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坐在急湍中的船上,江闵湘这才明白,廖公渊所谓婥儿会处理的「路上事务」指的是什么。一来码头把守甚严,基于防范所谓的「真奸细」,堪称能入难出;二来她身上其实根本没有船资,倒是婥儿找了自家人来掌舵开船,也不用收什么钱了。江闵湘才了解到,地方上的势力真也是不可小觑,只要与当地势力者有所交情,做什么都好办事、好讲话,更何况婥儿本来就是她口中「永安府廖家」的人,在永安城中,当然是处处方便了。
关中虽然大旱,至少四川一地却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一如预期般,不只是三峡一段的奇景看得江闵湘咋舌不已,江面上的隆隆水声、海涛也似的浪花滔天,连婥儿都是满脸惊吓神色,两个小姑娘的面色及姿态,足令经验老道的舵公哈哈大笑不止。
上船的时间是巳末午初,到三峡时已是举目不能见日,江闵湘才深切体会到,当初三叔说的「独午一阳」的确不是乱掰。至于那看来比吃人猛兽更可怕的江水,更证明江少霆可没有欺骗侄儿。还好身为一个苏州人,江闵湘早已习惯乘舟,如此河段却也略为晕眩,要是换成在邗沟都能吐得稀沥哗啦的阿奴在此,恐怕三峡之首的巫峡还没过完一半,她已经要呈现瘫痪……或是「癫疯」状态了。
婥儿很努力的强自镇定,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她对水的适应能力是绝不及江闵湘的。可怜了这个小丫头,没事被廖公渊叫来跟人,路途尚未过十分之一,已弄得她心里叫苦连天,暗地里更早将那个没人性的主子给骂得西天、阿鼻都来回数十趟不只了~
喔~~不好,忘了先说,这都是两天前的事情,现在江闵湘和婥儿虽然一样在水上,这儿却非是长江本流水面,而是它的第一天然水库兼高级景点~这么说当然很多人都晓得了……没错!看看同在舟上的君聆诗与江闵岫,现在的日期是七月十四,地点则是洞庭湖。
有钱好办事!几百两银子也只是江闵岫身上财产的零头,他和君聆诗昨儿便已到了此处,租了一艘楼船来游湖观光。和之前陪着李白、南宫寒在此地时,已是物旧而人非。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再次回到这地方,对于这儿的景物竟也生出许多不同的感触。当然,两人已经做好打算,江闵湘和段钰璘的确不见得一定会到,总之十五日那天,就要到君山轩辕台去找徐崎便了。至于之后的计划,相信这些日子以后,徐崎的心情该冷静了些,会愿意暂且按下藤儿的血仇,先到长安接出林婉儿与李忆如才是。话又说回来,他们都不知道卢光已被林婉儿骂离长安,不管徐崎决定如何,他们将再次结伴一赴中京,那是可以先行定下的第一目标了。除非~除非是他们都「低估」了藤儿的一条命,能对徐崎的个性产生的影响力。
此时的江闵岫,肩上已经没有麻布。这当然不是说他的孝期已过,只是他不想让姐姐心伤而已。
婥儿似乎也是第一次离开巴蜀,此刻正在甲板上欣赏风景;湘岫姐弟和君聆诗待在船舱内,江闵岫自不免询问,段钰璘何所在?
此事不提便罢,但一思及当日段钰璘那无法形容的悲愤眼神,江闵湘整个人都傻了,记忆中的那对眼睛,好像又瞪着自己了。
江闵岫一见姐姐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不假思索便问道:「姐姐!是璘哥欺负你了?」
坐在一旁的君聆诗以手支颐,隐约觉得段钰璘也不是个傻瓜,不会不知道湘姑娘对他好,但是看江闵湘的神情,一定是段钰璘对她有了相当不客气的言语或行为。但是原因呢?段钰璘不会无理取闹的。
只不过自己算是个局外人,没有多所过问的权利,心里的想头,仍然只有自己知道。
江闵湘听了弟弟的问话,摇头摇得有点心虚,眼角一瞥独坐在房间角落的君聆诗,那眼神分明是怕被他看出心事,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很可怕。
君聆诗昂然面对着江闵湘,只是微笑着,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江闵岫看他二人的神情,弄得茫然不知所以,试探性的问道:「诗诗,你知道什么了?」
君聆诗一愕,对江闵岫第一次使用这称呼显然非常不能适应,一时之间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是问道:「江……江少爷,你刚叫我……作什么?」
江闵岫一扬眉,道:「叫你诗诗啊,君兄君兄的喊得我好拗口,而且~嘻嘻~你不觉得叫诗诗可爱多了吗?」
君聆诗愁眉苦笑,实在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江闵湘轻拍弟弟肩头,皱眉道:「这样太没礼貌了,不可以把别人的名字随便乱叫。」
君聆诗道:「湘姑娘,无妨罢!瞧江少爷叫着顺口成了。」江闵岫也道:「姐姐,不如你也同我一般叫法,真的很顺口。你不觉得「诗诗」很好听吗?」
江闵湘大摇其头,这么亲腻的称呼,她实在是出不了口,要嘛~也等林婉儿先答应了才成。
君聆诗无奈的耸耸肩,摆明了是「随你们高兴罢」。
江闵岫忽然又道:「诗诗!你叉开话题了,你还没回答我。」
