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会议。
人才刚到齐,司仪盖罗娇还没发话,忽然听到一阵喧嚷。
很快的,便有一名族人冲上来,叫道:「族长,巴奇又来偷袭了!」
盖罗娇冷哼一声,道:「真会挑时间!」说着,起身便要奔向她素所镇守的南城门。
阿奴很快的伸手将她拦下,道:「盖姐,你的身体还没好,别太勉强,南门给我守吧。思潜,北门就拜托你了。」话还没说完,她已发步冲出。
这次,轮到唐钰挡在阿奴身前,道:「少主,还是我去的好,别要冒险。」
阿奴原想再做争执,口还没张,自己就闭紧了嘴。
她看到了唐钰眼中流露的坚持。
无视于他们挡来挡去的动作,凯特早已悠哉游哉的离去了。
鱼一把拉住尹思潜,道:「我们到东门去。」兵临城下,可不是好玩的,尹思潜很快的与鱼一起出发了。
撒丝也与盖罗娇一齐到城楼上去了。现场只剩唐钰和阿奴。
盖罗娇的背影才刚消失,唐钰一转头,人已奔出。
阿奴愣愣的看着他走掉。
一定很不甘心吧?输给了巴奇,想必唐钰一定很难受。
他身为武人的自尊、承艺于林家堡的优越感、还有被尊为大理第一高手的称呼,一定令他对于那次的战败非常沮丧。
他的的确确是大理第一的武术高手,他不能输给巴奇,他和巴奇,对于大理与南绍之间的强弱,有无可言喻的影响力。
唐钰强,大理就强;巴奇强,便是南绍强!
形势是无法改变了,但自身战力的高下,大理绝不能比人弱。至少,在敕里不在南绍的情况下,大理不会、不可以输给南绍。
唐钰,大理第一高手,又怎可不力求振作了?
林七绝不在、逍遥剑仙昏迷不醒、女娲行踪未明,大理只能靠自己!
阿奴轻叹一声,朝北门而去。
唐钰赶到南门,放眼望去,哪有敌踪?
正在愕然之际,半天传来了一阵叫唤:「唐兄弟,南门没有敌人,都集中到东门去了!」
唐钰抬头向在城楼上观战的盖罗娇点头示意,随即奔向东门。
思潜和鱼,很难挡住巴奇吧?快呀!
尹思潜和鱼才刚到东门,双双愣住。
眼前至少有上千名敌军!如果另外三门也是,这次可不是小冲突了!巴奇可能真的要一举攻下大理!
但,上千名敌军还不足震慑他们,他们一愣,是吓呆的愣。
巴奇竟到东门来了!
他昂立于部队前头,与尹思潜和鱼相望着。
他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只是咧嘴一笑。
大理无人乎?竟用到这等毛头小子来守城门?
「上吧!」巴奇朗叫一声,南绍军兵已经攻上!巴奇又怎可能落后?
尹思潜一咬牙,只得仗剑迎上。
反正,能与巴奇交手,只要守住大理,战死也是光荣!
鱼紧皱眉头,右手倒持苗刀,左掌中已握了一把见血化骨的五毒蚀筋散,跟在尹思潜身后冲上前去。
巴奇见尹思潜行动,心中自然了解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止步。
尹思潜见状,微微一怔,敌不动,我不动,他也停了下来。
目测双方距离,约莫四丈,尹思潜向后退了两步。
巴奇一笑,抽刀,右手紧靠刀萼;左手持于刀柄尾。
尹思潜牙关咬紧,手上的长剑握得更紧了。
鱼立身在尹思潜身旁,双目直瞪巴奇。
这样的距离安全吗?巴奇的真空刃,会不会在下一次眨眼时便将我们劈成四块?
鱼将倭刀横在身前,他心里当然害怕,但不可以怕。
尹思潜又何尝不怕?可他也不能怕!
