身子已经僵硬,眼睛还凝望着楼下的土丘……
知道这个消息后,百兰斯脸色苍白地扑进她的卧室,轻轻地捧起那具干尸,迟钝地走下楼,将她埋葬在她的两个孩子之间的空地上。杉尼和尼克担心他会出事,轮班看守着他。结果,他还是趁装睡的时候,偷偷地吞下早已准备好的毒药。第二天一早,杉尼他们才发现他们百兰斯已经带着安详和满足的表情死去,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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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朋友杉尼。佛克斯、尼克。冯。巴姆尔、基里扬诺夫。德。加里波第、伊格列。哈迪伦以及各位佣兵伙伴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请不要为我悲哀,从我决定支持罗兹先生,尽我一切力量去推翻门阀豪商们在我祖国的罪恶统治时,我就已经隐约猜到过悲惨的结局,并且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觉悟。
我已经正视了我个人的不幸,这个不幸是由于门第间不公正的传统观念而造成的,与亲手带来了我的不幸的维尔泰斯伯爵和豪斯曼。博特先生等人并没有太多关系。我不憎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我憎恨造成我的不幸的这种观念,为了将它彻底摧毁,即使我最终会引火烧身也心甘情愿。
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们所奋斗的事业已经接近成功,相信斯沃陛下很快就能回到赫尔墨成为国王,我希望他能够给盖亚带来崭新的气象,将一切旧时代的不公正秩序全部打破……然而,也许我即将失去支持我战斗和生活下去的勇气来源,如果这个不幸的事实真的发生,我将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已经在不幸和绝望之间挣扎太久,我很累,一旦失去了支撑我的力量,我希望我能平静地倒下……我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最后的解脱。
我唯一遗憾的是,我恐怕会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倒下,看不见斯沃殿下给我的祖国所带来第一线曙光了……
我亲爱的朋友们,能够在这场战争中结识勇敢而又富于智谋和力量的各位,实在是我最高兴的事。即使我长眠九泉之下,我也将铭记各位艾尔帕西亚佣兵们为我们的事业,为盖亚的人民所付出的一切。我为我能成为各位的伙伴而感到深深的自豪。
战争即将结束,我却不得不离开各位而去,所以我们之间的契约正式结束。
衷心祝福各位
幸福、快乐地一生一世!
各位的忠实仆人:百兰斯。伯恩斯坦
盖亚历三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又及:特蕾西亚。菲吉拉斯小姐在赫尔墨我的住所附近一家“紫水晶”旅馆里等候各位
再及:请将我的遗体火化后交给罗兹商会总会的任一名成员,只需告示他我的身份既可
※※※※※
“战争结束了,契约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杉尼喃喃地说,屋子里另三位艾尔帕西亚佣兵在读信之后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地板上,他似乎听见有人轻轻地哽淹抽泣。他想看看是谁,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一片模糊。
尾声艾德里安·罗兹的委托
带着百兰斯的骨灰,佣兵团缓缓北上。十月里的一天,他们终于第二次到达赫尔墨。
由于列文。玛特勋爵率领麾下五千名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奋战,沙思路亚军尚未对王都形成正式包围,在两军对垒的阵地附近形成了僵持不下的战局。
