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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江闵湘苦奏湘神曲.5

作者:诸葛清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9:26

江闵岫出去之后,李忆如吐了口气,喃喃道:「真奇怪……怎么会……?」被江闵岫重重摔上的门,又轻启开,走进来的人是婥儿。

李忆如瞧了她一眼,道:「宗姑娘,你好啊。」

婥儿秀眉略蹙,道:「一定要这么生疏吗?」

李忆如道:「生疏?会吗?我对谁都是这样的。」

婥儿道:「那江家姐弟呢?好歹你们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不是吗?」

「十几年?这样啊?」李忆如丝毫不以为意,道:「我可一点都不记得,我不记得的事,怎么能作数呢?」

婥儿嘿嘿一笑,道:「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长安城、离开敕里?你现在的记忆中,第一个见到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你又何必离开和你相处最久的的人?」

李忆如冷冷瞪了她一眼,道:「我要和谁走,关你什么事?」

婥儿正色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因为令你心神不宁的那人,和我有太大的关系!」

虽然表情那么的认真、语气也有些激动,但音量仍然不大,维持在只有李忆如听得到的程度。

李忆如脸色大变,盯着婥儿,道:「宗飞妍~你还是不肯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婥儿恢复了一贯的轻佻表情,道:「其实我早已说过,只是你还不明白罢了。如果你或织锦姑娘有君聆诗或敕里的判断力、或是他们有你们的身份,只怕早已懂了。」

李忆如没有回话,但却站起了身。

婥儿一开始就没有坐下,现下与李忆如平目而视,道:「我可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李忆如缓缓道:「我也没有打算和你吵架……」话才说完,忽然「铮」的一声,膺品青萍出鞘,竟向婥儿当胸刺去。如果此剑不名青萍、不彷青萍,光看那森森寒气,也已是一柄王者之剑,偏偏青萍就那么的高绝,任何一柄剑都比不上的高绝,世间任何剑再好,都及不上这神剑。当然,无尘剑除外。

李忆如出手虽快,动作却不快,婥儿一惊,狼狈地一个打滚,滚出了门外,堪堪躲过。

李忆如一脸的不屑,道:「哼!我就不相信你不拿出真本事!」一个箭步追了出去,手腕一抖,便在婥儿眼前挽个剑花。

李忆如挽剑花,只把婥儿吓得头昏眼花,看不清院子里有的花是菊花、牡丹花、百合花还是莲花。但她还是向后纵步,又退开了丈许远,还好没有踩到花园里的花。

李忆如又追,道:「你既然会轻功,最好显些手段!」她笔直出剑,动作愈来愈快,一点都不怕会伤了婥儿的样子。但招式简单明了,也并没有意思伤她的性命。

婥儿仍然不还手,边闪边叫:「哇!你来真的啊!」

李忆如一样迫近着,一个逃一个追,逃的愈逃愈快、追的也愈追愈快。但追的却一直追不上逃的。

也不知追了多久,其实没有很久,李忆如喃喃念道:「上逸若风~哼!还真像风呢!」说着,竟停了下来。

婥儿见李忆如停了手,也不跑了,距离李忆如三丈远,道:「你何苦一定要迫我呢?我们既然都想要保留一些,等待时机,互相合作点,不是很好么?」

李忆如喘了口气,道:「合作?你珍惜自己的性命吗?如果珍惜的话,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说着,总算收了剑。

婥儿摇摇头,走到了李忆如身边,道:「一点也不~我这条命,已经用了近十九年,快被收回去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李忆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绽出笑靥,道:「我想,我知道你~宗飞妍,还有程至清,你们是什么人了。」

婥儿居然丝毫不疑,低声道:「知道就好了,那你应该明白,我的命,其实就是你手上的。」

李忆如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我没有那种能耐。」

婥儿忽然怔了一下,茫然点着头,道:「嗯……她才是……」

会议已经开始,却还有一张椅子空着,凯特问道:「我那傻徒弟呢?思潜,他跑哪儿去了?」

尹思潜摇摇头,道:「属下不知道……之前已经找他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看到人。」

唐钰磨擦着自己的双掌,大热天里,磨得满手都是汗。

盖罗娇道:「鱼这小子向来挺守规矩,不想这次竟然会缺席。」

撒丝舐着自己的嘴唇,道:「或许,他也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林月如心里一震,道:「那种感觉?族长你……」

撒丝点了点头,道:「我就知道林女侠一定也有感觉的~它是那么的强烈,似乎关切着我们的英雄。」

唐钰坐立不安,时而抓抓头发、时而拨拨袖子,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尹思潜见状,问道:「师父?什么事令你心神不宁?」

唐钰还没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回答,凯特忽然说了一句莫明奇妙的话:「鱼那小子,或许和我们心里生出的奇怪感觉有什么关系。」

众人不可思议的拿眼瞧他,凯特不慌不忙地拿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了一些「丸子」在手里,吞下肚去,竟然不说话。