「喔~江少爷是说我知道些什么吗?」君聆诗看了看脸色马上沈下去的江闵湘,只摇头道:「我说实在话,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江闵湘闻言,如释重负般呼了口长气。
江闵岫却是嘿然一笑道:「我也说实在的,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很难打心底相信。」
君聆诗又一耸肩,仍是无可奈何。
江闵湘此时却道:「岫,你记不记得我有独练一首曲子,曾让你撞见过?可你一直不晓得那是什么曲子?」说着取出了那支白箫。
江闵岫微微一愣,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已听江闵湘跟着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吹它了。」随着话声已毕,箫声响起。
这是不愔音律的我,目前为止江闵湘所吹的曲子中,我唯一知道的一首。随着箫声的传出,楼船停了下来、江闵岫、君聆诗、还有甲板上的婥儿,都静着,船上只剩箫声悠扬。和当初藤儿以玉笛吹奏「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情形几无二致。
很长的一首曲子,在满怀企盼与吹奏者的愁伤箫音中,忽然听到了君聆诗随着音律唱出几句辞词:「…………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聊逍遥兮容与~~~」
虽然只唱出了这首曲子卅八句中的七句,却可看出君聆诗的确知道江闵湘吹的是什么曲子。
歌箫齐歇的同时,江闵湘迳自起身而去。
君聆诗连声叹息,也随后缓步出房。
江闵岫愣在当地,喃喃道:「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姐姐吹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好、好得不能相提并论,为什么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好?!」
在甲板上没见着江闵湘的身影,君聆诗随意踱着步,不经意地走到了婥儿身旁,遂问道:「姑娘第一次到洞庭湖吗?」
婥儿缓缓回首,轻声道:「我是第一次来没错。君公子,方才那箫声……」君聆诗将身子靠在婥儿身左三尺远的船舷上,道:「是湘姑娘吹奏的,很好听是不是?」
婥儿愁眉深锁的道:「这……是很好听没错,可是我总觉得……这箫声好凄凉,我……不爱听……」
君聆诗极目远眺,偌大的洞庭湖如汪海一般不见四岸,唯有数艘大小船只飘摇其上。七月的水域其实是俗家人所忌讳的,但是他们当然不会在意这一些。夏夜的水面非常清静、凉风徐徐吹来,实是说不尽的心旷神怡,然则共枕人都有各自心思、何况这一船人呢?
只听婥儿跟着又道:「在我看来,你和那位江公子、还有江姑娘都一样,个个的心事都多。但他们姐弟吃不了苦是明明白白的,看得出来是死藏心事,可是许多行为都有脉络可寻;你便迳自不同了,硬是装得潇洒自如,其实你才是心事最多的人。」
君聆诗微微一笑,道:「喔?那我有什么心事?」婥儿道:「这我怎么会知道?乱说话我怕你会生气。」
君聆诗摇头道:「我不会生气的……」忽然又微显愕然之状,喃喃念道:「生……气?」
婥儿看他表情奇特,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失了神也似?」
君聆诗回了意,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挺久不见的朋友罢了。」
婥儿见状,嘻然道:「嘿~看你的神情,是想到个女子?我在你眼前,怎么你却想到她?」
君聆诗俊眉一扬,道:「呵呵~姑娘言语之中,显然自信满满。我并不是因为那女子迷人才想起她,却是因你那一句「生气」罢了。」
婥儿道:「自信?我有什么条件谈自信呢?只是觉得与人交谈时,需得诚心专志而已。听你这么说,那女子常常提「生气」这两字罗?」
君聆诗抬头看天,道:「是啊,她常说怕某人生气,说起来你们倒满像的。」
「像?」婥儿也将秀眉一扬,忽然像想起什么事般,嘻嘻笑了起来。
任凭婥儿笑着,君聆诗仍自仰望星空,道:「姑娘应该知道我们不会马上和你回巴蜀,敢问姑娘有什么打算吗?」
婥儿回道:「老爷说我不会为难江姑娘,她想去哪儿我都不会阻止,只是要看她要做的事重不重要;而我则会一直跟着她,除非老爷撤除我的跟随命令、亦或她从我回到永安为止。」
君聆诗又问:「姑娘就不怕我和江少爷合力将你擒下?到时候贵老爷的命令可就一点用处都没有罗。」
婥儿闻言,露出一个任谁都知道她为何而笑的笑容,毫不在意的回到船舱去了。
君聆诗却一时没在意她有何反应,只是不可思议地将视线从上方移向东方;然后眼神又是一变,在相当接近的一艘小船上看到了十分熟悉的身影,嘴角不自禁的略略挑起,知道这一趟路,是决不会白走了。
一眼望去,数百上千儿的乞丐齐聚一堂,只看得静静待在人群之外的湘岫姐弟与婥儿拗舌不下。江闵岫环目一扫,道:「天啊!怎么这生多人?诗诗,这该怎么办?找得到阿崎吗?在我看来,他们每一个人生得、穿的都是一般样儿,根本就分不清嘛!」
