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有这一手吗?如果说和几支维他命药剂的注射混在一起,以俄罗斯轮盘(注:在手枪弹匣中抽出几颗子弹,转动弹仓双方交替对准头开枪的赌命式赌博。)的形式让小瓦从中进行选择的话好像也很有——”
“路西法多-奥斯卡休塔。如果你再进一步说下去,我就要作为宪兵队长逮捕你和小个子医生了哦。我是认真的。”
法律执行者无法坐视犯罪行为。
在男人们的眼中,马尔切洛的背后好像冒出了光芒。
“阿历沃尼大尉。你分不出玩笑和真心话吗?”
“就是分得出才进行警告的。尼萨里医生。”
涉及到职责的话,甚至敢于和魔鬼医生之一对决的勇敢的宪兵队长,保护了基地的安全和男人们的心灵和平。
白氏内科医生切了一声,放弃了俄罗斯轮盘的念头,向着拥有恶魔般的美貌和只能用恶魔来形容的灵感的男人提出要求。
“慰劳品我想要容易消化的东西!如果附带甜点就更好。”
“是,长官。我会那样安排的。”
萨兰丁无视他们的交流,率先朝着食堂出口走去。
新进来的士官们,在确认到外科医生身影的瞬间,身体就抢先做出反应,在脑子完成思考之前已经向着左右跳过去。在接下来看明白医生抱着的东西是什么后,更是爆发了抽搐的悲鸣。
听到那个悲鸣的卡加,注意到自己被丢下的事情,慌忙追在了萨兰丁后面。
“阿拉姆特医生很有力气啊,真是人不可相貌。虽然个性善良又力大无穷是常有的模式,可是冷酷无情又力大无穷就很不落俗套了。不愧是阿拉姆特医生。太帅了。”
“你的思考才是不落俗套,白痴。居然佩服那种冷酷无情、力大无穷的穿白袍的魔人。你当是儿童英雄节目里面出现的反面大boss吗?不要进行那种常人无法立刻理解的感动方式!”
如同马尔切洛所指摘的那样,路西法多夸奖的是萨兰丁不落俗套的部分,冷酷无情本身对他来说好像根本无所谓。
顺便说一句,路西法多没有把萨兰丁说到是穿白袍的魔人的程度。那部分是马尔切洛原创。
“啊啊,因为医生好像讨厌小孩子,所以如果被说成是儿童节目的反面角色,他也许会求之不得吧。”
“虽然那两位医生就不用说了,不过你也相当过分哦。如果瓦鲁多落下心灵创伤,以后看到白袍就以“向前一小步”的姿势变成化石的话怎么办?”
“向前一小步的姿势?啊啊,确实有几分那个感觉呢。——必须让瓦鲁多吸取教训才行哦。认为只要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并且进行反省的话就能得到原谅,绝对是太过天真。虽然可以好像这次这样,我来帮忙给他堵上逃路,不过不过能够改变自己的软弱的人只有瓦鲁多自己。如果他因为同样的错误害梅莉莎哭泣的话,我就要和他绝交。”
食堂中恢复了平时的安稳氛围。
路西法多一面和马尔切洛交谈,一面拿着托盘拍到队伍的最后。
“切,什么绝交啊。在这种人员大举集中的场所,故意做出这么招摇的举动。在军官们的总监视状态中,那家伙会因为只是和女性士官说话,就听到他人小心被医生们调教哦~的冷嘲热讽的。而且如果这样还被她甩掉的话,会变成笑柄的人就是他。就算要让他无路可逃,你施加的压力也要有个限度。”
“嗯,不愧是小马马。全都看穿了吗?都说他人的不幸是蜂蜜的味道。要对抗坏心眼大姐姐们的多事,最佳的选择就是采取人海战术吧?因为笨蛋大哥哥们,会兴高采烈地把什么都变成游戏哦。”要同情瓦鲁多-休密特。
“你的暴走友情真的让人头大啊。我都忍不住要同情瓦鲁多-休密特。”
“你变得讨厌我了吗?”