盖罗娇道:「你别光犯瘾,忙着吃虫卵哪!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凯特咽咽口水,道:「蟾蜍卵果然味道比较好!我刚说了什么吗?喔~你是说我那傻徒弟?」

盖罗娇一拍桌子,道:「你别直吊我胃口!小心我翻脸的~」

凯特哈哈一笑,道:「生什么气?你又要我说什么凭证出来呢?你难道没听说过,世上有两个词儿,一个是「直觉」、一个是「猜测」?」

盖罗娇一愕,竟然无言以对。

唐钰又磨擦着手掌,道:「可是,凯特将军的猜测和直觉,却是出了名的准,不是吗?」

撒丝叹了口气,道:「林女侠,你以为如何呢?」

林月如正发着怔,竟然没有听到撒丝问她话。

盖罗娇和凯特都叫了声林女侠,唐钰也叫师妹,但唐钰再也不敢问,她到底在想什么。直到尹思潜叫师叔,她才猛然回神,道:「啊?什么?」

这时盖罗娇霍然站起,远眺着南门方向,道:「敌人来了!」言罢,几个大步便冲下会议厅,准备防御工作。

唐钰、凯特分奔东西门,尹思潜略一迟疑,转向北门而去。

撒丝又叹口气,道:「来得真不是时候。林女侠,劳您驾协助思潜守北门,好吗?」

未料林月如却摇头道:「不必太小看尹师侄,他或许比你们想象的还行。」略顿了会儿,又道:「带兵来攻的主将,一定是巴奇吗?」

撒丝点了点头,林月如续道:「那他会在哪儿出现?」

撒丝摇头,道:「不清楚,他经常是在南门与阿娇对阵,那儿是双方的主力所在,但上回他却到了北门……」

林月如「嗯」了一声,本来想说:「那我等他,等到他出现我再去会会他。」此时却忽然向东一瞪眼,道:「他在东门!」言罢,人已向东门逸去。

撒丝一惊,赶忙随后跟去。她本来都在南城门观战,但此时巴奇既到了东门去,南门就不会有盖罗娇应付不来的将领,东门情势反倒较危急了。

林月如急纵而出,那速度真是非同小可,东门附近的三里方地,是大理城汉人最主要的聚居地,她一掠而过,所有人只能看到她衣服的颜色,连是谁都来不及认。

巴奇的确在东门。

他与唐钰已是剑拔弩张,身后的士兵却没一个持戈攻向对方。

论起武艺,在南绍和大理阵中,王者之尊除了巴奇和唐钰,不作第二人想。而今这两人正面对上,竟弄得双方士兵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上回段钰璘发出杀气,他只有这一点能与巴奇匹敌,已令现场气氛大窒,何况实力高出段钰璘不少的唐钰?

林月如却不管这么多,她冲过白苗士兵行伍之间,手已握在龙泉剑柄上;待她从唐钰身后出现,剑已离鞘;到了巴奇面前,正好是「一刀一卒」的距离,一剑直劈而下。

林月如来得奇快无比,巴奇几乎无法做其他反应,只能举刀过顶,挡下这一剑。

这奇变来得突然,唐钰大喝一声,犹如晴天霹雳,白苗士兵们喊一声杀,便向对方冲了过去。

南绍士兵自然不落人后,持刀挺戈而上~他们本来就是来攻击大理的。

但双方士兵却不约而同的,没有人靠近林月如、唐钰和巴奇周身四丈之内。林月如脸色微变,退后了三步。

巴奇裂嘴一笑,道:「你以为你的剑气,应该将我的肩膀砍出血吗?你想替徒弟报仇是不错,可惜太心急了。」虽然四周数百人对阵,非常吵闹,这些话还是清清楚楚的压过了众人的音量,传到了林月如和唐钰耳中。

林月如「哼」了一声,并不回话。

唐钰微微一愕,听了巴奇的话,他才发现,林月如那一剑不只是一剑,原来竟是将「气剑指」的工夫用在剑上,以剑尖为指,由上向下挥击,就应有一道剑气向下贯去。

林月如使出来的招式并没有失败,巴奇也如预料的以刀挡剑,剑气送了出去,巴奇却没有受伤。

巴奇也退后三步,道:「你也接我一招吧!」他的三步异常地大,连着林月如之前退的三步,两人竟然相隔了四丈。

这种时候,本来不该管什么单打独斗,先求歼敌为要,但林月如要胜好强的性子忽然发作,叫道:「来啊!本姑娘还怕了你不成!」

这句话一出,唐钰就没有相帮的权利了。现在,他们是两个决斗的武林人士,而不是战场上的将领。

巴奇「嘿」了一声,道:「七绝剑林月如~果然有种!」「七绝剑」本来是林天南的称号,但林天南既死,这个称号便等于传给了林月如。这是中原武林人才知道的称呼,巴奇竟然也知道,令林月如颇感惊奇。

