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的成员大多无所事事地坐着，打发登机前最后的无聊时光，但是结邻站在玻璃幕墙前面，额头枕着左臂压在玻璃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好像很着迷地在往外望着什么。白玉堂不免觉得凡结邻所在，必与玻璃相伴，其亲密程度可比安泰和大地母亲，由于上次在宋博的旧伤未愈，他可不想再找一身玻璃碴子，所以走到结邻旁边，敲敲玻璃引起她注意，厚着脸皮说：“时间还早，到茶座去坐一会儿好吗？”这时候离登机只有半小时了。
结邻转过半个脸来看着他，懒洋洋地微笑着说：“有什么话就这儿说吧。”一副心满意足谁都不想搭理的架势。
有几个马戏团的人注意到了这边，大概是有人认出了白玉堂就是那天请结邻喝茶的人，所以没人过来，但是白玉堂在这儿，如果一言不合或者举止不慎，很可能会被群殴。
“我看到过一张照片，是1900年的巴黎世博会，一个酷似你的女子在开幕式上表演，她是谁？”
“1900年？真为她骄傲，大概是我外曾祖母。”
白玉堂想，那其他的那些案子也不问可知了，真是辉煌的世家。
“这么说你们家世代都是魔术师？”
“有时是。”
客机滑过来和廊桥接驳，行李车驶近，两人沉默了一会，白玉堂终于下定决心提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好吧，反正你都要走了，我想知道那天在博物馆，你究竟有没有穿过玻璃。”
结邻转过身，把整个脊背贴在玻璃上靠住，淡淡地说：“我什么也没做，是你开枪打碎的玻璃不是吗？”
“那我看到的都是在发梦？”
结邻扬了他一眼，淡淡地微笑说：“哦，我以为你知道，你当时被催眠了，不是你自己要求我表演一下催眠术给你看的吗？我做了，唯一的观众却不懂得欣赏。”
“啊？”白玉堂目瞪口呆，想起初识结邻的时候确实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想来，那句“好玩吗？”应该是关键词。
“那这个也是我的幻觉吗？”白玉堂斯文地握住了结邻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他没用力，结邻视线下斜保持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在外人看起来，他俩像情侣执手私语。
“有位小姐告诉我，滴翠珠在真宗时代为一名叫宋述的官员所有，他隶属钦天监，当时钦天监设有六道使，这位宋述大人的职务是……魔法使。”
结邻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睁开，低声说：“哦，她知道的可真多。”
“能认识你我很高兴，”白玉堂说得深情款款，“一个道别的吻？”
结邻微笑微笑，她不能拒绝这么绅士的请求，于是白玉堂吻了上去，克制而陶醉，右手扶住结邻的肩，左手伸进了结邻外套右边的口袋……
结邻不是不知道，但是她右臂骨折，左臂被制，脊椎受伤，她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
白玉堂在她耳边轻声说：“慷慨的小姐，谢谢你在龙牙镇的手下留情。”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到自己人那边。
广播中甜美的女声适时响起：“乘坐****航班前往柏林的乘客，现在可以登机了，请到**号登记口登机。”
一干警察注视着结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廊桥，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感动的气氛。
大家回头凑在白玉堂这儿，问：“拿回来了吗？”
白玉堂神神秘秘地点点头，却把口袋捂得死死的，只是说：“这儿人多眼杂，出去再说。”
去博物馆的路上，白玉堂坐在展昭的副驾驶位，拿出了战利品，那是个——正方体的玻璃工艺品，而且还不是水晶玻璃的，一寸见方的玻璃透着青绿的颜色，简直好像富含杂质的普通硅玻璃制成的。
看到展昭略带吃惊的眼神，白玉堂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说着打开车子的工具箱，找出一把螺丝刀，掉转过来，用很硬的有机玻璃的刀柄砸向立方体边缘。
方形的外壳碎裂脱落，沿着碎裂的纹路，剥落出来一枚莹澈照人的水晶珠。
展昭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随身携带着这东西？”