路西法多一面将香肠在盘子里堆成小山,一面冲着同样露出笑容。那份美貌,即使在戴着护目镜的状态下也释放出了强烈魅力。
被迫在近距离面对那个的宪兵队长,用钢铁的意志进行顽强抵抗。
“啊啊,我讨厌你这种恶劣的个性。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
“什么嘛。是单行线吗?我可是超级喜欢小马马的说。”
“不要随便乱说啊!笨蛋。”
一面将四种通心粉漂亮地盛进盘里,马尔切洛一面狰狞地低声咆哮。但是从脸孔微微发红的部分来看,他的掩饰羞涩并不成功。
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经常进行的无聊拌嘴。因为就算被听到也没什么可头疼,所以比起周围的反应来,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了眼前的食物小山上。
但是,跟在他们背后的女性士官们,一面拼命忍耐浮现到嘴角的笑意,一面抽搐着脸孔,在无法掩饰笑意的眼睛变成半月形的情况下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对话。
虽然这成为了下个月月末发售的紫色天堂月刊中,超绝美形的男人杀手-某大尉和傲娇宪兵队长-某大尉的年下攻一回完结小说的刊登契机,不过这两个人直到最后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就是源自那时的对话。
在进入酒吧的瞬间,确认到瓦鲁多身影的先到的士官们,已经纷纷对他发出了包含同情或嘲讽的语言及笑声。
代替到达里面席位时已经完全陷入沮丧的瓦鲁多,梅莉莎替他点了血腥玛丽,自己则要了毒刺。
听到他们要的鸡尾酒名称后,士官们至少放弃了对于他的打趣,在那之后就不再让自己和他们发生任何牵连。
“……梅莉,今晚就算是最后了吗?”
无法忍耐沉默,瓦鲁多犹犹豫豫地开口。
压抑着想要就这样不战而逃的感情,强挤出所剩不多的勇气邀请了梅莉莎吃饭的他,获得了今晚已经和莱拉约好吃饭,所以只能在那之后陪你去酒吧的回答。
如果名字的含义是“染血玛丽”和“荆棘”的鸡尾酒,是她现在心情的体现的话,等着他的就只能是绝缘宣言。
侧眼扫了他一眼的红发美女,轻声喷笑出来。
“好过分的表情。……你这个人真的很糟糕呢。对于诱惑没有抵抗力,又禁不住打击。”
“我无话可说。”
“可是,你有很好的朋友哦。虽然在听说了由于诺拉的唆使而接近你的吉娜的事情时,我从心底对你失望透顶,不过多亏了路西法多,最后总算还剩下了脖子上的一层皮连住了你的脑袋哦。”
“真、真的……?”
屏息静气地竖起耳朵的其他客人们,也和瓦鲁多一起松了口气。
“你露出那种好像得知自己要被饲主抛弃的狗狗般的表情的话,我反而会产生罪恶感吧?虽然要是对你没有感觉了的话,你再怎么沮丧也不关我的事,不过……我不想看到更加糟糕的你。”
“那是说,我多少还有点希望的意思吗”
“拜托你不要得意忘形。我刚才说过只剩下了脖子上的那层皮吧?”
在因为她斩钉截铁的口气而再度耷拉下脑袋的前夫身边,用手肘撑着柜台的梅莉莎叹了口气。
“如果要说被逼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方,不得不面对自己感情的最深处的话,我其实也是一样的。也就是不要因为惰性而交往,赶紧得出结论吧的意思哦。——真的是毫不留情的可恨家伙啊。”
“咦?你说谁?我?”
“笨蛋。我是说路西法哦。你没有注意到吗?如果只是单纯的调教的话,没有必要将医生们叫到那么耳目众多的地方吧?”
“咦?我一心认为那是因为反正是在等同于没有隐私的基地内,所以闹得招摇一点的话打击也能更大。”
“哎呀呀,你是怎么做朋友的啊。Mr.宇宙军英雄可不是那种单纯的男人哦。莱拉有向我道歉说抱歉使用了粗鲁的方式哦。因为暴露出过去的伤口,以及倾听承受那个都是很大的负担,所以原本应该多花一些时间,可是……因为你无法承受长期作战,所以没办法啊。”
“很丢脸。……可是我可以看你的眼睛了。”
瓦鲁多抬起头来,正面承受了梅莉莎的视线,开口说道:
“之前……我跟诺拉出轨的时候,我不敢看你,最后逃避了,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再逃。虽然只有这样而已,但是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努力了……我觉得这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就算是我,只要去做还是能做到的。”
“你怕我的眼睛?”