但现下不是惊奇的时候,只见巴奇左手持刀柄末端、右手握在刀萼后,由右上向左下,在四丈外向林月如挥击。

这一招,他以前用过,这一招使得段钰璘剑折发断、肩伤妻亡……

但他跨出一步,使得四丈的距离,缩减为三丈半。

林月如面不改色,用和巴奇一样的角度,无比准确的角度,由左上到右下,挥动龙泉剑;同时左手中指略动,对着巴奇左胸一个空弹。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巴奇的刀气竟是如此的强横!林月如剑挥到一半,竟然压不下去,只觉右腰轻轻一触,她的紫襟被割下了一片来,后头的士兵「噫噫呀呀」地乱叫,竟有两人的腿被生生削断。

右手有误,左手也准不了,原本对着巴奇的左胸,那道指气偏了一点,从巴奇身旁穿了过去,当场击穿了一名南绍士兵的咽喉。

巴奇收招,喝采道:「林七绝!了不起!」

林月如仍然沉默不语,虽然打死了对方一名士兵,己方也伤了两个,而且自己是左右并用,巴奇却只出了一招,严格说来,巴奇占了上风。

这时只听唐钰道:「师妹,你这是舍己之利,迎彼之长!巴奇最出名的就是真空刃法,你不必和他玩这种游戏,直接攻上去,他未必能顶得住你。」

林月如低声道:「我只是想试试,他是用什么招式伤了钰璘……现在已试过了!」言罢,剑锋一挺,才刚刚在左手指尖凝聚起来的真气,已当先横扫而出。龙泉剑未到、气剑指已将贯脑,巴奇饶是武艺奇高,遇上了负有圣姑数十载功力的林月如,一点都占不到便宜。不知他是去哪儿学来的,竟然晓得遇上气剑指,最有效的对应方法就是挽剑花,但这剑花一旦挽了,又势必躲不过林月如手中之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蹲低身子,一刀横扫林月如膝弯。

气剑指劲贯过了巴奇的黑帽,其势未衰,击在一株树上,树叶飘飘而落。

林月如轻轻一纵,以凌空下击之势,使一招「苍鹰搏兔」,左手指所聚的真气虽然因过于仓促而显得略有不足,仍然使了第二击气剑指;右手上的龙泉剑则缓缓下划,匆忙之间,处于低地的敌人实难分清这一剑要攻的,是颈项?头顶?手?肩?面?还是根本就只有用来牵制,主要的攻击是放在气剑指上?

这一招使出来,唐钰心里暗暗赞好,林月如出招真是不同凡响,不使则已、一出手就是杀着。

但巴奇是巴奇,哪有这么好应付?只见他站直了身子,胸膛一挺,横刀砍向林月如手腕,竟似不将气剑指放在眼中。

他的刀长四尺有馀,林月如的龙泉剑却只有三尺一寸,巴奇又生得高大,手臂特长,眼见林月如相攻不成,竟然反要受创,只得收招护身,将攻击对方的任务交到已发出的气剑指了。

林月如人在空中,无法闪躲,只好横剑与巴奇的砍击方向成直角,左手放在剑刃平面上,硬是挡住了这一剑。

巴奇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砍中了林月如的剑后,手臂又猛地灌劲,狠狠的挥动倭刀,林月如便似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但只要不受伤,林月如也不可能在没有影响的情况下身体着地,她纤腰一扭,稳稳地落下地来。

附近的士兵自然不敢靠近他们,见了林月如落来,竞相走避。

林月如头一抬,巴奇竟然已经冲了过来,身上就好像一点伤也没有。

这叫她如何不惊?气剑指一定击中他了才是,就算威力有些不足,也不可能毫无影响的!

在旁掠阵的唐钰也悚然一惊,这家伙难道真的打不死?!

☆、七绝指折逍遥剑落

第廿四回 七绝指折逍遥剑落

再怎么样惊愕,也不能坐以待毙,林月如一咬牙,竟向巴奇迎了上去,脚步自然得像是在滑溜溜的冰上,她自己煞车不及似的,手上的剑也已平举横划。

这一招以前也用过,这一招干净利落地将雷魔兽砍成两截。

「好一招「如履薄冰」!」巴奇又喊出了招式名称,林月如心里虽然震惊,手上却丝毫不停。

巴奇猛地收势后退,收得如此不可思议,他来的时候是那样的快、退得更是突如其来。

他退得并不多,只有一丈而已,这一丈却足令林月如剑势落空。

招已衰、势已老,林月如这才惊了,巴奇却偏偏嫌她惊得不够,后跃之势方尽,重心一移,又向前进,竟然已扑到林月如面前。

林月如这时真已是骇然了~只见巴奇右手高举,以刀柄落向林月如天灵盖。不论他知不知道,但天灵盖是林月如最大的弱点,这点却无庸置疑。

圣姑再怎么神通广大,毕竟将死人弄活就是逆天而行。靠着傀儡虫、金蚕王加上圣姑的赎魂咒及六十馀载功力,林月如活了,但天灵盖却是永远碰不得的地方。

碰了会怎样?

