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君临天下》作者:诸葛清【完结】 > 《君临天下》作者:诸葛清@txtnovel.com.txt

第四十一回 云南王二临武侯祠

作者:诸葛清 当前章节:13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9:26

从落地以后,段钰璘就慢慢地走着,在喧扰的永安西市中,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平凡的路人。其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平凡,只是……他的运气算好、还是差极呢?

踱步、踱步,偶尔散步有益身心健康,他也在那个狭窄的屋中待了够久了,再待下去迟早会变成自闭症患者,更何况他本来就有这种趋向。接触一下外界的空气也是好的。

反正他现在没有兴致再努力去让自己在「劲御仙气」上的造诣更上层楼。

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迟早会远离人群。

走到了城北,这儿算是永安城中最冷清的地方了,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与城西闹市、城南港埠大不相同。

段钰璘停了下来,有个人跟着他停。两人相距不过数丈而已。

「看来,你学会了一种新武技,而且你把它教给那杀千刀的牛鼻子了……」那人缓缓言道。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作。」段钰璘低声道。带着一股非常浓厚的歉然感。在他决定教给卢光「劲御仙气」的同时,他的确没有考虑到会造成身后那人的困扰与麻烦。

那人闻言,竟失声一笑,道:「你变了,我以为你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道歉才是。而且~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我问了,你大概也懒得告诉我。别太在意,你只是不小心让我达成目标的理想又更困难了点罢了。」

段钰璘轻轻摇头,道:「不是一点……」

「喔~我疏忽了,是很多很多才对。卢光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当然是很有价值的。」那人如恍然大悟般,击掌言道。

段钰璘回身,嘴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那人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道:「不必勉强自己去作不想作的事。」

段钰璘抿紧了嘴,没有回话。

那人洒然一笑,道:「你遇到太多挫折了,让你有太多的顾虑。别顾虑我了,如果要趁此时他功力略退时去偷袭他,我也不愿意。可是,和他在一起实在很危险,于我也是一种折磨,我怕我会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我会住在城外西边的破庙里,那儿离你们最近,如果有需要,随时通知我,可以吗?」

段钰璘微微颔首。过了半晌,忽然说道:「你的脸在抽动。」

那人又一笑,笑得很僵硬,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好了,我先出城,再待下去,我真的会现在就冲去找他决一生死,而我相信这不是现在你所乐见的情况,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扰。」说着,他已转身离去了。

段钰璘目送着他~大家都付出了太多的牺牲,不管是实质还是无形的……但,阿崎,真的很抱歉……来日取卢光狗命之日,就算我一份罢!

王者再次驾临锦官城外武侯祠。

而他来此的目的,一如往常,倚树静坐。

敕里一言不发,缓步走到他身前,长身玉立,低头凝视着君聆诗。

王者本应如此,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事、物屈身,他只要一个意识,无论是用眼神或手势、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马上就可以达成。

