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而已,便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都还没开始营业呢!是谁这么猴急,一大早就赶着来「欣赏」我啊?李忆如心想着,将手中的盘子改端为托,走近大门,取开了门栓。
拉开了门,李忆如不禁一怔,疑道:「婥儿?你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婥儿一脸的委屈,嘟着脸儿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后,才道:「我……被赶出来了……」
「喔~那定是向达的主意了,他可能感觉出来你的来历非同小可,留你在廖府里太过危险,才藉这次你出使不利之由,将你逐出廖府……没关系,没什么好难过的,反正你有没有待在廖府已经没有太大影响了,如果你没地方去,不妨一道留在这儿。」李忆如伸长左臂,将盘子举得远远地,右手轻轻搂着婥儿安慰她。在江州时,婥儿报年龄还多报了李忆如一岁,其实李忆如是五月二十八的生日,她也早满十九岁了,比起雪妖、风神化身为人后的日期,倒是李忆如大上些许,再加上自幼她便常以姐姐的身份与湘、岫相处,她安慰婥儿的语气倒是十分流畅自然。
婥儿却是呆然半晌,才讷讷地道:「你……好聪明!」
「我聪明?有吗?」李忆如颇不好意思的笑了,道:「比判断和逻辑思考,君聆诗比我强上不知几何;比决断力,璘哥的办法是我望尘莫及的;比细心、观察力,该算是岫的专长;比胆气,织锦姐姐是很足的;比透彻了解人的心理,普天之下怕是没人及得敕里……如此说来,我哪里能算是聪明了?」
「未必尽然!未必尽然!」婥儿退开一步,道:「你说的我不否认,但若比起「假痴不癫」的功夫,你李忆如可真首屈一指了!」
李忆如嘴角一扬,道:「你还没吃饭罢?在厨下有点粥、和几样小菜,你自己去弄些,到璘哥房里吃去。」
李忆如推开房门,只见段钰璘仍自垂首闭目、端坐床沿,便迳自将托盘放到桌上,拉张凳子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婥儿也托着托盘走进房,见此情景,不禁略略一愣,低声在李忆如耳边道:「现下是在干嘛呀?」
李忆如却伸食指竖在口前,要她噤声,并示意她将托盘放下了。
婥儿只得依态而行。她在入厨前便已见李忆如所端托盘中,只两碗白粥、一碟小鱼,奇怪这些东西怎够吃呢?于是除了自己的一碗粥之外,便多取了些个青菜、荷包蛋等小菜上桌。
又过须臾,段钰璘睁眼,眉头却比平常略略蹙起了些,随即又作无事状,也拉了张凳子移位坐下,伸手取了李忆如带上盘中、那几已半冷的白粥,便迳自吃了起来。只是他持箸的右手动作非常迟缓,动了几次,都只是挟李忆如带上的那碟小鱼作配菜而已。
李忆如也同婥儿开始进食了,但过了一阵,婥儿见段钰璘手中之箸除那盘小鱼外,并不他往,还怀疑是自己端来的菜放得太远,便将托盘向他稍稍移近了些。俄而之后,段钰璘却依旧故我,她心中大是狐疑,难道不是李忆如亲送的食物,这石头就不吃吗?也不对呀!和他一同从云南前往成都、再转永安的路上,他进食的次数虽然颇少,但很明显他并不是个挑食的人……
婥儿才想发问,只听李忆如已自言道:「璘哥早上只吃白粥和小鱼,如果没有,宁可不吃,其馀一概不碰,你就别费神啦!」
婥儿一怔~是这样吗?她努力的回想,是不是有和段钰璘共进早餐的经验……
就在她发现,答案是没有的时候,李忆如又道:「而且他每天早上定要花点时间练气,以往是练妈妈教的林家正宗内功,现下嘛~大概是练他蜀山仙剑派的秘技了罢。」
她才刚说完,段钰璘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咽下了口中的小鱼和白粥,才低声道:「你话太多。」
李忆如笑着,又埋首进饭碗中。
婥儿看看李忆如、又看看段钰璘,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有线索,可是太少了!
