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医生们的战斗(三千世界鸦杀第15部)》作者:[日]津守时生【完结 番外】 > 三千世界鸦杀15+番外.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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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津守时生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5:30

老板一向是很有礼貌又安静,一看就是典型的就酒保,他会对客人用这样熟不拘礼的口吻还真是让人意外,梅莉莎不由得看向了他。老板则带着让人看不出真心的柔和微笑,催促梅莉莎他们在坐惯了的位置上落座。

毕竟自己的问题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思考,没有余力去管别人了,梅莉莎也就坐到了那个自己的固定座位上去。

“我要是与否。”

“您要这么烈的不要紧吗?”

瓦鲁多一坐下,立刻就点了酒,酒保静静地问道。

“没关系。恐怕还是用酒精来麻痹痛觉的好。”

“那,我要神龟冲击波。”

梅莉莎点的这款鸡尾酒,是不含酒精的热带风味饮料。

一听到这个名字,少校差点把刚喝的鸡尾酒呛进气管里,他很勉强地才笑出来。

瓦鲁多用很难堪的声音提出了抗议:

“梅莉~你别这么坏心眼啊~”

“还不是你给我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一开始就勾起我的罪恶感,太卑鄙了。”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一上来就遭到了先手攻击的瓦鲁多无力地低下了头。

红发女军官先在下一城的情况下,将自己的点单订正成了科罗那鸡尾酒。

这种酒是在牛奶中只加入咖啡甜酒做成的甜鸡尾酒,酒精度数很低。

梅莉莎不等鸡尾酒上来,就干脆地向着前夫宣告出了冲击性的事实:

“曾经是我的未婚夫的那个叫安德烈-布兰卡曼的男人,其实是个结婚骗子。只要调任的时候就在战舰母港行星上用假名来欺骗女性,向她们借下大笔的金钱,再次调任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断重复这样的骗局。我就是他最后的受害人。”

“咦?啊……不,那个……可是对都是联邦宇宙军的军官做出这种事,不是很快就会穿帮了吗?就算他想玩失踪,只要调查他的调任地也就一下查清了吧?”

听到这根本预想不到的话,瓦鲁多一时丧失了言语,但是想了一下之后,又提出了很明显的疑问。

“骗我这一次是从军队退伍,下落不明。他说什么母亲患上不明原因的重病,生命垂危,加急申请了特别休假回故乡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下一个靠港地。为了他的母亲的治疗费,我借了他很多钱,在我调查的时候,发现他几个月前就提出了退伍申请呦。当然了,他也没回他那档案上的出生行星去,他的父母很早以前就在事故中死亡了。”

“那他从一开始就是要骗你……”

“换了是普通女人,到这里也就只能每天以泪洗面了吧。毕竟还要再坐两三个月的战舰,去下一个靠港行星才行。这样一来,离他下船都过了半年了,这段时间里就会丧失一切寻找他的线索。行星警察的调查权只限定在一个行星里而已,就算下了船,换了行星之后也离开了调查权的范围。即使在多个行星上连续犯罪,也不会被银河联邦宇宙警察作为重大刑事案件处理的。所以就算向宇宙军上诉,他们也都没什么反应。”

玛丽莎语气平淡地说着,瓦鲁多点了点头:

“他就是抓住了这个点才实行的,实在是太恶劣了……!”

“到了下一个靠港地,我率先就去找了遍及整个银河系的民间调查机构。我手中有着祖父给我留下的遗产,而它就是安迪盯上我的原因,所以我想就是要把剩下的遗产都花光,我也要把他给找出来。”

“……是为了向他复仇?还是因为还爱着他?”

为了不打扰他们的话,做好的鸡尾酒轻轻地放在了他们手边,瓦鲁多看着鸡尾酒,很难以启齿似的小声问道。

同样接过鸡尾酒的梅莉莎表情僵硬,但是眼睛里却蕴含着强烈的光芒。

“不。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我爱过,并且以为被爱过的这个男人真正的样子。其实他身上的可疑之处有那么的多,但我就是无意识地装作看不到。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犯下同样的过错,我要看穿自己到底是被他的哪里给迷惑住了。”

而这就是她寻找安德烈的全部动机了吗?玛丽莎自己也不明白。

但是她认定,不去寻找也不去努力,只是等着时间来愈合心伤的伤口是绝对不好的。

不管真相会怎样深切地伤害自己,如果没有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自觉,就会一再重复同样的失误。那才是最糟糕的。

