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不得不打的仗。一场无论是打赢或打输,都会觉得对不起世人的仗。
可是,再怎样无奈,他还是会去打这场仗,他已经决定,不会再因任何理由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要做自己,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
或许用这场仗做个开场白,略显过激了些,但无可否认的,没得选择。
如果放得下,他才有机会打胜。
现在,废话少说,出兵!
对方有六个人,自己也是六个人;对方分兵四处,自己也就分四处去攻打。
这一仗,身为参军,君聆诗只做了一件事~调配人力。他没有给战术、没有给方法,只告诉巴奇、阿沁、喀鲁、龙文,以及飞鸽传书致与雷乌,他们应该把自己的军队带到哪儿去而已。
对别人或许是粗略了一点,但除了龙文以外的四个人,他们所接受的、敕里的命令向来也只有这样,所以他们没有犹豫,在与永安约战十五日后的第五天,连告辞都没有,已各自分开行动,赴敌锦官。
君聆诗并不是想效仿敕里的作法,只是他思考了一个晚上,寻遍孙子、六韬、三略、诸葛心书、吴子、穰苴法,发现用兵的最高境界,就是敕里的作法!
「帅取将而不令、出军无号、行伍无法,而行列整,一军一将,曰:「将有能而君不御者胜」,以至百战皆捷、攻无不克。」
就因为一支独立的军队只有一个统帅,所以这支军队不会有意见上的纠纷,它不会内部分裂。又因为带兵者智勇兼备,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冲锋陷阵无所不能,这支军队就会无往不利。
说起来好像满容易的,但这必须有媲美古之名将孙武、吴起、廉颇、韩信等人的能力,还有对主上的赤胆忠心方成。
君聆诗可以善用人力,算是他的本事;但把这些人带来让他调用的敕里,又是如何呢?
第一支到达蜀中的军队,是喀鲁的北路军。
一样一身黑布,蒙得只剩一双眼,他的麾下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个个阴沈得像家里全死光了。不过一旅之师,但他们是全云南最令人闻之色变的「溶筋化骨军」。
溶谁的筋、化谁的骨?当然是敌军的!
由喀鲁亲自调教出来的一支毒军,专门用毒的部队,已然开赴剑阁。
蜀栈道上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颇在喀鲁意料之外,但转念一想,弓兵队的人力如果分散,就无法发挥应有的战力;若是要全军至蜀栈道上埋伏,只留少数守关,怕又当不住突围而出的己军猛攻。所以赵朔选择坚守剑阁,不无道理。
「下营吧。」喀鲁喃语着,就在剑阁楼台前十里处,与台上的赵朔远远对望着,觉得天晚了,他坐下了身。
然后,全军和他一起,或盘坐或仰躺,或倚着岩壁睡了起来。
这就是这支军队扎营的方法。睡眠,无论是在何种地形,已是下寨休息了。
「喀鲁吗……」赵朔远眺着楼台外的那支零落军队,不自禁握紧了拳头。
喀鲁这家伙,是让他艺成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对自己箭术有所质疑的人,他发现自己不是想射中什么,就一定能丝毫无差。
至少对喀鲁不行!
怕吗?或许吧,但赵朔发着抖,嘴角却有着一丝笑意。
「二哥所料不差……可是……」赵朔深吸了口气,咬紧了牙。
要来便来罢!我不会输给你的!