可能是阿沁扮成灵儿,藉机刺杀逍遥,但没有证据可以说那一定不是灵儿本人。南苗奇法异术太多了,林月如亲身试过了两次,她不能断言。
更何况,还有莫名奇妙就停在地上的金翅凤凰。
方向有两个,两个都有可能性、两个都值得去调查,但无论查出的结果为何,对她和逍遥而言,都是有得有失。
可,最原始的问题是,从何查起?
找阿沁?谁能找得到她?
找灵儿?是生是死尚且难料,又要如何找起?
一定和南绍有关,这是没错,但事件发生处是在大理城东北,南绍能够派人穿越白苗族的区域防线,在那儿设下陷阱等待逍遥和阿奴吗?
不,应该不至于。所以,林月如没有到南绍去。
她向北走。
但,任是精明干练如她,一时竟也觉得茫茫然,不知何所从、不知何所往。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她机伶伶打了个冷颤,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在寒冬中,着实显得单薄了一点。
她运起内功御寒。
仔细看看左右……是一座城?她何时进了这城的?而且,城中无人。
她记得自己是沿着大道朝北直行……
对了!帮婆婆补屋顶的那位年轻人,曾经告诉过她,当下从云南向北行,唯一的大道是经牂牁建宁,再到蜀中……这儿是建宁城!
那位年轻人也说过,如今的牂牁属南绍管辖,在这儿走的每一步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对自己造成不定的威胁,无论如何,必须时时小心戒备、如履薄冰。
她也将这此话谨记在心,为何她还会迷迷糊糊的进了这建宁城?怪哉!
她知道现在自己的安危有多重要,最低限度上,逍遥能不能醒,她就负着相当大的责任。而这又间接影响到大理的存亡……如果大理有个万一,教她二人如何对得起灵儿?
于是,和她的个性不太相符,她决定出城。
这个心意才刚定下而已,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林月如心头一震,回首看去,城门已然紧闭。
关的是南门。建宁是一座不算大的城,实际大小虽然不太清楚,但南北城门相距不过十里左右,林月如离南门约莫一里,身处贯通南北二门的大道上,远远便已望见北门仍自敞开。建宁只有两个城门。
可林月如才刚决定闯出北门,它已经开始缓缓闭合了。
「糟!」林月如暗咒一声,发步便向北门疾奔。
前进不过四里,城门尚未全闭,林月如停了下来。
右侧一门大宅灯火通明,大门开着,两名全身戎装的黑苗女武士像门神般立于两侧,对着林月如躬身执礼。这两人是林月如入城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生物。
一声闷响,北门关上了。
其实她很明白,她不会世上最绝顶的轻功「仙风云体术」,也不会御剑乘风和飞仙术,就距离和速度的比例来说,她来不及出城。
再仔细一看,这两个女人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
怎么办?要进去吗?对方一定不是朋友,基于安全考虑,不应该冒这种险。
可是,连对手都没见着就要逃避,对她而言,不啻是一种耻辱。
现在的林月如,可是堂堂的「七绝剑」啊!
「林七绝,不肯接受愚下的邀请吗?」
林月如心中一凛~这不是千里传音、也非以内力发声,对方就坐在大厅中远远看着自己,两边相距不过十来丈而已。
林月如呆呆的看着他一会儿,无奈的笑着,轻叹了口气,终于跨步入内。
可能,在她的潜意识中,还是希望见见能把自己引到此处的家伙,到底有几两重吧~
使退了关上大门、尾随林月如进入厅中的女武士,很快地延请林月如上座,并自言道:「愚下冒昧,得罪李夫人了。」
林月如道:「在我看来,你再愚也愚不到哪儿去罢……而且你身份也高得紧,不必如此谦虚,副教主雷乌。」
雷乌呵呵一笑,扬一扬手,招出了几名使人。那些使人不待吩咐,很快在场中摆下一张圆桌,置下两张凳子,接着鱼贯入了后堂,又鱼贯而出,绕着圆桌走了一圈,又转入后堂,便都人影不见。
林月如知道雷乌是要请自己吃饭了,当下看看桌上,菜色算不得丰富,但都做得颇为精致。只是一块豆腐、一尾鱼、一碟豆芽、一盘牛肉、一份半鸡、一锅紫菜汤……好在不是什么生鲜蛤蟆、清蒸大蛇、蜈蚣三吃之类的……这些菜都隐隐透着、或是根本就盖着一层红,林月如不禁发了一些鸡皮疙瘩~这家伙想辣死我不成?