那个充满自信、性感,有着一副精悍的英俊容貌的安德烈-布兰卡曼。

他是不是曾经有一点真心地爱过梅莉莎,那已经不成为问题了。

他已经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如果他是个会对所爱的女人做出那种勾当的家伙,那么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虐待狂与自我中心者。

安德烈-布兰卡曼离开军队八个月后。

梅莉莎得到了休假,一个人来到了某个行星上。

她在一个没有任何观光地的地方都市郊外下了线性巴士,向着目的地,脚步匆忙地走在坡度大、又满是拐角的道路上。

沐浴着爽朗的初夏日光的丘陵地带上,林立着规模与设计都很类似的住宅。

修剪得短短的草坪一角放着长椅,种着的花形成整齐几何图案的花坛,经过精心打理、看起来似乎保持了自然的充满野趣的庭院,每一家的个性,似乎都只彰显在了院子上。

其中的一个宅院靠步道的地方种着有一个成人男性躯干那么粗的大树,枝干与步道平行地伸展着,上面悬吊着绳索做的秋千。

身穿西服,外套白色大衣,打扮朴素的梅莉莎将身体半掩在那大树的树干后面,从步道上向着院子里张望。

有个金发的男人坐在白色的长椅上,正在看着电子报上传输的新闻。

“爹地!”

一个大概五岁左右,抱着熊玩偶的少女跑出家门,呼叫者男人。那个女孩活泼又倔犟的表情,还有带着深深的卷的金发都和椅子上坐着的那个男人那么相似。

被五岁的少女叫爸爸,那也就是说,他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这和民间调查机构的报告显示的资料完全一致,梅莉莎已经不会因为这个事实受到打击了。

但是,梅莉莎在看到少女的瞬间,登时发觉了自己犯下的过失,她在一瞬间受到了全身冻结一般的冲击。

她感到一个人拼命建筑起来的东西彻底崩溃了,在感受到仿佛要当场消失的徒劳感的同时,她的心里也涌起了剧烈的愤怒与憎恨。

不能原谅。她发自心底地憎恨。

想要把一切的元凶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灭掉。

眼睛里充满憎恨的梅莉莎,把手伸向了包里为了护身用的手枪。

打开保险,标准目标,扣下扳机,这一连串的动作,对于身为军人的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了的。

少女发现了树荫后现身出来的女人,她那可怕的脸色和手中的枪让少女发出了惨叫。

因为女儿的惨叫,男人向她所指的地方看去,进入他眼帘的,就是制裁自己犯下罪行的断罪者。

两发小小的枪声,和少女尖锐的叫声,还有胸口染红,仰面朝天地倒下去的男人——

警察们在邻居的报警下赶来,他们当场以杀人未遂嫌疑逮捕了开枪之后就把手枪掉在路上,瘫坐在那里的梅莉莎。

因为她放在手包中的民间调查机构的报告书,警察们知道了这个被当着女儿的面击中的男人做了什么,事件也由单纯变得复杂化了。

所幸那手枪只是护身用的,口径小,男人在医院里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是重伤罪名也是不会变化的。

梅莉莎一时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在接受精神医生治疗的时间里,警方为了确认被安德烈-布兰卡曼诈骗的女性们有无提起公诉的意志,将调查员派到了各个行星上去。

因为现任军官面临杀人未遂重罪,退役军官在职中犯下多起罪行,银河联邦宇宙军也对行星警察的调查表示了兴趣。

媒体自然也嗅到了味道,但是因为宇宙军的要求,相关人士都被下达了严密的封口令。

服用了镇静剂的梅莉莎,在病房中院方设定的时间里接受调查。

一个壮年的调查官对她很是同情,但另一个人却责备她当着女儿的面向她的父亲开枪的事实,告诉他这让少女患上了PTSD——外伤性心理障碍。

年轻的他也算是有所保留了,但是对梅莉莎不安定的心灵来说,这段发言却不谨慎到足以剧烈地动摇她的心了。

“……什么不能原谅?那孩子是被父亲爱着的吧。我却不被爱,才受到这样的伤害。……这不是很公平的事吗?”

“你这个人啊!你毕竟是大人了,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男人吧?那女孩还是个孩子。你不该责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只该诅咒自己的愚蠢而已!”