说是第一支,其实时间上比第二支到达的军队不过早了数刻而已。
巴奇的南绍正军,直接开赴宜宾,他的对手是赵明和赵育。
虽然赵明在锦官军中的带兵能力首屈一指,但巴奇乃是南绍最强的武者,统率力也不在话下,他以一敌二,不过尔尔之事。
赵明自然不会放任巴奇渡过长江,两军在大河两岸对峙。
这应该是这场仗中最正常的野战阵势。
巴奇在长江南岸尚未安寨,已见另一支船队远远绕过了赵明、赵育的防御圈外,一名龙铠虎盔的大将带领着千馀铁骑,下船之后便朝北直奔。
赵明眼睁睁看着他带军远去,没有追击的意思。
「三哥,这样可以吧?」赵育不安地问道。
赵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至少要相信大哥吧!」
牂牁的骑兵队,带队者理所当然是雷乌。
把赵明和赵育丢给巴奇去处理,雷乌冒着被前后夹击的危险,不打算与巴奇夹击对方,而「奉命」直接开往锦官城。
他的对手,是留守城中的赵瑜、赵涓。
在涪城防守巴东的赵朝,开始移动他的四千步、弓兵,方向朝北。
但还没走到江油,已有一支军队当在他的前头。
「来者何人?」赵朝大喊。他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对方一定会利用阴平小路绕过六弟据守的剑阁直抄成都,如果这么做,江油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对方领队出马,回道:「江州龙文。老兄,你要去哪儿啊?」
赵朝脸色略沈~龙文?不是江州出名的淫虫吗?怎么也到了敕里手下?传闻这家伙诡计多端,或许不太好对付,但毕竟带兵作战应该非其所长,还是必须尽快将其击破,以便援助六弟才是。
「我们明天再战!」龙文大叫,道:「我想睡了,你的军队急行这么长的路程,想必也累了,先休兵一晚如何?」说着,他迳自入阵发令下寨,没有再理会赵朝的意思。
赵朝虽颇为犹豫,但自己的军队的确也已略显疲态,只得就地安营。
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接下来,等天亮。
当晚,剑阁、宜宾、油江口三处,都有人投箭书至锦官军的营中。
次日一早。
喀鲁准备完成、巴奇蓄势待发、龙文跃跃欲试、雷乌已抵达锦官城外。
看着喀鲁带队缓缓行进,赵朔左弓右箭,握得更加紧了。
一定有人从阴平入侵,但他分身乏术,只得靠四哥赵朝前去应付了。
现在,他只要努力的将喀鲁挡下来就行。
喀鲁走在前头,距离剑阁楼台只剩不过数十丈远。
赵朔捻箭搭弓,「嗖」地一声,箭头没入喀鲁脚前三尺处的地中。
「有种!」赵朔喑咒了一句,喀鲁似乎很明白那箭不是直接用来射他的。
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喀鲁有什么表情,只见他双手一扬,一股腥味忽地传入赵朔鼻中,赵朔大骇,身子一蹲,只闻得头顶上风声嗖嗖,跟着回头一看,身后楼墙插了十馀支的铁蒺藜、银针、飞刀、袖箭。
再望向喀鲁,他那五百敢死队已急奔进了。
「放箭!」赵朔大喝。随着声歇,羽箭划破空气的音息不绝于耳。
赵朔麾下三千弓兵,个个脸色凶恶,似乎面对着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见喀鲁的部队为这股初来的箭雨略略后撤,锋头已失,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得意的感觉。
箭停了,楼台门一开,跟着便是一千步兵杀出。
喊声不断,个个奋勇向前,无一退却,士气无比的高昂。
赵朔还是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的随从忽然呈上了一张纸条,道:「六当家,这是昨儿夜里不知何处而来的箭书,请你过目。」
赵朔接了,将纸条一展,心里不禁一震!
这件事他知道,全锦官军应该只有六个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
「他们……都看过了?!」赵朔急道。
「是的,全军早已传得人尽皆知。」随从回道。
「难怪……难怪……」赵朔喃语着~虽然士兵们肯奋勇争先是件好事,但他不希望是为着这种理由。他们六兄弟原先并不想让士兵们知道这件事的!
「可恶……只好先打赢,剩下的再说了!」赵朔一咬牙,将纸条向楼台外扔去,再次取弓搭箭。
原本……依着二哥的计划,待会儿我就应该撤军,直接开赴成都和大哥、二哥会合才对……但现在,我想,士兵们不会想后退的。
那么,你们这些家伙,给我死来吧!
一箭射出,准确地将飘落的纸条直接钉在地上。
跟着,连珠箭发,一箭一箭都对着喀鲁去。
赵朝一早整装出马,看看对方的军队……比昨晚要多了些人。
虽然来得很神秘,但赵朝可是锦官军中谍报能力一流的人物,岂能瞒得过他?他明白知道那是较慢渡过阴平的部队。阴平之路崎且险,无法一次容纳大军通过,分成两批到达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趁着昨日强攻龙文的军队?
不,强攻不是二哥下的指令,赵涓原本要他夜行军至绵竹才是。
赵朝昨晚召开会议,准备领兵开赴绵竹,但得到干部们的一致反对。
他们要作战!不管眼前的敌人是谁,只是要南绍的人,他们就要作战!