相对于他姐弟的愁眉深锁,婥儿的观望态度倒是轻闲无比,君聆诗则是毫不担心的笑道:「江少爷,我想没问题,徐兄应该会自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一轮明月升上天际,两名老者缓步上了群丐围绕的台上,明月映照下,清楚见得台弦处有着「轩辕台」三个大字。
两人身形相若,虽然年老,仍自看得出其刚健英风,雄伟的体型与手上分持的一根大铁杖、一根乌金棍,便能从而分辨出两人俱属外功极硬、臂力雄强之辈。
奇怪的是除了两人之外,其馀台下所有人,看起来都不会超过四十岁。这个丐帮的年龄层倒是相当年轻。
两人上台之后,先是对视一眼,接着左首老者开口道:「今日第一件大事,便是老帮主惟一的亲传弟子已满二九之年,依其指训,丐帮帮主之位将由他接任,我与商长老则将退居其后。」音量十分宏大,连在最外围都湘岫等四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此言一了,台下数百人窃窃私语之声却形成一股洪流,已经听不到台上商长老的补述。
商长老一付和霭易近的模样,年纪犹比另一人大上些许,他的慈眉善目可能很难镇压住台下声潮,至少江闵岫是这么认为的。
却见商长老将他的乌金棍顿地几下,「笃、笃、笃」三下声音毫不受影响的传遍全场,马上令众人回复安静。君聆诗与江闵岫不禁为之动容,经过南宫寒多日教导后,他们已经知道要发出这么低沈有力、又能压过数百人音量的声音,绝对不是自己办得到的事。
商长老微微一笑,对于自己敲动乌金棍的结果显然相当满意。当下说道:「老辈主惟一亲传弟子~七袋弟子徐乞,大家数年已见过他一面,相信不会生疏。现在请徐乞上台。」
在熟悉身影步上台阶的同时,外围的湘岫姐弟已是惊得合不拢嘴、便是本知徐乞身份的君聆诗也微有愕然之状。
徐乞上台之后,赶在两名长老出声之前,已先行开口道:「商长老、赵长老,在行式之前且容我说几句话,可否?」
商长老微微颔首、赵长老也道:「徐兄弟有话直说无妨。」
徐乞谢过之后,环视四方一眼,道:「诸位兄弟,或许对我一介少不经事的小子成为帮主非常不以为意;又或觉得我武功不济,无法如老辈主般铲奸除恶。而今有哪位兄弟不服的,不妨上台与我较量几招。我徐乞绝无好勇斗狠之意,但求此举能令诸位兄弟心服而已。」
商、赵二长老,以及外头的湘岫姐弟与君聆诗俱是面面相觑,万料不到徐乞有此一着。
台下的声浪虽然愈来愈大,不过仔细听听,无一非是称赞徐乞够胆识、又或对于这种挑战兴味盎然,却绝无轻蔑之语。
二位长老细声讨论之后,赵长老重重咳了几声,将台下众人的声音压住之后,说道:「我与商长老研商之后,亦觉得徐兄弟此举不差,若哪位兄弟有兴趣的,便可上台与徐兄弟比划几招。」接着转向徐乞道:「但冒昧请教徐兄弟一句,若徐兄弟落败了,又将如何?」
徐乞不以为意的道:「那帮主之位自然让贤。台下兄弟则继续向胜过我的兄弟挑战,直至无人再上为止,不知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台下响起一阵轰然应好之声,这些年轻人对这个提案无不赞成。
两位长老知道此举无非就是把帮主之位当成擂台赛的奖励,第一时间都觉得有点不尊重老帮主,但这提案既是帮主当然侯选人亲自提出,他们也就没有反对的必要。赵长老于是说道:「那么,我宣布徐兄弟的提议成立,只要帮中兄弟有兴趣者,不论艺巧艺拙,只要能靠真功夫打到帮中所有人心服,便是我们的新帮主。但有一事言明在先,每人只能挑战一次,且务需点到为止。诸位还有意见否?」
又是一阵的应好,已有多人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商长老的眼神忽然变得相当锐利,沈声道:「哪位外来的朋友躲在人群之中?怎地不敢现身相见?要逼得老头儿出手相请么?」
不必多言,任谁都知道外围的四个小伙子已然当场色变,真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君聆诗要当先出声,却见一道人影自群众中一跃上台,落地的动作轻柔优雅,显然身手极佳。他一落地,先是连声致歉,道:「我只是想静静的看师弟的登位大典而已,不晓得长老不喜欢没出声的人呢!」
他话刚说完,徐乞只是哈哈一笑,向两位长老道:「两位长老息怒,此人其实是我师兄。」
赵长老异道:「师兄?徐兄弟,老帮主只有你一个徒弟,你何来师兄?」商长老也露出询问的神色。
徐乞忙道:「喔~他不是我师父的徒弟,但我要叫他的师父一声大师伯就是。也亏得他,我才真能知道我那不留名的师父竟是什么来头呢。」
此时商、赵两老脸色一变,同时向那人躬身道:「未知北武林皇甫盟主大临,有失远临,尚请恕罪!」
皇甫望不以为意,也对二老一揖,道:「是我失礼在先,两位前辈不必多礼。只是听二位言语,想必知道我这小师弟的师父是谁,怎么他本人不知道,你们却不告诉他呢?」
赵长老道:「其实不是我二人不说,只是老帮主遗书写明了,当徐兄弟继任帮主之后,才可以告诉他。我二人原也欲留待今日徐兄弟登位之后,方始告明。」
徐乞及皇甫望听完此语,不禁同声叫道:「遗书!?」
台上徐乞的身手只看得江闵岫及君聆诗惊异不已,浑没想到他会有如此长足的进步。
当初他以一根竹棒,打得段钰璘与江闵岫无力招架,众人便已对他的实力不敢小觑;而今他又以一对肉掌,连续将上台的九名挑战者各在十招之内逼下台来,且不论不懂得怎么判别武功高低的江闵湘,却怎教诗岫二人料想得到?