调查官被眼望着虚空,面无表情地嘟囔出这些话的她激怒,愤愤地怒吼出来。

另一个调查官慌忙过来阻止。

而梅莉莎仰望着仍然一副愤慨表情的年轻男人,神色认真地道:

“我那时也才十二岁而已啊?知道我不回家的爸爸有了情人,我有个同年的异母妹妹的那个时候。异母妹妹得到的是亲手写的贺卡,还有爸爸选的生日礼物。而我得到的是邮购网站的印刷贺卡,还有已经有了的电脑游戏软件。后来我知道,那还是爸爸的秘书买来的。”

“那又怎样?你想说你被男人骗了都是你父亲害的吗?你以为你自己多大年纪了,真是无可救药的笨女人。”

“别说了!你不可以用自己的价值观来侮辱她。”

上了年纪的调查官严厉地批评了毫无顾忌地咒骂的搭档。

梅莉莎正面承受了对方的视线,对到回道:

“你觉得我是沉溺在自我怜悯里过活的吗?自从十五岁离家出走以来,除了这次使用了祖父的遗产之外,我没有接受过父母任何的援助。因为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所以我努力地让自己自豪地活下去,让自己不会后悔。可是……可是看到和女儿在一起的安迪,我才终于明白了……那个……安德烈他和我爸爸原来是一模一样……!”

两个男人因为她悲痛的告白而张大了眼睛。

梅莉莎以分不出是哭是笑的扭曲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被安迪欺骗了以后,觉得只要想想就知道他的话里有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那我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呢。虽然人类总有只听自己喜欢听的心理作祟,但是我到底爱上了他哪里,以至于如此地想要相信他呢?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可是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是把他看作了父亲的存在。欺骗了我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无意识的自己,将对安德烈-布兰卡曼的疑惑彻底地隐藏了起来。她自己背叛了自己。

“……在我领悟到我原来是这么渴望着被爸爸所爱的的那个瞬间……我就觉得自己从十五岁到现在的努力全都化为了灰烬……我的心里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憎恨……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让自己发现这些的安迪,还有如此深地伤害了我的父亲……”

梅莉莎并不是作为结婚诈骗的受害者向着那个男人射出了复仇的子弹的。她要杀死的,是位于那个男人里的亲生父亲的影子,是她的生父。

“我当然是明白的。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比我的儿童时代更加不幸,而他们大部分不会杀死任何人,作为良好的市民过着普通的生活。还有成了大人就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来。我认为我自己当然应该为杀人未遂受到制裁。……所以,能请你告诉我吗……我是不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次品?就算再努力,支配我的人生的仍然是我的父亲,而不是我自己?”

嘴唇上贴着扭曲的微笑,却眼泪滂沱的她,向着调查官们询问道。

“才不是这样。只是你错以为自己受到的伤害很轻而已。虽然你到了现在才因为那个疼痛而动弹不得,但是以后只要你有心去治疗那个伤口,情况就会越来越好的。毕竟只要知道伤痕在哪里,就可以去治疗了。”

壮年的男人递过了一块手绢,温柔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心上有伤口,结果害自己和身边的人都一生不幸。很多时候,自己心里的伤在别人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你自己也说过了,比你伤得更厉害的人多的是,所以你是怕被别人说,只不过是这个程度而已,不要给自己找借口,才会隐瞒起来的吧?——刚才这家伙用那种态度对待你,换谁都会发火的。”

被同事背着身体用手一指,年轻的调查官露出了很尴尬的表情。

他道歉似的捂住了面孔。

“心理伤害是不能小看的,那种伤口会让人的思维方法和对事物的感触发生扭曲。而且那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巨大坚固,这样活着自然就会更加痛苦。而本人却不知道原因就在那个小小的伤口上,反而归罪于他人。对那个自己认定是原因的人产生憎恨与不满。就算对方改变态度,也因为真正的原因并不在那里,郁结也不会消除。于是这个人就会一直责备对方,这样对方也会无法忍受吧?已经按照要求改变了,却还是受到责备,得寸进尺地被要求做出更多让步。”

“最后就会耗尽耐心……一切都完了……”

梅莉莎用借来的手绢擦着眼泪,说出了听了调查官的话后自己的感想。

壮年男人点了点头。

“被所爱的人抛弃后,就会越发地增长怒火与恨意。当那些负面情绪对着社会或者特定个人爆发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犯罪。我看过很多犯下无可挽回的罪行的人,还有他身边的人们。当然了,他们犯罪的原因是形形色色的,可是里面有不少事件的原因就是和你一样的心灵伤害。虽然觉得罪犯可怜,但毕竟是犯下了罪行,而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罪行立案,所以我不可能去袒护他们。——因为我经历过了不少事件,也认识了好几位精神方面的医生,听他们说过话,所以我才会对你说这些的。我这也是现学现卖的场面话罢了……”