截至目前为止,君聆诗是第一个让他亲自出马却空手而回的案例。

可,过了许久许久,不见君聆诗睁眼,再一次的,敕里又弯下了身子。

他伸手取过了君聆诗身侧的酒壶和一只小酒杯。跟着,便斟酒欲饮。

君聆诗双眼一亮,起身,倏地伸手,便将酒壶、酒杯夺过。

君聆诗的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惊恐。

「何必那么紧张呢……我不够资格喝你的酒吗?」敕里微笑道。

君聆诗摇头道:「如果你没资格,那天下众生便没人有资格了……只是,我听说你好茶……」

敕里道:「是啊,好茶的人向来不会好喝酒,因为这两种东西是不相容的。可是,想要招揽人才,我应该有作出适度牺牲的体认。」

君聆诗又摇头,可是没有说话。

适度牺牲?就凭你敕里,作任何事还有牺牲的必要吗?天下间有什么不是你手到拿来的?除了我君无忧之外……

「我是没喝过酒,但现在先习惯一下,往后就可以和你把酒言欢了,这样不是挺好?」敕里微笑言道,好像他真的有这种心意。说着,他又伸手欲取君聆诗手上的壶、杯。

这一伸手,迅如疾雷,莫说持有者是君聆诗,即便是酒剑仙,约莫也闪不过这突来一抓。

只隐约见得敕里右手一晃,君聆诗登时把持不住,手掌松开,壶、杯便向下落去。几乎只是同时,敕里左手一抄,已将此二物轻松易手。

君聆诗心里一惊,骇叫道:「别……」左手下意识地摆动,竟比着剑指直指敕里。

砰然一声闷响,酒壶在敕里手上被击得粉碎,破瓷向上纷飞,几有数丈之高,才落下洒了一地、酒液溅到了他二人身上。

可更教君聆诗在呆滞之馀惊愕的是,敕里的手竟然在流血。

「你……」君聆诗又住了口,他没料到,真的没料到,敕里遇到自己发动下意识的攻击,竟然连一点自我防护的动作都没有!

敕里的双掌忽地泛起了一片温和的澄光,两手合十。他还是一贯的微笑。

他在做什么,君聆诗一点都不好奇,君聆诗只是觉得很抱歉而已。

为什么自己会急着把这个酒壶打碎呢?

须臾之后,只听敕里低头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痕,喃语道:「好一招「一阳指」……林家堡七绝剑,呵~真是了不得!」他手上的澄光已然退去,也没有任何血滴再落下了。

区区的「元灵归心术」,敕里怎能不晓?

其实「元灵归心术」岂是区区而已!南宫寒使它,还得聚劲个好一阵子、虽说它是南苗秘法,实际会使用的人,在整个云南或许不出十人。

但天下间任何事,在敕里而言,都只是「区区」罢了。向来如此。

气氛有点凝重。

敕里和君聆诗,一个堪称是世上最聪明、最有见识的王者;一个是被王者所看好,极有潜力的后起之秀,两人相对无言。

风呼呼的吹着,虽然说蜀地四面环山、四季温和,但入了冬,一定还是会吹起阵阵寒风。

君聆诗微微垂首,细声道:「长安……冬天的长安,很冷吧?」

敕里道:「处在一片黄土之上,没有水调节气温、也没有山脉隔阻寒流,一过了霜降,便常常下雪的。」

「是啊……壁炉,做好了吗?」君聆诗又问。

敕里微一颔首。其实他不了解君聆诗为什么会这么问。

再怎么说,君聆诗也是一个天才,既然身为天才,心事怎能轻易让人知晓?即便对象是敕里也一样。

「薪柴……添了吗?」君聆诗再问了一句。

敕里不禁露出了微笑,他已经料到君聆诗的下一句话是什么了。

果不出其所料,君聆诗继续说道:「我不太放心……我和你回长安,帮你看看壁炉里的火够不够旺罢……」

「好啊。」敕里一笑言道。

满月慢慢地缺了角,愈缺愈大。连续四天了,南宫寒连续四天,四天晚上都伫立静竹轩前仰望残月。

静竹轩的南南西方,连接着智得府。这一日,江闵湘自智得府中行出,正与南宫寒打个照面。只是,她看到的是南宫寒的下巴而已。

见着南宫寒定立不动,神情肃穆地抬头上望,江闵湘心中十分好奇,回首看去,只见半弦明月……以及,一片漆黑的夜空中,独有孤星闪闪发着亮光,就在月旁。方位,南南西。

江闵湘见了此景,开始在脑中思索片断的记忆。

她在智得府中见过天宫百象图,自觉应该知道那颗星的名儿……就算和明月相距甚近,它的光芒也丝毫不受影响,江闵湘还真没见过那么明亮的星斗。

过了半晌,终闻她轻声喃语道:「南七宿……朱雀……朱雀翼?」语气带着深刻的不确定性,因为她真的不熟,再加上旁边有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方外高士,这几个字吐出口来,求证求教的意味还更高些。

可是南宫寒没有理会。

朱雀翼,不断闪烁着。但,再耀眼,它也只是一颗星,遮不过月,也无法照亮黑暗的苍穹。

「怎么常常看到你在发呆啊?」

听到这个问句,诸葛静回神,暗暗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失算了。

「哪有发呆这么简单?我是在澄静心灵,以助思考。」诸葛静油然回道。

谢祯翎让背倚着树干,略减站立所需花费的力气,又追问道:「那么,你发呆的日子也不少了,有没思考出什么来?」

诸葛静默然垂首,过了半晌,轻轻摇头。

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他的眉头,而他那对漂亮优雅的眉毛,却已忠实地将他心中的惑然表露无遗。

