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赶到医院,他们见到了Eric和Simon,父子两人伤得不重,已经包扎好了正在输液,只有Anna还在手术室抢救,伤势不明。
Mark看了看已经睡着的Eric,和Simon说了几句话,又到护士那里再次询问了情况,等他回到走廊里时,小爱和黎尚还维持着二十分钟前的姿势。从进到医院起小爱就是一副脸色惨白神经紧绷的样子,从护士那里听到“伤势不明”、“正在抢救”几个词后,小爱更是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黎尚把小爱裹进自己的大衣里,紧紧搂着他支撑着他。Mark对此也不说什么,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了,要是连小爱都倒下……摇摇头叹口气,Mark转身准备去买点热饮来暖和他们的身体。
此时的小爱处于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似乎什么话也听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到,只以一种锐利到令人害怕的视线定定地锁着手术室上方的亮灯。他白到发青的脸色令所有看到的人担忧,但他的恐惧强烈到什么程度,恐怕只有与他身体紧密相贴的黎尚能够感知,但那种似乎连他本人也无法控制的轻颤和冰冷实在令黎尚深深忧虑。而黎尚除了以更紧的拥抱和细密的亲吻安抚怀中之人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已经回来的Mark递给黎尚一杯热巧克力,低声询问:【Felix还好吗?】
黎尚无奈地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接过巧克力送到小爱唇边,柔声劝慰:“小家伙,喝一口,你浑身冰冷,喝下去会暖和一点。”
小爱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听话好吗?就算……就算为了我,好吗?你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
小爱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动都不动。
就在黎尚准备再次劝说的时候,小爱微微低头就着黎尚的手啜饮了一口,但视线依然紧紧钉在那盏灯上。
黎尚略略舒了口气,至少小爱的意识还是清醒的。黎尚并不知道,小爱藏在自己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柔嫩的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道道血痕。黎尚更不知道,小爱用了多大的意志力在保持清醒,他的脑袋从闻到消毒药水气味的那一刻就疼得要裂开了!
在黎尚哄着小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小半杯热巧克力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小爱看着走出来的医生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慌乱,他颤抖着想移动步子走上前,但刚迈开步子脚下就一软。黎尚赶忙扶住小爱,把手里的纸杯塞给Mark后搀扶他上前。
【医生……】小爱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醇,过度的紧绷令嗓音嘶哑不已,【我妈咪……她怎么样?】
医生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清丽面容,理解地笑了笑:【别担心,只是锁骨和左小臂骨折,还有一些小范围的瘀伤,没有伤及内脏,麻醉时效过后就会清醒了。现在你们可以跟病床一起到病房去。】
【谢……】
小爱一直紧绷的呼吸终于放松,随即眼前一黑身体一沉,黎尚紧张的惊呼是他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的记忆。
当小爱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身体有什么不太对,脑后旧疤的神经还在不停抽搐,那种整根神经一跳一跳的疼痛感变得比往日更加尖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视线有些不正常的模糊。
“小家伙,你醒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爱转头,看到了有些憔悴的黎尚,后者的表情明显舒了一口气,但眼中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尚……”小爱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很嘶哑,勉强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休克了是吧?真没用……”
“医生说你精神过于紧绷才会在放松后暂时性休克。”黎尚疼惜地抚摸他的额际,“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发烧。”
“唔……”小爱含糊地支吾一声,他的身体是有点不对劲,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心,“我妈咪呢?她醒了没?”
