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急急自东门冲进了锦官城,眼见一片安和乐利的景象,满不像正在作战的城池,自吁了一口长气~君聆诗那小子没有骗他,雷乌真的不攻城、锦官军也没有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他们还是让城中的人民安稳的生活,以不危害百姓的安全为原则,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
他朝城北狂奔着~那儿,有他素闻盛名的两间大妓院:「迎春院」和「满堂红」!
他为了谢祯翎,在江州和欺风孤叟卯上,足足花了六年有馀的时间,结果他还是失败了~败在五个不速之客手上。严格来说,是败在酒剑仙一人手上。但若非那三个娘儿们和江闵岫这混小子,酒剑仙何必来管他们的闲事?说是输给五个人也不为过。
现在,江州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了,虽然他很舍不得,但他是一个会向前看的人,眼前有什么就先取什么,不必一直介怀于过去。以前的目标,有机会再说,何须急于一时?
这迎春院与满堂红,号称锦官城最大的两间妓院,几也可算是整个巴蜀最大的,再加上中原烽火连天,江南安稳之地就属巴蜀最为富饶,这两间妓院如今要是排起天下名次,双双列于前十也不为过!如此一个有趣的地方,怎叫龙文按捺得住性子?
既然城民无恙,想来他该是可以一偿宿愿了吧?南绍军和赵朝的胜负如何,他龙老兄可是一点也不在乎的!
进城之前要赶路,进城之后就不必了~既然亲眼证实了城中的安定,他放慢了脚步,缓缓踱向迎春院与满堂红去。
看起来很有风度、很潇洒、很有男人味,但这一切在下一刻就全都消失了。
龙文傻在迎春院与满堂红对街的路上。
左看看、右看看,左边是迎春院、右边是满堂红,都具有一定的规模是没错,但为什么那么安静?安静到连一个接客的娼儿龟公都没有?难道是时候太早了吗?不对呀!申时早就到了,天色也已暗了一半,以他的经验来说,妓院早该开门接客了!
到底怎么回事?
龙文决定采取行动,他已经等不住了!
首先是右首的迎春院,他轻轻拉开大门,大厅中一片静谧。
龙文很快的审视过这屋子的格局,并以他丰富的经验臆测出姑娘们的宿房何在,随即发步奔去。
入到后堂,打开第一间房的房门,他看到一个沈睡中的妓女。
颜色还不错,姿态也很撩人,连自己睡觉都会这样,龙文很清楚他一定是接客率非常高的妓女。
他悄悄地接近那妓女,伸手一摸她的脸蛋。
一触而已,他打了个冷颤,收手!
这妓女的身子怎么那么冰冷?她分明已成了一具尸体!
龙文心觉不妙,走了第二间房依旧如是,他便已有了计较。
这迎春院里的人,全都被毒死了!
是谁呢?他几乎可以猜想得到。
很快的离开了迎春院,他回到大街,一脚踹开了满堂红的大门,再次审视此间,藉以判断他应该到哪儿去找人。
极左的角落有一幕很大的屏风,他一扬双眉,随即赶了过去。
屏风后是一道楼梯,又窄又长,只能容一人通过,并且绕有几折……直觉判断,是阁楼。
他很快的冲上去。传闻中满堂红有一位卖艺不卖身、一手七弦堪称天籁之音的姑娘寄身于此,这处阁楼,必然便是她的房间。
挺高的,这是三楼罢?阁楼只开了一扇小窗子,摆设得非常雅洁,一张长几放着七弦琴、一张床、一盆谢了的蒲公英、一个柜子,应该是用来放衣裳的,此外便是四壁萧条。
窗外正对着一间破烂的房子,门板腐朽得非常严重、丈许见方的庭院中只有一颗将要枯死的桑树,看起来不像有住人。
但这些不重要,龙文只注意到长几上,一位姑娘伏在琴上睡着。
几缕乌丝微微遮掩住她的容颜,但龙文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什么模样儿。以他的眼光,她的秀美较之谢祯翎,可谓相去无几。
他深深的咽了一口唾沫,走近,伸手。
触手冰冷,她也死了。
龙文收回手,握紧了拳头,心里百感交集。
是愤怒、是痛惜、是哀伤、是激动!