沈寂。只有稀落的虫鸣、鸟叫,还有叶片坠地沙沙声。

谢祯翎站累了,坐下身,抱着膝,道:「你花了太多心思去考虑别人,才会连自己要做什么也弄不清了。」

「你怎知我考虑的是人?」诸葛静哂笑。

谢祯翎道:「我知道生活所需费心思的,内在是心向、外在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看得出来,你当不会为柴米油盐烦恼,而一个人必须外在安定以后才会向内探索,所以……我觉得你是为了人而思考。」

诸葛静收起笑容,轻叹道:「我承认你的目光相当锐利。那你自己呢?你的外在安定了吗?」

「我……」谢祯翎蒙蒙的双目忽然填进了深沈的茫然,她细声回道:「因为身体不好,自幼便足不出户,接触过的人很少很少……我根本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

诸葛静听了,只是默不作声。可,这短短一段话,却令他明白了一些。

其一是,这个姑娘为什么会如此不长眼,自己恶言恶状相向几番,她却仍不知收敛……因为她可能搞不清楚「讨厌」这个词是怎么回事。

其二是,她生理不够健全,造成与人接触过少。而诸葛静却是心理有障碍,他是市井长大的痞子,若说与凡人有什么不同,一是他太聪明、二是姓了诸葛。这两样,让认识他的人都对他有很大的期望,使他背负非常深沈的压力。而他昔日的一次失败,一个很大的糗,顿时令他成为大笑柄,从此以后,他认为任何人放在他身上的希冀,都只是要再让他丢脸而已。

这就是心理障碍,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让自己堕落,当贼、好赌成性、再加上寻花问柳,他在这类环境中所接触的人,虽然也不是以真心待他,笑容都是假面具,但至少,他们没有那些浑蛋那么浑蛋,至少,他不必对这些人用心机!在成都混迹了几个月,其实他遇过一个肯认同他、真正相信他的能力、而且也愿意重用他的人……赵涓。

这个成都的二当家,起用了他这素行不良的小混混,而且当着他的面,力排五位兄弟的异议,坚持让他加入锦官军的行列。对诸葛静而言,赵涓对待他的方式,是真的把他当兄弟,虽然他没有在公众场合中正式与他赵家六人称兄道弟过,但在他心中,这几个兄弟,真可谓他心死以来,得到最重要的宝贝了。

这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对诸葛静而言,很大的大事。

有一个女子,卖身到了成都第二的大妓院「满堂红」,她卖艺不卖身,卓绝出众的一手琴音,登时令「满堂红」的业绩扶摇直上,短短的两个月,就追上原本独居首席、大门相望、互打对台的「迎春院」。

诸葛静从来都是迎春院的常客,但那位女子,让诸葛静换了地方……从此他上妓院,极少嫖妓,只吃饭喝酒。

诸葛静并不是特别喜欢听琴,他也不是为了听琴才换店家……

若要追究为什么,详细的情形,他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自己猜吧。她给了诸葛静一些要求、一些条件……足够让心死的诸葛静犹豫、拖延很久,即便是为了她,也不太愿意去实行的条件。但终究,他还是去做了。

他参与了嘉陵会战。

这不是要求的内容,诸葛静接受的要求没有那么肤浅,他只是把这一战当成一个起步而已。

但这个起步,还没踏下去,他就已经跌了一个狗吃屎……这教他情何以堪?所以,离开了成都。他决定,没有达成目标之前,不回成都。

他很想再次踏出第一步。但前一次摔得那么重,心理障碍,愈来愈严重。有时,如现下,甚至严重到让他认为她是在耍自己。他不喜欢、甚至很厌恶自己有这种念头,它却一直冒出来。

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实在遇到太多虚情假意、装着对他有信心,骨子里却是等着看笑话的人了。

他怀疑,她是真心希望他达成这个目标吗?不是为了等他失败后,再来取笑他?

渐渐地,诸葛静连自己都开始厌恶了,因为他太聪明,才会想得那么复杂。他厌恶这么疑世的自己,但又无法摆脱这个自己。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到底谁是真心待他?谁是把他当笑话?