梅莉莎向着苦笑的调查官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这么想。

如果只是现学现卖的场面话而已,是不会如此震动心灵的。他从丰富的经验中产生的理解,还有明白犯人也是牺牲者的温柔,让他的话语充满了说服力。

“要治疗心里受伤的人的怪癖,就算是专家也很难做到。首先本人要自觉到原因,还要下定决心治疗,付出努力才行。不少人没法直视自己的过去,结果半途而废,这事可没有那么简单的。可是你却因为这次的事件发现自己的男性观念是扭曲的,而且也领悟到这是因为自己心理伤害的缘故。你是个很努力地积极向上,对自己的人生拥有自信和自豪的了不起的女性呦。而且比什么都好的就是安德烈-布兰卡曼还活着,再考虑到他犯下的罪行,你赎罪的时间会比一般的情况要少。”

虽然作为调查官而言,这是有点出格的发言,但是年轻的同僚却似乎很有同感的样子,没有表示一点异议。

壮年的调查官将自己大大的手重叠在梅莉莎放在朴素桌子上的手上,鼓励她一样握住,对她说道:

“你还年轻,有很多的时间足够重来。而且你又聪明,又自尊,还是个上进努力家,以后你一定会很受注目。你总有一天会和跟父亲完全不一样的男人真心相爱,建筑起一个大家都幸福生活的快乐家庭。所以你不可以因为自己之外的人放弃自己拥有无数可能性的人生。你根本不是什么次品,就算受了伤,只要活着就能治好。能让你幸福的只有你自己的心而已,如果你不接受,就算是富裕的生活也会觉得不满;如果你接受,就算是贫穷的生活也会得到满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把脸孔埋在手绢里的梅莉莎一个劲地点头。

她颤抖着肩膀哭了一会儿,总算发出了一句混杂着呜咽的话:

“……我做了很对不起那个孩子的事……”

“是啊。不过那边已经找来了专门医生,我想很快就能治好的。孩子的心是柔软的。而且好起来的爸爸的脸就是比什么都要好的药。”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年轻调查官换班似的开了口:

“还好你用的是护身用的小口径手枪啊。你身为军人,是不可能不知道枪的杀伤能力的吧。你的射击也是非常正确基本的两点击发。所以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死他才去找布兰卡曼的。之后你看到他的女儿,想到他都有这么大的女儿了,还欺骗自己,跟自己订下假婚约,才愤怒得忘我开了枪。这也是这类的事件常有的情况。而在愤怒的状态还能正确地击中对方,这是因为你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军人。——毕竟是杀人未遂事件,所以当然还是要立案的,不过我也认为你的罪并不是很重……”

对于经验和知识、还有人格的深度都远远不及前辈的他来说,这是竭尽全力的安慰了。

本来梅莉莎还要讲述那之后的事,但是因为坐在身边的瓦鲁多说不下去了。

这个家伙哭得眼泪滂沱,实在是很难无视他的呜咽声,梅莉莎只得困惑地转向了他。

“哪,很丢脸的,不要再哭了吧。又不是你的事。”

“……可是……可是……实在太过分了……梅、梅莉莎,太可怜……了。”

“我都已经重新站起来了,早就没事了。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我对这样的你……都做了,做了什么啊……”

“你这么说了,我又能说什么啊。”

梅莉莎拉着面孔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前夫上衣口袋里,拿出手绢来贴在他满是眼泪的脸颊上。

眼泪顺着下巴尖掉下来的瓦鲁多接过手绢,自己擦着眼睛和脸。

因为过去结过婚的缘故,自己才连他会把手绢放在上衣的哪个口袋里都这么清楚啊。我也真够奇怪的了,前妻这样自嘲着,把剩下的鸡尾酒喝了下去。

见擦着眼泪的瓦鲁多没有停下不哭的意思,梅莉莎代替地把他的杯子里剩下的东西也喝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因为把这个人就这么放在这里会给店里添麻烦,今天晚上我这就回去了。抱歉让大家听到了这么沉重的话。”

向兼任酒保的店主道了声歉,她用ID卡付了费用。

“哪有的事。欢迎您再次光临,回家路上请多加小心。”

“谢谢你今天也是这么美味的鸡尾酒。晚安。——好了,站起来。不在你那些熟人来之前回去可就糟了哦。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你啊,泪腺真是太脆弱了……”

梅莉莎有点强硬地把瓦鲁多拖了起来,拽住他的一只手腕向出口拉去。

而用手绢捂着眼睛的男人则任她拉着向前走。

离开的时候,梅莉莎向少校示意一下,少校也报以回礼。在目送两个人离开后,他用感慨的口吻自言自语道:

“女性真是坚强啊。——老板,你觉得那两个人会怎么样?”

