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正好进了梅雨季,连续几天阴雨让人心情也跟着阴郁起来。
不过这天气正对了黎尚胃口。他一个新Case就想拍一下雨中外景,借着这阵雷雨天拍到了效果相当令他满意的作品。忙到八点多才收工,大家去吃饭时小郑他们闹着让黎尚把小爱叫出来,黎尚一口回绝了。不说外面下着大雨小爱出门不方便,因为前几天都在忙KZ的宣传,他这礼拜的稿子还没写,忙着在家赶稿呢,哪有功夫供小郑他们参观。
等黎尚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一进门他就觉得不对劲。平时再晚回家小爱都会在客厅看电视等他的,今天屋里却一片黑灯瞎火。黎尚一边摸索着开了灯,一边跟自己说也许小爱还在书房写稿子。
晚上喝了点酒,上楼之前黎尚先摸到厨房去喝水,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上午他出门时把厨房垃圾带走了,但现在垃圾桶又满了——大半桶的巧克力包装纸,感觉是家里那三四盒巧克力都被吃完了。小爱爱吃巧克力但是很节制,每天也就有数的几块。这还不算,垃圾桶里居然还有两个盘子的碎片。小爱是什么人,温柔细心手脚麻利做事从不出岔子,居然会把盘子打了。这实在太奇怪了!
黎尚再不能自我安慰,水也不喝了匆匆就往楼上跑。书房里灯黑着,黎尚又进了卧室,灯也是黑的,但一旁浴室的磨砂门上隐隐有微弱的光圈在晃动。黎尚疾步上前,一推开门满室薰衣草精油的浓烈香气,洗脸台上有支小圆烛要熄不熄地闪着最后的光点,浴缸旁的浴帘拉着,有模糊的影子似乎是趴在浴缸边的。
黎尚心一紧,忙打开浴室灯然后跨过去扯开帘子,只见小爱泡在水里,上身趴在浴缸边,脸埋在手臂上。黎尚看不见他的表情,担心地蹲下来才看到小爱居然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臂上也有深可见血的咬痕。
黎尚整个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忙一边试图把小爱的头抬起来让他不要再摧残自己,一边焦急问道:“小家伙快松口,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爱似乎才察觉到黎尚的存在,乖乖松了嘴抬起头来,蓝眸深沉发黑,满脸的泪水看得黎尚心疼坏了,顾不上他一身是水便把人抱起来搂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小爱张了张嘴,模糊地说了几个字。
“什么?”
黎尚听不见,低下头凑到小爱嘴边。小爱深吸了一口气,略略把声音提高了些。
“头疼……”
黎尚一听心里一紧,慌张地摸索着小爱头发里的伤疤:“是这里疼吗?”
“嗯……半个脑袋都疼……”
“什么!不行,我带你上医院!”黎尚紧张地想抱着人起身。
“不要……”肖爱冉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用上医院……一下雨就疼……看医生也没用……”
黎尚又心疼又焦急,把人搂得紧一点,轻声询问:“那怎么办?止痛片管用吗?我现在去药房买!”
“不用……我有……但不能多吃……今天的剂量已经到了……”肖爱冉有气无力地在黎尚耳边咕哝,“小尚别紧张……陪我泡泡热水……泡一泡会好一些……”
“好~我陪你~”
黎尚调整一下姿势,单臂搂住小爱,另一手去探水温,感觉已经不是太热了,就把水放了重新放满热水,斜眼瞟到一边放着的精油瓶,拿过来晃了晃,昨天才开的这瓶现在只剩下一半了。黎尚咬开盖子把剩下一半全倒进水里。伸手搅搅均匀,才把小爱放进去。然后自己脱了衣服刚想进去,又听小爱低低地叮咛了一声。
“把灯关了……白光刺眼……”
黎尚听话地把灯关了,借着小圆烛最后一点余光摸到浴缸边跨进去,抱着小爱刚靠好,那点光也熄了。
黑暗中,黎尚能听到小爱的呼吸不如平时那样清浅和缓,而是一下接一下的深呼吸,似乎极力压抑着什么。
黎尚怕他再去伤害自己,忙摸索着把手递到小爱嘴边,叮嘱一句:“咬着我,别咬自己。”
“嗯……”肖爱冉低低地应了一声,转了转身搂住黎尚的腰,“没事……靠着小尚就好多了……小尚抱着我别松手……睡着就好了……”
“好,你睡吧。我抱着你,不会松手的。”
黎尚心疼地吻吻小爱的发顶,一手搂紧他,一手轻轻地揉按着他的头顶,希望帮他减轻一点痛苦。看小爱这样,他鼻头直发酸,又心疼又自责,小爱说下雨就会疼,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他竟然一直没注意到!若不是疼到极致了,坚强的小爱怎么会变成这副脆弱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已经温得有点凉了,小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靠在黎尚胸口似乎睡着了。黎尚小心翼翼地抱着人起身,摸到浴巾拿过来把人包起来,也不敢开灯,小心地摸索着抱着小爱回到卧室放到床上。这一阵子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黎尚怕热早几天就开了空调,此刻却也不敢再开了,打开窗户倒是有些凉风,但大雨的声音听起来又实在吵得很,因为风太大窗帘也不能拉上。
黎尚正在烦恼,听床上的小爱低声说了句什么,忙转身凑了过去。
“别开窗……湿气大……你开空调吧……温度设高点……”
“你不能吹空调。”
“没关系……”黑暗中黎尚看到肖爱冉笑了,“小尚抱着我……不会冷的……”
黎尚在他脸上印了一个轻吻,转身关窗户开空调。没办法,他实在怕热,要是半夜热出一身汗只会害两个人都更难受。
帮小爱穿了睡衣包了伤口,黎尚回身去冲了个澡,回到床上时看到小爱又开始呻吟了,忙把人搂进怀里轻声哄慰着。
过了好半天小爱平静了些,微弱地笑了笑:“小尚,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黎尚轻声斥责一句,“跟我还要客气!”