素来爱护女人、疼惜女人的龙文,怎能忍受他人的辣手摧花?
「格老子的……王八蛋……」龙文咬着牙,几若无声的低咒了一句。
雷乌当先赶到赵府,大剌剌地登堂入室。
大厅中只有一个人,低头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
他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雷乌走近,将它取起凑在鼻前一嗅,便又放了下来。
但位置不太一样,因为杯下压着三封信笺。
封示分别是「致云南王、拜月副教主」、「予君聆诗无忧」、「语七弟诸葛静」。
雷乌拆开了给自己和教主的那一封,很快的看过一次。
只有寥寥数语而已,他看完之后,又将三封信均放回原位,走到后进。
偌大的庭院中一片宁静,奴仆均已散去。
雷乌轻叹了口气,看来赵涓早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竟已将家仆遣散了。
看来,他也应该早已料到,第一个进赵府、见到那三封信笺的人,必然是堂堂的南绍拜月教副教主雷乌了。
「何必呢……」一边走着,雷乌不自觉喃语了一句。
教主和他都是爱才的,赵涓凭着一张嘴,便说动永安与锦官联合进攻牂牁的能力,他们都很赞赏,如果留下一条命,投降南绍,一定可以受到重用,赵涓却选择服食剧毒无比的孔雀胆自尽,于锦官军与南绍而言,都是损失。
但惋惜是一回事,雷乌很明白为什么赵涓要这么做。
六位兄弟如果只剩自己活在世上,而且还要为敌人效力,独自留守在锦官城中的赵涓决意一死,可谓意料中事。
现在,雷乌只能依赵涓的遗言行事,就算是他对这个赵神算唯一表示敬意的方法了。
雷乌忽地身形一晃,竟是在廊上踏起了七星步。踏毕之后,伸手一推右侧的石墙。
应手而开,是秘门。雷乌入内,里头一片漆黑。
一股很微弱的喘息声传入耳中,雷乌随即走向那声息。
喀鲁、阿沁、巴奇依序皆到达了赵府,喀鲁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角落、巴奇在厅堂正中的桌前负手而立,观察着桌上的地图、阿沁则是坐在主位上的太师椅打着盹儿。他们竟无一人过问龙文跑哪儿去了。
过不多时,雷乌出来了,手上还打横抱着一个人,一个病人。
厅中三人一见雷乌,纷纷迎上。但还没来得及发话,一只白鸽已自外俯冲至阿沁手上,温驯的停着。
阿沁将鸽脚上的短笺取下,展开一阅。
雷乌把手上的病患轻轻地放到太师椅上,问道:「如何?」
阿沁道:「教主……不,是君聆诗要我们在此休养三日,届时会发布攻打永安的方法。并且要我带同这位公子回去。」她伸手向太师椅上的病患一指。
「君聆诗……」雷乌喃语着。
巴奇道:「那么,你要遵守这条命令吗?」
阿沁思索了一阵,道:「副座,你医不好他吗?」
雷乌道:「他全身经脉十断六七,五感只馀触觉与嗅觉,连气管都有问题,喂他吃药还得怕会噎死他……不行,我医不好他,除非是圣姑或教主才行。」
「我反对!」阿沁叫道:「圣姑也不行,只有教主!这样才对。」
巴奇一笑,道:「那即是说,你要遵行君聆诗那小子给你的命令罗?」
「这个……」阿沁愣了一下,才百般无奈的点了点头。
雷乌道:「阿沁,你很不认输,其实你心里非常明白,这一仗因为他调人决策得宜,我们赢得轻松愉快。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么了解赵瑜这六兄弟的个性,并且有得罪天下人的决心,我们四处战场就未必皆能一战定胜负。」
阿沁冷哼一声,没有答腔。
雷乌只是一笑,道:「那么,我们就依令行事。巴奇、喀鲁,我们便留在锦官城中暂歇;阿沁,你带他回长安向教主复命罢。」
锦官溃灭。
这可是一件大事!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三个地方。
其实,严格来说,是四个地方,只不过,其中一个根本没人去传达,他是自己知道。
永安廖府。
令人窒息的沉默。
廖公渊、伊机伯、向达对坐堂中,相顾愁然。
不对,愁然的只是廖公渊和伊机伯,向达仍是一派自得。
廖公渊见状,道:「向军师,你还能笑得出来?」
向达一摇扇,道:「何故不行?」