凝视着谢祯翎毫无心机的脸,诸葛静沈寂许久,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接触得少,也没有关系……反正,有些人,并不值得咱浪费时间去想。」这是他的结论。真的是这样想吗?他不说,谁知道?

但说句实在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会面林月如之后的当天,段钰璘在永安城中散步,度过了下午的时光,迎来了黄昏。

他走到了城东,伫立于一所豪宅之外。

天色渐暗,行人已稀,他只是盯着豪宅的大门口,一动不动。

申时过了、酉时也过了,现下已是戌时,他静立了几达三个时辰,连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惊人的耐性。但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夜深了。有个人在这深夜中匆匆地奔到他的身边,气还没喘定,已带着几分惊恐忙忙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段钰璘没有看她,一瞟都没有,只沈声道:「不……我觉得是时候了。」说着,他轻轻闭上了眼,收了口气……

存在感完全消失!他就这么生生的从婥儿面前消失!他还在,其实他还在,但婥儿是无法感觉到他的!

「劲御仙气」第五重的境界~「灭气」,让自己成为隐形人的绝技,当今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段钰璘有这种能耐。

是时候了,他是该探探廖府虚实了。

既然林月如已经无恙,他相信不久后师娘一定可以让师父也复原,即亦,大理最强的靠山回来了。那么,他自然就没有再留在永安的必要,他是应该确认一下,现在的永安,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成为牵制牂牁的强大力量。

无论如何,是紧锣密鼓行动的时候了。不能再拖下去。

但他却不知道,现在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达成他的目标:保住大理。

因为,当今世上最强的一对搭档已经作伙了。

天下无敌的王者、还有潜能无限的天才,莫说是他段钰璘,便是天下所有强者齐聚而敌之,也不可能赢得了他们。

可,无论他知不知道,以段钰璘的个性而言,他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他只懂得,把自己该作的事负责好就是了。

微一提气,段钰璘缩下身子,影儿一闪,他已跃过墙头,悄悄地落在永安廖府内。

非常的沈寂,一个人影都没有。廖府中的气氛非常诡异,战败后的低气压充斥其中。

段钰璘迳向大厅而去,脚步放得很轻、呼吸实有若无,他要完全避免自己体内的「气」有明显流动的情况发生,才不会让自己又重新「出现」。

站在门旁,悄悄的探头……厅中只燃着两盏油灯,孤灯不明、成对也亮不到哪里去。闪烁的火光中,可以看到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落寞,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那情境让段钰璘呆了一下。

他……应该是婥儿说过,永安军阀的头头廖公渊。

胜败乃兵家常事,段钰璘知道,他料想廖公渊也知道,段钰璘很怀疑,如果只是打输了一场仗,就让这个军阀头头变得这么阴沈,这么久了还无法让自己脱出战败的痛苦,再次展望未来,那么,这个军阀根本就不值一哂。

但事实上应该不是这样,段钰璘忽然感觉到,廖公渊的呼吸显得有点急促,这并不是一个发呆的人应该有的情况。

「老爷,你决定好了吗?」

有个人从内堂转了出来,段钰璘摒气凝神,小心的让自己不要被发现,一边悄悄的瞄了那人一眼。

是向达吧?段钰璘心里想着,灯火映照下,他看起来是那么精明干练,眼神深沈而富有心机,这是一个当军师的人常有的模样。

「我们……不能不战而降……」过了半晌,廖公渊说话了。

段钰璘侧耳倾听,闻得向达道:「同感,但我们有胜算吗?去打打不赢的仗,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事。」

廖公渊低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向军师的意思是,不打?」

向达道:「也未必尽然……」

「那么,向军师有什么办法吗?」廖公渊问道。

向达道:「办法?等待算不算一个办法?」

这句话说完,传入段钰璘耳中的声音,只有廖公渊沈浊的呼吸声,几乎是在喘气的声音。想来,他是为向达的话觉得震惊吧。

过了半晌,只听向达又道:「十五日之后,欲与足下会猎于江畔……十五日,他要在十五日之内击破锦官军,再与我永安军兵戎相向?老爷不觉得有点荒谬?锦官军目前的势力已及于剑阁、绵竹、阴平等地,老爷也是在蜀中土生土长的地方人,自然深知地理。用兵之前,首重「道天地将法」,五者齐全犹未必百战百胜,更何况缺其一二?敕里急功好进,不晓深远规划攻蜀之计,必败无疑。何况锦官军本亦非易与,哪有轻易便败的道理?老爷,可能我们过去太看得起敕里了,他只是倚仗属下如雷乌之辈的才干罢了!」

「是……是这样吗……」廖公渊的声音是完完全全被一股疑虑包围着。向达说的没错,想从中原打下蜀地,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在短短十五日内歼灭锦官军的势力,再向永安挑战,实在是异想天开!