“呵……不客气……”肖爱冉软绵绵地笑了一声,撑着抬头亲亲黎尚,“还好有小尚……”
黎尚回吻了一下,心疼地抚摸着怀里瘦弱的身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这个……也是后遗症?”
“嗯……一下雨手脚都会变重,没力气……头也会疼……”
“你前几天怎么没告诉我,就那么自己忍着?”黎尚气自己也有点气小爱,他知道小爱是不想给人添麻烦,可他又不是别人!小爱的体贴,有时候真让人气恼到要吐血!
“前几天……没那么疼……只是一点点……今天中午才开始疼得厉害了……晚上吃过饭就有点晕了……”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肖爱冉笑了一下,脸在黎尚胸口蹭了蹭。
“小尚在工作……”
果然!黎尚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小家伙,工作可以让别人做,但你只有一个。你可以再任性一点没关系~”
肖爱冉笑了,半合的眼中闪过安心的放松。
“小尚会把我宠坏……”
“那样最好。谁也受不了你,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了。”黎尚吻吻他,“小家伙,让我把你宠坏吧……”
“嗯……”
黎尚一夜没敢睡。小爱睡一会儿又会开始疼,黎尚一直抱着他,听他开始呻吟就连吻带揉地哄着,直到凌晨小爱才睡沉过去。黎尚眯了两个小时,睁眼看看外面还在下雨,想想小爱这么忍着不是事,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找手机,躲到浴室打电话给小郑安排好后面的工作,然后又翻出另一个号码。
“黎尚又是你!现在才七点!你明知道老子平时中午才起床!”一接通那边就有个睡眠不足的暴躁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老蒙,有点重要的事情。”黎尚脸上可没一点不好意思。
“什么事?”那边明显没好气。
“就上次你给我那两个方子挺好的,我想问一下你找哪个医生开的?”
“我一老同学,中医世家的传人。”那边恶意地调侃起来,“你又想要什么方子?补血还是安胎?”
“去你的!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小爱头疼,好像是旧伤复发什么的,疼了几天了,我昨天一晚上没敢睡。能不能找你那同学来我家给看看?”黎尚知道小爱自己就是很好的医生,可他太倔太能忍,此刻已经不值得黎尚信任了。
“唷,小爱病这么严重?”那边有点诧异,显然也认识小爱,“行,我知道了,我打电话给你问一下。等着啊。”说完就挂了。
黎尚洗漱了一下,从浴室出来看到小爱醒了,抱着被子在发呆。
黎尚上去亲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发:“头还疼不疼?”
“好一点了……”肖爱冉的声音比昨晚上有底气了些,但还是没精打采的。
“那就多躺一会儿吧~想吃什么,我下楼帮你买。”
“我得起来……晚上截稿……我还没写完……”
小爱揉揉太阳穴,挣扎着想起床。
黎尚哪能让他再去操劳,一把把人按住:“你都这样了还写什么写?打个电话说一声,这次就别写了。”
“不行啊…………这期版面都留出来了……”小爱没力气只能乖乖躺下了,但那眼神里仍有坚持。出版社毕竟不是他家的,哪能那么随意?
“他们就没备用的稿子吗?”黎尚没好气,他们又不缺钱用,至于这么拼命吗?