果听雷乌说道:「林女侠,苏杭的清粥小菜想来你也吃得多了,且试试川中出了名的辛辣食物,颇有御寒之效。」
「我说老兄,可不可以麻烦你固定一下称呼本姑娘的方式?」林月如大剌剌地就宾位坐下后,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说道。
现在她的行为已经不能用「大意」或「冒险」语之了,既入虎山,怎能不带张虎皮走?雷乌并无敌意,她看得出来,且他既贵为拜月教副座,对于阿沁、逍遥、灵儿这三人、两方面、一件事的始末由来,他至少也该知道一点蛛丝马迹可以提供罢?所以林月如把她素有的「谨慎」、「细心」暂时拿开,她要大胆地直接在雷乌身上寻到自己所求的答案~至少也要有一点线索!
因为李逍遥的身体状况,由不得她拖拖拉拉!
雷乌一笑,也坐下了,一边说道:「抱歉了,「林姑娘」。现在,「林姑娘」有什么问题,是愚下可以代为解答的吗?」他连着把两句「林姑娘」加重语气,明显表示,这就是他所定下的称呼了。
「那好得紧。本姑娘问你,约两个月前,李逍遥在大理城东北遭刺,是不是你们拜月教的阿沁干的?」林月如劈头就问。这样,最快。
雷乌默然一阵,缓言道:「恕难奉告。」
林月如瞪视着他~但很快,神色就和缓了。会得到这种回答,原是意料中事,于是她提出下一个问题:「那么,本姑娘想知道阿沁在哪儿?」
雷乌这次很快的答道:「愚下不晓得。」
林月如原本举箸了,马上又放下,以丝毫不带信任的眼光注视雷乌。
雷乌随即解释道:「林姑娘且莫疑心,愚下有话。阿沁在我南绍有个别称,号为「南苗第一探子」,不知林姑娘可曾耳闻。」
林月如道:「我听过,不只是南绍,大理也这样叫她。」
雷乌道:「既然身为探子,阿沁自然不会轻易曝露自己的行踪。自身愈隐密,愈利于行动与打探机密消息,林姑娘应可理会。」
林月如略蹙蛾眉,疑然道:「就连你~拜月教副教主都不知道?」
雷乌道:「是真的不知道。愚下且为林姑娘解说一番罢。我拜月教当下的结构,以教主~即你们所熟知的敕里为首,其次便是愚下,我二人对整个拜月教有直接统领权,又,因我黑苗族人俱为拜月教信徒,故我二人等于是黑苗族的首领,教主更是身兼大唐所封的「云南王」爵位。在此之外,有三个人是特殊的,他们是「南苗第一杀手」喀鲁、「南苗第一强者」巴奇、「南苗第一探子」阿沁。此三人只从属于教主,只接受教主直接下的命令,名义上、实际上,都与愚下平起平坐,愚下没有权利过问他们要杀什么人、想进攻哪个势力、或是欲往何处去……」
林月如听到这儿,赫然打断道:「你说了一堆废话干嘛?」
雷乌一愣~这种事算是拜月教的内部机密,外人欲知其一二尚不可得,林月如把它当废话?