不怎样,那力量不必重,只消能打破鸡蛋就够,她就要再死一次。永远无法再醒的一次。

十八年来,林月如首次又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喀鲁下毒是无声无息的,在他手下,没有人能预知自己何时、为什么会死,当然也就不会怕、也来不及怕。

唐钰并不晓得天灵是林月如的弱点,但那儿在任何人来说都是要害之一,是不能被打中的。他想去援手,不过,来不及。巴奇先将林月如打飞,令他们距离唐钰更远,实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手段。

一道真气早已凝聚多时,唐钰手指一挥,只见地面微微隆起一线,直冲巴奇而去,就像有什么骇人的怪兽在地底疾驰。

巴奇却像没有察觉也似,刀柄仍然往下砸……

这刹时之间,生生死死就那么接近,这个智勇双全的女人、刚毅中带着温柔、落拓中带着细心的女人,一个那么美好的女人,似乎不再是天下一流高手,而只是个等死的小女人。

这样就要死?叫谁能够甘心?谁能够?!一个死过的人,再也不想死了!

那个世界又黑暗、又寒冷,没有食物没有饮水,连空气都显得污浊不堪。这些都没关系,但那儿是如此的安静,就像一个虚无幻境,在那儿,任何人都会觉得孤独。

尝过了那种孤独,谁会想再尝第二次?

周围有数百人在呐喊着,但林月如的耳中却那么安静、彷若什么都没有,似乎她已将一只脚又伸进了鬼门关中。

不要!不要!我再也不要了!李大哥!逍遥!你在哪儿?我不要再去那里!就在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李逍遥,但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而且,竟然是由阿奴负在背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排拖得长长的血迹。一柄木剑叱咤风云的李逍遥,在她的视界中,变成一个垂死之人。

是回光返照了吗?林月如本来就不想死,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要看看,为什么李逍遥会变成这样。

快得超出了她原有的水准!那纯粹是个反射动作,不经思考的动作,一根手指头,无声无息地,抵住了巴奇的肩窝。一片飘飘而落的树叶,正好隔在那手指头与巴奇的身体之间。

就这一指,巴奇的手缓了,但刀柄仍然轻轻碰到了林月如的头顶,那个她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

同一时刻,唐钰所出的一阳指,无比准确地击中了巴奇,但却只有打在他的胸口,没有击中要害。而且,也没有贯穿他的身体。

饶是如此,巴奇一张口,「哇」的一声,一大口血喷到了林月如脸上,林月如这才软软倒地。

巴奇也连连倒退,肩窝处亦源源渗出不少血来。

唐钰扑到林月如身前,横剑而立。现在他还没有空去看看林月如究竟是死是活。

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彷若已脱力之人,竭尽了最后一分真气所喊出来的声音,掩过了四周的杂嚷:「快……快来人啊!」

这声音那么的着急、那么的无助、那么旁徨失措,巴奇冷冷一笑,抹去嘴角的血渍,左手一挥,叫道:「退兵!」过不多时,南绍士兵已走得一干二净。

那声音的主人,出现了,竟然是阿奴。

她背着一个人,小阿奴背着一个大男人,显然非常吃力,她看见了唐钰,像是松了口气,这口气撑着她奔过这段路程,它一呼出来,她脚下几个踉跄,倒了下去。

她身后的人,竟连自己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躺平了,胸口仍不断流着血,须臾之间,已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大理的士兵,只要在十九年前的大战时见过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谁不认得他?数百人同声惊呼道:「逍遥剑仙!!!」

唐钰当场愣住,林月如倒了,阿奴和李逍遥来了,也倒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紧了拳头,仰天大叫:「巴奇!敕里!我饶不了你们!!!」

皓羽与婥儿心里一震,望向她们从未去过的大理城,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看不清是谁,那么快的速度,竟似不在喀鲁之下,一路向大理狂驰。

敕里仍然从容地泡着茶,喝着伊机伯被赵涓搞得日思夜想喝不到的云南龙井,嘴角逸出一丝微笑。

李忆如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江闵湘一惊,问道:「忆如姐?你怎么了?」李忆如摇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啊!」伸袖拭了泪水,但它却仍然停不下来。

太阳还在半山上,欲落未落,东方和南方的那两颗星,却已是如此明亮。

南宫寒出了武圣殿炼剑房,进入智得府天道室,取出天宫百象图。

他才刚走出来,却见那两颗最亮的星,竟难分先后的同时坠落。

「苍龙角、朱雀翼?!八阵折矣!!」短短一日之间,南宫寒竟两次失色。

神木林最高的一株树上,金翅凤凰长声悲唳,那是阿奴十八年前「孵」出来的幼凤凰。它已经长大了。像在唱和一般,老金凤凰与银凤凰,在神木林的深处,也低低的戚鸣。

麒麟老人已受不了这种刺激,当场昏厥~

这是个什么情形?