赵朝觉得奇怪,这时,他的行军从事递了一封短笺给他。
赵朝展阅,脸色大变!
「这是哪儿来的?」赵朝绷着脸问道。
从事退下两步,没有回答。
再看看干部们毅然决然的神色,赵朝明白无法改变他们的心意了。
赵朝叹了口气,道:「你们独罪其人,不怪我兄弟六人吗?」
从事答道:「此人因一女子故,促使我蜀中南北打了一场嘉陵会战,造成我锦官军多少弟兄家破人亡?他不过是一个外来人而已!但六位当家原本就是我们的主子,要我们出战,那是命令,且与牂牁一战势必难免,吾等早有所知,虽然打了败仗,但战场上有胜有负那是必然,并非六位当家的错。何况六位当家在战场上出了多少力,与弟兄们一同陷身战场,吾等众所皆知。但作战之时,那人在哪儿?他分明是利用了我们!是以,我们只罪其人,不怪六位当家的。现在,我们只想打败他派出来的军队,只想好好一雪前耻。」
赵朝转首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一直都是低着头说话。
这从事向来话少,但他是常常为干部们出声的,看来这应该是他们一致的体认。
此地一战,免不了,看来是免不了。
龙文带着惺忪睡眼策骑阵前,只见赵朝整军已矣,摆好阵势,只待他一声令下,马上就要开始作战。
「呵~看来奏效了。」龙文低声笑着。速战速决吧,他还有事要办呢。
「四当家?四当家!」龙文大喊着,但赵朝绷着脸,完全没有回应。
算了~龙文一耸肩,转入阵内,回马,一挥手,军出!
赵朝没有下令,但见着对方逼进,他身后的将士们早已奋勇直前了!
「二哥……看来你失算了啊!」赵朝低声喃语着,跟着策骑向前。
巴奇与赵明、赵育隔江对峙,一时之间并没有开战。
巴奇不渡江,赵明、赵育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赵明远眺着对岸,见巴奇没有丝毫冒险挥军渡江的意思,道:「只要能挡住巴奇,二哥的计策就成功一半了……好,五弟,接下来依计行事,我留在此地,你领着二千军回返成都,与大哥夹击雷乌。」
赵育犹豫了一阵,并没有马上应好。
赵明眉头微皱,道:「五弟?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四弟或六弟那儿有变故?」
赵育这才摸出了一张短笺,道:「三哥,这是昨儿夜里我巡视营区时,发现弟兄们在传阅的。」跟着便递到了赵明跟前。
赵明带着满心的疑虑接过,一展。
「什么?!」赵明不禁惊叫出声。
赵育叹了口气,道:「三哥,看过这纸笺的人已经超过六成,一个晚上,众弟兄们人人都知道了……他们说,非得歼灭敌军才肯罢休,没有人愿意回师。他们……希望三哥让巴奇渡江,让他们好好的尽力一战。」
「唉……」赵明满肚子无奈,只得扬剑叫道:「后撤三里,让巴奇渡江!」
赵瑜出马,四千铁骑列阵于身后。
雷乌也排众而出,牂牁与锦官军的领袖在阵前远远对望着。
「终于……要和这家伙直接对决了。」素来板着一张扑克脸的赵瑜,神情也不禁有些耸动。
赵涓离他约有丈馀,静静的看着。
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赵朝、赵育、赵朔都没有归来的迹象,让他心中隐隐有着一股不安。
「大哥,我看……这场战,行已至此,得各凭实力了。」
赵瑜颔首,道:「我不太清楚对方用了什么方法,让四弟他们没有依照你的计策行事……虽然对方诚非易与,我们也不会轻易言败……好了,二弟,你回城中吧,接下来看我的就好。」
喀鲁飘到一旁,看着双方作战,双手负在背后,没有参战的意思。
忽地听闻利器破空之声,喀鲁将身子一斜,连着三支箭又没入身后的岩壁数寸。
这么有劲力的箭,不会有第二个人发得出来~喀鲁将视线送到楼台上,注视着赵朔。
赵朔冷哼一声,再捻箭、再发!