倒是赵、商二长老虽然惊异,也颇有喜色;与二老并坐的皇甫望当然是满脸堆欢,很满意这个小师弟数个月来的学习成果。
但这第十人一上台后,却是造成台下一时轰动,赵、商二老亦不禁动容,皇甫望、君聆诗、江闵岫同时下了判断,这家伙定然是群丐中身手一流、颇有声名之人。
听着许多人齐声叫着「黄大哥」,那人上台后解下了背负的八只布袋,向徐乞一揖,道:「徐兄弟进步不少,我黄楼受众人之请,特来试试兄弟。」
徐乞微笑着,轻轻抽出打狗棒,道:「要请黄大哥赐教了!」跟着黄楼只觉眼前漫天绿影,徐乞已毫不客气的先发制人。
江闵岫在台下看着徐乞进攻,道:「看来阿崎仍然十分挂怀藤儿的死于非命啊……」
听着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莫名之语,君聆诗问道:「江少爷从哪儿看出来的?」
江闵岫双眼依旧盯着台上,道:「你还记得吧?你曾说阿崎会利用天下群丐的力量,来寻找杀害藤儿的凶手。在目前他与十人对敌的情况来说,他大进后的功力固然引人注目,可是我却觉得他是一昧强攻,似乎迫不急待地想打倒敌人。虽然面对自己帮中兄弟,没有任何杀气,但是那股刚烈的斗气却是藏不住的。」江闵湘不晓得怎么分辨「气」,可以说完全听不懂江闵岫在说些什么;婥儿的不懂则是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出过什么事;君聆诗也将眼光移回轩辕台,心思重重般说道:「江少爷,我们真是不同的人,织锦曾说我大而不化,十件事到了我手上,包管有九件事的细节处理不好;可你却能如此明察秋毫……」
江闵岫却道:「可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明明知道他要利用群丐的力量,他却又不快坐上帮主之位,偏要向众人公开挑战,又是为了什么?」
这回君聆诗还来不及回话,婥儿已抢着道:「你还真傻!既然他有意思透过这一群乞丐的力量去找人,也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帮他做事才成呀!他现在的手段,我想应该叫做「以力服人」罢!」
君聆诗笑道:「我也是和婥儿姑娘一般想法;湘姑娘以为呢?」江闵湘摇摇头,道:「我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这个理由却不得不让我表示认同……」
君聆诗和江闵岫闻言,均不免神色为之一黯,一个是智慧过人、一个是心有灵犀,都知道江闵湘所指为何。婥儿却不如他二人,虽然看得出来仅剩自己不懂,仍只得问道:「江姑娘不想承认什么?」
江闵湘轻叹了口气,道:「不想承认阿崎会为了利用别人,下这样的功夫、用这样的心机。」
台上黄楼与徐乞仍自缠斗,一使齐眉棍、一使打狗棒,目前为止倒是难分高下。但徐乞明显的示出一副游刃有馀的样儿,似乎也弄得那黄楼黄大哥心烦意乱。但他也是目前为止,惟一与徐乞相斗超过十招的人了。
此刻只见黄楼一棒自左向右横扫,徐乞双手虚握竹棒,斜斜地靠在右肩及额头上,又微微蹲下身子,黄楼这本欲扫其腰的一棒,竟然打上竹棒,顺着棒势往上偏去,被他引得收力不及、持棍主力的右臂完全失控,此棍扫完,棍头变得遥指苍天。
徐乞左手握紧棒端,猛然突进前刺;黄楼收棍不及,左手平摆在胸前,掌心向外,一边硬接下这一招、一边后跃以缓其势。
哪知徐乞这一棒的力道大出他意料之外,虽然就算被直接击中胸口也不会受什么重大伤害,但徐乞却在他后跃之时,棒端猛地吐劲,黄楼比预定的又多后飞了丈馀,落地时脚跟已悬在台外。
黄楼看看自己的左掌,掌心一圈红印、慢慢地开始转为乌黑,竟然是被打得瘀血了。又看徐乞并未追击而来,只得向前几步,道:「徐帮主功夫果然了得,就让我再试你最后一招罢!」
徐乞一笑,道:「黄大哥齐眉棍的成名绝招「捻丝」!随时候教!」说着已将打狗棒横在身前,摆明了不闪不让,就是要硬接。
黄楼晓得徐乞不会不知道他捻丝棍的破坏力,也不必多言叫他注意,当下移步到徐乞身前丈馀处,左手掌心向着徐乞、四指合拢朝上、姆指与其他四指垂直、右手将棒头末端轻轻的置于左掌虎口。
徐乞虽然看来相当自负,但是面对着这能击破山石的绝招「捻丝棍」,也丝毫不敢大意,已然全神灌注,盯着黄楼的右手。