嘴里说是很大的进步,但是瓦鲁多一直都低着头不抬起来,根本就是知道梅莉莎不会丢下自己不管,才接受她的视线的。梅莉莎不是没想到这个,可是对瓦鲁多来说,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一点,如果指摘出来的话会伤害到他,所以梅莉莎也就不做声地听着他的解释。
在用鸡尾酒润了润喉之后,瓦鲁多把视线落在手边,很丢脸似的小声坦白了:
“与其说是怕你的眼睛,不如说我最怕的是尴尬时候女性的视线。……我忘不了过去养母看我的视线……一想起来……就受不了。”
被母亲抛弃的瓦鲁多后来进了养育院,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从那里收养了他,成为了他们的养子。
在收养养子的时候,身为一般人的夫人选择离开了丈夫所在的战舰在行星上定居了。
虽然说是定居,但实际上是在丈夫乘坐战舰的母港所在的行星上生活。丈夫后来随着晋升调任其他战舰,从属舰队进行再度编成,改变母港,一家人也不得不跟着一起搬来搬去。
在这样的生活里,他不但忘记了向抛弃自己的生母复仇的心思,就连她的长相和名字都彻底忘记了。
后来在瓦鲁多十岁的时候,养父母生下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仍然不变地爱着开朗又活泼的养子。瓦鲁多本以为幸福的生活会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直到那一天为止。
就在瓦鲁多在庭院里和狗儿玩耍的时候,被忽然进入视野角落的弟弟吓了一跳,正要投球的手也听了下来。
弟弟光着小脚踏在草坪上,开开心心地向着哥哥这里走来。看起来是瞒过了忙着做家事的妈妈的眼睛,偷偷地跑了出来。
瓦鲁多想到发现儿子不见,心急火燎地四处寻找不知道跑到哪里的儿子的养母,决定把弟弟送回屋里,就笑着向他走了过去。
小伙子的脑袋很重,容易摔倒。果不其然,弟弟不知道怎么就绊了一下,头朝下摔了个大跟头。瓦鲁多本以为摔在草坪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事实却违背了他的预想,弟弟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他急忙跑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为了找弟弟来到庭院里的养母近乎惨叫的叫声。
“怎么了!”
倒在草坪上大哭的弟弟额头上满是鲜血。
瓦鲁多很快看到旁边的一块四角形的石块,他咋了咋舌。那是以前和父亲玩的时候为了作为标记,从花坛的围栏上拆下来的一块石头,后来忘记了,就那么丢在了那里。
弟弟摔倒的时候正好磕在了石角上。
瓦鲁多一边心疼弟弟,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正要抱起那小小的身体,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冲过来的养母猛地从瓦鲁多手里抢下了弟弟。
“你做了什么!”
她怀里抱着儿子,向自己怒吼的样子的恐怖,还有她怀疑自己加害了年幼的弟弟的冲击,让瓦鲁多发不出声音来了。
养母看向草坪,发现了那块石块,脸色苍白了。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看着瓦鲁多的眼睛里是恐惧和愤怒,她确信是养子把那块石头扔在了自己的孩子头上。
抱着哭叫的儿子,养母无言地站起来,转身跑开了。
只剩下了手里拿着手绢僵硬在那里的瓦鲁多。
养母的误会,在养父休假回到宅子里时终于得到了洗清,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瓦鲁多和养母之间已经划下了深深的沟壑。
瓦鲁多病态似的恐惧着养母的视线,而养母则因为自己愚蠢的先入为主,在孩子心上刻下无法愈合的伤痕而感到了罪恶感,从此对瓦鲁多小心翼翼。
连仍然对瓦鲁多报以亲生儿子一样的爱情的养父也是,本来自己很少能够回到家里,却执拗地想要让志愿进入住宿制学校的瓦鲁多改变希望,最后弄到如果瓦鲁多不得第一就不承认的程度。
瓦鲁多后来从全住宿的学校进入了士官学校,实现了成为比养父更气派的银河联邦宇宙军军官的梦想。但虽然一时仕途亨通,却在女性关系上连连犯下失误,导致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望着残留下一半史丁格的酒杯,梅莉莎带着无处发泄的心情喃喃自语:
“亲生母亲的事就已经够过分的了,你的养母做的也很不对。这样你会憎恨女性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咦?怎么会,我才不憎恨女性呢。女人又温柔又美丽味道又好闻,甚至可以说是最喜欢才——啊,那个,当然,你也是……”
“你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打哈哈逃避,才会一再重复同样的事的。我看你就差不多承认了吧。你根本不相信女性。正因为不相信女性,讨厌女人,才会成了花花公子的。你认定心上人也有一天会像母亲们那样背叛你,深深地伤害你,就在心里设下了防备。正因为带着这种被背叛的预感跟对方在一起会很痛苦,你才会在对方背叛你之前逃到别的女性那里去。”
梅莉莎以毫无责备之意的、淡淡的口吻。侧着脸说道。
因此瓦鲁多也得以冷静地思考。
“也许……是这样吧。感到幸福的时候,我是不敢看对方的脸的。我觉得自己虽然幸福,对方也许并不这么觉得。我很怕会亲眼看到那样的感情。可我从来没有说过……”
“你那表面上的温柔会让女人放心,但是他们却看不到你那因为心灵伤痕而产生出来的不相信女性的黑暗,所以就在她们放心的时候,却突然遭到你的背叛——而且还是直接面对其他女人比自己更好的那种既成事实……一般来说,没有女人能忍受那种屈辱,继续爱你下去的。”
说道最后,红发的女军官第一次露出了讽刺似的笑意,拿起眼前的鸡尾酒杯,把剩下的液体一口气喝完。
瓦鲁多只是垂着头。
“是啊。这都是我自己招致的结果,心里却还想着能和好该多好,我是太自我中心了吧……”
“我说的可是“一般来说”哦?其实我一开始是想放过你跟诺拉那件事的。”
“咦?这个……我第一次听说……”
面对这个大吃一惊,早早地生起期待的天真男人,前妻以冰冷彻骨的口气继续道:
“可是,是你一口强调你跟诺拉是命运之恋,所以让我跟你分手的呦。不要告诉我还不到一年,你就已经忘掉了吧?”