元灵归心术和赎魂咒、灵血咒,一点用也没有。盖罗娇施法术已施得满头大汗、神情颓靡,可是林月如和李逍遥,他们若有似无的一口气,却依旧那么薄弱、将断未断,唐钰看得心都纠结了。

林月如身上几乎没有外伤,想治也不知从何治起;李逍遥的胸口一个窟窿,竟似被把苗刀所伤。本来外伤用元灵归心术应该是有用的,但那刀已经伤及心脉,离心脏不过两三寸,生死,也就那么一线之间,元灵归心术,无法雪中送炭。虽然已止了血,但李逍遥血行不足,不只是脸,整个身子都已发白,这条命,随时都会丢。

喂血,也已不再有用,胃似乎也伤着,喂进去的血,又吐出来。

大理的英雄倒在床上,大理最高明的医者和巫师~凯特及盖罗娇,却只能干着急,束手无策。

那一旁的床上,阿奴躺在那里,背着一个人连跑了四五十里,跑掉了她全身精力,却跑出了一场大病。普通的发烧,没什么大不了的,却需要一段时间调养。凯特配了药,让她服过后,众人都没有多馀的心力去照顾她了。

你看我、我看你,撒丝、唐钰、凯特、盖罗娇、尹思潜,全部都摇头。

沉默了一阵,盖罗娇才道:「我看,只好找圣姑了……」

于是,场景转到了圣姑的小屋。

尹思潜和撒丝、盖罗娇留在大理,唐钰和凯特小心翼翼地送李逍遥与林月如到了这儿。大理离圣姑的小屋也不过五六里路,但他们却走得那么辛苦,生怕有一点颠簸,就把两个伤者的性命震掉了。

圣姑几乎张不开的眼睛望向他俩人,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来的。」手向右侧的小房间一指,示意两人将伤患抬进去放下。

唐钰和凯特将林月如及李逍遥安置好以后,对视了一眼,各呼口长气,抹去额上的汗,就像刚打完一场大战一样。

圣姑走进房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人一愕,凯特先道:「圣姑,族长已命我和唐兄弟来助你医治李大侠、林女侠,无论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圣姑道:「那很好,我就要你们回去。」

唐钰道:「圣姑难道不用我们替您收集药材什么的?」

圣姑道:「这种事自然有人去办。唐钰,你快点回去,别忘了你是为什么留在大理;凯特,最好找一只赤血蚕让阿奴吞了,她这次脱力恐怕比你们想象中严重,不好好调养,会留下后遗症。」

唐钰和凯特又对视一眼,有点愕然的点点头,「奉命」离开。

走到小屋外,凯特以肩肘顶了顶唐钰,道:「你是为什么留在大理?」

唐钰想了想,摇摇头。

他们俩人,相对无言,轮流叹气,又踏上了回大理的来时路。

唐钰和凯特去远之后,又有两个人进入圣姑的小屋。酒剑仙和段钰璘.段钰璘看着林月如,喃喃道:「怎么会呢?」

酒剑仙道:「其实很容易,他练过先天无上罡气,只要算好对方要攻击哪里,事先将这股罡气导过去,那时就算是天下最强最猛的气劲,只怕也不能伤他分毫。就算像你师娘这般身手,遇到一个伤不了的敌人,也会有一点束手无策。」段钰璘一皱眉,道:「如何破法?」

酒剑仙道:「无志、无欲、无好、无恶、无情、无我。没有这些,就没有「气」,那时,他想导气抗气,也无从抗起。天下一物克一物,世上没有绝对的无敌。」

段钰璘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将目光定在李逍遥身上,道:「这又如何?」

「哈哈~这就难了~」酒剑仙看着自己的笨徒弟,苦笑道:「依老夫之见,除非将他洗脑!」

「洗脑?」段钰璘「理所当然」地不明所以。

圣姑检视过两人的伤势,道:「阿络,别净说一些浑话。」

酒剑仙叹口气,道:「我并没有说错呀!罢了罢了~路姐,他们有救吗?」圣姑道:「一个窟窿缺在膻中穴上,还好你徒弟不是练气的人,不然这一刀下去,辛苦数十年练来的气都散了,要我再救个死人,我也懒得。」

段钰璘一愕,道:「膻中不是死穴吗?」

圣姑道:「本来是死穴,但对李大侠不是。因为他学武之初,连一点内功都没先练过,气海对他而言,有和没有差不多。」

圣姑的意思是李逍遥还有救了~段钰璘又问:「那师娘呢?」

圣姑回身,伸手轻触了林月如天灵盖,略皱那皱纹多到没地方好再皱的眉头,又摸了一下,才道:「要救她,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成都锦屏山。

这并不是一座很大很高的山,严格来说,只是成都平原的一个小丘陵而已。有个人躺在山坡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夕阳的馀光温柔地洒在他身上,在这个初秋的日子里,映着绿极转黄的草地,看起来是那么柔和、那么协调,他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享受着闲暇的日子。其实他早就想这样了,像陶潜一样,「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条身影缓缓地走近他,一黑一白的衣着,显现出强烈的对比。