伊机伯叫道:「向军师你傻了吗?还需要问为什么?别告诉我,刚刚承大夫所说的消息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向达一笑,道:「我当然听到了,听得很清楚。敕里的南绍军将锦官军歼灭了不是吗?」
廖公渊道:「向军师胸有成竹?」
向达道:「那倒不是……只是,来者并不足惧。」
「不足惧?」伊机伯忍不住了,拍案站起,吼道:「你说敕里不足惧?!」
向达道:「不……机伯,敕里足惧,若此人不足惧,世上便无可怕之人了。但这回带兵攻我永安的绝不是敕里,也不是他的麾下。」
伊机伯一愣,一时答不上腔。
廖公渊道:「你是说,敕里、雷乌、巴奇、阿沁、喀鲁不会来?那会是谁?据敕里所传战帖,他会在八天内开始进攻,我可不觉得他会说过就算。」
向达道:「依方才承大夫所言,我判断这次进攻锦官的计策,并不是敕里所定下的。以轻功绝顶的暗杀高手喀鲁对上据守剑阁的神箭手赵朔、以来去无踪神秘莫测的阿沁在阴平以逸待劳除去赵朝、以擅长带兵冲锋陷阵、武艺高绝的巴奇与赵明、赵育对峙、实力犹未见底的雷乌直趋锦官城下力战赵瑜、赵涓……你们说,哪一个不是把他们本身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还是让成都六杰处处碰钉子的作法!这种战术,除非极为了解成都六杰的为人,否则绝不可能。」
「那会是谁……?」廖公渊与伊机伯都开始沈思了。
向达道:「如果老爷和机伯够明白,承大夫说了,剑阁、江油、宜宾三处战场,都有一个惊人的巧合。」
廖公渊双眼一瞪,道:「向军师是说那纸条……?」
向达一笑,道:「没错,那纸条。我判断,这回带兵来攻我永安之人,便是纸条上所写的~「君聆诗无忧」!」
「君聆诗无忧?那是谁?」伊机伯疑然道。
向达道:「是啊?那是谁?连我们都不知道!一个乳臭未干、名不见经传的臭小子罢了!这种家伙,难道我们还怕了他吗?我向达之笑,非是无来由也!」
廖公渊道:「可是,向军师,此人为攻锦官出计,必然是敕里的指示。敕里如此相信他的能力,只怕也是不可小觑。况且观其用谋遣将,实非泛泛!」
「非泛泛?我想也是。」向达仍是摇扇一笑,道:「但我可不相信,凭我向达,还会逊于一个初出战阵的小伙子?而且……若非诸葛传人不在成都,我想他也没有那么容易取胜。」
「诸葛传人……」廖公渊喃喃道。
向达道:「诸葛传人。我中国百家姓,凡五百年出一奇才,此时距武侯之逝,约已五百馀年,我想这诸葛静,便是诸葛氏当代唯一才人了。如果要与锦官军敌对,此人绝不可以出面,否则我永安军已是输了一半。想我永安也是巴蜀的一部份,蜀人均怀前世武侯盛德,与诸葛氏对战,鼓犹未鸣,战意先失,岂能打得?若是这小子真乃当世奇才,我等又岂有胜算?是以,当嘉陵一役我得知诸葛氏与战,便决意与锦官划清界线,有此人在,难保他何时回头反噬我永安军!」
「原来如此……」廖公渊颔首道。难怪向军师当时莫名奇妙的,急着返回永安了。
向达道:「如今诸葛传人不在,赵涓已亡,我向达敢放豪语,放眼蜀中并无战略策术出吾之右者。老爷也须对自己有点信心,若真是君聆诗这小子带军来攻,我永安军没有打输的理由!」
「是吗?那就好。」廖公渊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没想到……巴奇竟然不在南绍。」撒丝脸上的表情怪诞,几乎无法置信。
唐钰道:「那么……这段时间是谁据守南绍城?依探子的回报,南绍操演守备一如往常的严密规矩,一点都不像巴奇不在城中,也难怪我们不知道了。」
抱病与会的盖罗娇道:「族长,我们是不是应该趁此时攻打南绍?」
撒丝抚着自己的额头,开始考虑。
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凯特已道:「我反对攻打南绍。」
「反对?」盖罗娇道:「凯特,给我一个理由。该不会你正在作什么奇怪的实验,现在没有空吧?」
「不……我现在闲得很。」凯特弹了一颗蟾蜍卵到口中,道:「我觉得巴奇很快就会回到南绍,我们如果想攻打南绍,只怕还没到达,巴奇就会在路上等着我们了。」
撒丝道:「不会吧?锦官军灭了,可是还有永安啊!永安与锦官的势力可谓不相上下,若是少了巴奇,敕里如何取胜?」