双方的士兵早已开始交锋,但如林七绝与巴奇交手时一般,无人接近他们四丈之内,似乎这早就是南绍与大理军兵之间的默契了。
巴奇与尹思潜、鱼,就这样对峙着,无一稍动。
忽然,巴奇一笑,归刀入鞘,叫道:「收兵!」
南绍兵随即集结起来,开始回师。
巴奇一个人缓缓的跟在部队后头走着,没回头看一眼。
只留着尹思潜和鱼呆然当地。
刚刚赶到的唐钰见状,不必问话,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巴奇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着尹思潜和唐钰满脸的惑然不解,鱼冷哼一声,道:「我看,他大概是尿急吧。」
君聆诗和廖公渊甫回长安,便急急向将军府去。对于他出发之前,敕里所预告「要讨论的问题」,君聆诗不能没有兴趣。身为阶下囚的廖公渊,虽然身体并没有丧失他原有的自由,但以一个君子的身份来说,他只能静静的跟着君聆诗,他自觉应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君聆诗领着廖公渊走进房门敞开的房间,廖公渊不自禁要呆。
他终于见到敕里了,见到那个令他闻风丧胆的云南王、拜月教主。
敕里只是惯往的一笑,斟了杯茶,站起身,拿着茶杯走到廖公渊身前,递给他,道:「永安的领袖,是不是有兴趣一饮小王的云南龙井?」
廖公渊略一迟疑,还是接过茶杯,过了半晌,才啜了一口,又沉默片刻后,才道:「若是机伯喝到大王这茶,他往后就不会再喝铁观音了……」
敕里微笑道:「其实茶亦如人,味道如何并不重要,至少它们各有长处。客房已经备好了,请廖先生去休息罢。」跟着,敕里伸出了手。
廖公渊轻叹一声,将茶杯送回敕里手上,转身出房。
君聆诗已迳自就座了,待到廖公渊去远,道:「你要拉拢他吗?」
敕里道:「没错,他的才能、风度,足以自领一方,我非常需要这种人。在我现有的助手中,就统治一块领土的能力而言,可能只有雷乌在他之上。」
君聆诗「嗯」了一声,不再答腔。
敕里回头坐下,道:「你觉得这次赢得不够光彩,是不是?」
君聆诗轻轻点头,道:「若非徐兄领着他的丐帮弟兄来助我一臂之力,我必然没办法赢得那么轻松……可见得,我的能力还是不足。」
敕里一笑,道:「你指的是自身的能力,但我要纠正你的观念,一个人的能力并不只是本身的才能而已,你因为有徐乞这个朋友而得到了胜利,这也是你身为一个统帅的优势之一。」
君聆诗双眼一亮,敕里轻掠一语,他已经明白其所指为何。
在势力与势力的对抗中,所倚仗的并非只有个人的能力而已,若是身为一个领导者,优秀的下属与民众的向心,也是争胜天下必要的条件。
敕里知道他明白了,跟着便道:「且不论我到底有几两重,若非有雷乌、阿沁这样的属下,我又岂能轻轻松松的坐在这儿和你泡茶?」
君聆诗一颔首,道:「我懂。我还有一个问题。」
敕里一边斟茶,一边回道:「尽量问,我今儿想和你多说些话。」
君聆诗道:「永安向达的实力非同小可,我记得婥儿曾说过,他只要有一柄扇子在手,便是杨均前辈这等高手也难奈他何,怎么……他竟会输给实力大不如己的黄楼?」
「若是向达一开始就存心和黄楼多走几招,那么黄楼必败无疑,便是徐乞恐怕也难以取胜。」敕里解释道:「但高手比武,若实力相近,往往是胜负见于分毫;像黄楼这样明明应该赢不了向达的人,却能一招取胜,其实理由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即「骄兵必败」。向达文武双全,其才能是不在话下了,可惜过于目中无人。论武艺,黄楼是比不上向达,但他那一招「捻丝棍」实属天下难得的绝艺,破坏力之强可说难以估计,遇上这一招,我想即便是巴奇也得让他三分,向达若是避其锋缨,当可取胜,但他却不避不闪,硬去接它,被打个透明窟窿可说意料中事。」
君聆诗一听,当即了然。
「捻丝棍」乃是利用手臂扭动,造成棍身剧烈旋转,而使得普通之极的突刺威力大增的招式,它可是明明白白、直来直往的实招,向达以实应实,在力量上已转强为弱,黄楼的全力一击乃得奏全功,的确如敕里所说,是意料中事了。
其实,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君聆诗当然懂,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向达会输?答案,敕里也说了,所谓「骄兵必败」是也。
敕里又道:「我想,你应该还有另一个问题,我直接帮你解答罢。蜀山仙剑派的剑法的确是天下一绝,段钰璘会输给廖公渊的「归云晓梦剑法」,其实只是因为他不懂得变通罢了。这并不是说廖公渊的实力要比段钰璘差,刚好一物克一物而已。至于廖公渊会输给你,这就更容易解释了,我举个例子罢,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敕里所说的,正是自己所想的,君聆诗毫无犹疑,当即答道:「我觉得应该是诗文罢。」
敕里道:「我们且不讨论你的答案正不正确,我问的是你的主观意识。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他的诗文造诣比你高上十倍百倍,你会如何?如果那个人是你的对手,你又如何?」说到这里,敕里端起茶杯,轻啜了几口,他觉得这样已经够了,剩下的,君聆诗自己会理解。
君聆诗听到敕里的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有个人」便是李白,他的答案便是「景慕崇仰」;但若是敌人呢?