好准啊!双眼和咽喉,还有心脏、人中、偏左偏右各一支,是不让他逃就对了。
喀鲁却发出冷笑声,眼见箭来,一晃眼间,他忽地不见踪影。
赵朔一怔,只见七响俱空,再觅得喀鲁身影,他已经站在箭上,目标原来是他双眼的那两支箭上。
强风呼呼的刮过剑阁小道,发出刺耳的呜鸣声,几乎盖过了战士们的呐喊。
喀鲁却纹风不动,直挺挺的站在箭身上,双眼直盯着赵朔。
赵朔被挑衅了!他一把抓向背后的韬袋,又是七支,全部搭上弓,用五根手指控制它们的方向、力道,同时射出!
上、下、左、右,还有印堂、人中、咽喉。
风很强,但那七支箭仍然无比的准确。
喀鲁还是冷笑,这回他真的没得躲了。
右手一扬,三支攻击用的箭在他身前三丈处落到地上,他不动,四支牵制用的箭就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又上行了数尺,喀鲁的暗器也落地了。
虽然有些距离,但擅箭者通常都有视牛虱如牛头的能力,赵朔定睛一瞧,发现不过是三颗小石子。
赵朔怒火一起,再度搭箭,但却犹豫了一下。
要射哪里呢?
呵~你慢慢想吧,换我了!
喀鲁一挥手,他的五百死士直奔向剑阁楼台,毫无阻碍。
多数人的移动,吸引了赵朔的注意力,他转头看去,不禁心里一骇。
他的一千步兵……灭了,短短时间内,全灭了!
而且,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几乎都是红的、但也有些白的。
每一个,每一个都死无全尸,五脏六腑、脑浆骨髓,只要是人体内的东西,几乎都看得到,都被掏出来了!
喀鲁的五百死士带着狞笑,继续逼进。
情绪从愤怒转化为恐惧了,楼台上的三千弓兵大骇,不待命令,已经自行放箭。想要活下去,是人类的本能啊!
但心里害怕,做出的攻击就不会完善到哪里去,他们的箭,对于喀鲁的敢死队已经不再具有威胁性,即使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六倍。却也只能挡住对方的进击,无法伤害对方。
眼见箭雨倾泄而下,喀鲁又是一挥手,他的部下止步。
或许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吧,喀鲁让他们退下,自己跃下地,迈步向前。
渐渐的逼进楼台,二十丈、十丈、五丈、三丈、两丈、一丈,终于到了只要他一跃,就能开始攀爬楼壁的距离。
包括赵朔在内,竟然无人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他们也不知道喀鲁想要做什么~难道他想徒手攀壁?
南宫寒曾经表演过一次,虽然他们没一个人看到过。
南宫寒用抛弦挂笙,那喀鲁呢?
喀鲁还没开始攀壁,先向赵朔招了招手。
放箭吧,如果没有你的箭,要我这样上去,一点挑战性也没有!
赵朔的随从看不下去了~他扯起弓,马上就要动手。
赵朔却拦住了他,道:「住手……你们通通住手,我自己来。」
「六当家!敌将可怕啊!」随从叫道。
「我知道。」赵朔道:「但这是我身为武人的荣耀。」说着,他搭箭拉弓,又是一箭射到了喀鲁的脚旁。
我准备好了,喀鲁,你来吧!
喀鲁又一笑,看不到的笑,一缩身,人影不见!三千弓兵个个面如土色,四处搜寻着喀鲁的身影。
在人人都只专心的找着喀鲁的当儿,赵朔已经连放了三支箭,只见他箭之所往,便有一道黑影闪过。
那分明便是喀鲁!他真在徒手攀墙!用轻功一纵一纵地向上跃!赵朔箭到,他便侧跃改变自己的方位。赵朔持续发箭,可无一中的!
这时,赵朔忽然想到了什么,略停了停手,箭搭在弦上,并没发出,他仔细观察着喀鲁纵跃的方向。
看着喀鲁跳了两跳,高度已上升了近一丈,他在自己停手后第三次沾上楼壁时,赵朔觑准方位,放箭!
时间恰到好处、方向无比准确、力量已达顶点!这次一定要你坠地而亡!
只见那支箭射向黑影、射中黑影!
然后,穿透黑影、贯入地面!
