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一直都很有天分，她的手指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弹钢琴的。她去德国的那年是18岁，战争刚刚结束没多久，我们国家还被管制得很严格。父亲的美国朋友帮忙把百合子送进了柏林的音乐学院。她独自一人在异国学习，一过就是4年。>
<本来以为百合子学完了就该回来了，没想到她突然写信回来说，要和一个中国人结婚。父亲非常震怒，立刻带我一起去了柏林，准备把百合子硬带回来。百合子是个温柔的女孩，但是也是个很倔强的人，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父亲以断绝关系来威胁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我们是强行把她带走的，但是临上船前没有看好她，她趁机偷偷和那个中国人肖一起离开了。>
<他们好像是在肖的朋友的帮助下去了法国。安顿下来后，百合子给我写了信，信的最后说，父亲他，还是没有原谅我吗？>
<父亲怎么可能原谅！父亲不算是特别古板的人，但那时战争刚刚结束没多久，我们国家和中国的关系非常差。要是嫁给一个中国人，周围的亲戚朋友会怎么看待百合子？听说肖的家里也是激烈反对的。父亲他，实在害怕百合子吃苦啊~>
<后来，百合子断断续续又给我写了几封信，说有朋友帮他们去了美国，她在社区小学里做音乐老师，而肖在当地的社区医院工作。虽然百合子信里没有写，但我知道他们日子并不好过。因为那时局势紧张，到处都有人说可能会打第三次世界大战。而且听说那时美国的种族歧视也很厉害。他们是黄种人，肖还是中国人，在那里能有什么好日子！我瞒着父亲给她寄钱，希望能帮帮他们。>
<后来，百合子的最后一封信写了她怀孕的消息。从那以后过了好几年我们也没再收到她的来信。父亲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但我知道他已经原谅百合子了。他一有空就会把百合子的照片和信拿出来看。我一直记得，百合子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话都是，父亲他，还是没有原谅我吗？有时父亲看过了就会偷偷流泪。我们母亲去世得早，我和百合子都是父亲亲自照顾大的，感情比一般父子要深厚很多。父亲怎么可能这么久了还不原谅她呢！>
<后来因为政府的规划还有我们家生意的扩大，我们卖了老宅搬了新家，就是现在这座房子。我怕百合子又写信来，就按她之前信上的地址寄信去美国，结果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父亲绝望了，觉得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百合子了。他的身体很快衰弱下去，不久就去世了。临终前他还一直在念着百合子的名字……>
说到这里奥野良吉叹了口气，眼里似乎有了隐隐的泪光。
肖爱冉垂着头，静静地听着。坐在一旁的百合子早已被感动得抽泣不停，美智子也是眼圈通红了。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百合子的任何消息了。没想到，大概是十五年前，我带着孙子出去玩，无意中到了老宅那边。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贩售旅游纪念品的商业街。我找到我们家老宅那个位置，看到已经变成了一家点心屋。我就带着孙子进去吃点心喝茶，顺便和老板聊了聊天。老板知道我是原本住在那里的人后，拿出了一叠信给我。他说因为看是从外国寄来的，就想着一定是这家人搬走的时候忘了告诉国外的亲人朋友。他一直保留着，希望有一天能还给收信的人。>
老人打开了刚才叫美智子从书房拿来的一个木匣，里面厚厚一叠信件，信封上的笔迹小爱已经暌违了将近二十年，但依旧那么熟悉和亲切。
<在那一天之前，因为怕触景伤情，我二十几年都没有往那里去过了。那一天走到那里也是凑巧。多亏了那位好心的老板，我才得到这些信。回家看了信才知道，百合子生了儿子以后，他们住的地方出了事，只好又搬了家，后面几年的生活一直不太稳定，总是不停地搬家。直到后来肖的朋友把他的研究报告交给了柏林的医学研究所，研究所看了以后决定请肖过去工作。他们回到柏林安家以后，百合子才又写信来。可那时我们已经从老宅搬走了。>
<因为信没有被退回去，她就一直写过来，说着她的生活。儿子长得很像肖，是个充满热情的人。长大后做了摄影师，娶了很漂亮的德国女孩，生了可爱的孙子。后来，儿子在非洲因为救人而遇难，儿媳妇沉沦于工作，常年在国外忙碌奔波。孙子跟着她和肖生活，非常可爱又非常聪明，小小年纪已经会说好几门外语，钢琴也弹得非常棒。孙子的理想是和爷爷一样做医生。我看着这些信能感觉她很幸福。可是，每封信的结尾依然是，父亲他，还是没有原谅我吗……>