凯特道:「这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巴奇一定会回来,放任南绍大唱空城计绝对不是敕里的本意,这是一种冒险,敕里不会冒险冒太久的。」凯特说着,可是他没有讲出他的心里话。不,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只不过不是全部。
拜访了诸葛静几次,他听到一个名字,一个天才的名字。
他是不是真的天才,凯特不知道,但看诸葛静这么推崇他,凯特直觉此人才干或足经天纬地。
这次成都一役,锦官军败得太轻易了,四处战场连战皆墨、六名主帅全数身亡,凯特与敕里并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他觉得敕里没有这么惊人的能力。
这非是说敕里无能,但锦官城中有一位智囊赵涓,而此战锦官军只是浴血奋战,丝毫看不出任何使计用谋的影儿,这即是说,赵涓的策略早就被看穿、而且南绍军提前一步将它化为乌有了,这对不完全了解蜀中形势的敕里而言,即便他的能力举世无双、天下无敌,还是有些难度的。
那么,到底是谁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胜负?
恐怕,就是诸葛静口中的那位天才了。
大理不攻打南绍。凯特的直觉惊人的准确,他预言巴奇短期内会回返南绍,使得盖罗娇与撒丝噤若寒蝉,攻打南绍的计划当场烟飞云散。
徐乞拖着伤躯挤进入川客栈,瞟了一眼忙碌中的李忆如和婥儿,又一觑段钰璘在二楼的房间,便发步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着,朝着梯级接近。虽然是带伤之身,他的动作依然非常流利,可见得复原的情况相当良好。
上了梯级之后,他很快的进入了段钰璘的房间,才刚坐下,李忆如与婥儿也双双抽身来到。
段钰璘看着徐乞,他从徐乞的表情读得出来,又有坏事发生了。
徐乞也见到他神色的转变,只是苦笑一声,道:「一个坏消息,很大很大的坏消息。」
「又是坏消息~」婥儿不禁叫道:「怎么?我们现在的处境还不够惨吗?」
李忆如涩然一笑,道:「是够惨了,但我想还有再进步的空间。」
婥儿脸色垮了,道:「小姐,别闹了,再惨下去,我怕我会精神崩溃的。好了,是什么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徐乞道:「这件事,就算你的心理准备再周到,也一定难以接受……锦官军与南绍军作战结果,锦官军全面溃败,赵瑜、赵涓、赵明、赵朝、赵育、赵朔六兄弟全数身亡。现在,拜月教副教主雷乌和巴奇、喀鲁已经进驻赵府,阿沁仍是不知所踪。」
婥儿真的呆了;段钰璘眉头皱得很紧很紧;李忆如忽然想起照顾她养伤的赵涓、还有葬在成都的江闵岫、枯坐武侯祠的君聆诗。
过了很久,沉默了很久,婥儿终于问道:「赵……赵涓也死了?」
徐乞一颔首,道:「赵二哥也死了,他在府中服毒自尽。」
婥儿握紧了拳头、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段钰璘见她颇有欲言又止之状,忽然道:「你在想诸葛静,是不是?」
婥儿点点头,转向徐乞道:「你……有没有诸葛静的消息?」
徐乞道:「有。但他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哪儿。」
婥儿叫道:「这种时候,还管他想不想?你就说吧!」
徐乞略一迟疑,才道:「他在云南,大理城东五里的小木屋里住着,和一个老婆婆、一个稚子、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婥儿恨恨地道:「哼……他的兄长们都在战场上死了,他……他竟然还躲在圣姑那儿……亏得起清姐那么看重他!」
徐乞没有答腔,因为他也很明白,如果诸葛静留在成都,这次交战胜负就未成定数才是。
可是,他为什么要躲着?我想,除了自己,谁也不明白。唯一可能明白的人,已经死了,除非他愿意说出来。
但谁能让他说出来呢?他是一个自我封闭的人,怎可能轻吐心事?