「什么?!假身?!」赵朔惊叫,搜索喀鲁的同时,已伸手取箭。
这时,喀鲁却已站在他身前的城垛上,略高地向下注视着他,阴阴地道:「是啊,假身。」
赵朔一骇,放箭!
喀鲁大意了!他没料到惊吓之馀,赵朔的箭仍是那么有力、那么有准头,他急急的侧身,箭头擦过他覆面的黑布。
而且,这箭的劲力、速度、气势,都比方才任何一箭强上许多。
他没有想到,人是有自我防御的本能,就像李广之箭夜能破石一样,赵朔在危急之中,这一箭可说是生平之最。
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喀鲁的面貌露出来了。同时,他已急跃向赵朔。
赵朔大惊,忙一旋身,避过喀鲁,避过这个全身都是凶器的家伙。
赵朔旋身之后,又是正面对着原本冲到自己身后的喀鲁,看着他的背影,右手伸到背后,再想取箭。
可他却摸了个空。
「嗤……你找这个……吗?」喀鲁冷笑着,转身,手上赫然是一大把箭~赵朔背上韬里的箭!
赵朔、还有三千弓兵,每一个都当场愣住。
「上来吧,把这些看到我的人,全都杀了。」喀鲁扯起覆面布,将被赵朔射落的一端重新系上,离开了。
赵朝与龙文两军直接对上,一时之间缠斗不休。赵朝真的没有料到,龙文带兵的功夫要比他想象中要好多了!
其实倒不是龙文的本事高,只是阿沁调配给他的兵马太优秀了。
这一点从龙文离开战阵,独伫一旁可以看出来。南绍的军队并不是依着他这个统领的指挥在作战。
赵朝打了一阵,觉得不妙~弟兄们虽然意气高昂,但显然似乎占不了上风,纵使自己的兵力是对方近两倍以上。
「可恶……」赵朝在心中暗暗咒骂着。上回嘉陵会战时也是一样,南绍方的军队人数比己军要少很多,但他们却可以取得优势,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成都六杰真的技不如人?
赵朝在六兄弟中带兵的能力虽然不算杰出,但一般而言,他的能力在当今世上已属出类拔粹……还是因为敕里的麾下个个都是惊天泣地的人杰?
道天地将法~若将不如,要怎样才能让自己获胜?
地!
这儿是蜀中!是他们锦官军的地盘,地利当然在他们这一边!
「大伙儿往阴平移动!」赵朝大喝。
阴平是蜀中地势最险的地方,虽然对方也走过一遭,但相较于任务是搜集情报、为了避免被对方跟踪,出入阴平如己家花园一般的赵朝,龙文对那儿还算是生疏得紧!
剑阁是蜀地的咽喉、阴平可算是气管,若能熟悉阴平,蜀地的险势就如没有一般。
是以,初入蜀的君聆诗、徐乞、林婉儿、皓羽在绵竹遭到赵朔扯弦相向时,皓羽马上大喊阴平此一地名,代表他们明知有险可行,却光明正大入蜀,绝不是偷渡客。
赵朝的军士们虽然满心想打胜仗,十分不愿与敌军脱离接触,但他们也都了解,赵朝的用意,是要让他们能够轻松点取得胜利。
毕竟,作战的是他们,他们当然知道现在哪一方比较有利。
既然目的相同,他们是服从命令的。
于是,赵朝领着他的四千弓步兵,在损失尚不严重的当下,毅然开往阴平。
龙文的南绍军在后追击,但赵朝的军队走的并不是直线。
地盘是锦官军的,他们当然知道哪里的路才好走,绕来绕去,南绍军一时追之不上。但还不至于被摆脱。
可,追击的是军队,龙文迳自离开了。
他开始向锦官城去,那儿才是他来此的目的。他个人的目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阴平与江油,相距不远,一时已至。
南绍军尚在远处,赵朝喘了口气,随即列阵以待。趁机也让众军士略事歇息,备以逸待劳!
忽然一眼瞥见险崖下的石碑,写着:「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
赵朝握紧了拳头,暗祷了一声:「武乡佑我!」
声犹未毕,忽地听闻数声娇笑,应道:「诸葛亮都死那么久了,他怎么佑你啊?」
赵朝一惊,抬头望去,只远远望见峻岭巅崖之上,千馀名娘子军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呢!