“……对不起。”
“诺拉可是以专抢别人的男朋友出名的“职业分手人”。她似乎也是有什么深刻的精神外伤的样子,可那种事情我没兴趣。——至于抢有夫之妇这还是第一次,不过我觉得她或迟或早总会走到这一步的。……这你都不知道吧?受男人欢迎的女人,不见得就受同性欢迎。对着这种女人说什么“命运之恋”实在是太让人怀疑了。如果你还觉得自己是卡马因基地第一花花公子,那不带个水准高点的女人来可是实在没有说服力哦。再加上你根本不敢看着我的脸说话,我完全就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一想起当年的纠纷,梅莉莎的话语就倍增辛辣了。瓦鲁多想想自己当年浅薄的行径,脸也臊得滚烫。
突然间,梅莉莎的声音里没有了那份尖锐,反而带上了几分犹豫:
“……所以,我就只觉得,原来你是这么讨厌我啊……”
“不是的……虽然到现在才说这话,可是正相反……”
“的确和谈恋爱的时候不一样,结了婚之后就进入日常生活,会因为一点无聊的小事就吵嘴闹矛盾……我以为,你是因为看到了我的这个样子,对我没了兴趣。本来是想建筑起幸福家庭才结婚了的……可是却这么的悲惨……我甚至想到了自杀。”
听到自己干下的勾当甚至打击得她想要自杀,至今为止从没有正视过自己问题的瓦鲁多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甚至连谢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我想起了妈妈,又犹豫了。我十五岁进军校的时候,是舍弃了我的父母和家庭的。我不惜做出这种觉悟采取行动,似乎让我妈妈反省了之前的人生。她跟出轨的丈夫分了手,自己建立起了事业,彻底改变了怠惰的生活,成了充满活力又很有魅力的人,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那原本没用的妈妈,这么努力地变成了让女儿自豪的母亲,那么我实在无法做出再一次抛弃她的事情来。因为她的努力正是对我的爱啊……!”
梅莉莎的母亲为了夺回女儿的爱而作出了努力。
人类是会成长的,而且可以以自己的意志把自己改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瓦鲁多希望,抛弃年幼儿子的母亲会为自己的行为而羞耻,改变成与瓦鲁多异父的弟妹们的好母亲。
这样的话,年幼的自己似乎心理多少会轻松一点了。
梅莉莎把圆椅子做了个回转,走下了吧台的席位。
“今天晚上虽然很想喝他个烂醉,不过这一杯就够了。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你也想跟朋友们去喝一场是吧?就这么一个人呆着的话,心情会很低落,一晚上都会难受的呦。”
“那你……一个人就不要紧了?”