只听林月如又道:「本姑娘对南绍、黑苗族、拜月教都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阿沁去哪儿了,如果你有线索,就说出来,这很难吗?你何必又扯上巴奇、喀鲁?我现在没有空找他们算旧帐,你又干嘛急着和他们划清界线?怕本姑娘迁怒于你吗?」
雷乌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开怀,他笑着说:「林姑娘,愚下方才已将线索说出了,林姑娘没懂么?」
有吗?林月如微怔,开始回想。
很快地,她问道:「敕里……你们教主在哪儿?」
「长安。」雷乌也应得很快。他知道林月如不是蠢人,一定可以明白,所以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林月如自顾地轻轻颔首,接着又想起一桩,问道:「你如此轻易地透露敕里的所在,岂无妨哉?」
雷乌道:「无妨。林姑娘有兴趣知道原因吗?」碰过一次钉子,雷子显得拘谨了许多。
林月如一笑,道:「有兴趣,你说罢。」
雷乌道:「原因有三条:其一是,教主人在长安,只要对我拜月教内情稍有关心,无有不知的;其二是,以林姑娘的身份而言,愚下并非「轻易」说出这条消息;其三是,愚下的一切行径,均基于教主令下的原则而行。」
「包括将我引来这儿、请我吃饭?」林月如以十分狐疑的口气问道。
雷乌道:「是教主想会会林姑娘,但他不会将命令下得那么仔细。他向来只要求结果,过程中用了什么手段,他是不过问的。」
林月如道:「那即是说,我会坐在这儿,是你一手安排的?」
「确是如此。」雷乌略感得意的笑了一下。
敕里真的把阿沁召回长安了!
阿沁是一脸的疑惑与不解,就是远在亭中的红桧也大感不可思议。
青松仍自盯着棋局,双目中却透出一股期待、还有些许的恐惧。
这个毫无弱点的王者,在短时间内改变了作战方针,让阿沁回来,撒手不管燕唐之争,意味着他已经放弃借唐军的力量。那么,他一定有了更具可行性的新构想……
青松很明白,其实敕里很重视属下的心理,他向来都用最自然的方式,满足各人的喜好,在这过程中,他的战略也一步步的完成了,而且也造就了当前这般的大好形势。这是他的过人之处,即便是对奕,青松也自认没有此等能耐。比战略眼光、比智慧、比武艺,青松自诩或尚足与敕里分庭抗礼,在比较结果之后,青松最逊的便是知人用人。他也自认没有那么大的度量,能将一件任务完完全全交付属下去办,而毫不过问。
阿沁进入敕里的房间,过不多时,敕里单独出房。
青松目送敕里离开将军府,和师弟红桧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回到棋盘上。
红子的中卒已经被红桧抢步咬掉,置在一旁。
接下来,红桧会扫除他的卒子,这是红桧的习惯。
红帅是大理、红仕红相是盖罗娇等大将、红车是李逍遥……
青松回想着自己说过的话……
忽然,他的双眼一亮!
「师兄……?」红桧唤了他一声,从他的表情中,红桧知道他已有所发现。
「卒……不是大理的卒……」青松缓言道,带着一种不确定性。他想出了一个系统,但这是突发奇想,可谓有点匪夷所思,他甚至不敢轻易将这个臆测说出口。
「那……是锦官和永安的?」红桧也不是笨蛋。
青松在心中将系统整理了一番,过了半晌,他闭上双眼,似是陷入了遐思之中,口中却喃喃言道:「大理……是河北袁绍。蜀中……是徐州刘备……他现在……是去找郭奉孝!」青松说得有点心虚……这个战略方向在常人看来,无疑是十分无理的。但若作它的人是敕里呢?那就说得通了!
因为敕里非常人!
那么,他所要找的「郭奉孝」,又是何等人也?
「这是……第二次了……」红桧的语气带着强烈的疑问。他觉得,凭敕里的能力,作任何事都应该不必作两次以上才是。
青松没有答腔。
师兄的沉默,令红桧产生了一阵股栗。
敲打声终于停止了。
诸葛静改蹲为坐,放下手中的钉锤,双眼无神地注视自己修补完成的屋顶。
凹凹凸凸,木板也大小不齐,还有几根钉子外露,或许还会露雨也不一定。
其实诸葛静自觉这个可能性非常大。简而言之,补得非常烂就是了。
不想再看了。诸葛静扭过头,站起身,向前几步之后,直接跃下地面。这屋檐高不足一丈,轻而易举。
「反正我本来就不擅长,要补得漂亮,不是我的本事。」诸葛静作如是想,有点自我安慰的心理,他不觉得自己没能将屋顶补得完好是什么奇怪的事。事实也的确如此。
落地之后,诸葛静顺势蹲下身子,这是一个从高处降下的缓冲动作,绝没什么不自然。
可他却继续蹲着,没有马上起身,双眼则向下三十度凝视着。
他不是在看地面,虽然他发呆时偶尔会作这种无聊的事,但至少现在不是。
是裙角。诸葛静在看裙角。
时间应该没有过很久,不过看他一直保持原姿势不动,真的满奇怪的,裙子的主人也蹲下身子,问道:「这里有什么虫子吗?你在观察自然生态?」
诸葛静抬头,和她的视线相接,可是这次没有马上避开,只不过一下锁眉、一下又咬下唇,表情诚然难辨其何所思。
谢祯翎一阵疑惑~他又在想什么啊?
