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早已习惯如此,无所谓了。生日就是生日,何必强加上很多功利的因素。生为神仙,已经比凡人幸运百倍,不能再苛求事事完美。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的生日,竟发生了一件让我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事。一个冒失的渎神者,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楚,不可触及。
朝歌近郊的女娲宫,雕梁画栋,香雾缭绕。行宫粉墙上,出现了一首我从未读过的诗: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聘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我无法形容读见此诗时的心情。究竟是喜悦,还是恼怒;是忧郁,还是绝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不去探求世间每一件事的原委,因为这是神仙--尤其是女神应有的品质。我只是有些怅惘,仿佛自己是个初生的孩子,一下子什么都不懂了。
但有一点我却清楚得很,写诗的这个男人必须死,即使他贵为天子。
我有点悲哀,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
纣王
生为天子,并不是幸运,而是一种灾难,因为从登基那一刻起,天子便被剥夺了犯错误的权利。
我无法确切的知道后世究竟会如何评价我的一生,但我几乎可以预想--贪恋女色,亵渎神明,招致生灵涂炭。尽管如此,我仍不觉得我犯了什么错误。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要去喜爱美丽的女子;我又是个普通的男人,怎会知道如何分辨她们是人是妖?
妖精偏偏找上我,毁我江山,害我一生,是妖精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个沉溺在爱情和欲望里的一个幸福的傻瓜。
女娲的美丽是人所共见的,我不相信商容或比干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会丝毫没有动心,除非他们已经老得失去了性冲动的能力。我得承认,比起我来,他们更适合来做这个天子,因为他们为了不犯错误可以克制自己的欲望,而我不能。"天子"只是我的职业,而"男人"才是我的本质,这点我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包括自己。
阳春三月,如此容易动情的季节。我走入女娲娘娘的神殿,就如同受到爱神的指引。
她的圣像高高的矗立在殿堂之上,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宛然如生。
生得如此美丽,原本是女人的福气。可她偏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终日漂移在云端之上,居无定所。我竟然开始有些为她难过。
于是我决定写点什么,表白我的心迹。倘若生为女神,只能将如此的国色天香暴殄天物,莫不如做个快乐的、有欲望的凡人。
我是君王,更是个诗人。
总之,如果殷商天下的毁灭是由于我的那首诗,我无怨无悔。
商容
天下最危险的祸水,便是这女娲。
女娲
我曾经慎重的考虑过,为了一个男人的偶然失礼而毁灭整个殷商是否过于残忍,毕竟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是无辜的。他们多半安分守己,对神仙怀着盲目的虔诚。
不过我终于还是坚定了信心。这个世界原本便没有公平,我又何必生生的造出一个来。我是神,他是人,这便是不公平。他若连这简单的道理都领悟不到,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我选择九尾狐,并不单纯因为她是有点本领的妖精,而是因为她有其他妖精不具备的诱惑的魅力。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只有九尾狐这样的妖孽,才有毁灭整个天下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羡慕她。有的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渴望自己也能做一天妖精,在山野村间自由自在的奔跑一番。即使少活上几千年,也值得了。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处,累人得很。生活中的一切都一成不变,甚至写进了天地间不成文的章法规条,早已让我疲惫不堪,不如早早死掉舒服。
可是我死后又能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2
九尾狐
女娲离开后,我继续梳理我那美丽的九条尾巴。我用嘴巴轻轻的将火红的毛发理顺,再用唾液沾湿,使它们看上去明亮而有光泽,如同出嫁新娘红色的婚装。我明白过不了多久,我将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另外一个模样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在那个生活里,我的九条尾巴或许不可能再存在,我必须珍惜现在的这点短短的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