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小尚身边吗?
鼻子一阵阵发酸,肖爱冉仰起头,试图让眼泪退回去。
【Hi,Sir~】
有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衣摆。
肖爱冉低下头,看见有个金发碧眼的可爱小女孩站在身边。
勉强勾起浅笑,肖爱冉弯□:【Hi,Sweety~需要我帮忙吗?】
【是你需要帮忙。】那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着,晃了晃手上的东西,【你的帽子掉了。】
肖爱冉接过因为自己仰头而滑落的帽子,摸了摸那小孩的头发:【太谢谢你了,宝贝。你帮了我大忙。我该怎么谢你?】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小女孩昂了昂头,可爱的小脸上有小大人一样的神气。
【你真是太伟大了,我的女士~】肖爱冉眨眨眼睛,从背包里摸出巧克力来,【我一定要谢谢你。这块巧克力就作为我的谢礼吧。】
小女孩一下笑得甜甜的,接过来看看惊喜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巧克力。谢谢你,Sir~】
【不用客气,你帮了我忙,这是你应得的。】肖爱冉柔柔一笑。
【Lucy,该走了~】不远处有个外国女人叫了一声。
小女孩转头答应一声,又抱了抱小爱的腰:【Sir,开心一点,你笑起来很美丽,不要哭丧着脸嘛~】
肖爱冉眼神闪了一下,温柔地笑着点点头,那小女孩才向着妈妈跑过去了。
收起脸上的笑容,肖爱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那震动自他上了出租车不久就一遍又一遍地持续着,几乎没有停下。
望着那屏幕上闪烁的“Shang”,肖爱冉眼圈又红了。
“你在哪!”一接通那边就传来黎尚的低吼。
“我在机场。”
那边顿了一下,肖爱冉明显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刹车、调头的声音。
“你跑机场干嘛!”黎尚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惊慌。
“我本来想回家……”
黎尚倒抽一口气,他很清楚小爱指的不是他的房子。
“小家伙你别冲动!你听我说……”
“小尚,我现在想回我们的家……”肖爱冉打断了他的话,眼里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黎尚心里先是一松,听出小爱的哽咽,心里又一紧,忙放软了声音:“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接你回家。乖乖在那里等我。我很快就到。”
“嗯~”肖爱冉点点头,还沾着泪水的脸上勾起一抹小小的柔软的笑意,“我等着你,小尚,开车慢一点……”
“我不知道Finn跟你说了多少,我就从头说起吧。”
肖爱冉坐在床上,脸上有决然。
黎尚怔了怔。
小爱从在机场上了车就抱着他哭,把黎尚心疼坏了。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黎尚拿了车里给小爱备着的薄毯帮他盖上,慢慢开车回了家。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小爱不主动提,他就当没这回事。那件事比他以前做过的想象更残酷,他实在不愿小爱再去回忆。
可没想小爱回到家洗了把脸,就一脸郑重地拉着他在床上坐下来准备摊牌了。
“小家伙,我知道你不想提,就不要说了。”
“可是小尚,不管我怎么假装忘记都会有人来提,也许这就是命运女神的要求,要求我不能向你隐瞒这件事。”柔柔的哀伤的一笑,肖爱冉拉起黎尚的一只手送到自己唇边轻轻一吻,“不是有人说,把痛苦告诉另一个人,痛苦就只会剩下一半。也许真说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给我一点勇气吧小尚……”
事情的真相比黎尚做过的最坏的猜想还要荒谬和残忍。
Neumann家和肖家三代交情,Finn Neumann比小爱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在外人眼里两人并不十分亲近,但他们私下一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正如Finn Neumann自己所说的,他一生最敬重和钦佩的人,除了二人的祖父,也就只有“像天才一般聪明却比任何蠢才都要刻苦的Felix Shaw”了。
Finn Neumann的母亲在他13岁的时候过世,原因是难产。Finn的父亲由于过度伤心而抛下年幼的儿子逃避到国外工作。因此Finn非常排斥自己这个弟弟。Neumann教授本人虽然心疼早产体弱又失去父母照顾的小孙子,但他性格较为严肃,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疼宠。因此那个Neumann家的小孙子Lucas成长为了一个体质虚弱性格内向而且很神经质的孩子。当小爱回到柏林上大学、第一次正式见到那孩子时,那孩子已经几近自闭了。