不过,这可是她第一次看到诸葛静的正面,以往总是有点混乱,她藉机细细端详了他的脸。即便表情略显怪诞,倒没有太大影响。
「你是军师?」
「什么?!」
一个细声、一个尖声,第一句话还没讲完,诸葛静已如触电般,失声叫了出来。
「你姓诸葛不是吗……?是成都诸葛这一支吧?你的脸说了,你很擅长兵法。」谢祯翎侃侃言道。对于他从来没透露的事,她竟说得非常正确。
诸葛静一皱眉,站起了身。
「你在等什么呢?我知道现在的蜀中很混乱,不正是一个军师大展身手的机会?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谢祯翎又追问。看来她的好奇心也是很重的。
「蹲久了会头晕的。」过了半晌,诸葛静一如往常,没有正面回答,却异常温柔地冒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并伸手将谢祯翎搀了起来。
意外!实在太意外了!谢祯翎愣了一下,诸葛静已缓缓转身,踱着步迳自去了。
怎么态度变得这么快?谢祯翎很疑惑,但任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懂。
因为我也不懂。
这是当然的,如果一个天才的心思可以让人轻易猜透,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天才罢了。
只有天才,才能了解真正的天才。
南宫寒缓缓睁开了眼睛。
「寒伯伯,你醒啦!」皓羽在旁,兴奋得大叫。
「几天了?」南宫寒起身、下床。他可不是病人。
「今天……是第四天上。」应羽应道。
「辛苦了。」南宫寒冷然道。虽然道谢的字句,口气却很差。
但皓羽早就习以为常,寒伯伯会吐出一句慰问的话,已经很稀罕了。她赶紧回道:「我才刚到而已,前头三天里,有两天是湘姑娘在照顾你。」
南宫寒呆了一阵~让她照顾,那南宫寒不是病人,还是什么?
默然。
过了一会儿,南宫寒忽然轻笑出声,又摇头叹道:「呵~老了~看来我也老了……」
皓羽一愣……寒伯伯忽然说这个干嘛?
南宫寒收起自己的表情,问道:「姜婉儿呢?」
「走了。事后翌日午时她才醒,马上就离开了。」
「是吗……」南宫寒喃语着,随即又道:「你现在可以用传心术连络到风神吗?」
皓羽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就点头应道:「可以,寒伯伯有事要通知妍妹?」
「不是现在。」
林月如实在很忙碌。
在建宁城做了一天客,雷乌又告诉她,有两个她非常非常关心的人也在蜀地,如果要去长安找敕里,可以考虑小小绕个道。
近乎理所当然,林月如依其所言,取道巴东、经江州、到永安。
在雷乌告诉她那两个人的姓名时,一瞬之间,她甚至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快一年了……过去十载里,他们想要一天看不见对方都很困难,这种分离,实际上和感觉上,都显得好久、好久……
入川客栈的人潮依旧汹涌,更甚有加剧之势。近期加入的那个新小二,又为这间客栈注入了一股新活力。
林月如站在屋顶上,位置、表情,几乎都与初来永安的段钰璘一般无异。
只是,她无法久待。她可是很忙的。
段钰璘猛地睁开双眼。
很强、很强的一股气,段钰璘震惊,不惟因为它的强,也因为很熟悉。
「无尘剑气……?」段钰璘心想着,不自禁握紧了拳头。他曾在陷灵谷底感受到一样的气,而这股气的所有人,几乎是天下无敌的。难道,他追到永安来了?为了风神?还是……为了女娲?