在场的群丐并非人人都见过这一招捻丝棍,包含赵、商二长老在内,便是见过也不会超过三次,此时正是全场静谧、鸦雀无声,既然徐乞无意先攻,一切的动与静都操在黄楼手上。
野雁横过长空,发出清亮的叫声;明月垂挂半天,映照无边的大地;而黄楼的棍棒对准徐乞,聚起了强大的气势。
蓦地黄楼双眼一瞪,深吸口大气,右脚向前跨一大步、左手垂下的同时,右手的齐眉棍刺向徐乞。
如果这是平凡无奇的突刺,就不必花这么多时间。这是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招式,黄楼的右手在出招时猛烈地向右翻动,造成棒子的激烈旋转,这对他持棒的三处主要关节:肩膀、手肘、手腕都造成极大的负荷。
付出这么多,当然要有一点作用,这一招绝对是徐乞要当上丐帮帮主前最重要、最困难的测试,单以攻击力而言,丐帮中没有人有任何招式能胜过捻丝棍。感应到随棍而出、强压而来的气劲,莫说首当其冲的徐乞,就是在旁的皇甫望、远处的君聆诗与江闵岫,也是同时色变。
但是徐乞不能躲,虽然说黄楼出这一招前已称自己为帮主,代表他不会来抢这帮主之位,所以他的目的只是试试自己,就算是纯为了让帮众心服口服,说什么也要搏他一搏!
徐乞出招了!他弃棒于地,使出对着前头的九人都没有用上的招式与气势,左手在胸前划个半圆、右掌猛地向前推出。
干卦上九,势已极矣,盈不可久,久则必悔,此卦曰之「亢龙有悔」。
徐乞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强袭而来的棒头。
毫无花巧的一招硬拚,当肉掌触上棒端的刹那,徐乞感觉到掌心不断的受到强烈磨擦,几乎热到要燃烧起来了。
而黄楼也不好受,完全没料到徐乞的掌劲竟然能透过木棍直传到右臂,本来使出「捻丝棍」已十分辛苦,此刻给他一震,木棒登时落地、人则连连向后退步。
同时间,徐乞被击飞七、八丈远,黄楼也收不住势子,两人由相反方向一齐跌下台去。
全场仍然静着。
右手掌上缠着重重纱布,徐乞缓步上台,开始进行传位大典。
丐帮成立并没多久,没有什么信物,但却由赵、商二长老定下了一个规矩:帮主需得忍人之所不能忍。所以即位的程序,便是由在场的帮众们,先代天下人污辱自己的帮主。
污辱的方式则是吐唾沫。
光是外头的四个小伙子看了都不禁恶心,就不要说有洁癖的林婉儿了,还好她不在这儿;皇甫望也是大皱其眉,徐乞却视若无物般受着数百千儿的帮众一个一个上来对着自己吐口水。
花了三刻钟时间,这程序总算结束。
徐乞伸袖擦了擦脸,以免说话吃到别人的口水,这才依赵长老吩咐,开始自己的致词。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擦完脸的第一个动作,却是从怀中取出那木剑柄,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在三月间于长安城中死于非命,这物事极有可能是凶手所遗落,哪位兄弟知道这木剑柄有可能是哪个武林人士的东西吗?」
皇甫望自从偷偷到丐帮大会以后,就知道他可以藉天下数万乞儿的力量找出凶手,但是换个方向想,皇甫望又怎会不知道馀杭县那个以一柄木剑闯荡江湖的李逍遥呢?之所以不告诉徐乞此事,一来暗忖徐乞绝非李逍遥敌手,实在不欲他鲁莽行事;二来传闻中的逍遥剑仙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侠义之士,只要传说不假,他就不可能会加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弱小女子。但是这个师弟平时虽然很好说话,一提到这报仇一事却变得相当执拗,皇甫望也只好将此事藏在心中,一切顺其自然便了。
此时徐乞毫不犹豫的以木剑柄为唯一目标寻找凶手,皇甫望、君聆诗、湘岫姐弟都十足地被狠狠的吓了一跳。
距离最接近徐乞的商长老接过木剑柄一看,道:「帮主,这木剑柄的主人可是名闻天下的一流高手,但其侠义之名远近皆知,想来绝无可能随意加害帮主的朋友。」赵长老接道:「最多有两种可能:一是错杀;二是……除非……帮主那朋友是个直娘贼的!」
此话一毕,湘岫姐弟与徐乞六只眼睛一起瞪大,徐乞大骂道:「你才是他妈的直娘贼!她只不过是个才十来岁、手无缚鸡之力的良善女儿!」赵长老被他一叱,知道那被害的小姑娘在他心中地位实是极高,只得连声诺诺。