随着军旗上由金。斯沃王子亲子设计的盖亚国徽“蓝底金色执剑狮鹫”取代了沙思路亚领主潘。达克家族的“红蓝底白四叶草”家纹,沙思路亚军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南方王国军”。这支大军的数量高达几万(由于各种原因,如发展过快,每天都有新的贵族私兵和王家卫队残兵投诚效忠,导致前后两天之间的数量相距甚远等等,甚至无法统计具体其兵力),仍旧是以沙思路亚人为主力和亲卫,与它对峙的是几场剧战之后编制已经不足五千的王国近卫骑士团,他们打着团长玛特勋爵家族的“黑色羽蛇”家纹的军旗,作为最后的“北方王国军”,拼死抵抗着敌人向王都前进的势头。
杉尼带着自己的伙伴,远远地绕过两军的正面战场,此时只有为数三千的正规军扼守着拥有二十万居民的王都,在惶惶不安的气氛中,实际防务已经形同虚设。佣兵们很容易就混进城里,在富庶豪门纷纷居家迁移避祸的人潮中,谁也没有余暇去注意逆向而行的这支小型车队。
不幸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老宰相柯里亚斯公爵在日复一日的糜烂局势中一病不起,最终在长期忧虑和失望交替折磨下含恨而终;接替他掌管了王都实权的是代理军政大臣德拉比。坎德培伯爵,在他的命令下,原先面对着数倍敌人一步也不曾退却的列文。玛特勋爵不得不率领王国近卫骑士团退守到王都以南五里的城郊以“协助城防”;随之,南方王国军顺势挺进到城下,几乎可以在城墙上看到那延绵数里的军营……
将伙伴们安置在仍旧勉强营业的一家小旅馆里以后,杉尼和尼克带着盛放百兰斯骨灰的陶壶,悄悄地来到罗兹商会的总会,此地已经是半歇业的冷清状态,他俩将陶壶和一张纸条慎重地交给一位办事经理,随后匆匆告辞离开。一分钟以后,办事经理纳闷地将这两件东西交给正在书房里沉思的艾德里安。罗兹,后者打开纸条,只扫了几眼,立即对身边的贴身护卫说了几句话,那个护卫迅速起身出门,尾随着尚未在街角消失的杉尼和尼克的背影而去。
在一家偏僻的酒馆门前,杉尼和尼克同时停下脚步,他们都想喝几杯,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大约是下午三点钟,酒馆里没有别的客人,他们拣了最靠里厢的位置,要了两瓶勒度酒,也不点其他小吃,你一杯我一杯地开始猛灌,几口酒下肚,话便慢慢多了。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你呢?”
“我打算不再做佣兵了,到萨阿兰德住一阵,然后回故乡卡莱那去办点事。”杉尼凝望着窗外的稀疏的行人,上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它还繁华热闹得令人心悸,此刻却有些衰沉低弥的模样,无论是支持克拉文王子的柯里亚斯公爵一党,还是斯沃王子和他的追随者们,大概谁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吧?
一位中年战士走进酒馆,在附近的桌子上坐下,杉尼和尼克并没有在意,仍旧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尼克举起酒杯一仰而尽。
“我也不打算再做佣兵了,等回艾尔帕西亚以后,我想会从那里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他放下杯子说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在自由都市出现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一声不屑的冷哼从邻桌响起,杉尼和尼克不悦地瞧着那个挑衅的人。他穿着普通但很得体的战士套装,胸口绣一朵红色的玫瑰,腰挂弯刀,这把刀显然不同于杉尼的血月,而是符合职业公会武器形制标准的战士配备。
“艾尔帕西亚人就是这样的家伙吗?”那个人镇定地说,连看都不看他们,“惹了一大堆麻烦后就抽身而退,只留下别人来承担后果。我原先以为佣兵至少还有一些武人的荣誉感和责任心,看来是我错了。”
尼克抽出银剑,却被杉尼拉住臂膀。于是狠狠地说:“我们不知道您是谁,但似乎您对我们并不陌生?无论如何,如果您要挑刺,恐怕是找错了对象吧。我也愿意让您为您的无礼而付出适当的代价,作为我们有幸与您相逢的这次会面的一点小小纪念。”
“我想我没有找错对象。杉尼。佛克斯,下位见习骑士,擅长使用一把特制的弯刀;尼克。巴姆尔,上位魔法剑士,武器是这把两手半长的银剑;”那个人随口说道,“还有两位怎么没来?中位见习弓箭手加里波第。基里扬诺夫和下位见习骑士伊格列。哈迪伦,他两位哪儿去了?”