他很快的起身,推开窗子。
他望向气的来源,竟是呆了一下。
不过他马上就回复正常表情,一缩身便自窗棂穿出,直纵向对街的屋顶。
「师娘!」等不及站稳身,段钰璘已轻唤出声。
虽然反应很一般,对林月如来说,这样已十分足够了。这孩子从小就吝于显露自己的情感,只要看到他还安康,身为他半个娘亲,林月如很欣慰了。
「你进步了,进步很多。」林月如握起他的手,许久许久,才说了一句话。
段钰璘无法判断师娘指的是哪一方面,但那没什么紧要的。
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是谁从镇狱明王那儿取来无尘剑鞘医治师娘的?镇狱明王的实力他亲身见识过,想以武力取胜几乎不可能,那么,是什么让他……
就算对答案很有兴趣,他也不会主动发问。向来如此。
这时,林月如的手移动位置,抚上了段钰璘仅仅及肩的短发。她的神情黯淡,幽幽说道:「逍遥跟我欠了韩医仙和梦慈很多……你要记得,人情债永远不会有还完的一天,我无意将这枷锁套在你身上,可是……江家已经死绝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绝不能有负湘儿和岫……」
几撮头发在眼前飘扬着,段钰璘看到了自己的头发。
不是眼前的,是他自己以离云剑刃截断的那一段……
现在,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这么做的动机,至少可以肯定,他没有后悔过。
是不是为了维护江闵湘,已经不太重要了。穿过自己的头发,看见林月如的眼神,段钰璘仍旧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在林月如眼中,段钰璘看到了怜惜、信任、还有一些疑惑与无助。他可以判断出来,师娘复元后第一件事,无疑就是探察师父重伤的原因,只此一桩,已足够令这个素来精明干练的女人承受莫大的压力了。
因为他的探察对象,一定是南绍、是敕里……
面对那家伙,谁会没有压力?
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段钰璘不容自己有太多考虑。
「还有一件事,我非拜托你不可。」林月如忽然慎重其事地说道,气氛煞时变得凝重而严肃。
段钰璘随即应道:「师娘请说。」
林月如没出声,眼光移到了入川客栈中。
段钰璘登时了然,道:「我会尽力而为。」
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得可说轻率了点,但林月如自然明白段钰璘的个性,光看他毫无犹疑的态度,就可以知道,段钰璘的「尽力」,代表他将不计一切代价以求不负所托。
沉默了一阵,林月如道:「我问你……如果有南绍的人,有意不利于忆如,你该当如何?」
「杀之、逐之!」段钰璘毅然应道。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疑虑。
「如果来的人是巴奇呢?」林月如又问道。
段钰璘微微一怔,随即道:「奋力一战,继之以死!」
林月如注视着他。他的眼中有一丝恐惧,是自己曾经惨败于其手下的对手,林月如可以理解。但同样在他的眼中,有比恐惧更多上百倍千倍的意趣盎然、无畏无怯……
他被我教坏了~林月如在心里笑着~林月如并不好战,但无可否认的,当遇上一个好对手的时候,她也是从不拒战的。或甚可以说,她期待着这样的对手。当初的李逍遥便是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段钰璘心里不禁有点犯疑,怕师娘又问出什么问题来。
林月如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道:「我不要说得太笼统。让我直接问你,如果大理派尹思潜来找忆如,要带她到大理接续女娲之位,让她为了大理奋战,你又要怎么办?」
段钰璘呆了一下~要忆如去大理不好吗?师娘,你自己不也去了?