那人抬起右脚,像是想要踢他,但没有踢下去;接着,那人蹲下身子,又像要拍醒他,但也没有伸出手。

那人在草地上坐下了,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想走了。

她才走出两步,躺着的人忽然出声了:「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她回头,就像知道他根本没睡着一样,对于他的出声丝毫不觉得奇怪,随口回道:「没事!」言罢,走人。走得很潇洒。

他坐起身子,一身白衣渐渐随着天色由橙变蓝、由蓝变黑,他一动也不动。

圣姑从来不会骗人,她的话一次又一次的应验。

阿奴果然有危险,昏迷了一整天,一整天的高烧不退,口里的呓语,除了「逍遥哥」之外,找不到第二句。平常的阿奴,就算偶有微恙,也不可能病成这个样子的。

「赤……赤血蚕!还有没有赤血蚕?」宝贝女儿竟然一病不起,撒丝有点失去理智,着急的扯着凯特的衣领询问。

凯特回道:「属……属下自然还有,可是……」

撒丝叫道:「那你还等什么?快!」

凯特摇头,道:「族长,属下恕难从命!少主的症状是大热极旱,她已经出了多少汗?体温可有降低些许?赤血蚕本质亦是燥毒、属阳,她服了三只尚不见效,再多服食,恐怕更有危险。」

撒丝因多日失眠而神色颓靡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忧色,茫然道:「那要怎么办?」

唐钰在旁,也道:「难道没有什么药物可以降低体温的吗?」

凯特愁然道:「少主去中原一趟,一定有受过什么重创,一直尚未痊愈,不然以她平时的身体状况来讲,跑个几十里路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至于造成高烧不退。」接着露出一脸为难,道:「能试的我几乎都试过了,还没试过的,只怕一个不对头,对少主也是有害。」

撒丝露出了绝望神色,口里念念有词,或许又是在祈祷女娲保佑?

凯特负手在房里踱着步,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他拿了起来,将里头的晶状粉末捻了一些在手里,凑在鼻头前嗅了一下。

忽然,他如获至宝,兴奋地问道:「这是哪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撒丝像没有听着似的,唐钰回道:「从少主的衣囊中发现的,谁也没有空去理它。那是什么东西,我们也不知道。」

凯特仰天一笑,叫道:「哈!有它就成了!你们安心吧~少主的性命就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我保她完好如初!」

凯特关上房门,点亮了灯火。虽然还是大白天,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研究,他将会忘了日月、暂时废寝弃食。所以他先点灯,免得天黑时,能见度变得不太好。

他的房间很别致,有只笼子,里头是蛤蟆;有只箱子,里头是蜈蚣;有只盒子,里头是各类蚕蛊。「蛊」已经是许多毒物相争互食之后的「高级毒品」,他又将这些「高级毒品」放在一起,过些时候,剩下来的那一个,不管它是火蚕、冰蚕、金蚕、赤血蚕、或是一个灵蛊,一定都是了不起的玩意儿。这就叫「取粹中之精,万中挑一」。

另外还有一个大缸,还好它盖着一片大铁板,不然里头的东西,可是足以吓死一些胆小鬼的。而且,还很恶心呢。

不过现在他要的不是这些毒物。他取出那个小纸袋,不敢多拿,只捻了三四颗粉末状的晶粒,放在舌头上,送进了嘴里。

那些粉末一下子就溜进了他的胃,他仍然在「啧啧」地咽着口水。

他霍然起身,在房间东侧的大药柜翻弄着,喃喃道:「热、温、凉、寒……少主现在是过热转燥,冰蚀蛊乃寒极生冻,两者相应那是正好。但少主身体正虚,下不得猛药,得先以温凉药物平衡冰蚀蛊的毒性……嗯~红花、蒲黄、陈皮、硼砂、还需要一点黄莲、黄芩减弱毒性,大蒜和樟脑提神醒脑……」他翻来翻去,竟然弄出了一堆的中药材来。说一样,就拿出一样来,到说完以后,八种药物抱了个满怀。

接着,他又将那些药物丢在大桌子上,回身到了西侧的柜子去,又开始翻弄,嘴里仍然念着:「身子虚就要补身,赤血蚕是没用了。嗯~要补气,我这儿灵芝倒还有些……火蚕蛊就不必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凯特拿着几株灵芝,一样丢到那堆药材之中,坐了下来,忽然对着那些药材嗤嗤笑了起来:「嘿嘿~喀鲁啊喀鲁~你该当知道此药有我能解能破、甚至能改,却仍然用它?难道是敕里有意留少主一条性命吗?不可能的,我想太多了~不过少主这次可真算得侥幸,要是没这冰蚀蛊,一时三刻之间,我倒还真不知如何下手救她呢……好了~第一步就是大杂烩!」

说着,拿出了一个大研钵,将九味药材全都丢了一些些进去,开始磨它。

至于这样搞到底有没有用?这个嘛……我也不太懂药理,还是问问凯特吧!反正他是说「三天之内保少主完好如初」,现在才第一天,不急啦!