君聆诗微微愣了一下,答案浮上心头~丧失信心,甚至有可能从此不再提笔写字了。
想到这里,君聆诗所要的答案也已经出现了。
廖公渊的「归云晓梦剑法」,据其所言,最精要处便是兵法的「虚实」,所谓「如梦亦如雾」是了。然则李白传给君聆诗的九华剑法,却处处是李白的兴之所至,岂有实乎?岂有虚乎?李白的意境,自然比「归云晓梦」高出百倍了!
正所谓,千军万马,遇上草木皆兵,如何相敌?
连最擅长的武艺精要都差人一截,廖公渊实力再强,遇上承艺于李白的君聆诗、遇上九华剑,又怎能不弃械投降了?
经敕里数言,君聆诗心中的疑云当即一扫而空,一切的答案,都是「理所当然」尔!
君聆诗会心一笑,执起茶杯,啜了一口。
敕里扭动了一下,坐正身子,道:「好了,换我问你了。」
君聆诗心头微微一惊~敕里总算要开始他的正题了,君聆诗不禁摒气凝神,生怕漏掉了敕里所说的每一个字。
敕里却没有马上发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递到君聆诗面前,道:「不妨略看一看。」
君聆诗接过了,很薄的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拜月秘术」。
君聆诗开始翻阅,只看了三页,他就愣住了。
这是一本什么怪书?里头只有很多的名称,像是武功招式、咒法、内功、炼蛊术、轻功,可是没有任何的修炼方法。
君聆诗继续看下去,总共十二页,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的说明,只有文不加点的一堆名称,绝大部份是没看过的名称。
君聆诗合上了书,以目视敕里~希望他可以给一些解释。
敕里一笑,接回了「拜月秘术」,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君聆诗道:「就名目上而言,它应该是你们拜月教的宝典之属;就内容来看……它不是给人修习的。」
敕里道:「喔?是吗?可是我有很多的本领都是从上面学来的呢。」
君聆诗道:「那么,答案就出来了,简单的说,你本非人哉~非常人哉。」
敕里闻言,呵呵笑道:「你这是褒我,还是踩我呢?」
君聆诗也笑道:「你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去踩的理由罢?」
敕里笑着摇了摇头,收起「拜月秘术」,跟着敛容端坐。
君聆诗深吸了口气,这次,敕里应该是真的要开始他的问题了。
只听得敕里道:「你觉得,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是哪一种?」
君聆诗脑中随即掠过几个答案~圣人?大侠?还是……帝皇?
答案是因人而异的,圣人者,欲立德是;大侠者,仗义江湖是;帝皇者,逐鹿天下是。敕里属于哪一种呢?
「我想……是一代明君罢。」君聆诗作出判断,当即应道。
敕里微微颔首,道:「现在的天下并没有明君,当今之世,没人达到这种境界。就当下而言,哪种人堪为天下第一?」
君聆诗愣了一下~当今之世,除了你敕里,还有谁敢枉称天下第一?
敕里是哪种人?要用什么名词来形容他才恰当呢?
君聆诗几经思索,半晌之后,才毅然答道:「当今天下第一等人,该论「王者」是了。」
敕里闻言,只是失声笑道:「呵~王者?好词儿~真是好词儿~」
君聆诗轻皱眉头,难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吗?
