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尚、高翔就开始和另外两位前辈碰头开会做拍摄前的准备协调了。
虽然都是很有经验的好手，但由于这次工作量比较大，他们还是讨论了很久才把拍摄行程完全确定。
从会议室出来，高翔捅捅黎尚，挤了挤眼睛：“阿尚，和小爱没事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事！”黎尚一挑眉，显然不打算认账。
“好好好，你们没事，当我没问。待会儿准备干嘛去？”高翔多了解他，见他有装傻的精神便知雨过天晴了，好脾气地笑一笑换了话题。反正他俩没事了就好。
“不是还差玲姐一份贺礼吗？等会儿小爱过来，我们去转转看。”
“哦。准备去哪儿买？”高翔顺着问了一句。
“去梅龙镇看看吧，这次得多出点血，不然玲姐非灭了我不可。”黎尚耸耸肩，开了个玩笑。
“那倒是~”高翔会意地笑笑，想了想又奇怪了，“咦？从你家去那边不是还近些？干嘛还叫小爱跑过来？”
“他叔叔今天的飞机回纽约，他去酒店送行了。那家酒店离这边不远，他待会儿直接过来找我。”
两人说着已经回到了办公室那边，小郑抬头见黎尚过来便招呼了一句。
“尚哥，有个老外找你。等了半天了。”
黎尚顺着小郑手指一眼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是那个Finn Neumann！
Finn Neumann是来参加同济大学的学术会议的，齐林是他们这个代表小组的接待人。城市那么大，酒店那么多，他们住的却偏偏与Mark是同一家，几个人又偏偏在那一刻巧遇。对此，Finn Neumann觉得很幸运，黎尚却只觉得是灾难——是小爱的，也是他的。
【你有什么事？】
回到办公室，黎尚反手关上门坐下来，语气不善，也没有倒茶待客的打算。即使小爱说不是他，黎尚也知道这个人脱不了干系，不然见到他小爱反应怎么那么大？更何况小爱还是因他而受伤。眼下黎尚自然没有好气。
【黎先生，我来找你是为了Felix。】Finn Neumann也不介意他的态度，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发音中带着德语舌头独有的生硬。
为了小爱？黎尚眯了眯眼睛。是，当然为了小爱，他又不认识他！
【我已经听齐先生说过你和Felix的事了。Felix竟然找了一个男性恋人，我很意外。】
Finn Neumann灰色的眼睛扫过黎尚，带着一种令黎尚及其不爽的傲慢。
【那又关你什么事！】
黎尚被看得火大，语气更加不耐。但他也仔细地注意到，Neumann真的也只是意外，并没有瞧不起，或者是他曾经设想过的嫉妒之类的情绪。
Neumann怔了一下，脸上那很有距离感的冷漠表情被打破了，换上了一抹苦笑。
【不……确实不关我的事。Felix终于有了自己的爱情，我替他高兴。】他看向黎尚，眼里有一抹犹豫，【黎先生，Felix他回去后……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他的同学？】
黎尚审视了一下这个男人，顿了顿还是开口道：【他没说。但他姐姐Sophie提过你。】
黎尚已经隐约猜到，这个人今天来找他肯定是想说说以前的事，甚至……那场车祸的事。
Finn Neumann的眼中滑过一丝诧异，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是念了念Sophie的名字，紧接着似乎想起来了：【是Felix那个住在法国的大姐吧。她对我印象一直不好。她提到我，是不是说，我就是下药害Felix出车祸的凶手？】
话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有点意外他主动提及，而且说得这么直接。黎尚心里惊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Finn Neumann轻轻哼笑了一声，眼中滑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是深深的沉重。
【但Felix说不是你。】
Neumann抬起眼来看向黎尚，眼里有微微的动容。
【他说你不是坏人，你很骄傲，不屑于做这种事。】
Neumann又露出了一抹苦笑，这次的苦笑更多了一些感动、一些歉疚。
【Felix……他竟然还愿意帮我辩解吗……在那件事以后……】
果然和他有关！黎尚眼神一闪，目光锐利地射向他。
【Felix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Finn Neumann重重地叹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过了片刻，他看向黎尚。
【黎先生，你是Felix的恋人，是他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恋人。但你真的了解他吗？】
黎尚锁紧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在所有人眼里，Felix都是一个天使。他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有着菩萨般的慈悲胸怀。他一直都那么温柔、善良、友好，几乎是无条件地平等地对待着每一个人，即使是我这种人。】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很清楚别人都怎么看我，傲慢、自大、无礼、自以为是、没有团队精神。除了老师大概没人喜欢我，不，估计很多老师也不喜欢我。是啊，Felix那样的天才还如此谦逊，处处不如他的我又有什么骄傲的资格。】