林月如在他眼中看到了疑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忆如是女娲吧?」
段钰璘点了点头。
林月如又道:「你……阿奴有没有和你说过,忆如的娘亲为什么不在?」
段钰璘摇头。
「我告诉你,是为了大理战死的。」林月如的语气带着无比的哀怨:「我和逍遥、灵儿……就是忆如的娘亲,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的在中国这大片土地上悠游一世,你道逍遥为什么宁可藏着一身绝世武艺不用,躲在馀杭那个小渔港?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忆如再步上灵儿的后尘……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岳母和妻子为了同一个敌人而丧失性命,你教他怎肯让他女儿……他怎肯再为了那与他毫不相干的理由赔上自己的女儿?我和逍遥都不是吝啬的人,但这种付出,我们不要,再也不要了!所以,我和逍遥宁可自己到大理去,也不愿意忆如再涉足那个地方一步……大理人根本没有把女娲当人看,他们把女娲当神,而神就应当大义凛然,为了黎民苍生,就算要丢了性命,也不该皱一皱眉头……」
段钰璘知道林月如说完了,但他没有回话。
他也是大理人,严格来说,他没有回话的资格。
林月如又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你的压力也已经很重了。一时之间,我无法亲自保护忆如,除了逍遥之外,世上最值得我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和逍遥会负责把大理照顾得好好的……我言尽于此。」话才说完,林月如转身,已经是要离开的态势。
段钰璘猛然从一股错愕和无奈中跳脱出来,道:「师娘!你不和忆如见见面吗?」
林月如又回头看着段钰璘,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怕,再和那孩子说一句话,我就舍不得放下她了。而我现在要做的事,一来相当赶时间、二来或许险恶非常,并不适合让她跟在身边。而且,你不觉得她忙碌着招待客人的样子,是不是和在家里很像、那么可爱呢?」
段钰璘点了点头。林月如要做的是什么事,他相当清楚。对于后一句话,也……不表示反对。
林月如轻轻吸了口气,离开了。
段钰璘还是站在当地。
林月如的出现,让他在长长的黑暗、以及尚笼罩在黑暗里的未来,看到了无限大的光明。
又一个人出现在屋顶上。
「练不上去了是吗?」那人在他身后,段钰璘没有回头,已自言道。凭他的能力,不用回头这个多此一举的动作,他就可以知道是谁了。
卢光的脸色很难看,沈声道:「我才奇怪,你怎么会一次就把所有的步骤都告诉我了……你压根儿在骗我!」
「不……」段钰璘回身,轻轻摇头道:「你练的是蜀山仙剑派的绝招「劲御仙气」,和我所练的一般无贰,它是蜀山仙剑派掌门才能练的绝学,但数百年来,却从无一人练成,这不是因为它太难了……说得明白点,它比起御剑术、万剑诀、仙风云体术、醉仙望月步、飞仙术等等武技仙法都要简单上千倍万倍,而蜀山仙剑派代代掌门也都是武学奇才,但他们没有一个可以练成……」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什么?!」卢光怒吼着。
就像当初在教他时一样,段钰璘根本没有理他,迳自言道:「他们并不是没有试着去练,但是每次练到第三阶段「纳气」时,待得气海聚足,欲以「放气」解之,才发现他们所纳的气根本就放不出来,结果,连他们原先所练过的武艺都无法尽兴发挥了,实力可谓无增反减……每一个练过这门绝技的掌门前辈,都会告诫接掌自己位置的人绝对不能去练,但总是有人不听。可例子多了、经验多了,真的就有人不敢练了,从此,绝技成为空响,「劲御仙气」变成了一门「禁技」……」
卢光的脸色煞时变得非常难看~那即是说,我卢光着了这小子的道儿?
可,不对啊!「那你为什么练得成?!」卢光大叫道。
段钰璘道:「酒师祖告诉我这个绝技的可怕,后来,我们一起去找出了原因……原来,蜀山仙剑派历代掌门人都是三清道士。」
卢光愣了一下,他有点明白了。
段钰璘又续道:「但我不同,我娶过妻,不是童子之身。原来「放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把体内所有能排出的物体尽数排出,包括汗水、屎尿、还有与女子行房后的排泄物,然后,才能顺利将体内之气与大气作交流,慢慢让大气为己之气、为己所用……道长以为如何?」
卢光笑了,先是傻笑、变成微笑、变成奸笑、变成大笑!
难怪呀~堂堂掌门人当然不可能破戒,所以他们不曾有人练就「劲御仙气」。但破戒于卢光有何难哉?不过是找个女人行房罢了,卢光会办不来吗?