敕里笑了两声,便即敛容,道:「我们就用这个角度来谈。那么,就王者之下,又该称什么?当今之世,又有几人可称其名?」
言已至此,君聆诗只得一阵深思~王者以下?成为王者之前的步骤吗?敕里所指的,是外在声名还是内在修养?
这实在不公平,君聆诗的疑问,敕里总是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点;敕里提出的问题,却要教君聆诗无答可答。
过了许久,君聆诗才道:「王者之下,该是英雄。至于谁能当得,我想,由于角度不一样,并没有一致的答案。就我所知,以朝廷而言,郭子仪可称英雄;以中原百姓而言,李倜可称英雄;以大理人而言,逍遥剑仙可称英雄。」
敕里点头,道:「我大概了解你的思考方向了。那么,成为英雄之前,要先当上什么呢?」
君聆诗这时真有点想叫救命~这什么怪问题?谁能答得出来啊?
可是,敕里不会问没有答案的问题……
「应该……是人杰。」君聆诗带着深切的不确定答道。
敕里一笑,不语。
君聆诗也没有出声,他甚至怕自己的答案不合敕里的意。
「人杰……英雄……王者……呵~你是第一个给我这种答案的人。」敕里微笑道。
君聆诗愣了一下~第一个?那么,这个答案他给几分?
敕里道:「我们就用你的答案来讨论。你对于人杰的定义、天下人对于人杰的定义应该很明显,是指才能出众、足堪大任之人。那么,你觉得人杰和英雄有什么差别?」
君聆诗总算放心了~敕里似乎并没有以这个答案来评价他的意思,敕里纯粹是想要「讨论」罢了。
可是,人杰和英雄有什么差别?君聆诗压根儿没有想过!
现在,他只能用一种直觉反应来回答了。
「英雄会排在人杰之上,乃因其无私,以一己之力解万民之苦难,有逆转乾坤之功者堪可为之。故而,为英雄者必人杰,适值动乱,挺身而解之者是。」君聆诗答道~纯粹是直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敕里点点头,这个答案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光看君聆诗所举的例子就知道。
郭子仪收复两京、李倜统领大军对抗燕朝廷、而李逍遥则曾护送女娲到达大理神殿祭雨,成功慑退了南绍倾城之兵。他们的作为,和君聆诗的解释相符。没有这些人,则唐朝廷与大理的命运恐是多桀了。称他们为英雄,该是当之无愧。
「王者呢?你又作何解释?」敕里又问道。
「王者……」君聆诗喃语一声,又开始思索。
这比想英雄还难!因为解释王者,无疑就是定义敕里,谁教当今天下王者,惟敕里能当之呢?君聆诗不敢轻易开口,他不怕得罪敕里,身为一个王者,敕里有他该有的度量,可君聆诗还是不想说得太轻、说得太重、当然也不想敷衍了事。敕里要听的,是他个人的见解,他就应该把自己所认为的一五一十地直接表示出来。
「所谓王者,思天下、虑天下、欲天下、为天下、争天下,而终其所以,当君临天下者也!」和说英雄时不同,君聆诗毅然答道:「然争天下者,无不逆取顺守,正乃「可以马上得天下,岂可马上治天下」!讲道德、布仁义方为长安立世、泰平四方之本。一人不可长治天下,得天下者,无不为一时之俊杰,然其后人恐非是也!故留忠贞之臣、存纲常之念,乃能立朝。此曰王者也!」
「哈哈~哈哈哈~」可说难得一见的,敕里朗笑了几声,他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君聆诗看。
君聆诗的意思很明白,他觉得敕里终有一日必将君临天下,为万民、为生灵,他希望敕里不要用诡道来争天下。用诡道者,势必为诡道所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点敕里很明白。
但心里知道,敕里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君聆诗不禁有点发毛~他认为这个答案如何呢?
敕里的笑声渐止,道:「我们的讨论到此结束,这个问题是没有对错的,到底你的答案符合几分,往后你便会知道。现在,我要送你一样……不,三样礼物。然后,我们就该终止这段合作关系了。」
君聆诗一怔~终止合作?他指的是什么?