“不知道呢,我只是个外人而已,不该对客人说三道四……只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为放弃的女性哭到这个程度的人。”

“男人对美女的眼泪很没抵抗力,可是女性会怎么看男人的眼泪呢?不管是高兴地哭,还是不甘心地哭,都会被认为是太孩子气或者是心灵脆弱,最后只落得负面影响而已吧。”

“不是说男人寻求他人同意自己的主张正确,而女性则寻求他人对自己的心情产生同感吗。既然是体贴她过去所背负的伤痕和疼痛才流下的眼泪,那她并不会觉得丢脸吧?”

店主收拾着玻璃杯,嘴边浮起了温和的微笑。

“不会吗?不正因为觉得丢脸,才会赶快回去的吗。而且她对他也挺粗暴的。”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太太责备不懂女人的心意哦。”

“老板,你不用往我的伤口上也洒一把盐霜吧?”

“看起来你不喜欢辣味的酒呢。”

更喜欢清爽适口的味道还有薄荷的后味的男人,向着稳重地揶揄了他一句的酒保点了今天第二杯鸡尾酒——伏特加史丁格。

那是以伏特加作为基酒,加入白薄荷酒做成的鸡尾酒,酒精度数很高,介乎于甜口味与辣口味中间。

“其实要说起来,还是叫白色蜘蛛这个名字配你更合适一些。”

“既然酒是你调的,那么肯定是那个更贴切了吧?我虽然不像刚才的男朋友那么纤细,可是我的心也被你这句话里带的刺弄得流出了鲜血哦。”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蒙您光顾本店这么久,我却都不知道客人您还残留着能被刺刺伤的柔软部分呢。实在是太失礼了。”

店主看似恭敬,实际不以为然地低了低头,伸手去拿调酒杯。

“的确啊,我也早就没有被你挖苦一句就会哭那时候的情色纯真了……只是残留下了会为丧失的东西感到难过的心而已。”

“不过,我怕那位太太已经对客人您没有余情了哦。女性在分手的瞬间就会让一切成为过去的。哎呀呀,真是值得同情呢。”

“谁跟你说我老婆的事了。再说就算有余情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吧。何况她也不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们也是彼此彼此而已。”

“……看来虽然在一起,却没有努力去了解对方啊。就好像是那两个人一样。”

店主把冰块和计量好分量的酒倒进调酒杯里,盖上盖子开始摇晃起来。

“我是还没有遇到能让自己觉得该做出那种努力的女性而已。说老实话,我很羡慕他。”

“无视其实自己并没有魅力的问题吗?”

“啊!刚才那句话刺到最深处了!”

店主过去曾经是少校的副官,他对用自己的毒蛇把刚刚就任的年轻稚嫩少尉们调教成独当一面的指挥官深有心得。

他是从一介小卒一路爬将上来,最后离开军队的时候担任曹长的人,又到底是经过了什么样的事情来到巴米利欧行星,开起了自己的店铺,成了酒保的呢?少校并没有询问这些。而老板也没有问本来是顺利出人头地调任他处的少校是怎么被左迁到巴米利欧行星上来的。

现在的他们只是坐在吧台前的客人和酒保,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则是美味的鸡尾酒与毒舌。

对过去曾经同乘一条战舰,共同战斗过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梅莉莎把瓦鲁多拖到夜晚的街道上,她选择了一条没有人迹的小路,边走边对他说了事件的后续。

梅莉莎委托的民间调查机构的负责人在和宇宙军的法务官商谈过后,联系了梅莉莎的父母,结果和父亲离婚后独自创立事业的母亲最先赶了过来。

和女儿和解的母亲后来告诉她,父亲虽然迟来了一步,但也拼命地去请律师,为了极力减轻梅莉莎的裁判而用尽了一切手段。

其中也包括与安德烈-布兰卡曼的交易。

替他偿还被他诈骗的女性们的金钱,代替支付谢罪金,与所有受害人商谈进行庭外解决,并且支付负重伤的他的所有治疗费用。作为代价,他必须要全面承认自己的罪行,向行星警察要求对梅莉莎进行酌情处理。