“女人要换心情就是去跟人说话啦。我想莱拉还没回宿舍呢,我要跟她联系去找她。”
她以自然的态度作出爽朗的回答,真是位很有气量的女性。
的确如她所说,瓦鲁多还处于暂时无法释怀的精神状态,但瓦鲁多还是犹犹豫豫地试着开口问道:
“……今晚这就完了吗?”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不,我还没有把你的话听到最后。如果你觉得可以对我说的话……能请你对我说完吗?我想知道你在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明白了。不过当然了,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等你下定决心要听了,那就联系我吧。”
在她明朗地笑着作别后,吧台上的男人们无言地目送着她离开店铺,都为女性的精神之坚强而一同发出了感慨。
那之后过了十天,梅莉莎确认携带终端还是没有收到瓦鲁多来的信息,再稍稍考虑了一下之后,给某个人物发去了共进晚餐的邀请。
对方回信说晚餐是不太可能了,不过之后可以陪陪她,和她约定了见面地点。梅莉莎来到了那个常去的酒吧。
吧台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在喝着绿龙,那里似乎是他的固定座位。
“晚上好。今天你没有和休密特大尉一起吗?”
“晚上好。我等着瓦鲁多联系我,可是他却根本没有音信。一般来说,这种店女性不好一个人来,那么想喝店主做的鸡尾酒的话,就只好拜托男性的朋友了吧?”
“也是啊。要是女性单身来的话,军官俱乐部酒吧里肯定有很多家伙过来搭讪的。要是有这种店的女性版就好了。”
总是一个人在喝酒的少校苦笑着回应,梅莉莎深有同感地耸了耸肩。
“女人啊,就是如果不把听来的别人的事告诉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哦。如果是现在正在进行的复杂问题,那就是夜里的长长电话,如果是过去的事,那还是就着美味的蛋糕和茶水,来个热闹的茶会的好——附带一提,在我到任的第一天,在军官俱乐部酒吧里最先向我搭讪的就是瓦鲁多呦。”
“打你坏主意的No.1是瓦鲁多,那No.2就是马尔切洛了?”
在两个人身边的路西法多,听到她们的对话不由得喷笑了出来,他用极力地忍耐下一半笑意的声音这样问道。
梅莉莎在他的催促下,坐到了吧台对面的座位上。
“没错。最先向我求爱的是宪兵队长,瓦鲁多为了跟他对抗,也提出和我交往。两个家伙我都拒绝掉了。那时候别说是男人了,我连公狗都不想碰,真是不会看脸色的家伙们。”
“总有那么些人认为见到美女就求爱是一种礼仪啦。不过当时如果我在场的话,我想我也会搭讪你的。”
“那我可太高兴了,因为你是没有下流心思的人哦。”
“这和没有魅力是同义词吧?最近我真是切实地感受到独身的寂寞了……”
嘟嘟囔囔的超绝美形向酒保点了杯“教母”,给身边的红发美女点了“粉红淑女”。
“我从莱拉这里听到了一些,看起来你也很辛苦啊。”
“我辛苦?莱拉和你才更辛苦吧?”
“彼此彼此啦。听说你倒下去醒不过来,我真的很担心呢。等你醒了,我还没来得及去探望你,你又出院了。你应该再多住几天院才对的吧。”
“没那个必要的。我只是过劳才倒下而已,已经休息够了。——不过为了让我醒过来的那个过于强烈的一击,要不是我的话,估计就要真正长眠地下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哦。”
“你就是一个人努力过头了。虽然你个人的能力的确非常值得信赖,但是一个人承担得也太多了,就算多少会降低一点效率,也该分担些给别人才是。要知道多少人都是真心想为你打算呢。”
梅莉莎把自己的手重叠在路西法多搭在吧台上的手,凝望着隐藏在护目镜背后的漆黑双眸,对他这样说道。
这真心的话语,得到了让人看得出神的爽朗笑容作为回报。
“嗯,谢谢你。”
“……你这是犯规啦~……这是什么啊,这种好像让周围闪闪发光的笑容!明明我说的话一句也不听,却用这么漂亮的脸蛋清清爽爽地笑着向我道谢,你这到底算是什么神经啊?还是说,你想笑笑就蒙混过关?真是的,这种脸算什么嘛,这种超绝美形!”
愤然的女军官向着身边的男人伸出手去,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上下摇晃。
看着男人笑嘻嘻地任他摆布的态度,梅莉莎放弃地叹了口气,放开手,拿下了对方的护目镜。
因为知道她是看到自己的素颜也不会僵硬的人,他也就随她这么做了。
“……真……的是漂亮的脸蛋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顶着这个一张不管谁都会被夺走视线和心灵的艺术品走来走去的感觉如何?”
“普通。反正我自己又看不见。”
梅莉莎为他这种真的什么都不会去想的诚实回答而打笑了起来。
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擦掉笑出来眼泪说:
“你的这种地方真是让人没法抵挡啊。……我最喜欢了。”
这个时候,酒保说着“让您久等了。”拿来了两人的鸡尾酒。
“哦?你没点加冰威士忌啊?这个是叫……祖母吗?”