但……要和他「会猎于江畔」的人是……是敕里啊!不是别人,是敕、里!是那个云南王敕里啊!他已经在廖公渊心中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廖公渊真的会怕他!就算有向达的保证也无济于事,廖公渊还是会怕啊!

「好吧……我们……就等吧……」默然一阵之后,廖公渊终于下了结论。其实,除了等,他们也无法作什么。

可,他们等到的会是什么呢?

段钰璘眨了眨眼,眉头轻皱。他打算离开了。

就在这一刻,他疏忽了厅中人的行动。

只一晃眼,段钰璘转了个身,一把折扇忽然「啪」地一声在他眼前三尺处倏地打开。

段钰璘停止动作。因为他知道这个动作绝对不是巧合,对方正盯着自己呢。为什么会被发现呢?段钰璘眉头皱得更紧,他心里明白。

是因为听到敕里的名字,他的呼吸乱掉了一点点。便这一点点,「灭气」的境界有了缝隙,他的存在感重新出现。

很快地,他察觉自己的失态,重新调匀呼吸,再次灭气。

但,就这么一瞬间,对方已发现他的存在,可见对方也不是小角色而已。

「阁下是何许人也?夜访我廖府,有何贵干?」向达的字句用得还算客气,但口气上可一点礼貌也没有。那是当然的,谁会对一个不速之客有礼貌?

段钰璘没有回话,他压根儿没有回话的打算。

「阁下是哑巴不成?」向达双眉紧蹙,段钰璘的态度令他有点肝火上升。

但段钰璘一秉常态,一言不发。他只是拿眼斜睨着向达。

「这位朋友,所为何来?若不肯言,向军师的扇儿可不会客气。」廖公渊也走了出来。

段钰璘还是不讲话。他这种死个性可能永远也不会改了。

客栈已经打烊了。

这间客栈里最忙碌、也是生意兴隆来源的大红人,每天总是带着一身的疲惫收工。可以在睡前自在的洗个热水澡,就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了。

进了洗澡间,除去外裳的动作显得非常迟缓,她真的是累了。馀杭的小客栈,生意根本和这儿不成比例。难怪人家说作生意要挑地点。

动作再慢也是有作完的时候。丫头小二脱下外裳和内襟,才刚伸手到背后,要解开亵衣的系带,手指头忽地凝然不动。

有一股很奇特的压迫感……其实被偷窥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回外头的人可能不是个简单的家伙。

丫头小二又将内襟披上身,同时低喝道:「牛鼻子!你不觉得太无礼吗?蜀山仙剑派的脸真的被你丢光了!」

原来她念头几转,想来这永安城中,实力足令她窒息的人除了廖公渊、向达、伊机伯之外,就只剩段钰璘和卢光。廖府的三人没有这么卑劣,璘哥更不可能偷窥自己洗澡,更何况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么,当然就是卢光了!

卢光被发现后,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洗澡间。

丫头小二随手取过一条衣带,用那件内襟把自己包了起来。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一点吧?璘哥还在城中哟!」丫头小二微笑道。笑得好心虚。

卢光道:「我知道,而且很清楚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很肯定他现在没有空来照看你。」

丫头小二眉头略蹙,虽然段钰璘没有说要去哪里,但其实她猜得到。

那里,本来就是段钰璘来此的首要目的,自己只是一个意外收获而已。只不过,对他而言,这个收获比首要目的还重要得多罢了。

「以一敌三……依贫道看,段公子不付出一点代价,是很难脱身了。」卢光带着几分兴灾乐祸的口气,让丫头小二不禁有点怒火中烧。

「你还称自己为「贫道」?你要不要脸啊?你不要,蜀山仙剑派还要,我看啊,你还是别再当道士了,这个面具,你戴不动、那身道袍,你穿不起!」丫头小二大声咒骂道。她只能作这种无谓的抵抗了。

同时,心中不禁有点抱怨……天啊!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倒霉?我今年犯太岁了吗?