“不能给Simon添麻烦……”小爱皱了皱眉,可脑袋后面也还在一直抽痛,他也真不想动了。想了想,他带着一丝淘气笑了笑,“小尚帮我写完好不好……”
黎尚为难地摸摸脑袋,不是他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我哪会写故事……”
“你把我电脑拿来,我讲给你听,你帮我打字……”
这样“写”啊……黎尚点点头:“这个可以。不过还是先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黎尚下楼买早点时电话来了,告诉他下午带人过去。黎尚总算放心了些。上次拿那两个方子去抓药时,中药店的人一看就说方子开得有水平,小爱吃了确实也有明显效果。所以他这次一下就想到费蒙那医生朋友了。
上午在家帮着小爱打稿子,黎尚发现小爱写的东西还真是挺有意思,连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仔细问了才知道,小爱那个专栏主要读者还真有不少都是成年人,就是因为这一情况出版社才干脆请他写书了。
不仅如此,黎尚也再一次领教了小爱的严谨。完稿后让黎尚读给他听了三遍做了好几处修改,然后自己又看了一遍才算完——黎尚完全分不出那些词汇间的微妙差别。
等稿子发出去已经中午了。黎尚打电话叫了外卖,吃过午饭哄着小爱睡了一会,费蒙就领着朋友来了。
“这是齐林,我中学同学,他爷爷和老爸都是同济的教授,他自己现在也在同济坐诊。算你运气好,他下午正好没班。你跟小爱的事我都跟他说了,小林思想很开放,不会对你们有啥看法的。”费蒙冲黎尚眨了下眼,介绍完了又很随意跟对方地指了指黎尚,“小林,这是黎尚,拍照片干活的。上次那两个药方就是他要的。”
“齐医生你好,麻烦你跑这一趟了。”黎尚很客气地和对方握手,毕竟有事相求总不能失了礼数。
那年轻医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很是沉稳和气,确实有股子中医世家的味道,握握手淡淡一笑:“哪里~不用客气。”
“小林我跟你说,这小子才讲究呢,一般人轻易进不了他家门。今天要不是他家宝贝生病,你可没机会进咱们黎大摄影的密宅一探究竟啊~”费蒙乐呵呵地调侃黎尚几句,然后四处张望起来,“小爱美人呢~”
“在楼上。”心里挂着小爱,黎尚也就不跟费蒙计较了,引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费蒙一进卧室就嚷了起来:“小爱我来看你了~怎么了小宝贝儿?听说生病了?”
费蒙是自由撰稿人,和黎尚、高翔一所大学,以前因为误会打过一架,不打不相识地成了好朋友。费蒙虽然不知道小爱在写书,但是肚子里有存货的人互相一交谈就能发现,见了几次两人聊得相当投机。一听说小爱病了费蒙也挺担心的。
小爱午睡的倦意还没褪去,强撑着精神坐起来,微笑着跟费蒙打招呼:“老蒙来啦~没什么,一点小毛病~”
“小毛病阿尚会这么紧张~”费蒙见他脸色不好也把声音压低了,“看这小脸白的,真让人心疼~来来来,让我们小林给你看看,小林快过来,这是小爱,你今天要看的病人。”
齐林走上前,扶了扶眼镜,脸上出现有点犹豫的诧异:“……Doctor Shaw?”
很久没听过的称呼让小爱怔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眼前人,也有几分惊讶:“你是……Mr.Qi?”
“是我,好久不见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齐林诧异退去,露出的笑容变得更亲切了些。
“我也没想到,真巧~”
小爱笑了,眼中滑过一丝怀念。
“你们认识?”黎尚和费蒙都很意外。
齐林笑一笑,解释起来。齐林前几年还在念书时跟祖父去德国做学术交流访问,听夏利特医学院的教授介绍说有个研究生正在做中西医结合的骨神经治疗研究,见了面发现是个又聪明又谦逊还有中国血统的年轻医生,齐家祖孙很欣赏小爱,小爱也因为要有心请教而对两人特别友好。后来齐老教授还一直关注着小爱的研究进展,他出车祸的事,他们也听说了。
“爷爷一直都感到很惋惜。”齐林遗憾地叹口气,“你本来有机会成为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的。”
肖爱冉平和地笑一笑:“中国人有句话叫命里注定,我就算是命里注定吧。其实没什么,上帝关上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再开一扇窗。我现在挺好的,请齐老教授不要担心。”
“你要是真的挺好,我也不会在这了。”齐林人虽和气,讲话却很直接的,“手伸出来,我给你把脉。”
把了脉,又检查了小爱头上的伤口,齐林沉吟了片刻才说:“你上次术后复诊是什么时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