受害的女性们都为梅莉莎替自己复了仇而欣喜,为了她而接受了庭外解决。

但是瓦鲁多却对这个处理很不同意。

“可是,既然全部都庭外解决了,那么他对她们做出的勾当不就全部无罪了吗?我不能接受。我认为那种差到极点的家伙就应该进监狱才对。简直是给宇宙军军官抹黑。”

“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这个事件,他过去的罪行全部曝光了,也被离开军队后就职的民营公司解雇,他妻子当然也和他离婚了。因为他对我的结婚诈骗是在他现役的时候犯下的罪行,宇宙军把他的处理从退役改成了开除,撤销了他的养老金。再加上他又把结婚诈骗骗来的钱全都花在了赌博上,所以他从此是一文不名了。”

“也就是没了工作,没了老婆,也没了津贴吗?既然邻居都知道了,他也没法再之前的家里住下去了吧。给他个好看。不过光是没有让他进监狱落下前科,对那家伙来说就已经是过度的幸运了。”

听着瓦鲁多气呼呼的发言,梅莉莎苦笑着点了点头。

让人受不了的是,安德烈不只让梅莉莎的父亲出了被枪击的医疗费,甚至还要求一笔莫大的赔偿金。这下就连父亲派来的律师都被惹怒了,他对那家伙说,要不把这笔钱和他从梅莉莎那里诈骗的钱财,还有该支付给梅莉莎的赔偿费对抵,就以对梅莉莎的结婚诈骗罪报警。

因为和受害人安德烈-布兰卡曼达成了协议,又被认定事发当时属于心神虚弱状态,于是对梅莉莎-兰格雷的刑事处分为有罪判决,但是缓期执行。

梅莉莎引发了这样的事态,伤害了银河联邦宇宙军的名誉,本来的话,军方会作出惩戒免职这种相当不光彩的开除处理。但是在父亲的律师与联邦宇宙军法务官商量过后,决定将梅莉莎左迁到卡马因基地上来。

那是知道女儿的归处只有军队的梅莉莎父亲强烈的希望。

“安迪连续对普通女性进行结婚诈骗,军方也觉得这种事闹到媒体上去就糟了,所以也就给我留了条后路作为封口费吧。”

“一开始听到你父亲带了律师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怕女儿的丑闻影响到他呢。但是后来听起来并不是这样。你之前说你的母亲向着好的方向转变了,可这么说起来,你的父亲也变了吧?”

“是啊。可是我父亲的转变又离不开他过去的情妇,后来的后妻,还有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的牺牲。我妈妈后来告诉了我……那又是一段很难受的话了,这让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看我的父亲……”

红发女军官声音沉郁,她无意识地交叉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毕竟是十一月的夜里,后街上泛起阵阵的冷气,即使有街头的照明,仍然无法消除那种清冷的范围。

虽然身穿着具有防寒服功能的制服,这个程度的气温不会让人感到寒冷,但是女性军官的长款西服裙还是不像男性军官的裤子一样可以保护小腿的。

瓦鲁多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抱住了梅莉莎的肩膀。

“跟母亲离婚之后,父亲终于能把他爱的女性和女儿正式接进家里了。但那个女性是对作为社长夫人出席社交性场合觉得很为难的人,出于立场,我父亲又要面临很多需要夫妇一起出席的集会。这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天早上,我父亲发现她因为服用安眠药过量死去了。”

“……那真是很可怜啊。没法判断是事故还是发作性自杀的那段时间里,她的女儿会很难受的。”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那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异母妹妹沾染了毒品。”

“什么!那不是比安眠药更糟糕吗!”

“因为她短时间内多次使用了本来该少量分散使用的药物,结果在别人发现到的时候,她的大脑已经遭到了不可能治好的损伤……她到底只是想要逃避现实,还是吸毒过量导致药物中毒,又或者是对父亲复仇的自毁愿望呢——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我的异母妹妹是在想什么才会做出这种荒唐的行为。她在药物疗养设施里过了几年,再也没有恢复过一次清醒,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瓦鲁多的喉咙深处噎住了,他抱住梅莉莎肩膀的手越发地用力。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我也许没有插口的资格……可是你的父亲真是个最差劲的男人。居然让你们母女和异母妹妹母女都这么不幸……!一想到为了这种男人,连你的人生都弄得差点无法挽回……我就好想狠狠地揍他……!”