而她们的带头者,却似身悬于峭壁,离地足有十馀丈。
她又是怎么听到赵朝的那声低叹?
「啊……你是……阿沁!?」赵朝不禁惊叫出声。
阿沁一笑,道:「哟?你认得我吗?」
赵朝没有说话~倒不是认得,但可以想见是你。
这回,真的乖乖不得了,前门有狼,后门有虎,大事不妙了。
阿沁的本事到底如何?赵朝虽然身为一个情报探子,但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和赵育从来没有得到任何有关阿沁的资料!
他们只知道,阿沁是个女人,敕里麾下的女人。
敕里的麾下啊!他的麾下,难道还怕差了?
赵朝的军士,见了统帅的模样,开始也感觉到害怕。
这个女人,竟然先一步到达了他们预定御敌的地方~难道她能未卜先知?
阿沁这时忽然朝上一挥手,道:「四当家,我有要礼物要送给你。」很快,便有人抛了一样圆滚滚的东西下山崖。
那东西滚到了赵朝身前,赵朝当场愣住,咬着牙,眼泪跟着便流了下来。
他扑地抱住那东西,那是一颗首级。
「六弟!六弟!」赵朝大叫、大嚎、大恸。那是赵朔的首级。
「别急,你很快就会去陪他了。」不知何时,这声音已近到身前了。
赵朝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双眼不再有神、没有焦点,光洞而茫然。
他的身子向后倒去,只见他的胸口插了一柄苗刀。
他的手还是紧紧的抱着赵朔的首级。
「安息吧。」阿沁笑着。这回,她的笑容虽依旧甜美可人,看起来却令人感到无比的阴寒而诡谲。
巴奇才刚刚渡江,没有摆阵列队的意思,他自己和士兵们都一样,一个人上了岸,就一个人向前冲,纯粹是一以干百的打法!
赵明和赵育也不禁大骇,他们早就知道巴奇是个莽汉,在与大理作战时便有数次孤身深入敌阵的记录,只是没料到他真的这么冲动,竟真的一个人冲了过来!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个个也是奋勇争先,但他们的身法、速度当然与巴奇相距甚远,自岸边至锦官军阵前,巴奇已与南绍军兵相距百馀丈远!
「放箭!」赵明大喝。声犹未歇,虽然他带领的军队全数是步兵,也有不少善用箭者,一时亦是羽箭纷飞。
远远只见巴奇脸上隐约露出一股狞笑,一晃眼间,一把倭刀已然上手,在他身周方圆八尺以内的羽箭尽数断折、无一阙漏!
赵育见弓箭无效,随即喊道:「大伙儿上!把这贼厮鸟给宰了!」
发一声喊,前阵的千馀士兵已当前迎上,列成人墙,同时猛踏一步,同时喊一声「杀」!
声势震天!巴奇似为所慑,立足在人阵前五丈处。
「杀」!「杀」!
又喊了两声,再踏了两步,距离缩减为四丈。巴奇没有稍动的意思。
便只这一停,他身后的士兵已渐渐接近,仅馀约三十来丈的距离。
巴奇一笑,双手握紧了倭刀,左手持柄尾、右手依刀萼,吸了口气,右脚向前猛跨一步,刀锋在自己的腰际前横劈而过!
只是这一招!一招过去,前头的人阵当场有四十七人身体分家!
人阵漏出了一个大缺口,已经能瞥见赵明与赵育的身影。
大骇之馀,还没来得及重新布阵,只见巴奇深吸口气,内息已复,一提刀,又向锦官军冲去!
这叫什么?
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巴奇的每个行动都叫赵明、赵育难以应对,不过一愣,他竟已逼进眼前!
巴奇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的轻身功夫未有盛名,如今何来如斯疾速?
喀鲁秘药「断光」!
服食之后,能让光线在欺近自己身体后速度减慢,造成敌人视觉上的误差!
嘉陵会战之时,陆敬风与吴仲恭便是以此药驱八千将士包围君聆诗、诸葛静及徐乞、兼以歼灭群丐!
「断光」的药效是身周三丈,如果与敌人接近三丈之内,由于敌人亦已进入药效范围之内,便没有了影响。
但,三丈,已足以让巴奇轻而易举的取人性命。
巴奇!饶勇也!