敕里的表情,永远那么的闲淡、那么的自然,若不是他的手下处处奉他的命令去办事,他真像一个不管天将塌、地将裂的隐者。

而现在,整个大理城已经是一片的愁声不断,他却依然一本常态,微笑着,泡茶。彷如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有人,都会照着他定好的步调走。他自任导演,开播着这一出并未预告、却也容不得任何失误的大戏。争胜云南的大戏。

「我还真没料到,最棘手的对象,反而是最重要的家伙……」敕里心想着。堂堂的逍遥剑仙,与唯一的同伴林月如,互相扶携、闯过层层难关,竟然捣毁了多位蜀山仙剑派先辈绝命之所的锁妖塔;又能在前任杨教主挂帅指挥之下,于成千上万士兵中,仗剑杀开血路,护送女娲到达大理神殿,成功的祭雨,解除了云南干旱……

激励着李逍遥出生入死、百战不挠的原因,也是击败他最好的利器。

其实,云南那十年的干旱,正值敕里年轻的岁月。他是那么的高明、又那么的自负,似乎年纪轻轻的他,就已经无所不能。

刚好遇上一个妒贤的杨教主,敕里在拜月教中出不了头。他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天下雨。于是,他开始学习所有巫师祭雨的法门。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就当他一个人躲在试炼窟附近练习自己的武功与法术时,他看到盖罗娇在训练五毒兽。他知道盖罗娇是大理的头号战将,盖罗娇的所有军事行动,当然都是针对南绍。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回去通报。

过了不久,有名少年来了,他神采飞扬、顾盼自得,他的双眼是敕里所见过最亮的一双。他的武艺,也是敕里见过的汉人中最好的一个,这一点马上就呈现出来了。

这名少年竟然和盖罗娇打成平手?敕里略略一惊,他却不知道,平手,其实是少年保留了四分实力的战果。

接着,阿奴也来了,敕里是第一次见着阿奴,却马上就认了出来。她果然很出色,果然不愧南绍传言,「大理城中最亮眼的山茶」。看着盖罗娇离开后,他们是那么的亲腻,敕里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敌对意识:「这家伙,就是我的敌人!」

敕里早已非常发奋的勤练勤学,至此,甚至跟在那少年与阿奴之后进入试炼窟~那可怕的试炼窟。纯粹为了增强自己的实力而进入试炼窟,身上还没有土灵珠这等宝贝,那简直是玩命。

试炼窟是那么的大,大到他们不曾相遇。

然而,就在敕里下到试炼窟第九层,因为粮尽力绝而出来之后,他愣住了。天,竟然在飘雨!

东北方那引人注目的五色光柱,正在渐渐消逝。敕里怅然若失,在他的旅途中,曾与大理部落长老谈过祭雨的故事,他知道那是女娲祭雨时才有的景象。

「努力了数年,我终究还是不如女娲~」当时的敕里,心中只有这种感觉。因为输给「神灵」,并不是那么的可耻,他没有想得太多。

但后来,在水魔兽造成的水患结束后回到南绍,他听说了,下雨的那一刻,杨教主的大军正在大理城内做最后的歼敌行动,只差占领神殿,大理就要覆灭了。而女娲,竟是从城门直入神殿祭雨。

「女娲不是神吗?那很正常吧?」当时敕里这么回答。

和他谈起这事的族人,却摇头道:「这你就错了!每个见到女娲的人,都说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似乎风吹得倒,没有一点作战能力。而大理的少主阿奴,却只有持刀护在她的身边。」

敕里回道:「那么女娲的前面,一定有许多冲锋陷阵、为之开路的大理士兵吧?」

那人又摇头,道:「你又错了!有冲锋陷阵、为之开路的人是对的,但,他却只有一个人、一柄剑!」

敕里一愕,道:「怎么可能?杨……杨老儿虽然独断专行,但他手底下的士兵,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看你不就知道了吗?」

那人道:「没错,我也是杨老儿手下的士卒。所以,你该晓得,我不是胡说。」说着,拔出腰间弯刀,它只剩下半截,断得整整齐齐、断得不可思议。

那人接着说道:「你看看,这是被什么弄的?」

敕里又一愕,但却半开玩笑的道:「断得这么漂亮……不可能是巫月神刀,莫非是玄冥宝刀?」

因为,传闻五大神器中的玄冥宝刀、冥蛇杖、无尘剑三样,已封印在女娲陵寝,而女娲陵寝传闻又是在试炼窟最底层,试炼窟到底有多深,根本没人知道,也就是说,这三样神器,已算是徒具其名、只能传芳后世了。不过,想要切断南绍精制的弯刀,除了那些神器之外,敕里也想不到什么兵刃有这种能耐了。