卢光闻言,还真的把一身披衣除下,一边道:「我也正打算还俗呢……反正那些三清道士要守的规条,我还真没一样看得顺眼的。」

丫头小二见状,只是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浑蛋一点羞耻心都没有,这种人最难对付……他不要钱也不要名,自己又打他不过,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叫他自动离开?

要盼人救命吗?别闹了!璘哥分身乏术、君聆诗意志消沈、爹爹重伤不起、江州城那个黑衣老人早就离开,听说他要到中原去助北武林盟的皇甫望一战燕军……还有谁能保得住她?

卢光奸邪的笑了,他从丫头小二的表情感受到她的惶恐与无助,这令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快感。就像下午擒了一名落单的姑娘去「破戒」时一样,在宣泄的那一刻,一起将体内积聚难排的大气一倾而出,真是说不出的通体舒畅。

还不至于上瘾,他不像龙文那小子。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一股欲望,想试试这世上最美丽的胴体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

正好,现在段钰璘不在,可不是天赐良机吗?

虽然有时卢光有点愚蠢,但他可不是笨蛋,他是很懂得把握时机的人,务求自己的行动一次就成功、得到相当的绩效,免得白费气力。

看到丫头小二发颤着退了一步,卢光不禁笑了起来,道:「你要自己配合我、还是要我动手?」

丫头小二没作声……废话!这两种还不是一样?

「我说,都不要。」

卢光显然是欲火焚身了,「劲御仙气」第三重功力已有小成的他,竟然没发觉到有人闯进这小小的洗澡间。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卢光沈声骂道。他真的被这个家伙烦死了。

丫头小二的眼中却生出了一丝光辉,喜叫道:「阿崎!」

徐乞带着微笑看了丫头小二一眼,道:「你不傻啦?那很好,先将衣服穿好吧。」

丫头小二应了声好,随即取过自己的外裳套在身上。

卢光死盯着徐乞……又是你来坏我的好事!而且……他似乎更沈着了一些,这些日子来,他又进步了吗?

不过没关系,我卢光也不是原地踏步啊!你这家伙,真是找死了!

隔着卢光,徐乞看到李忆如穿好了衣服,将眼光重新移回卢光身上。

卢光还没来得及说话,徐乞已经懒得和他大眼瞪小眼了!

扑上!

废话不必太多,反正,卢光,你的命是我的,你一天不死,我就缠你一天!眼见徐乞对着自己当胸就是一掌,卢光也毫不手软,出掌迎上~他对自己的掌力本来就很有信心,再加上练了几天的「劲御仙气」,想来这小子这回必要命丧当场了!

对方的功力一定比自己要高,可徐乞无惧无畏,直直便与卢光打了个合掌。砰然一声闷响,卢光竟给击退了一步!

徐乞稍刻未停,左手随即抡起拳头便向卢光的下巴捶去。

卢光虽然退了一步,但平衡并未失去,他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很快就收起心中的惊异,上半身略向后倾,堪堪避过徐乞的一拳,面皮还被他的拳风刮得隐隐生痛。同时右手一抖,短剑已然上手,上身立回,对着徐乞当头就是一剑劈下。

剑气已经罩上了身,但徐乞动作也不慢,左手还没收回,侧着身子,右手已拔出了打狗棒,时间上丝毫也不比卢光要迟,卢光剑来,他也已一棒点向卢光的喉头~自己的命和卢光的命,徐乞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虽然这回没说出口,可短短的三招来去,已将徐乞的心意明明白白的表露无遗了。

还是老话一句~卢光,拿命来!

段钰璘才刚刚抽身后撤,钢骨扇已自左侧又追了上来。

向达号称「铁扇军师」,真真是难得一见、文武双全的一流人才,只见他持着一把折扇,或收或放,收时如判官笔、放时如盾如耙。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段钰璘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武器,一时之间,还真令他难以应对,纵然身负「劲御仙气」第六重的功力,竟然也被向达打得连连退步。

更何况,还有廖公渊和「七寸白眉」伊机伯在旁观战掠阵。

段钰璘右手持着木剑,急斫向达的右腕骨,但他伤后,使剑的劲道、速度、准确性都已大大下降,身手高明如向达,又怎能被他轻易击中?只见向达右手一缩,折扇已抛到了左手上,竟反点段钰璘右臂肘间。

段钰璘见状,急急回剑相隔,同时又退了两步,总算勉强立定了身子。

婥儿曾经说过,向达手上只要有一把扇子,恐怕连杨均也奈何不了他,依目前看来,恐怕所言非虚。

她还说,廖公渊和伊机伯更厉害,那么,段钰璘岂不是没戏唱了吗?