敕里道:「你应该不太了解我所指为何。简单的说,我决定在十五天后正式进攻大理,统帅当然是我,届时,青松、红桧、巴奇、喀鲁、阿沁、雷乌都会到场。这是我进位云南王十二年来第一次亲自对大理用兵,我想也会是最后一次,至于结果如何,我想早已成定案了。可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我希望你可以到大理去,和盖罗娇、唐钰、凯特、阿奴、甚至是李逍遥、林月如、诸葛静一起出战对付我,让这场战役对我而言有点难度。这是我的第一样礼物。」说着,敕里摸出了一封纸笺,递到君聆诗面前。
君聆诗紧皱眉头、轻咬下唇,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迟疑了许久,终于伸手接过了它。
上头,白纸、两个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战帖」。
展阅,里头写道:「十五日后冬至期到将与君战于灵山敕里」
敕里道:「你可以找任何人一起赴约,但有些人你不必找,南宫寒、李逍遥、诸葛静、大理族人、还有女娲,我一共发了六张战帖。」
王者敕里,发出六张战帖,给了君聆诗一张,他亲自立下战书了!
君聆诗的身体不禁有点发颤,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他早就知道敕里要他变强,是为了求一败,但这个时刻,却比君聆诗所预想的早太多太多了!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强,但他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敕里既然会在此时发战帖给他,便是觉得他的能力已经足够了。现在,君聆诗要作的,只有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打败敕里!
君聆诗深呼了口气,收起战帖,道:「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的?」
敕里一笑~他恢复得还真快~当下回道:「你可以打开右边那个柜子。」
君聆诗起身,依言打开了柜子,里头有一件红披风,周边绣着洁白柔软的绵羽。
「收下罢,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样礼物。」敕里道。
君聆诗又开始颤抖了,他伸出不听使唤的手,捧起了那件披风。
这披风的质料,是苏州锦缎。
这披风的样儿,看起来还挺新的,织成至今不会超过半年。
君聆诗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件披风,是织锦织的。
「那是织锦姑娘织的,」似乎看出了君聆诗的心思,敕里出口的时机恰到好处:「你们离开的那四个月内,我请她作的,因为我要用这件披风让阿沁扮成女娲去刺杀李逍遥。现在目的已了,我想将它交给你,应该是最适当的。」
君聆诗捧着那件披风,重新坐下了。
可是,这次他没办法那么快就平复情绪了。
手里紧握着织锦的遗物,君聆诗闭上眼,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敕里轻啜着云南龙井,他当然有等待的耐心。
君聆诗会镇定的,他还有第三样礼物呢。
过了一盏茶时间,敕里正在换水,君聆诗终于睁开了眼,道:「第三样礼物呢?」
敕里一笑,道:「在我拿出来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知道织锦姑娘素好黑色绣花衣裳,何故在嘉陵战前,她会换了衣饰的形式、花色?」
君聆诗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沙场黄土,既然不能天天换衣,她着深红色的服装,身上看起来才不会沾染了太多风沙;至于她的头纱,也只是为了不想吸入太多马蹄扬起的尘土罢了。」
敕里「哦」了一声,一副壑然开朗。
君聆诗道:「好了,你的第三样礼物呢?」
敕里又是一笑,没有答腔。
门外,却走进了一个人。
君聆诗回头一看,当场愣住。
「寻之不可得,未见已成尸」
难道,南宫寒会骗他吗?
没有骗的理由,可是也没有不骗的理由啊!
一切特征都一模一样,而且君聆诗自信不可能认错的!