徐乞又道:「还有一个消息,这次交战,南绍军的战略战术不是由敕里策划的。」
段钰璘等三人闻言,不禁一怔。
除了敕里,还会有谁有这种本领,可以想出这么高超的战术,能轻易的花一天的交战时间,就将锦官军完全歼灭?
世上还有这种人才吗?
下一瞬间,段钰璘和李忆如的脸色同时变异。
段钰璘看了李忆如一眼,知道她已明白了,才喃喃说道:「真没想到……」
李忆如乍闻此语,愣了一下~看来,璘哥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么,答案该就不差了。
婥儿一头雾水,这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李忆如道:「我想,我可以猜出谁是此战的筹谋者。」
「谁呀?」婥儿急急地追问道。
李忆如轻叹一声,道:「正确答案阿崎该是晓得,我则认为应该是……无忧,君聆诗无忧。阿崎,对吗?」
徐乞双眉略蹙,点了点头。
婥儿闻言,真真呆住,完全呆住。
「为什么呢……」李忆如喃语道。
徐乞摇摇头,代表他不知道。
段钰璘根本没有去想,因为他很明白,君聆诗是个天才,天才的心思,凡人不必多费心去探询,那是作白工罢了。
婥儿仍是咬着牙,气得身子都在发颤,道:「哼!好一个君聆诗!好一个诸葛静!我看错人了!我真是瞎了眼,看错人了!」
徐乞一声长叹,道:「我相信无忧,我现在还是相信无忧,他一定有理由去这么做,只是我们不明白罢了……虽然,这方法略显过激了一些……」
婥儿叫道:「何止略显!是非常!那永安呢?我们都在这儿,我们是为了巩固永安的势力而来的,如果他又要打永安,是不是连我们都要一一除去?」
徐乞一愣,半晌之后,又是摇头,无知的摇头。
段钰璘忽然轻声唤道:「忆如……」
李忆如这才自深沈的失神中回魂了,道:「璘哥,什么事?」
段钰璘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婥儿和徐乞都把眼光投注到李忆如身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们也想了很久,不管怎么说,李忆如出现在入川客栈当小二,实在是很没来由的一件事。
李忆如这才缓缓自怀中摸出一样物事,一个香囊。
徐乞见了,道:「姜……林婉儿的香囊……是她要你来的?」
李忆如摇了摇头,把香囊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并递到了段钰璘手上。
段钰璘展开一阅,上头只有八个字。
「嘉陵战后入川客栈」。
他接着传给了徐乞,徐乞不太识字,看了很久,阅毕,又拿给婥儿。
婥儿看完以后,真真是满脸惑然不解。
徐乞又是一声长叹,慨然道:「无忧……用心良苦。」
段钰璘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李忆如道:「在梓潼分手的时候,织锦姐姐就将这香囊给我了,看来,最迟最迟,君聆诗在我们从长安来到巴蜀的路上,就已经偷偷将这封纸条塞进了织锦姐姐的香囊里……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婥儿道:「不……我不懂,他明知有一天他会为了南绍对永安用兵,为什么还将你叫来这儿?」
李忆如摇头,她也不懂。
徐乞忽然道:「赵朔死在喀鲁手上、赵朝被阿沁刺杀、赵明、赵育战败于巴奇、赵瑜不敌雷乌、赵涓自尽。」
婥儿道:「你说这些干嘛?」
徐乞道:「这次,攻打永安的战役,恐怕无忧会亲自上阵。」
段钰璘抬头,双眼一亮,似有所解。
婥儿道:「嘿……他要亲手结果了我们吗?」
李忆如带着十二分的不肯定,道:「婥儿,别这么说……我想,君聆诗是要我们给他一个……退兵的理由。」
正在文贤院殊离房内打坐的南宫寒,缓缓张开了眼睛。
「锦官军……」南宫寒喃语道:「时刻将至。」说完,他又闭上了眼。
林月如行到剑阁,乍见满地疮痍。
她皱紧了眉头,依路上所闻,这是喀鲁及其部属所为。
「好……残忍啊……」林月如声似呜咽、又带着几分愤怒。