“我母亲说,父亲是个任性地不能忍耐讨厌的事情的人,其实也就是个哪里都有的普通男人而已。他把自己的问题推给对方,对方不服从的话就会发火,面对麻烦的事情就会转身逃避,装是没有看见。这个类型的男人真的是太多了。特别是后者。他就是那些有着逃避感情方面纠葛倾向的男人们的模板。”

“呜……这话听着好刺耳。”

“就算是我父亲,也受到了相当的刺激吧。他对着我母亲,说梅莉莎没有自杀真的太好了,正因为这样,自己才能弥补罪过……之类的话。”

“是吗……他在反省了啊。明明得到了象征着两个女性的财富与爱情,可是最后剩下的只有钱而已,多么的空虚啊。他所爱的你的异母妹妹和她的母亲都凄惨地死去,所以对之前没有看顾的你的照顾也是对他自己的拯救了。虽然这么想起来让人不舒服,但是做了就总比不做的强了。”

“我那个自尊心高昂的父亲,就算要被母亲和我嘲笑,他也下定决心做出了这些事,我也觉得正和父亲说的一样。只要活着,就可以重来——当然我也知道,有的心是无法挽回的。但即使如此,也可以对努力过的自己产生自豪,哪怕别人说这是自我满足也能接受。什么也不做而产生的自我厌恶与后悔,跟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感和难受是不一样的。这种意义只能由自己告诉自己的心。什么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是最清楚之类的话是混不过去的。”

瓦鲁多明白了,正因为她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够奉陪想要重新来过的自己。他想到自己对有过如此不幸经历的她做出那些事情,等于又给了她一次磨练,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自己和那个任性又自我中心,只求自己心安的她的父亲是多么的相似啊。

但是如果说出这句话来,就等于向梅莉莎宣告她再次犯下了同样的失误,会深深地伤害她。

“后来……你和你父亲和解了吗?”

“没有。到现在还有着芥蒂……但是我告诉他我并不会拒绝来往。我想还是一点点地慢慢交流,习惯彼此的存在的做法比较好。至于打开心扉谈更深的东西,就留到以后再说吧。光是拒绝是不行的,正因为对方不知道,才会只为自己打算,把自己的恶意投影出来,往坏里去想。所以为了从头来过,要留下理解对方的想法和心情的机会。——这是为了我们彼此双方好。”

“习惯对方的存在吗。就算有血缘关系,那也只不过是单纯的事实而已。过度依赖那个事实,就会变得无法沟通心灵,不能忍耐对方的存在。……不只是血缘亲人,朋友,夫妇,都是这样。我们还是夫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过这么长时间的话的。”

双手环绕在瓦鲁多的背后,梅莉莎听着前夫独白似的喃喃,仔细地想了想自己的生活。

“……我们是对生活随波逐流了啊。就是把在一起的事情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靠着惰性生活下去,所以才会腻烦了对方吧。就算你没有出轨,说不定到现在也分手了。”

“最初那个晚上我虽然否定了你的话,但其实的确是在试探你的。我在试探你到底能容忍我放纵到什么程度……我跟这么多女性交往,也是在找一个不会像母亲那样抛弃我的人。我真是太胡来了,明明连亲生母亲都会抛弃孩子,我却要求他人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我做出什么都不会抛弃我。”

“要是知道我是个十五岁就抛弃父母的女儿,你别说不会试探我了,首先绝对就不会和我结婚了吧?”

梅莉莎开玩笑地说着,笑了起来,但瓦鲁多的视线却凝固在前方,表情认真地道:

“如果我现在能见到十五岁的你的话,我一定会抱住你,摸摸你的头的。才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就下定决心离开父母身边,那她是有多么的烦恼痛苦啊,实在太可怜了。而且虽然又难受又害怕,却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再加上还要在别人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发自内心地尊敬这种靠着自己的意志来忍耐这样的日子,又坚强,又伟大,又自尊的十五岁女孩。可是同时又觉得她让人心痛,让人可怜。我想要抱住没法无邪地向父母撒娇,对他们笑的十五岁的你,抚摸你的头,对你说你很努力了,一定很难受吧。”

梅莉莎一时间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低下了头,在眨了几次眼之后,她勉强地挤出笑容仰望着瓦鲁多。

“十五岁的我会叫的哦。——放手啦,这个变态!萝莉控!大家来救人啊!”