赵明未及提剑相迎,赵育当先出手,不过两招来去,筋折骨断!
一军之将,命如风中残烛!
赵明既惊且怒,没来得及注意到前头的人阵已被后来赶上的南绍将兵淹没,已自晃剑攻向巴奇。
背后声势不断,如大后助。但巴奇先声夺人,赵明气势已弱,巴奇不过倭刀两摇,赵明亦复身首异处!
他身后军士摆出的锋箭阵,还没来得及发动。
巴奇收刀,冷笑。
喀鲁的秘药,加上他巴奇的勇猛果敢,歼军中将,尔尔!
雷乌昂然立马,赵瑜远远相对。
雷乌带着一柄大砍刀,腰间系剑;赵瑜仍是一柄宽刃剑,亦配家传名剑「镇锦屏」!
剑名如是、剑法如是!
九华剑法与椎心剑如是,相依相成,得剑使法,威力倍增。
忽然,雷乌下了马,一个人走近赵瑜。
赵瑜见状,也下马,走近雷乌。
两人愈行愈进,约十馀丈、约五丈、约丈馀、约十尺……
两人竟行至触手可及的距离。
「大当家,今日阵前,得大当家肯舍脸相陪,万幸!」雷乌首先发话。
赵瑜微一颔首,道:「副教主,彼此彼此。」
雷乌跟着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了赵瑜,道:「大当家不妨过目。」
赵瑜也不疑心,接过一阅。
阅毕,脸色不禁大变。
那张纸条,上头的字无比清晰,写着:「此战筹谋者乃君聆诗无忧。」
雷乌道:「这是我和阿沁、喀鲁、巴奇的决议,要将这件事让锦官军兵知道,昨儿夜里原本应该是投书的时候,但愚下临时决定不公布于大当家的部队。」
赵瑜道:「是吗?那你有什么打算?」心中却想道:「原来如此……莫怪乎四弟、五弟、六弟都没有领军回师了……」
雷乌一手指着自己的部队、一手指着赵瑜的铁骑,道:「愚下不想用到。」
赵瑜不禁一怔~素闻雷乌为求胜利不择手段,如今倒有点大相迳庭了。
雷乌却道:「大当家一定是怀疑,愚下在你锦官军中的传闻本来是「不择手段」一词可以喻之,如今倒又不似,是吗?」
对方如此坦诚,赵瑜也不隐晦,当下点了点头。
雷乌道:「其实,你们的传闻没有错,愚下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那只是因为「我想那么做」罢了。今儿,难得与大当家相见,愚下想与大当家一对一的比试,为了避免遭受干扰,才出此下策,希望大当家成全。」说着,竟对赵瑜抱拳行一施礼。
赵瑜略一踌躇,终于应好。
虽然自己的军队人数比对方多了一倍以上,而且赵瑜对自己带兵的能力相当自负,但雷乌也不是好欺负的。
如果以武艺为胜负,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赵瑜,还有锦官军赵家的绝艺~「镇锦屏」!
单挑!
获得赵瑜首肯之后,雷乌转回阵内,卸下铠甲、留下大砍刀,只着粗布衣与持一柄长剑独赴阵前。
赵瑜见状,也弃宽刃剑于地,除去头盔,将一身重铠尽皆褪去,与雷乌的服饰、武器几无二致。
雷乌见赵瑜身上惟馀一柄长剑,问道:「大当家,那柄长剑是否「镇锦屏」?」
赵瑜应是。雷乌将自己的剑连鞘一晃,道:「我云南有五大神器,分别是女娲神杖天蛇、拜月镇教魔刀巫月、识主天剑无尘、鬼杖冥蛇与妖刀玄冥。其中天蛇杖惟女娲能持、巫月神刀乃拜月教主独有、无尘剑孤主逍遥剑仙,而冥蛇杖与玄冥宝刀非吾所喜,于是愚下另觅一把名剑,以待今日与大当家一战使用。」
「愿闻其名。」赵瑜道。
雷乌道:「此剑名曰「云逝梦渺」,来自鄱阳,当地诸大剑派为了打败两湖的「云梦剑派」,特地觅了大江南北精钢钛钨所铸。虽然使剑人碌碌,仍不敌云梦剑派,但此剑诚属上等名器,愚下因缘得之。以此剑应之大当家八招五十三式的锦官绝剑「镇锦屏」,尚称不没。」
「是吗?那很好。」赵瑜拔剑,摆起架式。
「镇锦屏」。一把没有来历的名剑,甫一出鞘,素来多云雾的蜀地,竟露出一丝阳光直映剑身。
亮晃晃的剑刃上,微微透出锦屏山的绿意生气。
雷乌一笑,亦抽出他的「云逝梦渺」。
云逝矣!阳光普照大地!