在她心里还认为妖怪都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少女时期,才会将妖怪斩杀得尸块四落。虽然她曾在李逍遥和赵灵儿面前放言要斩下长贵和银花的一条臂膀以换取他们的自由,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她着实没有这么狠心。
与灵儿接触之后,她感染到那份万物众生皆平等、无论人妖都有生存权利的真义,再加上亲眼见证彩依为了刘晋元的十年阳寿,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千年道行,「妖怪便该死」的定义,从此在她的生命中消失。
人不见得就比妖怪好,至少灵儿是这样、彩依是这样、傻得可爱、架子超大的天鬼皇和书中仙也是,林月如变得慈悲了,她不曾再随意将妖怪砍成拼图。
这时,她却见到,双方明明无怨无仇,但仍将对方弄到死无全尸的战场。
只是战后而已,却足以教现在的她触目惊心。
而且,残骸中散落着不少人体中的器官,像是肠、心、肝、胃、还有脑浆。
林月如觉得有点恶心,但心中更满溢着的是,对喀鲁这个人的憎恶。
轻叹了口气,林月如略略压抑自己心里的火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是啊,敕里还在等她呢。
凯特再次前去拜访诸葛静,只是这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招募他进大理。
才刚见凯特进到屋中,诸葛静劈头就问:「结果如何?」只略略一顿,又自接腔道:「锦官军败了吗?」
诸葛静已经从凯特的表情看到一股失败的绝望。
凯特收起略感讶异的神情,道:「对,锦官军全面溃灭。你是如何能知道有此一战?」
诸葛静道:「几天前阿奴小姐来过,她说南绍最近太安静了,觉得有点诡异,不知巴奇又在搞什么把戏。我只是告诉她,长期作战之后,无论有再雄厚的国力也得略事喘息的,如此情形十分正常。但现在的情况告诉我们,巴奇的确不在南绍,不是吗?既然他不在,到哪儿去了呢?很简单,一定是出去作战了,而目标,除了锦官和永安绝无其他……」
凯特一叹,道:「诸葛兄弟,真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了如指掌……」
诸葛静道:「现在,大理城中一定在考虑要不要出兵南绍,对吧?」
凯特一颔首,道:「但我反对,让他们打消此意了,我觉得巴奇数日内一定会赶回南绍。」
诸葛静一笑,道:「好准的直觉!你知道这一仗是谁计划的吗?」
凯特微有犹疑,温吞地说道:「我想……是……该是……君聆诗,对吗?」
诸葛静神色略黯,轻轻点了点头。
凯特也是满脸惑色,道:「为什么?你不是说他和你在成都的六位兄长感情都很好吗?」
诸葛静略一思索,颓然道:「不,我也不知道。」静是个天才没错,可对方也是一个不输给他的天才,诸葛静无从得知君聆诗的想法,就像君聆诗亦无法了解他一样。
虽然诸葛静的神色里戚惑满溢,但凯特却感觉到一股愤懑正在静的胸中蕴酿着。
「对了,」凯特忽然想到一件事,道:「还有一个很奇怪的事件,我想也该让你知道。」
「说罢。」诸葛静无力地回道。
凯特道:「这次战后,对整个成都城的百姓无所侵扰,但是,有两处地方却被屠戮殆尽,似乎是因为南绍军中有一个大淫虫~江州的龙文,我想依我对敕里的认识,敕里一定很讨厌他,为了不让他得其所欲,便事先将成都城中两间大妓院给杀了个干净。」
诸葛静乍闻此语,不禁一愕。
「你刚刚说……两间大妓院?是不是门户隔街相对的满堂红和迎春院?」
凯特道:「我不清楚,只知道那两间妓院是成都城里最大、最出名的。」
诸葛静脸色阴了,呼吸声变得混浊而沉重。
「全……你确定那两间妓院里的人全死了?是全部?」诸葛静沈声问道。
凯特为他的反应略略一怔,回道:「就我所知,是全死了。以敕里的个性而言,要嘛就是不做,要嘛便是做得彻底,我想该是无一幸免。」
「是吗……是吗……怎么死的?」诸葛静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地使自己的情绪平复。