可下一秒钟,君聆诗却已恢复镇定如常。
眼神不一样,她们的眼神不一样,她不是织锦。
君聆诗回向敕里道:「你从哪儿找来的?」
敕里道:「不是我找的,姜姑娘是自己来的,来找你。」
君聆诗微微一愣,想起一件事。
约四个多月前,他和李忆如、婥儿、湘岫姐弟、皓羽、徐乞、织锦在梓橦将分道扬镳时,织锦曾将李忆如拉到一旁说话,当时,织锦的神色、语气,并不是他所认识的织锦。
敕里道:「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能肯定,姜姑娘和织锦姑娘是不同的人。」
君聆诗又回头看看,他也肯定这个人不是织锦了。
「姑娘找我有事吗?」君聆诗缓言道。
姜婉儿道:「本来,我是来转告你织锦的愿望,但我想不用了,教主早已告诉你了。」
君聆诗点点头,喃语道:「是啊……她……她要我……」说到这里,他却住了口。
「要你打败我。」敕里接话道:「若不是织锦姑娘的愿望,我想在锦官和永安这两场战役中,有很多你已经做的事,你都不会去做罢。」
君聆诗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跟着,他开始注视着姜婉儿。
姜婉儿道:「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其实我都可以解答,可你还是别问的好。你应该了解,以你的头脑而言,知道得少未必不好,免得你会间接知道了太多你本来不想、也不应该知道的事。」
「我懂。」君聆诗应道:「那么,姑娘今将何往?」
「这是一件你不应该知道的事。」姜婉儿沈声道。跟着,她已人影不见。
君聆诗带着几许怅然看着她消失,许久之后,终于把注意力重新移回敕里身上。
敕里道:「我知道南宫寒曾经给你八封锦囊,可以为你解决问题。长安、嘉陵渡口、武侯祠前你各用了一封,还塞了一封到织锦姑娘给李忆如的香囊里,至今尚有四封未启,是罢?」
君聆诗一怔,讶然道:「你怎么知道?」话才说完,他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非常非常白痴的问题。
有什么事是敕里不知道的?
敕里只是淡然一笑,道:「有阿沁在,有很多事我想不知道都很难。那锦囊可以给我一封吗?我想看看我出兵大理的结果。」
君聆诗略一犹疑,还是伸手至腰后,从锦袋中摸出一封锦囊递给敕里。
敕里接过以后,便将锦囊按在桌上,道:「好了,你可以到大理去了。」
君聆诗起身,看着敕里,似有点欲言又止,一咬牙,终于转身出房。
敕里目送着君聆诗离开,闷闷地笑了一声,看着门外的天空,喃语道:「君无忧、君无忧,使君无忧尔;敕里、敕里,岂不欲叱咤千里乎?南宫寒,你知道了罢?你收到了罢?」接着,他缓缓拆开了那封锦囊。
纸笺上头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南王必段」。
「车九进三。」青松按下一子。
红桧见了,只是畅然一笑。自从上回青松以炮喻巴奇、雷乌;马喻阿沁、喀鲁;而以车自诩后,他与红桧下棋已经不再动车了。
似乎是一种默契,红桧也不用车。
「车一平二。」红桧跟着进子。
青松也是一笑。
「师兄,车终于要动了。」红桧笑道。
青松带着微笑,目视棋盘。
大理的车,终于要归位了。
他所期待的一战,也已不远。
南宫寒握紧了拳头,恨恨地「哼」了一声。
他收到了敕里的「战帖」。虽然不是实物,但他既然得知了这个消息,自是没有无视其存在的道理。
要出战吗?南宫寒在武圣殿中环视了一圈,随即下了决定。
段钰璘幽幽醒来,朝四周看了一看。
很熟悉的环境,他晓得现在自身是安全的、李忆如和婥儿也是安全的,她们俩一个趴在桌上、一个伏在床边,睡得可好呢!
他缓缓起身,下了床,呼了口长气。
全身的气息流动相当正常,地雷爆炸的威力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永久性的伤害。
忽然,他脸色一变。
好阴森的气息!一个他曾经感应到的气息!
在屋顶上!段钰璘走近窗户,推开以后,纵身便向上跃。
那个气息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段钰璘到了屋顶上,看到一个全身黑衣的人。
那人一言不发,见了段钰璘,一扬手,一件物事便向段钰璘飞来。
不是暗器!段钰璘马上反应过来,挥左手接下,再一转眼,那人已然不见。
段钰璘看看手上的物事,是一封纸笺。
「予女娲:十五日后冬至期到将与君战于灵山敕里」
段钰璘不禁当场怔住~这是战帖!敕里发给女娲的战帖!
忆如是当代女娲,敕里是挑战她大理守护神的这个身份!
段钰璘咬紧了牙关,他决定马上回大理!