“月华告诉我，因为包裹物的原因，很多这种水晶都带有微量的放射性，她没测试过这颗，我车子里正好有个计数器，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他看展昭脸色不豫，马上补充说，“非常微弱，比一个关着门的微波炉还不如。”
但是展昭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半晌，冷冷丢下一句话：“你嘴上沾着口红。”
“什么？”白玉堂手忙脚乱地擦着自己的嘴巴，没一下擦在点子上。
展昭怒从心头起，认为人不能弱智到这个程度，连自己的嘴长在哪儿都不知道吗？伸过手去非常用力地替白玉堂擦掉了。
“哇，手太黑了吧，职业病啊你！”白玉堂光顾疼了，完全忽略了这个动作不同寻常的涵义。
回到博物馆，把滴翠珠交换丁月华，丁月华正和一位看上去巨有文化的老者在一起，出于礼貌，她先向那位老先生介绍展昭他们，特别介绍了白玉堂就是冒着千难万险亲自把那瓶西汉古酒抢回来的人，希图转移视线，掩盖宋博在失窃事件中的丢脸表现。没想到老者一听就毛了。
“就是你！你可知那瓶酒整整少了162g！还敢说破获了案子！破获了案子那162g呢？！”一边说一边巨有气势地上下挥舞自己的手杖。
“咦？白玉堂，你不是真的……喝了吧？”丁月华不合这时想起这档子事来，没心没肺地脱口而出。
老者以一头老狮子般的气势扑向白玉堂，目眦尽裂地吼道：“喝了！年轻人，喝了！年轻人，你要对祖国和人民负责任的！你要负责任的！”
丁月华拼命挽住老头的胳膊，白玉堂冷冷地偏过脸，然后展昭一句话截住了老者的怒吼：“不可能。”
平稳，果断，居高临下，比什么证据都有说服力，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我们的警员都专业而富有责任心，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是啊，老师，也许是窃贼搞的，或者在运输中的非正常损耗。”丁月华也连忙帮腔。
老者傲慢而愤怒地走开了。
丁月华无奈地说：“我老师唉，你客气一点啦。”
而白玉堂的眼神有一点点改观。
总算这个坎儿，是平安迈过去了。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尾声
半年后，难得休假的展昭在厨房里，被某人物尽其用地指使来做饭，而某人自己却以拖地板为名，拄着拖把在客厅吃零食看电视。
12点，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丁月华的尖叫响彻整栋楼：“展昭——过来看电视——”
展昭以为出人命了，紧张地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探出头来。
“怎么了？”
电视屏幕上闪光灯闪成一片，被报道的是昨天在市政厅举行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主管教科文卫的副市长庞吉笑容灿烂地把一个丝绒小盒子交给他身旁的一位女士，盒子里赫然是半年前那场麻烦的主角——滴翠珠。而那位女士，展昭闭上眼睛都能猜到——结邻。
庞吉温文尔雅地对记者说：“Kathrin女士的家族世居海外，于去年7月拍得这件青花，现在Kathrin女士代表其家族将这件青花捐给宋博，我代表全市人民，感谢他们。”
相机上卷的声音。
“为了答谢Kathrin女士及其家人的深情厚谊，市议会一致决定，将宋博收藏的原属Kathrin女士家族的这颗珠子，物归原主。”
“谢谢，谢谢，我很激动，也很高兴，家母九泉有知，想必亦会欣慰。”
巨大的相机上卷的声音。
客厅里一片沉寂。
展昭说：“早干嘛去了。”
丁月华冷静地浑身哆嗦地说：“那个青花值两千万英镑，我要是民政员我也会答应换的。”
白玉堂说：“又是这个老头。”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在年初的军刀事件中，庞吉就是除白玉堂之外的另一个当事人。
然后展昭给了白玉堂一个白眼，警告他不许再提这件事。
丁月华开始尖叫：“为什么我事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白玉堂说：“小姐你能闭嘴吗？邻居会以为我家里杀人了。”
丁月华继续尖叫泄愤，展昭回去做饭，白玉堂拄着拖把，吃零食，看电视。
所谓幸福的假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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