杉尼惊异不定地凝视这位战士,猜不透对方的来头。
“您还知道些什么?”
战士微笑了。
“我还知道一次边境上的小规模冲突;木材加工厂的大火和维纳希斯男爵被绑架;有一只箭射进亚倍尔男爵的右眼;另一把骑枪则深深插入哈瓦特准爵的心口;贝连士爵被人从自己的城堡里赶出来;卡恩男爵在自己的卧室门口自杀;有人解决了肆虐科尼亚镇的堕落佣兵;最后,我还知道有六个人参与了沙思路亚解围之战,其中有两个人倒在了战场上……”
那个男子终于转过头来,眼中露出狡狯而带着一点点悲伤的色彩:“只有这些,以后的发展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您究竟是谁?”看着对方将自己的秘密一一道破,杉尼觉得自己竟然有无所遁形的惊惶。
“您不用担心,我们并不是敌人。”这是一位仪态优雅,蓄着漂亮髭须的三十多岁的男性战士,他爽朗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让您两位受惊,实在很过意不去。其实我们是没有见过面的盟友,我叫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也许你们听说过一个外号是‘玫瑰战士’的家伙,那便是我了。我是罗兹商会的护卫长,百兰斯。伯恩斯坦先生每次向艾德里安。罗兹先生汇报工作进展时,我基本上都在场。”
尼克悻悻地将银剑收回鞘中,对方是享誉盖亚国内已久的武人之一,拥有第三等级职业的战士鲁德维格,而他的风流倜傥似乎比他的格斗技更为高明。在内战之前,很多人(包括斯沃王子的侍从女官)都说:“在盖亚国内,象第一王子殿下一样追求华丽的品位而又具备一定实力的,恐怕就只有‘玫瑰战士’一个人而已。”
杉尼和尼克长出了一口气,显然,由于鲁德维格在罗兹商会的特殊地位,对他们如此了解是毫不足奇的。
“我知道您,只是我一直弄不明白,以您的实力和性格,怎么会甘心屈身于罗兹先生的商会里区区一个护卫长?”尼克悻悻地说,“盖亚具备第三等级以上职业者并不多见,您完全可以获得更高的荣耀和地位,无论是投身于军队,还是在职业公会里供职。”
鲁德维格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他走到杉尼和尼克之间的位置坐下。
“现在,请您两位告诉我,九月一日沙思路亚城解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百兰斯之死让罗兹先生和我非常遗憾痛惜,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才,我们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失去他。”
杉尼和尼克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
“我们只知道,从沙思路亚解围后,百兰斯曾经回到赫尔墨,随后,你们也来了。然后,他跟你们前往盖亚南方,并没有向罗兹先生做任何说明,只是请了一段时间的假……”鲁德维格压低声音提示道。
一声长叹,杉尼简略地叙述了百兰斯在博特伯爵领的经历,随即,三个人都沉寂了很久,气氛一点一点地压抑下来。
“原来如此,”鲁德维格喃喃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我们真是一点也没有想到,假如稍微能看出丝毫预兆,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王都半步,那怕将他捆起来或者关进仓库里也行啊……”
杉尼摇摇头说:“不,没用的,即使您真的这样做了,只要他一知道法兰希尔。维尔泰斯女士的死讯,他一定会自杀的。他已经打定了这个主意,没有人能挽回,我们已经尽量设法阻止,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并没有责怪您两位的意思,既然百兰斯托付您和您的伙伴将他的骨灰送回来,就说明他至死仍旧信任各位,并且将各位当作是真正的朋友,我当然更没有立场来指责……”鲁德维格的眼中竟然也凝聚着朦胧的泪花,“毕竟,他小我几岁,我们是一起在商会里长大的……”
“好了,您知道了发生的一切,现在,我们希望告辞了,还有很多伙伴在旅馆里等侯我们呢。”尼克似乎无法继续再呆下去,每一分钟都令他心情沉重,连美酒喝进嘴里也象是化出一片苦涩酸楚的滋味。
鲁德维格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一等,还有最后一件委托,罗兹先生希望你们能够接下。”
杉尼和尼克不约而同地拒绝。
“不,我们打算马上离开盖亚,回艾尔帕西亚去。”
鲁德维格皱着眉表示反对:“可是,你们的合约的另一方是罗兹商会,并不是百兰斯。伯恩斯坦个人。战争虽然已经走到尽头,却还没有结束,你们怎么能说走就走,在这个时候离开盖亚?”