段钰璘虽然没听到她说这些话,但现下动手应战的人是他,他心里自然明白情势如何。

不能再拖下去……得赶紧离开才是!眼见向达又追击上来,段钰璘心念一动,轻吸了口气,便伸左臂随意对着向达一扫。

果然「劲御仙气」!不过是极其简单的一个动作,向达见他手臂摆得并不算快,却有一股压迫感袭上身来,直要他窒息才算!似乎,连空气都是他的武器。向达退步了!交手数十招以来,向达第一次退步,而且脸色显得非常难看,不只是向达本人,连在旁观战的廖公渊和伊机伯也不禁耸然动容。

「哈!小伙子!换我来会你一会!」伊机伯见向达一招落败,执起手中钢刀,便向段钰璘冲了过去。

段钰璘见状,做了一次吐纳,把方才耗费的体力略补了些回来,木剑直迎上伊机伯的刀刃上去。

他料想,伊机伯见自己的武器较逊,或许会选择先击断自己的木剑,只要让他找不到着力点、或是趁他微愕之际,也只要一招就可以将伊机伯逼败。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性子耿直的伊机伯,真的一刀奋力斫向段钰璘的剑上,他脸上的表情,像在告诉段钰璘:「你的兵刃不保了!」

段钰璘一本常态,什么表情都没有,心中已在迎接第二场小胜的到来。

只见伊机伯刀至,段钰璘才刚刚感受到剑上传来一股风压,伊机伯手腕一抖,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使着一把足有近二十斤重的钢刀,变招转向竟变得那么迅捷利落,真教段钰璘脸色微变,一股惊异袭上了心头。

心头有惊异,腰际有刀锋,当然是腰际比较重要,段钰璘猛吐口气,肚腹急缩,刀刃微微擦过他的衣带。段钰璘又吸口气,左臂再次横扫。

伊机伯自左至右一刀划空,心中暗赞了声,忽感强大的气压已袭上身来,顺势提起钢刀,对着这股气便是猛劈。

气本是无形,但为段钰璘控驭之后,便成了有形的气,伊机伯这一刀真真把气给劈成了两半。

气压不会消失,还是压了过去,但明显的减弱了很多。伊机伯虽略感气窒,倒还不至于难以忍受。

但,他那一刀花了太大的力气,只得收刀喘了口气。

很快的,虽然右臂的动作大不如从前,但他整体的反应依然是在的,段钰璘见有机可乘,已得理不饶人地持剑反扑。

伊机伯悚然一惊~段钰璘表现出来的速度和力量,似乎比他方才在和向达对打时要高出很多很多~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出乎自己的能力所及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吧,伊机伯提刀的动作显得迟缓了些,但他仍是奋起馀勇,由下而上倒劈段钰璘持剑伸展相攻的右臂。

手臂的动作慢,没关系,段钰璘身子一缩,伊机伯又是划空。但他随即倒转刀锋,又再下斫。他知道段钰璘缩身避过第一击后,必然会再次进击,这着可算得料敌之所欲了!

段钰璘没有闪避,他也如伊机伯所料的进击了。他只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防守动作~持剑过顶,去挡刀。

伊机伯见状,心中不禁一惊,拿木剑挡钢刀?你疯了吗?刚刚那着只会断兵刃,所以没关系,这次不同了,要是你的木剑被我劈断,你的头顶会开花的!

伊机伯与段钰璘素不相识,只是因着段钰璘私闯廖府,当然不能轻易善了,但却没有必要性命相搏啊!

可,来不及收刀了,伊机伯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他现在本来就是无力的反击而已,他没有力气去收刀了。

只听得锵然一声,钢刀力道十足,一分未减;木剑完好如初,一毫未损。

伊机伯愕然,段钰璘左掌已轻轻的印上了他肚腹。

伊机伯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只闻得段钰璘一声低喝,空中白眉飘飘,伊机伯的身躯竟被震出足有三馀丈远。

这可不是出掌相击啊!他只是把手掌「放」上去而已!