哪知道,那人却一本正经的道:「不是玄冥宝刀!别说你不信,这是无尘剑所断!」

敕里当场愣住。

传说中的无尘剑,如非梧不栖之凤,它非明主不出鞘。

这时,敕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替女娲开路之人,长得什么样子?」那人道:「他……是个汉人,约莫廿岁年纪、长得挺俊的、一副吊儿啷当的样儿、绑个马尾,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双眼,非常明亮、非常有神~他……真的是……现在,大家都叫他做……「逍遥剑仙」……」那人彷佛心有馀悸,再也说不下去。

敕里听完,冷冷的笑了,转身离去。

从此以后,不管是什么时候、争拜月教主的时候、计划攻击大理的时候、将势力扩展到牂牁的时候、见着「安庆绪」和严庄的时候、和卢光密谋共划的时候,他都没有第二个表情。

直至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击败那个大理城的神灵和英雄,击败号为「圣灵」、「剑仙」的活传说,击败他们~赵灵儿、李逍遥!

现在的敕里,他有着神鬼莫测的实力、武侯再世般的战略头脑、子房之能忍、还是一个超级美男子。

除了他本身值得夸耀于天下的能耐外,他还有几个心腹大将,他们的办事能力之强,可以让敕里本身安坐尺室,观望天下~在他掌中的天下。

一样是十年,杨教主的十年是忍辱负重,敕里的十年却是不断的策划、与等待时机的到来。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是进入最后一步的时候。

李逍遥已倒,算是去了敕里的心头大患;而赵灵儿去处成谜~就是当下敕里不敢走最后一步棋的关键。

大理算什么?在敕里眼中,大理不过是一个晃子~一个可以用来扳倒李逍遥的晃子。李逍遥已经重伤,虽然没有死,敕里一点也不在意了。

「织锦……无忧……君无忧……君无忧……」敕里啜了一口茶,口里喃喃念着。

「静哥哥~看看这儿呀!」「静大爷~你怎么这些天不见人影哪?」成都城一条花街柳巷中,「迎春院」、「满堂红」的姑娘与老鸨,热情的招呼着路过的诸葛静。

他是孤身一人的。回头向迎春院的姑娘挑个眉角,引来了一阵浪叫;转身把朵不知哪儿捡来的花丢给满堂红的老鸨,得到了呕人的谢声。

他昂然快步而走,显然今天他不是来找女人寻欢、喝花酒作乐的。

他转进一条暗巷,推开一间破宅子的大门,木板作的门已经有点腐朽。这里是他的家。

小到可笑、丈许见方的小庭院中只有一棵似乎快枯死的桑树。

他走进正厅~所谓的正厅,也不过有一张桌脚快烂掉的圆桌、围着几只坐下去不知会不会蹋掉的板凳。但正朝着门外的祖先牌位,那神案却无比的清洁。

诸葛静点了三炷香,插到了香炉上,长长叹了口气。突地,他霍然回身。

门口走进了一个人,一个很娇美的女孩子,她的皮肤和衣裳比起来,不知哪样比较白。白衣裳外,覆着一件绿纱。

她看起来那样的洁净,走进这与她完全不搭调的屋子,却连一点点嫌恶的表情也没有。

诸葛静看见她,似乎颇为不悦,死盯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见诸葛静不言语,便道:「你干嘛一副死人脸?这么讨厌看见我吗?」

诸葛静轻叹口气,道:「为什么跟着我?」

她一耸肩,道:「我来看看这些年,你过得如何罗~」

「那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诸葛静冷然说道。

她幽幽说道:「静啊~你当我不了解你吗?以我们的交情,你也要计较这一些?」

诸葛静又叹气,道:「至清,我不想同你计较,但你也知道的,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她道:「人家……只不过有点担心,不晓得你一个人落了单,又要去做什么了……」

诸葛静似乎有点想发笑,道:「好吧好吧~那你已经看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你可不可以快点回去大哥那里?」

她嘟起嘴,道:「你就急着赶我吗?」

诸葛静道:「嘿~不是你,我也一样赶~快滚快滚~」言语虽然无礼,却是那么轻佻的语气,教人无法发火。

她一笑,道:「好啦~我滚就我滚。但我先问一下,那位「诗诗」公子跑哪儿去啦?」

诸葛静一撇头,道:「昨儿他似乎去了锦屏山睡午觉,今天我就不知道了。他不在府里?」

她道:「你变呆了耶!他在我干嘛还要问你?没话找话说吗?我滚啦~呃~四哥要我告诉你,三天后晚上记得来吃饭,顺便开会,二哥要回来了。」言罢,白衣绿纱飘飘在眼睛一晃,人已出门。

诸葛静喃喃道:「四哥说的……三天后……这么快?看来事情满顺利的。」一边环视了这破屋子一眼,悠然道:「云飘飘于世尔~何愁居陋?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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