「冰蚀蛊,是喀鲁下的手。」凯特的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道:「这是一种会在睡梦中冰蚀人体的毒蛊,效用不强,对于时常接触各类毒物的人并没有什么效用,但对于中原人士而言,由于其卵酷似盐巴,味道也十分相近,中原人好食盐,以此毒蛊掺入食物中,常可收灭门的效用。」
诸葛静闭上了眼,半晌之后,才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消息。」
凯特一叹,道:「诸葛兄弟,节哀。」言罢,自已去了。
他要诸葛静节哀,是为了赵瑜等六兄弟。
诸葛静仍是闭着眼,连目送都没有。
凯特去了好一阵子,谢祯翎、小鬼、圣姑这才携手而回,见了诸葛静呆坐桌旁,小鬼先自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唤道:「干爹?这样睡觉会着凉的。」
诸葛静睁眼,只是对着小鬼一笑,摇了摇头,道:「我没睡。」
谢祯翎扶着圣姑一起坐下了,问道:「你怎么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诸葛静站起身便向外走,道:「没……麻烦一下,别来吵我。」
直到见不着诸葛静的身影,圣姑才道:「刚刚凯特来过了。」
谢祯翎疑道:「婆婆,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吗?」
圣姑一笑,道:「不,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怎能看到了?我只是闻到了。」
任凭谢祯翎与小鬼满肚子的惑然不解,圣姑也自熬药去了。
「为什么……君无忧,为什么?!」诸葛静狠狠地往鼠儿果树干上打了一拳,却没掉下几颗果实。他的气力着实是不太大。
他咬着牙,心里有不解、有愤恨!
到底是为了什么?筹谋计策,决胜千里真的有那么好玩吗?
不再上战场了!诸葛静是打心底真的不想再上战场了!
但为什么,偏偏在快要将她淡忘的时候,又发生这种事情?
想不通!但这种事本来就不会有确实的答案。
不~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根本就不可能将她淡忘!她已是诸葛静生命中的一部份,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诸葛静!
现在想起来,远远在窗外听到她奏出来的琴音,是那么哀戚、那么旁徨,但诸葛静从来没有深究,他懒得去计较,反正他又听不太懂。
懒哪!就是这种个性害了他!累得六位兄长身亡,连她都先走一步了!
真是殃及池鱼!
池鱼?等等……诸葛静的心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
难道君聆诗是故意从他身旁的人下手,要逼得他重新再恢复一个军师的身份吗?
不无可能!但又不太对,君聆诗不可能知道她的事情……为什么会牵连到?
真的只是因为敕里讨厌龙文,所以下令要喀鲁毒死迎春院和满堂红的所有人?如是而已?
敕里做事还真是随兴啊!他为了要保证君聆诗安然无恙,在嘉陵会战时先令万馀大军止步,放弃重创六哥弓兵队的绝佳时机;后来又放任前阵军队人数上居于绝对劣势,而用了八千之数的军队来绝阻他们的行动能力以及歼灭丐帮群众。
这是何等危险的作法?在诸葛静眼中,这简直是视战争为儿戏!但他却轻松的大获全胜了!
说起来,敕里和南宫寒那老头还真像啊!
如是说来,她的受灾,真的只是因为敕里一时兴起?
「嘿……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君聆诗、敕里,你们还真是他妈贼厮鸟直娘贼的忘八啊!」
笑着、笑着,诸葛静,笑出了眼泪。
他没有去拭泪,仍是一直在笑,愈笑,泪就流得更多了。
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去吵他,她很听话,只是在门旁偷偷的看着而已。
谢祯翎皱紧了眉头,静到底怎么了?