尼克辩驳道:“与我们订立合约的是百兰斯,在经手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按照地下公会的规则,合约已经失去约束的力量。我们是自由的,当然有权利选择以后的道路。”
他的话无懈可击,但鲁德维格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罗兹先生决定付给你们高昂的酬谢,具体的金额我们可以商量。”
杉尼毅然站起身来,“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必须尊重伙伴们的自由意愿,他们想离开,就是这样。我只能说非常遗憾,尊敬的鲁德维格。霍夫斯塔特先生。”
“当然不是钱的问题,你们从这场战争中已经赚得够多了。只要不是傻子,谁都想腰缠万贯地从战争里撤退,溜回安全的地方好好享受吧?”鲁德维格狠狠地讽刺道,“佣兵真的都是这样的人吗?”
尼克和杉尼同时回过头来,脸上先后露出愤怒的表情。
“我警告您,虽然您的格斗技巧很可能在我之上,但是并不意味着您就有权力侮辱我们!您这句话我忍下了,但是,如果您再出言不逊,我会尽量让您为此付出代价!”尼克第二次将银剑抽出剑鞘。
由于是非常时期,酒吧的老板和伙计虽然看着这三个人吵吵谈谈,却心不在焉地发着楞,只有一个伙计壮着胆子丢下一句:“如果要打架请出去打。”
杉尼第二次拦住尼克,但是他的血也一下子涌到脸上来,整个人充满了杀气,他提醒道:“确实,我们从罗兹商会付出的佣金和我们所得到的战利品中获得了大量收益,您更当然清楚,我们在佛尔达的时的十五人,现在已经损失了过半,这是我们的伙伴用生命换来的酬劳!”
他和尼克并肩膀向门口走去,心里厌透了鲁德维格的巧言令色,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鲁德维克追着他们来到酒吧门口的大街上,大声地冲他们说道:“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百兰斯的血白流吗?即使只是为了他的坚持也好,他将你们当成朋友,而你们却只认为他不过是一份合约的经手人而已吗?”
最后的一句话打动了他们,两人停下脚步,默默地沉吟了一阵,小声地讨论几句,转身向鲁德维克走回来。
“你要我们做什么?”
鲁德维克欣慰地点点头:“我们先去见见罗兹先生吧。”
面前的男子年纪看起来约莫在四十岁左右,有着深邃的目光和坚毅的颧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屈的神采。
坐在他边上的是一位穿着深色法师长袍的青年,健硕的体格让他看起来并不象是从事魔法职业的人物,与身材相反,他的表情显得内向而安稳,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他的打扮。
“让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艾德里安省略了一切客套,直入正题,“这位是斯沃陛下的挚友,鲁安尼亚的元素魔法师斯库里。亚古。他潜入赫尔墨是为了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这个任务和目前盖亚的局势密切相关。”
他在以往的一系列幕后手腕令杉尼他们印象深刻,杉尼和尼克对视一眼,前者坚定地说道:“我们是佣兵,所以我们不想卷入任何有关政治阴谋的活动,宁可与强大的敌人面对面地战斗。”
斯库里默默地点头,表示认可对方的意见。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三岁,是金。斯沃王子同龄的密友,也是王子在鲁安尼亚魔法学院进修时的同学。以他这样的年纪便成为人类世界里仅有的一百三十位出头的元素魔法师队伍中的一员,从而被世人所尊敬地称呼为“阁下”,按理说是很值得当事人骄傲自豪的资本,不过斯库里却象是这一切与他自己无关似的,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羞涩的表情。