当年小爱的爷爷奶奶私奔时,Neumann教授作为肖爷爷的好朋友出过大力,后来也是他把肖爷爷的论文推荐给了研究所,才让肖爷爷夫妻得以回到德国安顿,不再四处奔波流离。可以说没有Neumann教授,小爱和他的父亲很有可能都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份从肖爷爷传给小爱的感恩之心造就的对Neumann家的温情,加上同样幼年就没有了父母在身边关心照顾的类似经历,使小爱格外疼爱Lucas Neumann这个孩子。在小爱的耐心引导和照顾下,这个孩子慢慢开朗起来,变得活泼,变得自信,变得像他哥哥Finn一样英俊而优秀。
可这个孩子对小爱过度的依赖,慢慢变质为扭曲的占有欲。发现这一事实的小爱和Finn商量过后,决定暂时离开Lucas,试图以距离和时间改变他。正好小爱的母亲Anna希望小爱到纽约和家人一起生活,于是小爱接受了纽约一家医疗机构的聘任,准备毕业后前往美国。
本来这件事他们一直瞒着Lucas,可那孩子恰好因过敏症发作住院,就在医院里他听到了护士谈论Shaw医师即将离职前往美国的事情。极度愤怒和绝望的Lucas做出了丧失理智的事情。
【……那天Felix下班前,医院里送来一个重伤患,Felix替他动了5个多小时的手术,出来时已经接近半夜了。他那时还有一周就要论文答辩,所以从第二天就要开始休假做准备了。为了不拖延工作,他坚持写完手术报告再离开。这也就给了Lucas一个机会……去伤害他……】
黎尚还记得Finn Neumann说这话时的痛苦表情,所以当小爱说到这里时他有试图阻止,但小爱很坚决。他想要一次释放干净。
黎尚又心疼又心痛,只能更紧地拥住轻颤的小爱,给他勇气。
小爱有做完手术喝咖啡的习惯,Lucas Neumann便是利用这一点。因为当时小爱还不知道Lucas已经获悉他要离开柏林,所以对Lucas没有任何戒备,毫不怀疑地喝下了Lucas为他准备的咖啡。而那咖啡里已经下了Lucas从Finn那里偷来的强力镇静剂。
Finn发现的时候太迟了,药力发作、失去意识的小爱已经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那个15岁的少年强bao。
疼爱了十年、几乎是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有着生理和心理双重洁癖的小爱几近崩溃,不顾Finn的阻拦执意独自驾车离开,半路上遇到了一辆因驾驶者嗑药而失控的轿车。药力还未完全消退的小爱难以控制自己的行动力,跟对方狠狠撞到了一起。
【……当我得知送来的伤者是Felix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了。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Felix有什么不测,我就把Lucas那个混账掐死向他赔罪!替Felix动手术的是他的课题组搭档Alan。当Alan告诉我Felix的手已经无法治愈的时候,我真想找把枪把Lucas打死算了!】Finn Neumann对黎尚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那副傲慢冷漠,通红的眼眶和压抑颤抖的声音有真切的痛彻心扉,【Felix他……即使在生死边缘还在为我们着想。Alan说,Felix到手术台上时还没有昏迷,他完全是靠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而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我一旦得知他出事,必定会把Lucas送进警局。他让Alan带话给我,把Lucas带走,在他离开柏林前不许回来。其他什么事也不许做,因为这是我们欠他的,必须听从他的安排。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祖父和我,为了我们Neumann家的声誉……两年了,我一直无法停止后悔,为什么我没把自己的抽屉锁好?为什么我那时要放崩溃的Felix一个人离开?为什么我没有再早一点做出努力去阻止Lucas的扭曲,却让Felix承受因为我们Neumann家的过错而带来的后果!】
“……那时我也曾经恨到想要杀了Lucas,可他还是个孩子——不,小尚,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未成年人,按德国的法律,他会被判得很轻,而Neumann家的声誉却会就此完蛋。那种惩罚不是我想看到的。Neumann教授和Finn都是无辜的,特别是Finn,他还有大好的前途。德国医学界惧怕丑闻的程度是小尚你无法想象的。我是被毁掉梦想的人,我已经感受到那种绝望和痛苦,又怎么能让其他无辜的人再受牵连!”