徐乞冷哼一声,转向商长老道:「商长老,你说那剑柄的主人,究竟是谁?」
商长老面有深思之状,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说,忽地想出了个法子,道:「帮主,这人实在是声名远播,不信你瞧瞧。」说着将剑柄高举道:「众位兄弟看着,这木剑柄上刻了个小小的「李」字,你们说是谁的物事?」
群丐登时耸动,虽然众音杂沓,仍然清楚听到「李大侠」、「李逍遥」、「逍遥剑仙」等词儿,徐乞听闻,亦不禁色为之变。
商长老将剑柄交回徐乞手上,与赵长老一同躬身道:「帮主,若您被害的朋友真是个弱小良善女子,则此事必须慎重调查。老头儿多说句话,您……您实在不是逍遥剑仙敌手。」
皇甫望也走到二老身侧,道:「小师弟,若你肯信我一句,我虽与李逍遥并无交情,也敢拍胸脯保证,此事定然另有内情,那小姑娘应非逍遥剑仙下手杀害。」
徐乞当然是信他和两位长老的,可是线索只有这一些,放弃了恐怕就再找不到凶手,不禁令他颇为踌躇。
此时眼前一晃,人人均见了台上多出四人。徐乞定睛一瞧,万料不到君聆诗竟然与湘岫姐弟齐来此处,重见老友,不禁略显喜色,迎上道:「无忧怎么也将你们带来此处?」
两位长老见了帮主对此四人并无敌意,虽然于其中那两名男子无声无息便能出现的能耐相当惊异,也放下了心,至少知道他们不是敌人就好。
皇甫望悠然之状不改,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在外头观视许久了。
江闵岫走上几步,道:「阿崎,我们知道是谁下毒手杀死藤儿,你千万别误会了李叔叔。」
此时黄楼也走上台,先向湘岫姐弟一揖,道:「江姑娘、江公子好神气。」才转向徐乞道:「八袋弟子黄楼有事禀告帮主。」
徐乞任着湘岫姐弟因黄楼直呼出其姓而神色惊异,迳自向黄楼道:「黄大哥不必拘礼,有事直说就好。」
黄楼道:「帮主应该记得属下是苏州人罢?」
徐乞道:「这件事我知道,怎么?」
黄楼道:「如果属下没有弄错,在元宵过后不久,逍遥剑仙便与其妻林女侠回到林家堡;直到约三月底左右,林家堡灭门后,逍遥剑仙与林女侠才各自离开了,所有苏州人尽知其事。是以属下认为,帮主的朋友之所以丧命,与逍遥剑仙该没有直接关系。」
此话一毕,湘岫姐弟与徐乞、皇甫望同时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叫道:「林家堡灭门了?!」
徐乞接着毫不思索,又道:「黄大哥、商长老、赵长老,要担误你们一点时间,我们慢慢详谈。」接着又向台下群丐道:「各位兄弟,今儿大会已了,大伙儿可以离开了。」
后头的江闵岫则向君聆诗道:「诗诗!林家堡灭门,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过?!」
君聆诗黯然垂首,道:「皇甫盟主、两位长老、黄兄、徐兄,我们上船细谈罢。」说着一行九人,缓缓向江闵岫所租来的楼船而去。
皇甫望与江闵湘的惊异之色未改、两位长老与黄楼则是满脸的唏嘘感慨、江闵岫神色不悦,显然对于君聆诗刻意隐瞒此事相当不满、徐乞的表情最是复杂,今晚他听到的消息实在多了一点、君聆诗表情淡漠,已在盘算着诸多事件、至于事不关已的婥儿,仍旧神采奕奕地丝毫不受影响。
除了婥儿以外,一共八人围坐在船头甲板上,彼此交换消息。
徐乞首先说道:「我相信你们,我不会去找李逍遥的麻烦,不过……岫,你肯定杀藤儿的人是谁吗?」
江闵岫昂然道:「不肯定也有八成把握,就是那个卢光道士!」
徐乞道:「好,我不会问你理由,相信你不是诳我的。」略吸了口气,又道:「黄大哥,林家堡灭门后,剩了哪些人下来?」
黄楼伸出左拳,道:「只剩林女侠、还有两个在年关时逃家的林老爷关门弟子,一共三个。」他说一人,屈直一根指头,读完名时也只伸直了三根,令人倍感原先有五、六十人的林家堡仅馀这些人口,实在是凄凉之极。
江闵岫接着沈声道:「所以你才换了这身衣服?」虽然没有表明是对谁说话,但是在场的有四个乞丐,连想换衣服都困难,自然不是指他们;至于江闵湘与皇甫望也穿着极其平常的服饰,所以也不是说他们。剩下来的,自然只有一身白衣的君聆诗了。
看着君聆诗缓缓点了点头,徐乞问道:「你早知道了?」
君聆诗道:「嗯,前几天才回去过一趟。」他伸手摸了摸系在腰带上的小包裹,不晓得自己与林婉儿这一次的跷家,究竟该说是幸或不幸呢?