「气劲?」廖公渊喃喃道,赶忙前去检视伊机伯的伤势。

但出乎意料的,伊机伯分毫未损,没吐血、也没受内伤……方才那一掌,只有将他震退而已。若有什么损伤,大概就是落地时,屁股跌得有点疼吧。

见廖公渊已起了身,段钰璘又做了一次吐纳,仗剑而立,已经是等待廖公渊来攻击他的样子了。

廖公渊似乎已有点难却盛情,缓缓的拔出了自己的长剑,道:「朋友,其实你只要表明身份,少不得成为我廖府座上宾,又何必如此相斗?」

段钰璘没搭腔、也没反应,当廖府的客人,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廖公渊见段钰璘并无善意的回应,只是暗叹了声,道:「朋友,同样是使剑的人,不晓得你听说过没有?天下剑术目前共分五宗,其一是南武林盟之首的林家剑法、其二是北武林盟主所擅的木风剑法、其三是成都赵家的绝技「镇锦屏」、其四是蜀山仙剑派的御剑术、其五是湖北代代相传的云梦剑……在下所习之剑法,乃是湖北传入的云梦剑。但方才见朋友所使剑术,却与这五家皆无相似之处,在下很好奇,朋友是属于哪派的人?」

段钰璘冷哼一声,还是没答腔。

他的剑法当然是哪一家都不像,蜀山仙剑派的剑法向来出类拔粹、奇极高绝,与世上任何剑法都无丝毫雷同。但段钰璘自从手伤后,使剑时已无法达到仙剑派基本要求的「快狠准」,使什么招式都变得似是而非,所谓四不像是也~哪里还有一点仙剑派剑术修习者的影子?

廖公渊见段钰璘仍然毫无反应,又叹了口气,道:「我们一定要动手吗?」伊机伯当下已不耐道:「公渊!和他废话那么多干嘛?这小子得知我们的机密,还能轻易放走?」

廖公渊却道:「机伯,或者这位朋友是友非敌,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反而可以成为我们的助力,我们又何苦刁难这位朋友?」

「知道我的身份很重要吗?」段钰璘终于开口了。

廖公渊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讲话,已经当场怔住。

一柄木剑飘在空中,就停在他眼前不过三寸处。

就算自己在和伊机伯对话,稍微分了心,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如果对方真有意思取他小命,就凭这种使剑速度,他们三人哪里还有命在?

段钰璘瞪了他一眼,收回了剑,翻墙走人。

向达没有追、伊机伯没有追、廖公渊也没有追。

「原来……是蜀山仙剑派……难怪~难怪~」廖公渊归剑入鞘,慨然而言。其实他太小看自己了,蜀山仙剑派虽然剑术卓绝超众,但段钰璘使剑功夫犹未臻化境,他们三人若认真应对,段钰璘未必便能取胜。要不是廖公渊分了心,段钰璘想把剑停在他眼前三寸处,可没有那么简单的。

但廖公渊分心了,段钰璘的手臂无法办到的事,他可以用「气」去作。御剑用的本来就是气,现在段钰璘的气愈来愈强、操控得愈来愈得心应手,御剑的功夫也就更好了。

因为蜀山仙剑派的剑法盛名太大了,廖公渊心中也不禁有几分忌惮,就像忌惮敕里一样,对自己的能力完全没有信心……本质上是相同的,可忌惮的程度却天差地远。

段钰璘离开廖府……除了知道这三个人的能耐,还有一样意外的收获。一样他希望不会成真的收获。

「十五天……吗……」出了廖府后,段钰璘喃喃道。

见他出来了,婥儿赶紧迎了上去,道:「有什么事吗?刚刚你们是不是动起手来了?」

段钰璘摇了摇头,回身便向入川客栈而去。

徐乞又呕出了一口血,丫头小二左手搀着他,右手持膺青萍面对卢光。

徐乞死瞪着卢光,他一直打不赢这家伙啊!他心中不禁有点气苦,何年何月他才能手刃这浑蛋呢?

☆、姜婉儿再驱卢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