小爱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种含着深深无奈和悲哀的笑容是黎尚一辈子也不想见到的。黎尚觉得心好疼,疼得几乎无力跳动。而黎尚知道,这种疼不及小爱曾经受过的十分之一。
“……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天真善良,我也会恨,也会报复。我把这件事告诉Neumann教授,我告诉他我们肖家欠他的债已经了结,我告诉他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交情就此断绝,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家任何人,因为一看到他们的银发灰眸我就想吐!”
“我这么残忍地伤害一直很疼爱我的Neumann教授,因为那时我心里只有恨,我恨Lucas给我的屈辱,我恨Lucas毁了我的人生,我甚至恨Neumann教授和Finn对Lucas不负责任的教育才导致了一切!所以我用了这种报复方式,我很清楚真正要伤害一个人,法律和金钱的惩处都不算什么,只有心理的伤口才是最难以愈合的,我知道他们都很爱我,而他们有多爱我我的恨就会给他们多大的伤害!我要他们一辈子都对我心怀内疚!我要他们一生都因无法取得我的原谅而不安!”
小爱看着黎尚,唇角是悲哀的笑容,不停滑落泪水的蓝眸中有黎尚这一生所看过最沉重的黑暗。那种痛苦让黎尚恨不能回到曾经那一刻去代替小爱承受一切。
“小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自杀的原因吗?我没有骗你。那天是我出事后第一次照镜子,我真的被吓到了。镜子里的那张脸,瘦得像个骷髅,脸色还白得发青,妈咪最爱的黑发变成了光秃秃的脑袋,还有那么丑的疤痕,总被人说是比天空还美丽的眼睛就像一滩死水。这真的是我吗?那个总被夸作天使的Felix跑到那里去了?因为被玷污了,所以就变得这么丑、这么难看,是吗……”
“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只觉得这么丑的人怎么还能活着,于是下意识地拆了剃须刀上的刀片,冲着手腕割了下去。血流出来的时候热乎乎的,我觉得好像那些肮脏的东西都从身上流走了……”
“就在那些血把水池都染红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爷爷。爷爷说过,自杀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上天既然让你活着,就一定有它的道理,一旦放弃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尽管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着的理由,还是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我现在知道了,爷爷一定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我、阻止着我,因为他知道我还没有和小尚你相遇。小尚,你不会嫌弃我的对吗……即使我已经变得那么坏……那么脏……你也不会嫌弃我……你还会继续……爱我……对吗……”
这一夜,黎尚失眠了。
他抱着哭到睡着的小爱松不开手,心脏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始终无法消退,温柔的眼神一刻也不能移开。Finn Neumann的话又在脑中响起。
【……Felix的精神洁癖比任何人都严重。他太完美,又太看重家人的期待,总是过高地要求着自己,不管是学业事业还是道德精神,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圣洁的修道士。他对自己身体的珍惜已经深入了每一个细胞。我那个混账弟弟之所以采用了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去挽留他,就是对他那种东方式的贞节产生了某种误解,以为得到他的身体就能得到这个人。对于Felix而言,一直被他当弟弟疼爱的Lucas对他作出的行为,大概是他一生都不能接受也不能原谅的……】
精神洁癖又怎样!不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上床也有错吗!况且,小爱是自律也好,修道士般的守贞也罢,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老外凭什么自以为是地把这种洁身自好当成掠夺占有的象征!
一生都不原谅又怎样!小爱没有告那个小孩强jian,也没有拿他们Neumann家一分补偿费,难道还不够吗!换了黎尚非要他们家身败名裂不可,可小爱居然还顾着他们祖孙的脸面和家族声誉,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一切后果。仅仅只有恨意的传达还不知足吗,难道他们还指望宽恕!小爱说的没错,自以为是的小孩子什么的,最自私最讨厌了!
看着睡梦中也不安地抓着黎尚手指的小爱,黎尚心中的爱和疼,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了。
小傻瓜!他怎么会以为自己因为这种事情而放弃他!
错的是那些自私的无赖,脏的是那些扭曲的恶魔!
而他的小爱,始终都是最干净的、最圣洁的。
黎尚收紧了手臂,怜惜的眼神里透出决心。
他不会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