“是教母。杏仁甜酒和伏特加做成的鸡尾酒。——有点烈,所以只能尝一口。”
路西法多把那个自己还没喝过的古典敞口杯向着充满兴趣的女性朋友退了过去。
“很适口,味道又甜,很好喝啊~……”
“喂,说过很烈的,不可以和太多呦。——也许点教父更合适吧。”
路西法多拿回被喝了两口的杯子。梅莉莎听到了他喃喃自语出的那句话。
“这是所谓男女有别吗?”
“它们的基酒是不一样的。具体你问店主好了。”
军官不想要在专业人士面前滔滔不绝地发表评论,吧台里面优雅地站着的男人打了个招呼,开口说到:
“教母是用没有气味和味道的伏特加做基酒,教父则是用威士忌做基酒。其他还有以白兰地为基酒,加入杏仁甜酒组合而成鸡尾酒,叫做法国情怀。三种酒都是甜味的,但是酒精度数也都有三四十度,并不适合酒量不好的人。”
“哎呀,我不可以第一杯喝这么烈的吗?”
梅莉莎轻轻皱了皱眉毛,伸手去拿那杯在女性中很受欢迎的粉红色鸡尾酒粉红淑女。
“第二杯也不行。”
“如果我抱着醉得走不动的你,深夜里坐上出租车的事传进瓦鲁多耳朵里的话,肯定会闹得很麻烦的。”
“……我才不管他。都已经十天了还没跟我联系,肯定是事到临头又软了脚。说到底,就是个没骨气的肉脚家伙罢了。”
“等下等下,你说小瓦肉脚这我不否定,但虽然是这样,你就没有考虑过他是在为了最后的决战而在给自己鼓舞士气吗?”
“什么最后的决战,太夸张了吧。”
“可实际上就是剑已出鞘了吧?小瓦的态度就是想要破镜重圆,只是还没有放马过来而已。毕竟他可没有听到什么都不为所动的胆量,又生怕你对他没了意思,所以要把自己的身心都调整到最坚强的程度——咦?我这是不是拖了瓦鲁多的后腿?”
路西法多明明是为了维护友人而努力为他说好话,可是说着说着,却自问自答地发现似乎只是强调了对方是个多没用的男人而已。
梅莉莎不由得苦笑起来,她望着漂浮在鸡尾酒表面的蛋清的白色泡沫,静静地说道:
“就算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个人的脆弱又。他是个温柔又纤细的胆小鬼。因为被两个母亲深深地伤害了,所以根本不敢直视最重要的部分。……说老实话,我并没有能愈合那个人的伤痕的自信。”
“我从莱拉那里听说了一点点,梅莉莎并没有必要为这个问题负起责任吧?你们都是大人,都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就该自己负责任的年纪了。就算有给自己留下精神外伤的母亲,得出糟糕的结果的也是自己。如果不断重复同样的失败,那也不能全归罪在父母身上吧。”
“但光靠自己总是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啊。”
男人那公正但又严厉的话语,让梅莉莎不由自主地作出了反驳。
“十五岁的你可以为了改变自己做出行动,瓦鲁多就做不到吗?”
“……我觉得瓦鲁多没有我那么强。”
“他要是真的比十五岁的女孩子还没用,也就根本做不了职业军人了。为了逃避才把弱小当做借口,这就跟说放着我不幸下去一个样子。瓦鲁多在直视自己弱小的原因,然后产生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已经不再是会被父母的任性伤害的孩子的自觉。什么一直是弱小的,这根本就没有根据。想要得到幸福的话,那么就不要逃避,变得强大起来。不只是对你而已,瓦鲁多也开始对自己正面挑战了。他不再逃避,而是去努力,也许正是为了得到你的夸奖吧。只要他努力,就会产生自信。对自己的自信和满足感可以痊愈精神上的外伤。”
“这样吗?不是让代替母亲的什么人去治愈吗?”
“只要知道自己不是无力的,不是没有价值的就好。我认为不是找什么代替,只要相信会有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存在,那就是让自己更生的最好良药。——虽然这些都只是我的分析而已,你怎么想呢?”
听得深有同感的梅莉莎眨了两三下眼睛,然后凝望向露出脸孔的路西法多。
“怎么?这只是假说吗?”