“现在的局势很棘手。”斯库里的话和他的人一样,充满坦率诚实的味道,“虽然支持斯沃殿下(他习惯了这个称呼,似乎也没有打算立即就对尚未正式成为国王的斯沃王子改口称呼‘陛下’)的军队比支持克拉文殿下(同样的,他从未将逆贼或者僭王这种头衔赠送给那个可怜的具有王族嫡系血统的十一岁男孩)军队在数量对比上大大占优,可是我们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
杉尼和尼克茫然地打量着他,混不解为什么这样奇怪的话会出现在这个深受斯沃王子信赖的青年魔法师身上。
“从沙思路亚被围困,到反攻赫尔墨,斯沃王子的形势应该是一片大好才对啊!”尼克忍不住插口道。
“在局外人看来,当然是如此吧……”斯库里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一天天接近王都,也更一天天远离沙思路亚,加上部队数量上的迅速增加,补给变得非常艰难,很快就会面临接济不上的情况;新加入的王家卫队残部和那些本持观望姿态的墙头草贵族们根本就不可靠,只要局势一有变化,很可能又会转投到对方的阵营中;作为主力的沙思路亚人虽然骁勇忠诚,但是他们已经战斗得太久了,整整半年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脱下沉重的甲胄,疲倦和懈怠侵袭着他们。而且,原先他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故乡而战,而现在则已经远远离开了沙思路亚,思乡的情绪正在军中蔓延……”
“王国近卫骑士团与以前的讨伐军完全不同,无论是亨利克。罗贝尔男爵、还是萨顿。巴兰格子爵、或者是卡力塔。玛尔斯伯爵,他们指挥的都是并不齐心的部队,前两者的失败都是因为王都里柯里亚斯公爵和修内斯侯爵两个派系的内耗,卡力塔。玛尔斯伯爵则缺乏令王家卫队效死的资历。列文。玛特勋爵在军事方面的才具绝对不会比这三个人中任何一位逊色,他是盖亚国内最优秀的将领之一,而他所指挥的更是绝对忠实于国王的王国近卫骑士团,在这支部队里,玛特勋爵的威望也仅仅次于国王,甚至超过了宰相和军政大臣的影响。只要被他抓住任何一点机会获得胜利,形势都有可能在眨眼间逆转。”
杉尼和尼克默默地听着,斯库里所说的一切都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艾德里安。罗兹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显然早已对情况了然于胸,他补充道:“我们这些支持斯沃陛下的平民商人几乎都已经将所有的家产都投入这场战争里,继续拖延下去,肯定无法负担庞大的开支……而赫尔墨不仅有财势远远超过我们的大量贵族豪商,还有整个国库的资金作为后盾……”
“即使单纯从军力对比来看,实际上我们也不占任何优势。”仍旧是坦率的姿态,斯库里继续说道,“王国近卫骑士团可以与王家卫队两个甚至是三个军团相抗衡而不至败落,我们却只有一群乌合之众……即使是作为主力的沙思路亚军,其中也仅有两千人是正规军,其余五千人则是在战争爆发前才从普通市民里招募的临时部队,而我们所面对的则是相当于正规军一万至一万五千人战力的王国近卫骑士团。”
杉尼和尼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这些游离在主战场之外的艾尔帕西亚人所没有想过的问题,单纯看表面的形势,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认为斯沃方的胜利已经是唾手可得,进入王都继承王位也是易如反掌。
“当然,只要王国近卫骑士团不再成为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斯沃殿下的存在了。”斯库里眼睛闪着光,提起王子,他就会露出一种不知是喜悦还是生气的神色,“那个异想天开的傻瓜居然想亲自去说服列文。玛特勋爵投降……抱歉,我说的是什么?哦,不,我说错了,是斯沃殿下希望能够王家卫队自动放下武器,这就是我来赫尔墨的秘密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