<我按这个地址寄了信过去，结果又被退了回来。我后来又托国外的朋友去柏林找她，朋友去过以后打电话告诉我，那栋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周围邻居说屋主夫妻两人已经去世了。我这才知道，我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百合子了……>
奥野良吉坚毅的双眼望过来，浮动着温柔的慈爱。
<我没想到，神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见到百合子的后代。孩子，百合子的信里有她抱着你的照片，我看了就一直很想见见你。你的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孩子，你能让我再看一次百合子的笑容吗——>
肖爱冉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他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霎那间蓝色眼睛水光流转，溢满温柔，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改变了，有一股轻柔的气息向四周散开，让所有人的心都安宁下来、柔软起来。
老人的泪水终于滑落了。
<孩子，谢谢你……>
晚上黎尚开完会回到房间时，小爱已经回来了，正蜷在沙发里拿着几张纸在看，一边的茶几上散落着好些信件。
“小尚回来啦~”
见黎尚进来，小爱软软甜甜地一笑，冲着他伸出手，是要他抱的姿势。
黎尚走过去把他抱起来，闻一闻颈间有温湿淡香，是刚沐浴过没多久的气息。
肖爱冉搂着他的脖子亲过来，一个深吻缠绵了好半天。黎尚察觉到他心情很好。
“百合子家很好玩吗？”
“小尚，你不会相信的，我见到奶奶了！”
额头抵着额头，蓝眸盈满如水笑意，黎尚感觉到小爱全身都在散发着由衷的雀跃和欢喜。那是一向温和的小爱不曾有的过于兴奋的情绪，轻易地把黎尚也感染了。
抱着小爱在沙发里坐下，黎尚听他用带笑的声音快乐地诉说下午发生的事情，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那些曲折的记忆，如同小说一样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地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泪水和哀伤。
“……奶奶以前总会跟我说京都有多么美有多么好，我问她那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她就会露出很温柔很哀伤的笑容，抱着我说，因为父亲没有原谅我啊……爷爷提过很多次，说这么多年都没有回信，说不定是搬家了，应该回去找找他们，说不定他们也早就等待奶奶回家。奶奶总会带着渴望摇一摇头，说，不，我不敢，我不敢面对父亲失望责怪的目光……直到奶奶临终前，她还是握着爷爷的手，轻轻地叹息，父亲他，还是没有原谅我……”
“可能是我还小，爷爷从没把他们年轻时的事仔细告诉我，我后来想起来才发觉，爷爷一直觉得，是因为他，奶奶才终生抱着这个遗憾。奶奶去世后，他日渐忧郁，很快就病倒了。没过多久，他也和奶奶一样，丢下我离开了……”
小爱说着说着，蓝眸里有水色闪动起来。
“从我有记忆起，爷爷和奶奶就在我身边，永远那么温柔地抱着我，对我笑。只要他们站在我身后，我就可以面对全世界。不，他们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还以为他们会一直在那里的，没想到有一天会只剩下我自己……”
黎尚心疼地低下头添掉小爱眼角滑落的泪，小爱看着他抿起唇笑了，依然含泪的微笑让黎尚整颗心软软的。
以前没有对谁付出这么多感情的黎尚会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爱，能刻骨铭心地持续这么多年？
现在深爱着小爱的黎尚同样无法想象，在失去最爱的人以后，年幼的小爱是怎么度过的！他那些微笑，是以怎样的勇气支撑起来的！
“不过，我现在有小尚了对不对~”
含笑的眼睛弯弯地望过来，有满满的信任和依赖。
黎尚被这眼神看着，心间涨满了感动：“嗯，对~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他怎么舍得让这眼睛再被孤单和泪水淹没！
那笑容瞬间绽得更开了，像雨后初霁的彩虹，令黎尚不禁也跟着笑了。