段钰璘看着他表情变换,知道这家伙完全不把自己当道士。
这时,卢光忽然起了一个很恶劣的恶作剧心态,他把眼光移到入川客栈里,缓缓言道:「既然要破童子身,当然要找姿色出众的年轻女人……」说着,发出了一阵淫笑。
其实他虽然利欲熏心,但除了盗走湛卢、气死独孤剑圣之外,倒没有作过什么真正大逆不道或是破戒的事情。杀生对道士而言不算大戒,至少对他这种而言不是。他倒是生平第一次真正起了淫念,而且有将它实行的意愿,所以他的「淫笑」……真的很不像样,只是把嘴弄歪了一点,双眼稍微眯着,用一种他自以为很淫荡的方式在笑而已……一点都不像!应该叫龙文来教教他,什么叫做淫笑。即便如此,段钰璘哪会在意那么多?他很明白卢光的意思!
只要是男人,都会承认李忆如是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她天生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从小就练武作粗活,依旧细致柔嫩的肌肤、五官的齐整是不必说了,轻盈的体态却不失凹凸有致的身裁,而且学过武功,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韵律感,有些甚至连老练的舞伎都做不来、较为困难的扭腰、空翻等动作,于学武之人可谓轻而易举,在她身上,可以说把一切女人该有的诱人因子都集中了。即因如此,入川客栈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造成了空前的大客潮。如果卢光真有意要找她去%@#$%$#,也是无可厚非的。
卢光保持着自己的表情,一边偷觑段钰璘.他的脸色一直沈了下来,有一股气在他体内散发了出来。
这种气息,不必学过「劲御仙气」,就算只是一个很平凡的武夫、更甚是较机警的贩夫走卒都可以感受到。
这股气把卢光笼罩其中,但没有攻击他。因为这种气不是用来攻击的。
它只是一种心情的表态。
它是怒气的升华,是世上最危险的象征。
它是杀气。
就像巴奇用倭刀抵着若儿的后心时一样、就像徐乞在嘉陵会战时碰见卢光一样、就像镇狱明王看到南宫寒使出「醉仙望月步」和「斩龙诀」时一样……
它代表,这股气的主人并不想作战,它不是「斗气」、也不是「战气」,这些气都会令人热血澎湃,会让人浸淫于作战的快乐中。
但杀气不一样,它只有一个目的……
杀!
「你试试看!你敢动她一根汗毛、你敢稍稍打她的主动,你就试试看!如果我不取你狗命,我就不姓段!」
看到他的表情,卢光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了,可是,段钰璘现在给他的压迫感却更甚他以往所遇过的任何一个家伙,包括李逍遥、青松、敕里、酒剑仙、独孤剑圣在内。
段钰璘的实力或许没有他们强,但他的气,胜过他们不知凡几。
气,可以令人发挥出超乎实力的力量。过往的徐乞,或许就是靠着这股气来和他缠斗的。
卢光很快的移开自己的目光……再这样下去,不必动手,他会先被这股气给压死……毕竟他在「劲御仙气」上的修为还比段钰璘逊色很多,再加上气海过饱,全身胀鼓鼓的甚是难受,要是和现在满身杀气的段钰璘动起手来,恐怕未必便能取胜……
卢光转身,一边笑道:「段公子,何必那么紧张?贫道和你开个小玩笑罢了!这永安城中,难道找不到个合意的女子让贫道破戒的吗?」说着,还等不及段钰璘回话,他已迳自去了。
其实,一来段钰璘根本就不可能回他话;二来,他也不想在段钰璘身边多待了……就当成他等不及想练成「劲御仙气」第四重吧,总之,卢光「走」得很急。(千万别说他是溜走的,对一个高手来说,这太伤了。虽然他背后早已冒出了冷汗……)
段钰璘看着卢光去远了,长长的呼了口气。
他已经没有精神去顾虑到哪家的姑娘会受害了。
不自觉的,他也把目光移到了客栈中。
忽然,他发现丫头小二和婥儿任凭身旁的客人叫嚣着,两人都停止了动作,用极其相似、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一定是刚刚的气引起她们注意了吧……段钰璘眉头一皱,轻咬下唇,看了自己房间敞开的窗棂一眼,却从反方向跃下了屋顶。
☆、云南王二临武侯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