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我已经到了。这座城市与十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匆忙的行人，它看起来就像纽约——只是繁华度还差些。当然，这跟我没关系，只是它会让我觉得来到这里并不会对我的失眠症有帮助。也许我还是该去爷爷的老家——那座水乡小镇——会比较好。但我暂时还是没办法面对爷爷奶奶的坟墓，所以我还是先在这里住下吧。不管怎么样，至少这里大部分人都是黑发黑眸，走在路上不会再那么经常地看到那种让我想吐的银色头发或灰色眼睛。
对了，医生，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是我表妹未婚夫的弟弟，一个很英俊的中国男性，他有一双黑如夜空的眼睛，看人时很专注很锐利——我被他看得差点脸红，他浑身上下都张扬着自信的潇洒，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个发光体。这很像我爷爷。他送我们回来时一直在看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只是对我这张脸好奇，因为他是一名摄影师。
虽然后来我表妹说他是个男女通吃的花花公子，但我还是想和他成为朋友。
我知道你会很高兴，这是我成为你的病人以来第一次主动说出想要结交谁，不是吗？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4月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你好。我上次的猜测成为了现实，我还是睡不着。这里的天气比纽约温暖一些，但我依然感到很冷。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手脚冰凉，那种寒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真可笑不是吗，我明明住在7楼。我有点想念我的钢琴，虽然在纽约每天也只能弹十分钟，但有它在我很安心，像奶奶在身边似的。请你放心，虽然还是睡不着，但我不会乱服安眠药的。这两年我两次从天堂门前返回，暂时不会想要去拜访了。
关于你说的那件事，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谈过恋爱，哪里分辨得出那是什么样的好感。但我知道他也想亲近我，是因为我的脸吧。摄影师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不是吗？妈咪不也一直说我的脸是她最喜欢的吗？看来长得好看还是有好处，我现在已经不想毁容了。
对了，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在我表妹家。他送我回来，我道晚安时试着亲了他——当然，只是脸。他好像很意外，中国人不习惯这么亲昵的方式，我真害怕他推开我，那会很尴尬。还好他没有。
今天心情不错。祝你也有好心情。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4月1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生活已经很规律了，高度繁华的城市都差不多，很快就能熟悉起来。我知道多出去走走对我有好处，但我不想动，没人可以陪我，一个人到公园或是野外感觉很傻。而且这几天降温了，还一直下雨——中国人管这叫倒春寒，我头疼，手脚也抬不起来，实在不想出门。
请您别再给我出馊主意，也别再提那个性向测试了，我认为那压根不准。如果我是个天生的gay，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办法让任何男人碰我？还记得我们聊过的Brian吗，都到床上了还不是进行不下去。
而且，我想我无法忍受被一个男人压在下面，你知道为什么。
不说这些了，今天发生了一件还不错的事情，阿尚——就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那个男人，他跑来我家说来看我，我想一定是我表妹拜托他的，她今天去日本工作了，似乎现在的我让每一个人都放心不下。当然，即使不是他主动要来的我也很高兴，更何况他是抱病而来。他烧得不轻，此刻还在我床上睡觉——反正那张床我也不用。有他在屋里我居然感到挺安心的。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4月1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虽然昨天晚上——我知道您那边是上午——才给您写过信，但出了件很意外的事情，我一定要告诉您，请您看到以后保持冷静——当然您一直都挺冷静的。
我睡着了——不靠安眠药，没有过度疲倦，很自然地睡着了。
是不是很意外？我也是。
原因在于阿尚。他昨天不是睡在我的公寓吗？后半夜他起来洗澡，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聊着聊着他又睡着了——靠在我身上，他可真重，但我也不想动弹，靠着他我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我爷爷奶奶给我的感觉。结果我就这么睡着了。
虽然只有三个多小时就醒了——靠在沙发上睡觉实在不是个好选择——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再次自然入睡的感觉真好，我开心得几乎想哭。
我知道您会跟我提什么建议，不过我并不确定，万一不是因为阿尚我才睡着的，那时候再说“对不起我搞错了”也不太好吧。而且……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忍受跟一个男人更进一步地碰触。要是接吻时吐了出来，岂不是太尴尬了……
祝日安——唔，您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那就祝晚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4月2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您一定想不到这一周发生了什么，我一件一件说给您听吧。
第一，我确定了在我可以入睡的原因确实是小尚。他邀我去了一个很美的水乡小镇旅行，因为某种原因我们睡了一张床，我睡得很好。他的气息真让我有安全感，很舒服。
第二，我们开始交往了。我先声明，我没有采用您的任何建议去对他……暗示什么，是他先吻我的。不恶心，感觉很好。所以我答应他了。我需要他做我的“安眠药”不是吗？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
我跟他说了实话，关于我自杀呀、失眠啊这些事情，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他似乎也没有因为这样就放弃跟我交往的打算。真是万幸，一般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觉得我有精神问题。他居然没往这方面想。
最后一件事，我跟他上床了。我想我是躲不过去的，就干脆一点好了。他倒是很绅士，跟他回家的第一晚，他明明很想要却非要表现风度，后来他知道我已经28岁就不再客气——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得说，比我预计的情况好。因为我不让他开灯，他应该没发现我一开始很害怕。我也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动手把他打下去，还好我坚持过来了。就像您说的，忍过那个最痛苦的界限后面就好受多了。
但我还是不相信那个性向测试。我想，也许我只是非这个人不可，恰好他是男的。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5月1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谢谢您的关心和祝福。从和小尚在一起，我确实一直过得很愉快。您以前说的是正确的，感情的抚慰是治疗的最佳方式，而且现在看来，它还是唯一对我有效的方式。