“呜哇,千万可别叫萝莉控啊~……也是,突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得紧紧的,当然会尖叫的吧。何况你还是个超级美少女呢。”

“哎呀,你的嘴巴还是那么甜呦~瓦鲁多-休密特。”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瓦鲁多以绝对的自信对拥有华丽美貌的前妻进行反驳。

梅莉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在短短地笑了笑之后,改变了口气说起了刚才在酒吧里拿手绢的时候碰到的东西来。

“哪,你衣兜里的东西是戒指盒子吧?是离婚的时候我留下的那个?还是新的?”

“不,那个是……那个,不是的……所以说……还是没法给你……”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又软了脚了吗?”

“不是的……!我是个任性又自我中心的自私男人……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在我揍你父亲之前,首先该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才对。”

听了他忍耐着羞耻的告白后,梅莉莎笑着歪了歪头。

“任性又自我中心的自私男人?那有怎么样?就算多少有差别,人类不也都是这样的吗。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就算有,我也死都不要找那种男人做丈夫。再说,都到现在了还说什么,你这个家伙有多爱撒娇,是个软弱虫的事,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梅莉莎并没有否定这样的瓦鲁多。

在她的态度鼓励下,瓦鲁多双手拉起了她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发下了誓言:

“为了不让十五岁的你羞耻,我会努力变强。为了你和我都能够获得幸福——我绝对不会输给过去的旧伤。所以……所以,和我再一次……再一次……交往……可以吗?”

他本来是想要强烈地发誓,可是却早早地受到了挫折。

非常符合瓦鲁多作风的示弱版再次求婚让梅莉莎破颜了。

“真是的……你真的是个软脚虾!好了。毕竟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改变的……,我们就从情侣重新开始吧。两个人一点点地努力,变成和以前不一样的两个人。”

“梅莉莎……!啊啊,梅莉莎……谢谢你,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哎呀,真是不管说什么都要哭。你还是一样泪腺脆弱啊。不过这一点也不用勉强改掉了。毕竟这可是你跟我的父亲完全不一样,非常有你的风格的地方嘛。”

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样用手掌温柔地拍打宽宽的脊背,梅莉莎给予了瓦鲁多原谅。

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梅莉莎能够遇到过去的瓦鲁多的话,她会到顽强地一直等待着不会回来的母亲的幼小瓦鲁多身边去。

她想要抱住那个为丧失母亲之后的日子而恐惧,颤抖着流下眼泪的小小的身体。

对他耳语说,因为未来有我在等待着你,所以你要忍耐着难过的现在活下去哦。

友情,爱情,有那么多快乐的东西等待着你,所以你不要对现在的自己绝望,相信未来活下去——

过了新年,到月底的时候,负责宇宙港警备的第五连队和第六连队就和负责下个月警备的第一第二连队军官们做了交接工作。

隶属第六连队的瓦鲁多,和一个连队的路西法多,还有拉杰多拉-摩斯、埃迪-马卡姆他们离开本部大楼的会议室,走到了走廊上。

这帮因为玩牌而混到一起的牌友中间,正在谈论着瓦鲁多和第二任妻子诺拉的离婚问题得到解决的话题。

“她向你要了好大一笔赔偿金吧?你没问题吗?要是你的存款不够,我可以借给你哦?”

“没错没错。与其向军队借款,不如找我们这些朋友啦。就算利息再低,毕竟也还是有利息嘛。虽然我有老婆孩子,你要我拿我也拿不出太多来,但是至少表表心意——”

“没事的。因为她不要赔偿金了。”

瓦鲁多打断了艾迪那快嘴快舌却没有什么情报量的废话。

拉杰多拉和艾迪一起睁大了眼睛。

还不等艾迪开口,溺爱女儿的壮汉拉杰多拉就势头迅猛地问了起来:

“你怎么做到的?因为我今后不能说绝对没有离婚的预定,所以为了参考起见告诉我吧!”

“呃……不是我做到的。是用小路告诉梅莉莎的方法,让诺拉取消了要求……”

微妙地难以启齿的瓦鲁多,求救似的回头看向走在自己背后的高个朋友。

头发以惊人的速度长长,现在已经恢复到了到任当时的长度的超绝美形大尉露出了有点坏心眼的笑容。

“是啊,小瓦有点说不出口呢。——是梅莉莎对诺拉说,如果她不跟瓦鲁多马上离婚,那么她就要向诺拉要求她跟瓦鲁多搞婚外恋对自己造成精神创伤的赔偿金。因为她当时还是正式的妻子,梅莉莎有要求赔偿的权利,而且也在请求期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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