说着这话的Finn Neumann有着深深的苦涩。
【其实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他们无法跟上我的思维速度并不是我的过错，不过是他们自己太笨而已。我没有Felix那样的好脾气，对那些只会抱怨别人不知反省自己的人还那么有耐心。】说到这里，Neumann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嘲讽的浅笑，【但那些人并不知道，那个始终温柔的Felix，本质上也是个带着面具的人。只不过，他用了比我更婉转的方式而已，可这种方式实在太不明智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听他越扯越远，黎尚有些不耐烦了。小爱就算带着面具又怎样！只要他面对自己是真实的就足够了！
Finn Neumann转过头来，隐含愧疚和悲哀的灰色眼眸紧紧锁住黎尚。
【我要说的是，就是他那种无节制的温柔把他害了。黎先生，Felix肯定没有跟你提过我的弟弟Lucas吧？】
【……真的不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透过车窗远远看到黎尚他们公司所在的大楼了，肖爱冉又微笑着问了一遍。
【真的不用啦，我又不是Eric。】Mark有点好笑地揉揉他的头发，眼中有些不舍，【以后不能经常回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会的。】肖爱冉浅浅笑着应答，犹豫了一下，轻声说，【Mark，昨天的事，千万别告诉妈咪和Simon他们。】
【我知道。但你也要保证，以后不可以再这么冲动了。】
【嗯，你放心，不会了。】肖爱冉转头跟司机说，“请你就在这里停吧。”
“好的，先生。”
出租车停了下来，Mark温柔地抱了抱小爱。
【Felix，多保重~】
【你也是。一路顺风。替我吻Eric他们。】
看着出租车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小爱的温柔浅笑瞬间不见了，眼神变成玻璃一样的冷，淡淡的却又无法忽略的疏离气息从他身上透了出来。蓝眸淡淡扫过一边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两个年轻女性，令她们原本惊喜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不想理会一般垂下眼睛，把手中的帽子戴上，小爱转身向写字楼走去。
【……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就是这样了。】
黎尚僵在自己的座位里，手脚似乎已经麻木了，一动也不能动。嗓子也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空调明明一直在送冷风，他却觉得有把火在烧，从脑子里一直烧到心里，令他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
再次把这些残酷的回忆叙述出来，Finn Neumann也不好受。这件事也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痛。
沉默了一会儿，Neumann才重新开口：【以我对Felix的了解，他大概终其一生也不敢说出自己曾经遇到了什么事情。他从本质上来说，和我其实是一种人。因为领受了神的更多恩宠，也就更不能忍受任何的肮脏来破坏自己的高洁和无暇。所以，他才刚刚能下床，就头也不回地搬去了纽约，离开了他很热爱的故乡、祖国，离开他与最爱的祖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家——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抬头看向黎尚，平时冷得傲慢的眼眸此刻盛满信任和嘱托。
【出于对这个朋友的敬重，以及对这个恩人的愧疚和感激，我和我祖父都不希望他一辈子背负着这个包袱。但他始终不愿意见我，见我们Neumann家的任何人。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我还是希望能向他道歉。这次来找黎先生你，除了想请你转达我迟到的歉意，也是因为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你。Felix不敢说，就由我来替他说。我相信Felix的眼光——我相信被他选中的你，有足够的能力帮他走出噩梦。】
犹豫了一下，他又满怀歉疚地开口：【还有一件事，虽然很难启齿，但如果有一天，Felix能够走出阴影了，请黎先生你转告他，让他打个电话到我家。我不指望他原谅我们的过错，但我祖父年事已高，这些年他一直被这件事折磨着，我实在不想他老人家抱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黎尚冷漠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跟小爱提出要求！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黎尚清了清嗓子，闷声应道：“谁？”