但是有一点我想您错了，即使我早一点来这里，也未必会更早好起来。中国有句古诗，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就是说缘分主宰了两个人之间的相识。如果缘分未到，即使我早点来此我们也不会相遇。我依然要承受那么久的痛苦。
这也就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说的 “命中注定”吧。因为我曾经得到了上天的过多恩惠，必须以某种苦难还回去。还多少、还多久，都是上天决定的，我无权选择。
好在现在似乎是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上天把小尚给我了。
我现在离不开他，好像吸毒一样的感觉，越来越依赖他的气味和体温。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他留在我身边，想他一直抱着我，身边的所有空气都是他的味道，我才能活下去。
医生，这样不太好不是吗？我很担心，我向他要求的是不是太多了。据说爱这种感情是有限的，如果过度索取就会枯竭。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要他永远陪着我。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5月2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这周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我又被一个恶心的男人骚扰了。他勾起了我的噩梦。这真是糟糕不是吗？
更糟糕的是，小尚好像发觉了什么。这并不奇怪。我失常得太明显了，而他并不是笨蛋。我每次都用自己的身体让他闭嘴——真是最糟糕的办法对吧？但我别无选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种被碰触的恶心感怎么洗也洗不掉，甚至还勾起了以前的噩梦。
我实在太难受了，真想把那些被碰过的地方都割掉。还好小尚他并不嫌弃，他的吻会让我纷乱的头脑恢复一点宁静。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6月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谢谢您的建议，但我不想那么做。
两年的时间对我而言还太短，我还是没有办法去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即使面对小尚也一样。而且我很担心，当小尚知道这个美丽的外壳之下，是已经被弄脏的身体和心，他会怎么想？要是他不要我了怎么办！从柏林到纽约，再到这座城市，我穿过了大半个地球才遇到他，我无法承受失去这个人的代价！
而且这几天我已经好多了，请您不要再担心。对了，告诉您一声，我要去日本一段时间，小尚要去工作，带我一起去玩。终于有机会去看看奶奶的故乡，我很高兴。您不是也一直要我多出门走走吗~
因为要出门，这两周我暂时不给您写信了。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7月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很抱歉这周的邮件迟了一天。这边进入雨季了，连下几天雨我很不舒服。但是这次有小尚在。
虽然头疼得要裂开，但小尚会抱着我，只要他抱着我我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真是再一次感谢上天的恩赐，使我不必再像前两年那样，孤独的被折磨到要发疯。
对了，感谢您的赞美，那些照片确实都拍得很漂亮，连我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很幸福。不用您说我也能看出来，他的镜头在说爱我。可他是否知道，我也在通过他的镜头告诉他，我爱他。
我知道您一向提倡，勇敢地把爱说出来。但我不能。像我这样，既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被爱的资格，能得到小尚大概已经预支完了我下半生所有的好运。而要把他一生都留在我身边，就必须用一些无伤大雅的心机了。比如，别让他知道其实是我爱得更多，这样他会有紧张感的不是吗。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他永远在我身边。
祝日安。
Sincerelyyours，Felix.S】
——8月1x日——
【亲爱的怀特医生：
您好。这周过得真是惊心动魄，又出了件会让您意外的大事。
我和小尚说了那件事——对，就是您想的那件事，那件连您我也不敢说出全部真相的事。我全都告诉小尚了。
别急着夸我的勇气，这真是个意外事件，因为遇到了当年的某个知情者。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跑去跟小尚说了，我只好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他。还好结果是最好的那个，小尚完全不介意这件事。而且，他好像因此更加疼爱我了，这几天他对我好得连我都快受不了了。
昨天是七夕——就是中国的情人节，他带我去了海边，在那里他对我说，海洋变化万千，但再怎么变也离不开地球的怀抱。无论我以前发生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都只能留在他的怀抱。我们注定要永远在一起，就像地球和海洋，到世界末日也不分开。
很肉麻对不对？可我哭了。在小尚面前，哭是件如此简单的事，那个随着爷爷奶奶一起离开我的生理机能竟然恢复得如此之好。放在从前我真是想也不敢想。感谢上天，如果没遇到小尚我现在是不是已经疯掉了？
医生，我想您当初说得是有道理的。能够说出来，真的让我轻松了很多，好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已经被卸掉了一半。至于另一半，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处理。这次有小尚在，我相信会更容易。
但我也不会感谢那个告密者，因为他的自以为是让我经历了生命中第二跌宕起伏的一天，真是心脏病都要犯了。虽然我也了解他是出于某种好意，但我认为那很多余。我真的不希望他们家任何人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专心打字的肖爱冉瞟一眼便伸手拿了起来，闭了闭眼睛，按下接听键。
“小路，你已经到了吗？”再睁开的眼睛里已经是一如往常的温和，先前专注于屏幕的冷漠眼神全然消失。
“嘿嘿，没呢，不过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你们那个小区了。就是想告诉你，可以下楼了。”
“OK，我马上就下去。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肖爱冉抬头看了看屏幕上正在书写的邮件，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叹了口气，敲下了例行的“祝日安”和落款，点击发送，然后关了电脑从书房离开了。
夜幕早已降临，五颜六色的霓虹把城市映照得格外艳丽。
其中一栋写字楼的天台上，搭起了一处临时摄影棚。站在中间的黎尚指挥着模特一遍又一遍地换着姿势，力求表现出能与这都市夜景最为契合的气势。
只听快门不停地响了很久，黎尚才停下来，直起身开始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前边妖娆美艳的模特见了，连忙从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动作换回到轻松的姿势休息，助理则立刻麻利地上前递水擦汗。
旁边小郑也给黎尚递过矿泉水，黎尚道了谢接过来一饮而尽，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