“毕竟不是从实际体验中得出的结论嘛。首先我不像瓦鲁多那么纤细,而且我家父母的性格和行为又太超出了常规,根本不能作为比较对象。所以这只是进行了种种观察,收集各种情况进行分析得出的结果。”
这个男人本身就是超乎寻常的存在,如果要求他从自己的实际体验中归纳出普遍化的结论,那的确是不可能的吧。
“要是只有体验过的人才配说话的话,那世上就没有医生和小说家了。……不过从你的话听起来,如果我拒绝了瓦鲁多的要求,那么就会再次伤害好不容易试图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他,害他丧失自信了?”
“就算被你拒绝,那也是瓦鲁多自作自受,梅莉莎不用负担任何责任。本来什么也没做,却受到最深伤害的就是你了。你都可以忍耐那些站起来,瓦鲁多却做不到,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不是谁都能过上一辈子不受伤害的人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拿到本来不会有的胜利,这才会有满足感。就算是失败了,也会留下经验。”
“那只是美丽的理想而已。在真正受伤痛苦的时候,这种理想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吧。”
“这种时候不就要找朋友的吗?人不能选择家庭,但是朋友和恋人却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挑选的啊。”
说到这里,梅莉莎终于不只在道理上,在感情上也接受了路西法多的话。
“反正瓦鲁多有这么多的朋友,不会造成最糟糕的结果的。同性朋友多真是件好事啊。”
“所谓同类相聚,瓦鲁多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很好的朋友吧。”
路西法多对瓦鲁多的朋友们虽然不是个个清楚,但是从他不管到哪里都会得到亲切的招呼上,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如何了。
而他与梅莉莎结识的契机也跟瓦鲁多差不多。
才刚刚调任的时候,觊觎路西法多的女性军官们试图排挤他的副官莱拉,这时路过的梅莉莎路见不平,为莱拉说话,于是她们成为了朋友。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有你在就不会有问题吗?”
“除了我之外,其他朋友也会成为瓦鲁多的支柱的。而且我也是你的朋友,之前不是说过了?”
“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正像刚才说的那样,瓦鲁多的心里有很深的伤痕……你说他只有自己重新站起来才行。我想相信他能站起来,但是又怕会被再次背叛……”
“我觉得能够正视自己的伤口,自觉到那个原因是最重要的。他该对早就不在这里的父母和过去发生的事糟蹋了自己之前的人生感到愤怒,愤怒的能量与反抗心理也是会成为对抗痛苦的助力的。”
他边说边一点点地喝掉了鸡尾酒,第二杯他点了“生锈钉子”。
跟第一杯的教母一样,这杯酒也是盛在了不适合女性化酒名的古典杯子里。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酒杯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的酷,充满男性化的性感。
梅莉莎想起,瓦鲁多拿着高脚鸡尾酒杯的手看起来也是优雅而美丽的。
当然,他们虽然同样是男人,但是却完全不同。——所以梅莉莎也做出了和瓦鲁多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做的事情。
“哪,这个也是甜味的吗?”
“虽然是甜的,不过比刚才那个还要烈呦。”
“因为太烈就不喝的话,那不是有太多鸡尾酒尝都不能尝了。所以这个也给我喝一口。”
黑发男子苦笑起来,把放了冰块的敞口杯子放到了她的手边。
梅莉莎就好像被父亲分给了放了洋酒的餐后甜点的小孩子一样,产生了又开心又痒痒的感觉。
“……嗯嗯嗯,的确是很刺激。是威士忌做底的吧。——酒量好的人就不用在意酒精度数,可以随便点喜欢的鸡尾酒了。莱拉也很能喝的样子,我真羡慕。”
“虽然她能喝,可是却会喝得烂醉,然后闹翻天。把她扛回去可是费死劲了呢。”
梅莉莎知道,虽然路西法多说得好像敬而远之,实际上他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这个不管是身体、心胸还是手掌,都是大大的男人,让人可以放心地把身和心都寄托给他。
“……实在是不讲道理啊。为什么因为是瓦鲁多的朋友,我就不能选择你啊?”
“只要还活着,那么不管多少次都可以重来的呦。就把我当作和瓦鲁多再次失败时候的预备不就好了吗?”