黄楼盯了君聆诗看了一阵,疑道:「这位小兄弟莫非是……」
君聆诗苦笑道:「黄大哥,我就是那两个跷家的不肖弟子之一。」
皇甫望喟然道:「没料到啊!匆匆一日之间,竟然连着闻信两位武林前辈的死讯。」
黄楼接着道:「若论前辈,那还不只两个,接下来这一个人呢,知道他名字的人,定然为他的死悲痛!」看着二位长老长声叹气、徐乞、皇甫望、湘岫姐弟均露出好奇神色,黄楼续道:「他不是别人,就是白河村韩复韩医仙。真是好人不长命,江府竟然与林家堡难分前后的同时被灭门了,留下的就是这一对姐弟罗。」说着拿眼角瞟了瞟湘岫二人。
江闵湘大惊失色、江闵岫也万没料到他说的竟然是外公,谁知会在这种情况下让姐姐知道家里人无一幸存的事实,姐弟俩一时都呆在当地、不能做声;皇甫望与徐乞也是一怔,皇甫望知道江家素来与世无争,怎么也会遭厄呢?
早知此事的君聆诗将身体靠在船舷、闭着眼睛叹气,不晓得他是不是有点身心俱疲了?不过现在言累还太早,织锦和李忆如可还待在长安城咧!
江闵湘已是泫然欲泣,轻轻扯了扯江闵岫的衣袖,江闵岫颓然点头,紧紧搂住了正靠在自己肩头啼泣、世上仅存、唯一的亲人。
任凭着江闵湘泪流不止,皇甫望向君聆诗道:「小兄弟,贵派是被何种手法所灭?」
君聆诗睁了眼,道:「我也不知道,回去的时候,只见了两个骨灰坛,应该是月如师姐和逍遥剑仙所弄的。倒是黄大哥晓得是何人灭我师门?」
黄楼摇头道:「那可不,消息是由一个送了位苗女到你林家堡的馀杭渔夫传出来的。听说他和逍遥剑仙交情甚笃,那苗女也是逍遥剑仙的老朋友。当我们丐帮中人听闻此事,林女侠、逍遥剑仙和那苗女早就不在林家堡内了。但是后来还有人看见他们的踪影,所以我才肯定林女侠也是林家堡仅馀的人口之一。」
君聆诗暗忖着:「果然此事与月如师姐、逍遥剑仙极有干系,只要找到他们,就不难查出何人是我灭门仇雠。苗女?嗯……」
皇甫望又道:「二位长老,可否出示我五师叔的遗书一观呢?」
徐乞亦道:「是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师父因何一声不响地离开。」
商长老于是取出信笺展开,上头写道:
致商、赵二老知悉:吾自立丐帮,至今尚未旬年,二老多有辛劳,黑桐不胜感激。今有杂务需理,不知有命回否,往后帮中事务均悉交付二老,待吾那仅数日之缘的小徒满二九之年,方于大会中任予帮主之位。吾与小徒均不知对方何名,但缘尽于此,不必告之。
黑桐谨字
徐乞看毕,只是大摇其头,道:「结果我还是连师父干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嘛!」
皇甫望也道:「五师叔一点没变,仍是独来独往,一点点也不会将只属于自己的事让别人知道。」
商长老问道:「帮主听到自己将继任的消息,似乎一点也不惊讶,难道老帮主向您透露过吗?」
徐乞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事。其实当不当帮主于我并无差别,就算我不是帮主,众兄弟一样会帮助我找出凶手啊~只不过我当时……想起一些往事,所以才没什么太大反应。」
接着是一片静谧,出现的声音只有不止息的风声、拍打在船板上的水浪声、还有此起彼落的叹息声。
君聆诗首先打破沉默:「徐兄,那么你要再去一趟长安?」
徐乞毫不犹豫地道:「那是当然,再让卢光多活一天,我都要嫌长。」这句话狂气甚重,不过众人从他的种种表示看得出来,被害的那位小姑娘对他而言实是重要得无以复加,对他的言语也就不以为怪。
徐乞这时才一瞪眼,若有所觉的道:「段钰璘和李忆如、林婉儿呢?怎么不见了?」
君聆诗一耸肩,道:「段兄应在大理,李姑娘和织锦在中京……卢光手上。所以我和江少爷、湘姑娘仍免不了要再去一趟长安。」
「喔?那很好啊!」徐乞森然一笑,道:「不过我可先声明,我可以帮你们救人,你们却不能和我抢着杀卢光。」
江闵岫却出声道:「那可不一定,如果被我知道他是杀我全家的大仇人,我们可能就要来抢这个猎物了。」
此言一毕,徐乞、君聆诗、江闵岫三人同声大笑,可是在皇甫望听来,他们的笑声却是凄凉无比。
黄楼与商、赵二老均未见过卢光,但以丐帮人面之广,亦知他是何许人也,听了三个年轻人如此狂放的对话,也不禁有了几分同仇敌忾之心。
江闵湘颓在弟弟的怀里,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真的觉得好空荡……
婥儿独自望着漫天星斗,想起了自己的同类、那惟一的好姐妹来了
☆、长安城敕里会四杰
第廿回 长安城敕里会四杰
一边仔细斟酌着昨晚有人侵入御寝房的消息,敕里的嘴角泛起笑意。
喀鲁完成一半的任务以后,回到敕里身边,虽然列在目标之内的李逍遥和林月如双双逃过一劫,敕里也不因此而责难喀鲁,要是这两个人有这么容易对付,那敕里花在他们身上的心思不就是多此一举了吗?