忽地,他觉得脑袋一沈,一阵晕眩,竟咕咚一声倒在入川客栈的屋顶上。
喀鲁在远处看着,又发出了一阵冷笑。
诸葛静看着眼前的石块堆,忽然笑了起来。
谢祯翎好奇的问道:「你排成啦?」
诸葛静摇了摇头,没回答。过了半晌之后,才道:「最近挺无聊的,我们到大理去走走罢?早就听说大理四季如春,景色奇佳,到这儿来这么久了,却从没去过,也算有点枉了。」
谢祯翎一笑,道:「你是去看风景的吗?」
诸葛静笑道:「对我来说,女人就是最好看的景色了,我只是想偶尔换换口味和方式罢了。」
谢祯翎道:「你高兴就好。什么时候去?」
诸葛静起身,道:「现在。」
「啊?」谢祯翎微微一怔,却见诸葛静已迳自行出,只得赶上两步,随着他身后往大理方向去了。
诸葛静和谢祯翎前脚才离,后脚便有人到了圣姑的小屋去。
小鬼正在午憩。圣姑抬头一看,也不禁愣了一下。
阿沁随手将一封纸笺压在桌上,道:「圣姑,麻烦待逍遥剑仙醒转来时,交到他手上罢。这是教主吩咐的。」说完,只见阿沁衣带一飘,人已出门。
圣姑颤巍巍地拿起那封纸笺,将它打开,只见里头简短的写了二十七个字。
「予逍遥剑仙:十五日后冬至期到将与君战于灵山敕里」
圣姑不自禁的「啊」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到了大理城门口,看守城门的队长一见了诸葛静与谢祯翎,竟自将看守城门的士兵列队立在城门两旁,且均微微躬身,彷似欢迎他两人入城一般。与当初拦下江闵湘的态度竟是截然不同。
谢祯翎心中怪诞,伸手轻轻扯住了诸葛静的衣袖。诸葛静恍若不闻,只是迳自入城,满不将列队两旁的士兵们看在眼里。
直入城中行了十馀丈远,谢祯翎回头一看,众士兵们已回复了巡视动作,她才轻声问道:「他们是不是见过你啊?为什么会让路与你走?」
诸葛静道:「我又没来过,他们哪有机缘见我天颜?一定是凯特先生吩咐,若是见了我到大理,不仅不阻,还要小示欢迎之意。想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凯特先生只要略事形容我的样貌,还怕他们认不得吗?」
谢祯翎道:「你可不可以谦虚一点啊?」
诸葛静一笑,道:「谦虚无用,诚实无罪。大理果然是四季如春,你看看,现在十二月天气,这儿竟然还有茶花开着。嗯~这两株花颜色竟自不同,品种必是有异,可惜我不识得茶花。」
谢祯翎走了近去,伸手在一株两花齐开、一红一白的花瓣上轻抚了一下,道:「这是「二乔」,旁儿那是「风尘三侠」。」
诸葛静讶道:「看不出来,你倒识得~嗯,那大小乔、红拂女,和你谢千金比起来,可不知谁人更娇娆些。」
谢祯领道:「她们可是史上出名的美人,我怎比得?你又怎么不说自己?你较之李靖、虬髯客这等英雄豪杰,又能有几分不逊?」
诸葛静哈哈一笑,道:「女人只有一种比法,男儿岂同之?李靖可谓一代名将,虬髯客算是识时务的一时俊杰,我诸葛静……我诸葛静……」
谢祯翎道:「怎么住口了?不敢说下去啊?」
诸葛静轻轻摇头,道:「功名未成,无可枉论。」
谢祯翎「啊」了一声,她发现自己失言了。
她虽然不知道现在诸葛静的行事方针究竟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既负经天纬地之才,绝不可能甘心落落无名。拿了虬髯客、李靖来和他比较,无疑是一种打击。
云要涌起,必当待风起,伴龙舞之。无龙之云,迟早会消失的。而无云之龙,也只能潜伏地下而已。
诸葛静在等待时机,可是时机什么时候才会到呢?谢祯翎不敢赘问,她只能静静地看着诸葛静自行其是而已。
但愿诸葛静所认之是,真其是是。
诸葛静见了她的形貌,他阅女无数,怎不知她心中何思?当即脱下鹤氅,披在谢祯翎身上,道:「气候再好,毕竟是孟冬时节,来看看风景,别要着凉。」
他才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冷笑,诸葛静倏地回头,见着一个生面孔。
是一个约十五岁的少年……抑或少女?诸葛静一时竟无法确定他的性别。他身上穿着齐整的白苗战士服装,头上十万根毛没做任何装饰,任其披在身后,却只及于肩下四、五寸。他冷冷瞅着诸葛静,对旁儿的谢祯翎只瞥了一眼,便再也没去瞧她。
「阁下有见教?」诸葛静拱手道。他其实不想这么有礼貌,因为刚刚对方很没礼貌,但毕竟建德非吾土,少惹点麻烦为是。
「诸葛季云?」那年轻人道。并无丝毫回答诸葛静的意思,只是迳自发问。
诸葛静道:「区区是。阁下有见教?」诸葛静又问了一次自己的问题,同时心中有点不太高兴。
凯特难道把他的名字传遍大理了吗?连这么一个毛头小子都知道他是谁?