“我在这里,宝贝~”
病床另一边传来一个中文口音非常生硬但小爱非常熟悉的温柔女声。转过头去,小爱看到了自己在这世界上最熟悉的一张面容。
“Mommy……”
小爱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美的微笑,抬起没有在输液的那只手想要碰触母亲,Anna立刻靠近并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握住小爱。
【你的伤,还好吗?】
【一切都好,我的宝贝。】
【医生说你左臂骨折,会不会影响日后……】
【不会,两个月就会好了,两个月后我还是可以给我的宝贝你拍很多美美的照片。】Anna俏皮地眨眨眼,视线友好地扫过黎尚,【但也许你现在更喜欢你的男朋友为你拍照。】
小爱顺着Anna的视线看了一眼黎尚,露出有点害羞但很甜蜜的笑容。
【妈咪拍的是儿子,小尚拍的是情人,不一样的。】
【呵呵,我很高兴你没有——】Anna顿了一下,想了想才用中文接了下去,“你没有‘娶了媳妇忘了娘’。”
黎尚嘴角抽搐了一下,谁是你媳妇?再说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小爱笑了笑,给了黎尚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Anna说:【妈咪,你刚动过手术,还是快回自己病房休息吧,我想我没什么,输完液就好了。】
【如果你真的好了,会昏迷了一天才醒吗?】Anna摇摇头,心疼地看着儿子。
小爱一惊,他已经昏迷了一天了吗?求证的目光转向黎尚,而答案在黎尚点头前就已明了——他刚才没注意,黎尚下巴上已经有了隔夜的胡渣。
【怎么会……】小爱疑惑地低喃,就在这时,后脑的某根神经狠狠一抽,疼得他低呼出来。
“哪里痛?”
【怎么了?】
黎尚和Anna一起紧张地询问起来。
【不……只是……】小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阵疼痛来得又突然又奇怪,他不想让眼前的人为他担心。
【Shyane……】
Anna刚说了一个单词,黎尚就很有默契地起身。
【我去叫医生。】
黎尚出去后,Anna看着小爱,促狭地笑着:【你的男朋友很紧张你,他在这里陪了你一天几乎没怎么动。他真的很爱你。】
小爱自信而甜蜜地笑了:【当然,他当然爱我。我也爱他。】
【这样就好,我很替你高兴,宝贝。】Anna充满爱意地吻了吻小爱的嘴角,想起了什么又调皮地笑了起来,“这是不是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No,妈咪——】小爱有点无奈地失笑,【丈母娘是指妻子的母亲,我不是他的妻子。】
“Whatever,你懂就好。”Anna干笑几声,转移了话题,【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宝贝,圣诞快乐~】
小爱接受了母亲的又一个亲吻,温柔地笑了:【圣诞快乐,妈咪——这个圣诞节,我们家可真是过得惊心动魄。】
【哈哈,生命因刺激而精彩~】
小爱无奈又包容地摇摇头,笑着问道:【对了,Simon和Eric都还好吗?】
【放心啦,那父子俩都活蹦乱跳的了~】Anna无所谓地挥着能活动的那只手,【Eric伤最轻,早上就出院了,他爷爷家来人把他接走了。Simon还有点发烧,不过也可以出院了,Mark陪他一起回去拿我住院的东西了。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反而是Felix你。无缘无故昏迷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太不正常了。】
【也许我只是太紧张了,有点神经性的低烧而已。】小爱心里也有点打鼓,作为一个曾经的优秀的医生,他当然知道这不正常,但他不想用无谓的猜测加重母亲的担忧,况且他也不想在医院这种地方呆太久。
这时,黎尚带着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简单地检查了小爱的脉搏、心跳和体温,询问了几句病史,在了解小爱曾在事故中伤及头部后,医生严肃地表示要做CT扫描检测。
小爱听到这句话以后,心莫名地沉了下去。黎尚也是。
【医生,你刚才的话……可以再说一遍吗?】
黎尚和Simon此刻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医生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理解地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从扫描结果来看,病人颅内有积血,并且这块血瘀的位置非常不利,动手术的风险很大。但如果不动手术,病人的脑神经也会受到影响。你们看——】医生示意了一下电子屏上的扫描图,【现在淤血已经逐渐压迫到病人的视觉神经了。我相信如果不动手术,病人半年之内就会失明。】
【怎么会这样……】Simon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张扫描图,然后又抬头看向医生,【可他刚出车祸的时候并没有检测出来有什么血块积淤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必须要把病人当时的CT光片调出来看一下才能知道具体原因。】医生摊摊手,表示他也同样不解。