随着笑容的隐去,敕里突然问:「台子架得如何了?够宽敞、够牢固吗?」喀鲁应声答道:「教主放心,区区小事,早已完备。」敕里点点头,又道:「麻烦将军替我请青松和红桧的两个徒孙来此好吗?」喀鲁又应:「是!」刹时身影不见。
敕里还没吐口大气,忽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房门被用力的推开,来人实在是没什么礼貌。
不过敕里也没在意,笑问:「严尚书有事吗?」
来人长得并不突出,只是个五十来岁的平凡中年人,但双眼却显现出奸狡目光;他一身文官服饰、刻意留下文痞似的三绺清髯,更显得恶心做作。说实在的,敕里并不喜欢他,可是却也要对他竭虑尽诚,实因「联唐平苗」的大策略,成功与否都系在这人身上。不过今天不太一样了,在逍遥剑仙八成已经明白自己布局的当下,敕里决定与他摊牌。
他不是别人,就是李猪儿、安庆绪弑父的幕后主使、降唐后官拜农部尚书的严庄。现在的敕里所在的将军府、还有表面上所侍的安庆绪,都是他的计谋。当然,这一些都是取得了李亨的同意才做的。
严庄面对着敕里的问题,竟然怔了一下,惊觉自己不应该来的。
敕里微微一笑,道:「严尚书还要再瞒下去吗?这里早就是大唐的地盘了吧?」
严庄也是聪明人,知道想要再圆这个谎,还能让他諕弄过去的话,敕里一定是个难得的大笨蛋。
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应对,只听敕里又说道:「严尚书不必紧张,如果我敕里存心非亲近大燕不可,你早就没命了罢!」
堂堂严庄一时也觉得自己窝囊万分,知道自己一时冲动来到此处实是失当之举,但回头一想,看敕里的态度,倒是心甘情愿的让自己骗了这一阵呢?
敕里此时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使得他对桌的椅子离桌三尺,他又倒了杯茶,道:「严尚书怎么一直站着呢?来喝杯喀鲁特地替我带来的云南龙井罢!」严庄这才坐下,首次发话道:「明人面前,我再说假话也没什么意思了。今趟来不为别的,只是希望教主能出手助我一臂之力。」敕里笑问:「喔?有什么事是严尚书也处理不来的吗?你不喝茶吗?这品种的龙井在南绍可也是难得的好货,花了我不少时间去植种它呢。」严庄此时哪有心情喝什么龙井,匆匆一饮而尽,道:「严格来说不是帮我,是帮皇上。昨儿夜里竟有三男两女,不知使了什么法儿,竟然在全皇城卫士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直入御寝房,着实吓了圣上一跳。虽则他们并没危害圣上的行迳,此事却不能不理!」看敕里反应不如预想般强烈,又轻声问道:「教主神通广大,早知此事?」
敕里早知严庄是为这桩而来,当下只是笑道:「严尚书如果没有别的事要提,就请放心,小王已有打算。」
严庄悚然一惊,心想:「才昨夜的事,今晨已有计较,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却还有一事未提,便道:「郭子仪和李光弼等在外争战,史思明也非庸手,双方俱未见其利,教主是否有办法早早结束这燕唐之争?」
敕里又是一笑,但这次的表情却非常的阴沈,只是细声道:「严尚书究竟是想唐胜、还是燕胜呢?」
此言一出,严庄脸色登时大变。
敕里并没有转换表情,又道:「那么,请严尚书待我佳音罢!昨儿夜里的访客,我会招呼他们的。」说着又斟了杯茶,静静啜饮着。
严庄满怀不安神色,知道今儿这一趟,不仅仅是假安庆绪一事败露而已,更将他和敕里的地位给颠倒了。
关上房门之后,严庄心头一寒,在连番的背叛与不信任中打滚的他,知道绝不能放任敕里坐大,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呢?
忽然听闻脚步声响,严庄回头看去,只见两个熟悉的年轻人迎面而来。
两人见了严庄,一齐躬身作揖道:「尚书大人好。」
严庄心情差到了极点,只冷哼一声,迳自转身离去。
吴仲恭与丁叔至也没在意,吴仲恭敲了敲敕里房门,道:「教主,我们到了,可以进去吗?」话才说完,房门已「呀」地一声打了开来。
两人对视一眼,这种连师父都很难办到的引气拉门之技,敕里却总能如此不经意的施出,实在令二人打心里觉得,师祖青松若不忌讳此人,那天下间又有谁是可惧的呢?
敕里首先问道:「你们见着严尚书了吧?」吴仲恭点头道:「是见着了。」敕里点点头,道:「两位坐罢。」
两人听了此话,猛地倒抽几口凉气,敕里竟然叫他们「坐」?他们有何能耐与堂堂的拜月教主兼云南王敕里同坐一席呢?
敕里见了两人表情,已明究里,当下也不催他们坐了,说道:「两位实不必这么拘谨。今日有事与两位商量一下。」吴仲恭忙道:「教主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两兄弟,吩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