赵瑜出招!「镇锦屏」第一招,定国安邦!
直刺对方身上八处,分别是额、双肩、双肘、胸口、双膝!
丁叔至便是伤在此招之下!
来势又捷又猛,果然是蜀中第一剑!
雷乌饶是自负,肯敢大意?一侧身先令左侧三剑势空,右手一剑亦使出云梦剑派之「湖海浩瀚」相迎!
一阵金铁相碰之声已矣,以六对五,雷乌反守为攻,倒刺出一剑直对赵瑜咽喉!
赵瑜不待回气,见对方已出剑倒攻,再疾使一招「道险路长」!
又是八式!直攻对方咽喉以下、下腹以上八大要处,急取对方胸臆!
「波涛汹涌」!雷乌相势以应,再出四式,胸前一挽剑花,挡下当先六剑,又一剑相迎,多两剑直刺赵瑜人中、膻中两大要穴!
赵瑜进退有据、招招扎实;雷乌攻守得当、以招应招。一晃眼间,赵瑜八招五十三式的镇锦屏,已用去了「定国安邦」、「道险路长」、「六龙回日」、「横绝峨嵋」、「枯松倒挂」、「剑阁峥嵘」、「地崩山摧」等七招四十一式。
这边,巴奇也已奋力使尽云梦剑派绝技「湖海浩瀚」、「波涛汹涌」、「抽刀断水」、「迢迢青天」、「长风万里」、「馀响入钟」、「湘岳云雨」等招,总是与赵瑜招招对应,一攻一守,分毫无差!
一阵对招已过,赵瑜与雷乌各自持剑后撤五尺。
赵瑜呼呼喘了两口气,终于双手持剑。
雷乌见状一笑,道:「最后一招了。大当家,咱们平分秋色,接下来这一招便要定下生死。」
赵瑜不语,一派的扑克脸。
雷乌深吸口气,调齐内息,提剑前行。
「镇锦屏」最后一招,足有一十二式!
「蜀道难」!
………………………………
为什么流泪?
因为,自诩看破,心里还是萦怀。
只要自己一现身,一切都可以获得解决,可是不愿意。
他会接受现在自己这样子吗?
不,不会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会的。
而且,自己是祸乱的根源,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自己,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不,除非你都不要,否则一切都会持续下去。」
「啊?!」
「有幸福就有烦恼,如果放不下,就会持续。除非,除非你把两样都放下。但是我很明白,你做不到。现在也是一样,你不出现,但你做不到。」
「假的……我觉得世上一切都是假的……」
「我否定这句话,至少承诺是真的。」
「承诺?」
「对,我的承诺是真的。如果承诺不可靠,我们岂还有机会相见?还有机会拥抱?现在,是你不肯,而不是我失信!」
「我……是我吗?」
「是你!只要你相信我!」
「我……可是,如果我一出现,事情又要持续下去。」
「就算你不出现还是一样……那是因为你放不下。」
「我放不下……是啊,我是放不下。」
「比起来,或许我自私一点,和你比起来,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有你,我不会在意前途有多艰桀!」
「那……你还是忘了我吧……忘了我,重新去过安静的生活,不是很好?」
「好?哈哈~~的确是不错,但你疏忽了一件事!」
「我疏忽?」
「对,一件事!忘记你,我做不到!!你只给我一句抱歉、一句再见,太潦草了!我不要,我做不到!不可能忘记你!」
「我……我不想再拖累你……」
「哈~哪儿来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啊……」
「如果,如果真的两难,我再给你一个承诺……」
「…………」
「如果爱是痛苦的泥沼,我就带着你一起逃!但不可以是我一个人,我们要一起!只有一个人,我宁可深陷!」
☆、隐意喻闲话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