凑过去又要了一个深吻，小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黎尚挥舞手里发黄的信纸。
“小尚你看，这些都是奶奶写回家的信哦~百合子的爷爷都给我了！奶奶的字很漂亮吧~就像她的人一样温柔……你看，这里写着，我们家的小爱，会叫‘奶奶’了。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我好像拥有了全世界……小尚你看这个，这是我奶奶，这是我爷爷，听说是他们结婚时拍的……”肖爱冉孩子气地说个不停，看得出来真的非常开心。
黎尚看着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有一双含笑的美丽眼睛，唇角轻轻勾起，一种温柔的气息似乎穿过岁月扑面而来。与她牵着手的男子，清隽如风，自信的目光如同最有活力的阳光坚定地倾射而出，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也是一身翩然的潇洒。他们衣着简单，只是一条白色连衣裙和一身最简单的老式西装，可那环绕全身的幸福，在几十年以后也清晰可见。
黎尚知道小爱那种没有人能抵抗的笑容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你笑起来很像你奶奶~”
“大家都这么说哦~”小爱歪歪脑袋，嘴角勾起一丝俏皮，“爷爷常说，奶奶的基因好强大，她的温柔会传染。爷爷原来是很急躁很冲动的人，和奶奶在一起后，慢慢变得温和了。爷爷说我和爹爹都像奶奶，都是温柔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软。你看，这是我爹爹和妈咪~”说着又一张照片递过来。
黎尚看到，之前的那对男女换了更加庄重的衣着，岁月似乎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只平添了稳重和成熟的风度。他们身边站着另一对年轻些的新人，那亚裔男性也有一双含笑的美丽眼睛，但长得更像小爱的爷爷，全身都有着恣意的潇洒，而那穿着婚纱的美丽少女有一双天空蓝的眼睛，满满的都是热情，一头金发竟比阳光还要耀眼。
小爱有他妈妈的眉眼线条，轮廓却像极了他的奶奶，全身都是那般温润的气息。
黎尚瞟到一边茶几上还有一张照片，便伸手拿了过来，一看就笑了。那是小爱，小小的小爱，有着稚嫩可爱的脸蛋，天真甜美的笑容，像天使一样纯洁美好。
“这不是小家伙你嘛~”
“嗯~这一张应该是五岁拍的吧，我自己都不记得有拍过这张照片了。”肖爱冉看着那些照片，眼神温柔而怀念，“小时候爷爷奶奶走到哪里都会带着我，我那时候总是喜欢要人抱，妈咪常说我被爷爷奶奶宠坏了……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向爷爷奶奶要的爱太多了，都用完了，所以他们就离开我了……”
黎尚心疼地吻一吻他，视线还在那照片上端详。
照片上的小小爱搂着奶奶的脖子，撒娇般脸贴着脸，那仿若弯起的弧度都一致的笑容，深深证明着他们的血缘是如何深厚。那照片看起来是那么幸福，那么美好，让看着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指尖抚摸过照片上小小爱稚嫩的溢满快乐的笑脸，黎尚觉得眼眶有点热了。这是他没见过的小爱，依然温柔却没有一丝悲伤的幸福的小爱。
“小尚……”
柔软的声音有淡淡的惊讶，微凉的指尖从他眼角拭过，带下一滴眼泪。
“你怎么了~？”
黎尚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头埋进他单薄的肩颈。他要多么幸运，才能遇到现在这个失去了太多太多却还活着的小爱！
“小家伙，我会替他们好好爱你，永远爱你……”
肖爱冉蜷在黎尚怀里，听到这句话露出了淡淡的安心的微笑。
奶奶，我找到了会像你们一样温柔抱着我的那个人~所以，即使你们已不在，我也还会重新得到幸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段是个人私心，在二战以后特别是冷战初期，像爷爷奶奶这样因为国家种族之间的仇恨而纠结不已的爱情，有太多太多，实在令人唏嘘。在国家利益纠纷的大背景下，个人往往显得过于渺小而无力。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让爷爷奶奶选择了爱情而抛弃了家人，再由小爱重新连接这一份血缘亲情。
抱歉，某人RP了，最近背近代史背懵了，请大家无视这段话吧……
下章预告：小爱对黎尚动手了，可怜的小尚被打击得懵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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