“尚哥，我小郑。”门把手转了转没有开，“尚哥，你怎么把门锁了？”
因为怕有人无意闯进来，黎尚在谈话开始的时候就把门反锁了。
黎尚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调整一下表情，才起身过去开门。
“什么事？”
“那个，刚才小爱来了。”
黎尚一惊，紧张地扫视一圈。可不能让小爱和这个Neumann碰上！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小爱的影子。
“人呢？！”黎尚低吼一声，他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说你在办公室跟个老外聊天，他一听就问我是不是银色头发灰色眼睛德国口音，我说差不多吧，我听不出来口音，但确实银色头发灰色眼睛。小爱听了脸一下白了，转身就跑。我觉得不太对劲，赶快来跟你说一声。”小郑探探脑袋，好奇地看着坐在屋里的Neumann，“尚哥，他不会是小爱的仇家吧？来寻仇的？”
黎尚没空理他，拔腿往电梯那边跑去，一路过去也没看到小爱的身影，追到电梯前看到只有中间那个显示的数字是已经降到一楼了。
黎尚心里很不安，忙按下电梯按钮，刚好左边的下到这层停了，他连忙进去。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不时停下，黎尚急得冒火，恨不得直接跳下去。
等电梯降到一楼打开，黎尚第一个冲了出来，视线迅速地在大厅扫了一圈没看到小爱，又连忙向门外冲去。
出了大门，黎尚一眼就看到广场边的出租车站台边停了辆计程车，小爱正打开门往里面坐进去。
还隔着好一段距离，黎尚来不及阻止，只好边往那里跑边大叫了一声。
“小爱！”
黎尚见到小爱的身影顿了一下，但还是坐进车里关上门走了。
“该死！”
黎尚狠狠地咒了一句，摸摸口袋里手机和车钥匙都不在，只好赶快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看到Neumann，黎尚更是一脑袋火。
【刚才是Felix？出什么事了？】他的脸上也有担心。
黎尚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眼中燃起一团团火焰。
【我警告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永远不要再来这里！如果再敢出现，小爱不揍你我揍！你们家的每个人都是！】
咬牙切齿地说完，黎尚重重推开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转身又冲了出去。
Neumann看着他的背影，灰眸中闪烁着沉重的歉意。
Felix，希望我今天所做的事情能够帮到你，让我赎一点罪……
“先生，去哪里？”
“机场。”
“好的。”
肖爱冉靠在车座上，感觉浑身发冷。
小尚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知道自己根本不干净了……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他……他已经放弃了一切来还债……为什么还要夺走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依靠……
在帽檐的阴影下，肖爱冉闭上眼睛，有一滴痛苦的泪水从他变得漠然的脸上滑落。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他仿佛没有感觉。
难道他真的已经没有再获得幸福的权利了吗……
来到机场，肖爱冉浑浑噩噩地走到售票台前。
售票小姐礼貌地冲他微笑：“先生您好，请问要去哪里？”
肖爱冉脑子里有点茫然。
那售票员好奇地看看他，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我……想回家……”
售票小姐一怔，瞟了下那帽檐遮不住的精致容貌，宽容地笑了一笑：“那您的家在哪个城市？”
“我家……在柏……”
不对！柏林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发过誓永远不回柏林！
那哪里才是家呢？纽约？也不对，纽约是妈咪的家，不是他的家。
慕尼黑？那里也不是他的家，只是亲戚的家。
那他的家在哪里呢？
黎尚的脸在脑海闪现，又有一滴眼泪从肖爱冉的眼睛里滑了出来。
“先生？你没事吧，先生？”售票小姐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谢谢。”肖爱冉清醒过来，抹掉脸上的泪水，勉强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等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售票小姐态度很好，依然微笑着。
肖爱冉点点头，僵硬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走开了。
站在机场大厅里，肖爱冉感到很迷茫很惶然。
他现在能去哪？他还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