这时,一言不发的黎尚终于将视线从CT片移到了医生脸上,他阴暗的脸色让Simon有些担心。
【如果动手术……风险到底有多大?】
【我正想和你们说这件事。】医生被锐利的视线震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己的专业素养,【因为血瘀的位置太特殊,我们医院没有专家能进行这么危险的手术。我建议你们尽快将病人转到更好的医院去。】
Simon恢复了几分冷静,连忙询问:【那医生您看转到哪家医院比较合适?】
【目前全美最好的颅骨手术专家在Presbyterian医院,你们如果决定好,我们医院今天就可以帮他联系转院。】
【拜托你,Simon。】
小爱靠坐在病床上,Anna在他身边环着他的肩,那似乎已洞悉一切的略微发沉的蓝眸令Simon有想要逃避的冲动。
【只是转院做个检查,Felix,你不用多心。】
【Simon,脱下医师袍并不意味着我所有的知识都跟着被遗忘,即使是现在,我也可以说自己是个足够优秀的医生,所以,请不要试图隐瞒我。】
【Felix,真的只是……】
Simon话说了一半就再也无法说下去,正如小爱所说,他根本无法在一个曾经这么优秀的医生面前隐瞒什么。他被迫转头看向黎尚,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但他心里并没有底,刚才离开医生办公室后他跟黎尚商议暂不对小爱透露实情,黎尚只是沉默地点点头。Simon实在担心这个看起来有些冲动的小伙子无法瞒住这个消息。
而小爱的目光也转向了黎尚,带着坚持,带着祈求:“小尚,告诉我。”
黎尚抬起头,沉重的目光中似乎凝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床边坐下,紧紧握住小爱的手,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小爱的眼睛:“小家伙,你会好的,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小爱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有点悲伤地微笑了:“当初,我该听小林的话的,对吗?”
黎尚勉强地牵动嘴角:“只是个小问题。”
小爱摇摇头:“小尚,你从来都不善于隐藏情绪的。”叹了口气,他看向Simon,浅浅地笑了,【好吧,我现在就不问了,只是下次医生要谈话时,请他直接来和我谈吧。我才是专业人士不是吗?】
所以当小爱在Presbyterian医院做了第二次检查之后,那位“全美最好的颅骨手术专家”直接把他本人请到了办公室,当然也许只是因为医生认为和小爱交谈更好,毕竟他们算是点头之交——他们可是校友,虽然在校时间前后相差了十多年。
【从两年前的片子来看,我只能说Shaw你太不走运。创口过大,还伴有严重的血肿,因此你颅内的淤血可能也被错认为是血肿的一部分。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身体复查时一直没再做CT扫描,因此这个要命的小血块就一直被忽略了。】
满脸严肃的医生冲小爱摇了摇头,脸上写着“你的运气真的很不好”。而小爱只能苦笑,因为对医院的恐惧,他在复健期的身体检查都是家庭医生前来家中完成,又怎会有CT扫描?
【Shaw,虽然你的研究方向不在这里,但这个——】医生指了指电子屏,【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小爱定定地看着那些扫描图像,许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异常清浅的蓝眼珠像玻璃一样没有任何情绪,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陪伴在侧的黎尚和Anna互视一眼,轻轻地捏捏小爱的手指。小爱像是被惊醒一般眨了眨眼睛,回过头来冲他们安抚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医生。
【Brighton博士,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那医生看了看小爱一脸的平静,再看看他身后的两人忧虑的表情,叹了口气,视线转回来对着小爱:【Shaw,你离开医学界并不久,这个问题你心里有数。】
【这么说,我只有35%的可能活着离开手术台。】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残酷的数字让黎尚和Anna都愣住了。
【事实上,是33%。】医生小小地纠正了一下,然后又开口道,【我记得你本来就是德国人,何不回到柏林去治疗?你知道,如果让我的老师来动手术,成功率可以提高到40%以上。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私人关系很好的不是吗?我相信他老人家很乐意为你做这个手术。】
小爱听到这句话明显地颤了一下,手指慢慢蜷起攥紧,尖利地刺入本已结痂的伤口。
黎尚眼尖地看到,连忙制止了他的动作,将轻颤的双手放入自己的掌心握住。
Anna则询问道:【您的老师是哪位?】
医生有点奇怪地瞥了小爱一眼,回答道:【我的老师是夏利特学院的Neumann教授,他是现今最顶尖的脑外科专家,虽然年事已高,但技术方面完全没问题。据我所知,他上个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