“我可不想和同样的对象再经历同样的失败。”
“是啊。所以也不用这么害怕。我想你们两人都不会想再重复失败的。”
那悦耳的低音,不经意带上了温柔地劝谕的颜色。
见梅莉莎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回望着他,路西法多露出了仿佛知道一切的父亲般的温和笑容。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吧?女性好像很为难地找人商量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做出决定了,只是需要有个人来推自己一把,不是吗?没问题的。我跟莱拉,还有大家,都希望你和瓦鲁多幸福的。只要真心希望,一定能够实现。”
“……你真是坏心眼啊。眼前就有个这么好的男人,却对笨女人说你会选那个肉脚家伙,拜托你别这样啦。”
不明白是什么缘故的眼泪溢了出来,梅莉莎颤抖着双手,捂住了嘴巴。
路西法多伸出手去,抱住了坐在身边的女军官,像是对孩子一样抚摸着靠在肩膀上的红发。
“你已经够努力的啦。你一定很难受吧?差不多也该得到奖励了。”
这家伙明明比自己要小的——虽然这么想着,梅莉莎却还是沉醉在了那手掌的舒适里。
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是自己的人生,为了自己努力。但即使如此,却还是想要被谁承认,获得夸奖,这是为什么呢。
偶尔会觉得身边的大家都生活得很幸福,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受罪痛苦。
产生怎样都无所谓,想要放弃一切的空虚感觉的自己,如果能有一个一直守望着的人在身边,对自己说着宽慰的言语的话,那该有多么好啊。
只要短短的一句话就好,得到所爱的人说出的那句话,就可以再次一个人努力走上漫长的道路了。
收到瓦鲁多的联络,是在和路西法多见面的第二天。
他说因为工作上发生了很多预定外的事情,忙得要死,迟迟腾不出时间来,在吃饭的时候也是一副紧张的样子,动作僵硬。
结果梅莉莎只好有意识地让对话顺利进行,累得要死。在出餐厅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瓦鲁多说道:
“我看之前那件事今天晚上就不要说了吧?说个话都要这么费劲,实在是很累人。你也喝了不少葡萄酒,我们彼此各自去喝一个够,以后再说如何?”
“对不起,如果再拖下去的话,我会想很多糟糕的事,所以还是今天晚上吧。也有鸡尾酒是没有酒精的。”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就去吧。”
总是注意着女性的神色,在她们提出之前就抢先提到的瓦鲁多,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如此坚持自我。
既然他已经如此表示出了今天晚上不退缩的决意,梅莉莎真的想要感谢他这种拼命的精神了。
梅莉莎知道,结果会因为自己的态度发生改变,虽然她其实已经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但是根据事态发展,也不是没有改变的可能性。
想到有可能再次留下痛苦的回忆,谁都会变得慎重起来的。
他们离开了被华丽的霓虹灯与店铺窗口照明照亮的大路,随着小路越走越深,照明也越来越暗,不过也并不是漆黑阴暗,这里有不少适合在看了音乐会或者演出之后度过宁静的夜晚的店铺。
梅莉莎也很熟悉的那家酒吧,位于大路连接的一条小路的途中。入口处的墙壁上只镶嵌着一块小小的名牌,靠着店里的灯光勉强能够看清。
不过那上面并没有写出店名。
瓦鲁多他们都把那家酒吧要做“那个酒吧”或者“无名氏”。但真相似乎是店主想法太多,怎么也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在银河系边缘的基地娱乐区域的角落里,经营着一家小到只有吧台座位而已的酒吧,老板的人生也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吧。不然身为店主兼酒保的他做出来鸡尾酒,是不会有那么丰富深邃的味道的。
这个酒吧从原则上来说,是被作为男人们的隐秘据点来使用的,瓦鲁多这种把女人带进来谈什么破镜重圆,揭露阴暗过去的行为并不是很合时宜。不过这个时候没什么客人,只要不呆太久,老板也不会追究的吧。
昨天梅莉莎带路西法多来这里,一是想要喝店主调的鸡尾酒,二是总觉得不让店主知道事情进展会不好意思。
就算是让人有点头疼的客人,如果只看到了途中经过,却不知道结果的话,是不可能满足谁都会有的好奇心的——梅莉莎擅自地定下了这样的规矩。
打开门进去的时候,捷足先登的先客看向梅莉莎的表情有点惊讶。
梅莉莎也没想到会再次碰上昨天晚上刚见过的少校,她一时连招呼都打不出来。代替地,她把放在他手边的美丽绿色鸡尾酒当成了话题。
“你喜欢薄荷酒啊?”
“啊,这个鸡尾酒叫草之眼。我感觉有点不消化,可是吃胃药又太难看了,所以喝些加了薄荷的鸡尾酒做餐后酒。”
“你要多保重啊”。
向着同情的梅莉莎,吧台对面的酒保开口道:
“这家伙看起来就有着比别人强一倍的心脏,我想你是不用太担心的。”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