「你真的那么讨厌他吗?」君聆诗忽然问道。
敕里一笑,并无答腔,放手让鸽子飞去。
君聆诗道:「你所做的事,我不能说些什么……只是有必要吗?牺牲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种话,或许听在你耳里,你会觉得非常不是滋味。」敕里微笑道:「我做事向来不问有没有必要,我只问自己心里想不想罢了。若非如此,恐怕早在嘉陵会战时,你这条命早就已经丢了。」
「我知道。」君聆诗同意地点头,没有接话。
敕里见状,只是笑道:「你别想太多,我并不是把你当个死人。」
「我知道。」君聆诗还是同一个答句。
「换我问你了。」敕里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君聆诗略有犹疑,但还是点点头。
敕里道:「我想,现在你心里一定很羡慕我,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根本不必顾虑别人的感受。这是你的目标,但实际上你根本就做不到,你想做的事就没有办法好好的去做,你的未来充斥着「有没有必要」,而你的「想或不想」,却不是你行事的准则了。我必须和你解释一下,这和我们之间的身份无关,身为云南王和拜月教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要考虑到部下和人民的意愿,确定这件事对他们有好处才能做,至于我想或不想,则是在对他们无害的情形下可以得到充分的自由。如此说来,其实你的自由比我还充裕,你只是太在意一些你根本无需在意的人或事,简单的说,是你放不下。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心态上的不同,以及……」
「以及能力,是吗?」君聆诗接腔道。
敕里一笑,道:「如果你的能力不足,那么,你就不值得让我下令留你一命、不值得雷乌放弃重创敌军的机会了。你只差在「决心」而已。」
君聆诗一叹,道:「难道我一定要做这种事,才能表示我的决心够了吗?」
敕里道:「目前为止,如是。」
君聆诗又一叹,才肃容道:「我们换一个话题罢。这世上有你医不好的病患吗?」
敕里一笑,道:「有,当然还是有。只是他还不在那范围之内,我想不过区区的神经严重损伤、五感丧失,还难不倒我。」
君聆诗道:「如果我问你要如何医法,是不是多此一举?」
敕里道:「目前是。别急,我还有很多事要和你说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君聆诗举起茶杯,缓缓将其内的龙井饮毕。
忽然,他盯着茶杯,视线久久不移。
敕里微笑着,啜了一口,等他发话。
「我觉得……你和这茶很像。」君聆诗道:「一般的龙井茶入口微苦,而后甘味久萦,不懂喝茶的人向来不喜欢它的清淡,初入门者通常会选择味道厚重、香气浓郁的铁观音。即便有深研者,对于一般的劣等龙井也是避而远之,因为它实在不是好喝的茶。而你的龙井,初入口的苦味与凡品相去无几,但之后的甘甜则是难以言喻,可谓令人食不知味。你这人也是一样,看起来没什么很大作为,做了什么事也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可一了解了你所做之事有什么影响和后果,就会觉得世上所有的谋略在你而言,真是形如儿戏了。」
敕里笑道:「呵~过奖。但你确实将我喜欢龙井的原因点出来了。我正是好其隐藏了自己的优点,必须有心人方得知之,比起好大喜功、金玉其外的铁观音而言,实是胜出许多。虽然铁观音本身也是相当优良,但是不懂保留实力,随意让人一探而知其究竟,不是聪明人的作法。」
君聆诗一颔首,道:「我懂,所以你才那么推崇青松和红桧这二位前辈,是吗?」
敕里微笑着,将君聆诗的空杯斟了茶,道:「品过这杯,出发罢。你的伤患交给我就成了。等你回来之后,我有个话题要和你讨论。」
君聆诗举杯饮尽,起身向外。
满天星斗,双缺苍龙角、滕蛇牙。
新月已去,月牙初现。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啊……」江闵湘捧着一本紫微斗数仰望星斗,但满不解目前的星象究竟有何意义。
南宫寒忽然像要填爆她的脑袋也似,将她关在智得府和文贤院内不断的学习各种知识,彷佛恨不得将一生所学立刻让她全部学会。
江闵湘满肚子的惑然不解,但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也就坦然受之,不过她现在的学习情况,真的是压力很大。
天知道南宫寒又要干嘛啦?
☆、战入川木剑对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