但诸葛静没想到,凯特知道他姓诸葛,知道他单名静,但不知道他字季云。
那年轻人道:「见教,没有。奉命而已。」
诸葛静一愣~凯特这么快就知道他到了大理?当下便道:「那么,阁下何事可用着区区?」
那年轻人道:「我没事用你。只是有张纸笺要给你,教主给的。」
教主?诸葛静心中吃了一惊~他不是大理人!他是拜月教众、是南绍人!
但诸葛静也没有叫嚷,只是淡淡地道:「合罗凤殿下也知道区区的存在吗?受宠若惊~真是受宠若惊~」
那年轻人微微皱眉~诸葛静一开口便唤出了教主的本名,他心里多少觉得不快。而且,那两句受宠若惊,讽刺的意味还更大些。
其实,诸葛静是蜀人,他根本不会在意敕里用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八年前打败李泌、占领牂牁、看似意图进军中原、却又按兵不动,对蜀中造成极大威胁的当代云南王,名字唤作合罗凤罢了。
诸葛静又道:「阁下有物事欲交区区,如今区区便在,劳阁下贵手取出好吗?」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伸手至怀中,摸出了一张纸笺,便递到诸葛静面前,道:「教主的吩咐,你最好遵从。还有,仲参看你很讨厌。」言毕,只是一闪身,竟已人影不见。
诸葛静一耸肩~他知道自己不懂武功,对方只要会得些微轻功便可令他捉摸不到,这也无可厚非。仲参?是他的名字吗?挺有意思的。
谢祯翎只把眼盯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城门,喃喃道:「那个小兄弟……很厉害,那么多士兵,竟没一个发现他走了。」
诸葛静回头,道:「你看得到他?」
谢祯翎点点头,道:「我学过一点点武艺,本来是要用来强身的,可是我的身体根本禁不住练武时的耗力,学了等于没学。」
诸葛静道:「至少你的动态视力是有些成果的。」
谢祯翎道:「这不紧要,那年轻人给你的纸上写了些什么?」
诸葛静打开纸笺,上头简短地写了二十八个字:「予诸葛静季云:十五日后冬至期到将与君战于灵山敕里」
盖罗娇手上紧紧地抓着一张纸,匆匆赶到了撒丝房里,边走边叫道:「族长!族长!」
撒丝开了房门,道:「阿娇?发生什么大事了?」
盖罗娇将手上的纸条递给撒丝,道:「族长,敕里亲自下战帖了!」
撒丝听了,尚未及打开纸条,已先自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努力地止了身体的战栗,撒丝展阅纸条。
「予大理诸杰:十五日后冬至期到将与君战于灵山敕里」
「妍妹……妍妹……!」
婥儿正伏在桌上好好地睡着,忽然被这两声叫唤惊醒。
「清姐?」
好急促的叫声~只有皓羽会这么唤婥儿的。
但婥儿人在入川客栈,皓羽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宣城南宫府啊!
是传心术!
对于风神和雪妖而言,传心术虽然容易,但使用起来颇耗精神,平素无事,婥儿和皓羽也是从来不曾乱用的。
这番却是什么大事?
☆、铸灵剑箫湘烟雨